女皇当然不是瞎裹乱的熊孩子,她出门前原本计划好了,用过午食就回客栈,不耽误和丁昱碰头。怎料中途出了岔子,被火急火燎的暗桩打乱了计划。昭明女皇腥风血雨几番来去,四境之内,能让她悚然变色的人和事不多——前朝“余孽”就是其中之一。“自从朝廷商船被劫,卑职等就加紧了对沿岸州府的清查,谁知在禄州城内发现西洋藩商的行迹,”暗桩低声道,“卑职觉得不对,一路追查下来,最终跟到一所民居附近,发现除了西洋藩商,居然还有一人。”他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洛宾接过一看,见那东西是一块玉佩,上好的和阗羊脂玉,触手生温、细腻油润,雕了一头须发贲张的蟠龙,鳞爪宛然,栩栩如生。女皇只一眼就认了出来:“前朝的东西……我记得西北总督曾敬献给孝烈皇帝一块差不多的玉佩,被他转手赐给了太子。”她飞快地抬起眼皮:“哪来的?”那暗桩领着女皇轻车熟路地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处民居前。洛宾作势要踹门,被暗桩和钟盈一边一个,拼死拼活地拉住了。“主人当心,”钟盈压低声音道,“倘若前朝余孽真的藏身此地,贸然闯入,恐怕会有危险。”禄州城是奉日军的地盘,洛宾不认为“前朝余孽”或是西洋番商能整出多大的幺蛾子。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她将那条蠢蠢欲动的长腿收回,探头张望一圈,瞥见墙角一片衣袂倏忽闪现。洛宾不及细想,拽了钟盈一把,飞快地跟上去。那藏在角落里的偷窥者不知是哪路人马,身法没见出奇,却对周围地势十分熟悉,往那小巷子里东一插西一拐,好几次差点甩脱女皇。洛宾发了狠,越发穷追不舍,在民居里溜高窜低,突然纵身跃起,在墙头突起的砖头上借力一点,凌空翻折过半个圈子,身形如一只翩翩大鸟,悄无声息地落了地。她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只听“铿”一下,短刀铮然出鞘,刀光反射在脸上,她微微撩了下眼皮。此地甚是偏僻,两排民房夹着一条窄窄的巷落,阳光被矮墙挡隔,只能犹抱琵琶半遮面。那藏身暗中的窥伺者裹一条黑不溜秋的斗篷,浑身上下沉浸在暗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从面具后露出形迹,隐隐泛着难以形容的光。洛宾突然“咦”了一声:“你、你不是方才酒肆里……”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条小巷随之地动山摇了片刻。不远处滚起黑烟,被来去无踪的风撕扯得四分五裂,刺鼻的火药味兜头扑了人一脸。这一下猝不及防,洛宾好悬没站住,赶紧抬手扶住墙。这一扶,她忽然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瞧,见那粗制滥造的矮墙被巨响震塌半边,幸免于难的一半兀自瑟瑟发抖,墙头砖块摇摇欲坠,眼看要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有那么一时片刻,洛宾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跟着了魔似的,一个箭步冲上前——她像是将这辈子的轻功攒了一把大的,全用在这一刻,身形快到几乎看不见,手臂一勾,将那立于危墙之下的男人捞在怀里,然后就地一滚,间不容发的和瓢泼般的石头砖块擦肩而过。被女皇远远甩在身后的钟盈和暗桩就在这时赶到,瞧见这一幕,心脏猝不及防地停跳一拍,一口气好悬没上来。洛宾本人倒是若无其事,用袖子抹去额头上的浮灰,自觉没缺胳膊没缺腿,还颇有些得意洋洋:看来我轻功长进挺大。钟盈三步并两步地赶上前,一把拽过洛宾,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遭,确认这位大佬毫发无伤,骤停的那颗心总算恢复了跳动。“陛……主人,您没事吧?”她顶着一脸心有余悸,感觉半条命快被这位大佬吓没了,“属下看爆炸发生所在就是方才那间民房,现在回想起来,时机未免太巧了,倘若陛下贸然进去……”“贸然”的结果是什么,她没说完,但洛宾已经听明白了,她抬头看向硝烟未散的窄窄一线天,瞳孔微微凝固。女皇征战沙场多年,习惯了在阎王殿门口打转,对生死不见得十分看重,但也不想莫名其妙的送了性命。方才,她毫无知觉的与死神擦肩而过,此刻回想起来,虽不至于汗流浃背,却也倒抽一口凉气。“你说得对,时机确实很巧,”洛宾将沾满手心的冷汗不着痕迹地抹在衣襟上,由方才的生死一线想起一事,目光顺势垂落——定格在那来历不明的黑衣人身上。那位仁兄也是好脾气,被他们晾在一旁大半天,居然不急不恼,更没有趁乱逃跑的意思。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从头到脚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睫毛低低垂落,将所有意味不明的情绪遮掩得滴水不漏。就听洛宾淡淡地问:“容我冒昧问一句,阁下是什么来路?”戴着铁面具的男人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似一截不动声色的木头桩子。洛宾不以为忤,反而耐心道:“方才若非阁下引开我的注意,我恐怕已经粉身碎骨,较真论起来,阁下于我也算是有救命之恩。”男人睫毛微微颤抖了下。洛宾往前迈了一步,她身量比那男人低些,却愣是将抬头仰视做出“睥睨俯瞰”的气势:“只是我有些好奇,阁下及时露面,是碰巧,还是早知道那民居里有古怪?”男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素银令牌,递到女皇面前。洛宾打眼一瞧,一头精雕细镂的六翅飞鹰猝不及防地撞入眼中,她闪电般一抬头:“你是奉日军的人?”男人点点头。洛宾抚摸过牌子上的飞鹰图案,手势出乎意料的温柔:“敢问阁下贵姓?”男人下意识地抿紧唇瓣,将戴着面具的脸藏在兜帽深处,一字一顿道:“……荀,卑职姓荀,单名一个靖字。”洛宾后退半步,仔细端详着他:“容我好奇,荀先生是何时驻扎在这禄州城中的?”男人两只手拢在袖中,低眉顺眼:“当年南越犯边,靖安侯领兵平乱,干戈初定后,少帅曾从军中挑选出一批得用之人,分散入南疆边城,就近监视南洋诸国的动静。”这番说辞听起来有理有据,十分可信。洛宾掂量了下,没找出明显破绽,紧接着追问道:“那你是怎么发现这民居中有蹊跷?”男人低垂着眼,坚定不移地盯着鼻尖,死活不跟女皇对视:“卑职发现禄州城内有西洋番人出没,这本来没什么,但是我等追查下去,在他们运送货物的大车夹层里发现火药的痕迹。恰在这时,您和钟指挥使出现在禄州城中,卑职为防万一,才出面引开您。”钟盈曾是洛宾的贴身侍女,常年跟在她身边,不少奉日军将士都跟这两位打过照面,认得出来不足为奇。洛宾寻思片刻,没提出质疑,算是认可了他地说法。她沉吟不语时,睫毛习惯性地搭落脸颊,一只手捏住手指关节,一拉一扣间发出“喀拉”的响动。这是洛宾心生疑虑时下意识的小动作,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趁她没留神,那自称姓荀的奉日军暗桩偷偷撩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洛宾没完全释疑,但他也清楚,这时候只会多说多错,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越描越黑,倒不如闭紧嘴巴,由着女皇阴谋论去。只见女皇沉吟片刻,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些疑问,荀先生若是不赶时间,不如随我一同回去?”荀靖:“……”要是说不愿意,这凶残成性的昭明女皇会不会一手刀将他砍翻了?平地而生的爆炸很快引来当地府衙和驻守禄州城的奉日军,洛宾本是微服出巡,不打算露面,悄无声息地回了客栈。刚一进门,就见一个亲卫急匆匆迎上前,将一封短信交到洛宾手里。洛宾一眼认出那是丁昱的字迹,拆开后粗略扫了眼,见那信上说,查到了朝廷船队的下落,现下已带着奉日军和玄武军出海搜寻去了。短短两三行字,被个镇远侯写得铁划银钩意气风发,方寸大的纸笺不够他发挥,一撇一挪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好悬哧溜出去,大有“不破楼兰誓不还”的劲头。光瞧这字迹,洛宾就能想象出这货脚踩舷栏、手捶胸口,对着大海嗷嗷叫的模样了。洛宾:“……”大秦女皇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那货身边有谁跟着?”亲卫反应了片刻,意识到女皇语气不善的“那货”指的就是自家侯爷,登时一阵无语。他咽了口唾沫:“奉日军参将姚崇元,还有玄武校尉魏岑。”洛宾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魏岑?他不是在东瀛吗,什么时候来南边了?”其实女皇的语气没什么问题,态度也称得上和蔼可亲,但亲卫就是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浑身寒毛疯狂炸开,支支吾吾道:“这个……卑职也不清楚。”洛宾:“将领擅离职守,轻则渎职,重则谋逆——所以他连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带着个有‘谋逆’嫌疑的校尉出海了?”亲卫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洛宾:“……”虽然她一再提醒自己,那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义兄”,不能太过不敬,可是有那么片刻光景,她还是无端手痒,很想将某位不在眼前的丁侯爷揍成一只猪头脸。被昭明女皇百般“惦记”的镇远侯此时已经赶到港口,正准备登船出海。实事求是地说,女皇这顶“轻率鲁莽”的帽子有些冤枉了他,丁昱原本也想跟洛宾商量,可偏偏这时,斥候快马来报,说是在南洋近陆海域发现不明舰队的踪迹。这批朝廷商船干系到国朝命脉,丁昱不敢怠慢,当即留下一封书信,命亲卫在客栈等候女皇,自己先行带人出海。当然,丁昱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骨头再轻也不敢做指点三军披靡四海的春秋大梦。他将统兵之权交给姚崇元——准确的说,是假扮成姚崇元副将的卓逊,自己将魏岑叫到内舱中,随手摊开一张巨大的航海图,用茶盏压着,平铺在桌案上。“屋里没外人,本侯就有话直说了,”丁昱头也不抬地盯着海图,“我知道你出现在此地是得了颜少师的吩咐,你们和奉日军的恩怨我不管,但是无数人等着那笔海运银子救命,不夸张的说,这支商队关系到国朝气运,绝不能出差池——所以,你们到底将商船藏哪了?”他把话说得如此清楚直白,想当听不懂都难。魏岑脸色一变再变,冷不防瞧见他摆在一边的青虎符,再想到这位和女皇的关系,冷汗登时涔涔而落。他膝弯一软,身不由己地跪了下来。“是在港口东南方,乘船一天一夜,有一片礁石群,中间藏了一座小岛。岛的东面是天然的深水良港,树林茂密,林中能寻到野味,还有溪流入海,”魏岑低声道,“商船……就在此处。”“能寻到野味”意味着食物充足,“溪流入海”说明有干净水源,可以长期驻扎。丁昱斜睨了他一眼,这一回,没急着将人拽起:“那商船上的人,还有护航的玄武军呢?”魏岑赶紧道:“他们都好好的,卑职就是再胆大妄为,也不敢拿自己人的命开玩笑——那护航的玄武校尉是卑职同乡,我俩认识多年,交情匪浅。”丁昱恍然明白,手指间把玩着一只茶杯,不时在桌案上轻敲敲:“你和护航的玄武将领交情匪浅,干脆来了个里应外合?难怪这么容易就把商船劫走了……可本侯就不明白了,私劫商船是掉脑袋的大罪,你们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的,图什么?”魏岑跪在地上,暗暗咬紧牙关,好半天才绷紧面颊,憋出一句:“卑职的兄长当年曾是击刹军麾下一员干将,可惜没能战死沙场,而是被葫芦谷的一场大火烧了个尸骨无存。”丁昱登时说不出话来。当年洛宾身中奇毒、一蹶不振时,丁昱按着她跪倒在堂屋的灵牌前,将那葫芦谷中无端殒命的六万击刹亡魂化作一口死不瞑目的怨气,不容分说地塞进这女人天灵盖,撑起她被生生打折的脊梁骨。当时他虽然悲愤,也想为镇远侯和那六万亡魂讨回公道,到底没有切肤之痛,并不能感同身受。直到多年后,在这方狭窄的船舱里撞见当年的击刹遗孤,他才猝然醒悟,原来对于局中人来说,这“血海深仇”不是简单的四个字,而是一把插在心头的刀。旁人听说了当年那桩惨案,或许会唏嘘一会儿,唏嘘完了也就抛诸脑后。但对亲历者而言,多年前那场大火困住的不止亡者,还有在世的生人。有那么一时片刻,丁昱想起那个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见人的洛宾,突然觉得自己太严苛了。他彻底没了追究的兴致,沉默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这回的事瞒不过陛下,你能做的就是戴罪立功,帮我们找回商船——陛下一向念旧,看在你们追随她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应该不会过分严惩。”魏岑没说话,伏地深深叩首。他们傍晚出发,航行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看见魏岑所说的礁石群。饶是有海图指路,又有老手掌舵,船队也磕磕碰碰了好几次才摸到礁石群中心。刚绕到小岛东面,就听晴空里一声霹雳,无数海船鲨鱼似的倾巢而出,将这支玄武战队团团围住。主舰上的卓逊临危不乱,冲瞭望塔上的亲兵打了个手势,亲卫挥动大旗,将他的命令传达下去,打头一排龟舰倏尔亮出炮口,炮弹上膛,齐刷刷地对准了那排不知从何窜出的战船。两边俱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关头,只见对面的战船突然散开,一个庞大的影子从礁石后缓缓驶出——那居然是一座难以想象的巨大战船。舰船行驶在海面上,直如一座移动的小山,船体覆盖着厚重的铁甲,乍一看和玄武战舰颇有几分相似。船身上林立着古木般的炮膛,黑洞洞的炮口并成一排,杀气森森,威慑力极强地对准了大秦舰队。无数体积略小的船舰簇拥着他,就似草原上的狼群追随头狼一般。消息传回指挥舱,丁昱吃了一惊,撩起袍摆,三步并两步地冲到甲板上。他甚至不用千里眼,只远远扫过一眼,已经认出那巨舰旗帜上的图腾——滚滚翻腾的海浪之中,一头巨鲸半探出身,头顶喷出一簇高耸入云的水柱。镇远侯简直再熟悉不过,那竟然是海王的座驾!正当玄武军猝不及防地遭遇海王舰队时,禄州城内的女皇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简单梳洗后,她不紧不慢地兜出屏风,冲那等候许久的奉日军暗探点了点头:“久等了。”荀靖站起身,按照军中礼节,抱拳施礼:“陛……主上言重了。”女皇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眼角不动声色地瞟过面具下他苍白的嘴唇:“我听先生说话中气不足,是身体不好吗?”荀靖没和女皇客气,自顾自地坐了回去——也是体力不支,实在站不住:“前两日受了风寒,还没好利索,劳主上垂问了。”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掩住唇,连连咳嗽起来,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洛宾却微微皱起眉。都说久病成医,洛宾受其凉折磨多年,成日里跟药石打交道,居然学了些浅显的药理。虽然荀靖自己说是风寒,但洛宾听他咳嗽声空洞急促,每吸一口气都格外艰难,像是气息浮于表面,压根到不了肺腑。其他症状洛宾不好说,但她分明记得,自己当年中了其凉之毒,咳嗽起来就是这副鬼德行。她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人一眼,又冲侍立一旁的钟盈使了个眼色。钟盈会意点头,去斟了两杯热茶,一杯端给女皇,一杯摆在荀靖跟前。锦衣卫指挥使敬的茶可不是人人都能喝到,荀靖颇有些坐立难安,赶紧接过来:“有劳钟指挥使了。”女皇留意了下,见他接茶盏的姿势很是奇怪,分明用右手更为便利,他却偏偏半侧过身,用左手去接。接便接了,他还微乎其微地皱了下眉,仿佛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十分吃力。洛宾沉吟了一瞬,不露声色地站起身,状似随意地踱到近前,一只手自自然然地搭在荀靖肩上:“据先生所知,那些西洋藩商潜入禄州境内多久了?”她手指微微一收,其实压根没用上力,荀靖却不由自主地一震,肌肉猝然绷紧了。洛宾飞快地收回手:“你肩上有伤?”荀靖喘了口气,勉强提起嘴角:“是……旧伤,不打紧。”女皇瞥见他后脖颈上冒出的冷汗,心说:扯淡!方才那一下已经让洛宾确定,这人肩膀确实受过伤,而且不是旧伤,应该是最近一年内造成的。可能是因为伤势过重,也或许是因为伤后没得到及时处理,肩骨已经有些变形,难怪使不上力气。她思忖了下,虽然觉得就算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伤是怎么受的?”荀靖果然沉默下来,显然是不太想提。征战沙场之人,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是常事,受伤也是常事。大秦四境驻军,挨个过一遍筛子,身上没带伤的才叫稀罕。昭明女皇虽然桀骜,但也不愿别人探究她面上疤痕的来历,推己及人,她总算放了荀靖一马,将刨根究底的冲动按捺下来。谁知就在这时,那荀靖忽然低低道:“……被打断了骨头。”洛宾:“什么?”荀靖捏紧茶杯,脸上却不动声色:“被人乱棍打断了肩头骨……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女皇眼皮倏忽一跳。然而不等她详加追问,一名亲卫快步而入,俯在洛宾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荀靖本不想偷听,奈何他离得近了些,耳力又太好,只听那亲卫低声问道:“朱雀已经就绪,您现在出发吗?”洛宾看了荀靖一眼,终究没忘记正事:“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