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腰牌在手,兆龙顺利迈入紫禁城,赶到景运门外膳房的时,辰时将过。他高悬着的心才慢悠悠地落了底,总算是没误了事,按事先的告知,万岁爷和老佛爷在一个时辰后就会到场,那时斗菜便要开始。外膳房的大门东向开着,往北通下去,一色的黄琉璃瓦房,共计有二十九间,是紫禁城最大的一处膳房。这总膳房除了负责准备和制作宫中日常饮食、节令宴席、各种水果点心、宫中祭祀场所的祭品外,还算是宫里头的大食堂,除了给帝后妃子提供饮食,太监、宫女、侍卫乃至宫中办事的大臣都在这里用餐。兆龙等新入选的厨子前几天去内务府登记造册,之后,由两名尚膳带着,往各大膳房、酒醋房、肉房和干肉库、果房等处转了转,熟悉下环境。第一站到的便是这总膳房,看到数以百计的厨子、苏拉在忙活,场面甚是壮观。可是今天一跨进去,却又吃了一惊,院子里黑压压的站满了人,御膳房的总管太监三名,首领太监十名,太监百名,以及庖长、庖人、厨役等承应膳差人悉数到场。那么多人聚拢在一起,居然静悄悄的。兆龙心里叫声糟了,还是来晚啦!可不是怎的,院中心摆起十张台子,十个车推的炉子,九名跟他一起入宫的厨子正在那里埋头料理。他的头轰地一下,真是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强自镇定下来,很快瞧见姜炮仗跟另两名总管太监守在御膳房门口,那里摆起了桌案,设了御座,显然过会儿皇上跟太后要来玩赏。姜炮仗正等得焦躁,一眼瞧见兆龙露面,不等他走来便迎上去,眉毛直竖着,眼珠子差点蹦出来,恨不得一口吞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能大声,只能把话压在嗓子眼里吼,“你个小兔崽子,去哪儿浪荡了,才他娘的进来!”“回公公,小的在路上……”“闭上你的臭嘴,快去办弄着!”兆龙是他亲手招进来的,要是出了岔子,这个丑可就丢大了。姜炮仗一挥手,马上便有一个太监领着兆龙先去洗手,再去一边挑选食材。原来,此次“斗菜”跟往年有所不同,“考题”事先一直保密,直到一个时辰前才由皇上拟出来,交到尚膳正手里,再转到这边。三个总管太监打开谕旨一瞧,面面相觑,居然跟往年烹制的宫廷大菜完全两样,最家常不过。先每人煮一份鸡汤上来,这是要试试厨子的文火功夫;再各炒一份青椒肉丝,算是考察厨子炒菜的武火功夫;最后是一碗蛋炒饭。别看这东西普通,却又最显厨师的手艺,不管是大手笔还是牛刀小试,弄不好一碗蛋炒饭,只能说你这厨艺不精,欠些火候。“平常手艺见真功,皇上这一招真是高明啊!”“那是,太后和皇上每日里进那些大菜,早就腻味,今天整点家常的,换换口味,也算是‘体察民情’了!”“可不是,咱们瞅着也新鲜!”三个总管太监议论罢,却又发现一个问题,一罐好鸡汤,怎么说也要熬制一个时辰,这大冷的天儿,皇上和太后哪有此等闲心苦等?于是他们一合计,决定让斗菜的厨子们提前一个时辰熬鸡汤,这样子,待皇上跟老佛爷驾临时,鸡汤也恰恰好了,每人喝上两口,也能暖暖胃。这么一来,待兆龙赶到时,斗菜已经开始了。因为所提供的食材有限,他如今所分配到的全是别人挑剩下的,再加上熬鸡汤的火候会比别人短些,这文火的比试他其实已经败北了。太监告诉他,这次斗菜要先熬一锅鸡汤,炒一道青椒肉丝,末了,再弄上一盘木樨饭,也就完了。木樨饭?兆龙听着耳生。忽见太监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马上明白了,其实就是蛋炒饭嘛!只因太监们没有睾丸,所以最不喜听见鸡蛋这名儿,都说成木樨。明白这次斗菜的规矩后,兆龙深吸一口气,现时现地已容不得他去多想,只能暗暗说镇定镇定,端着食材快步走到最西边的那个台案。周遭的厨子太监杂役小声嘀咕着,朝他指指点点,一来是,兆龙在这些新厨子中年纪最小;二来,到底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等庄重的场合他居然还迟来了,可见何等毛糙。每个厨子还配备一名苏拉当下手,兆龙将食材放下后,先朝那苏拉道过谢,然后请他烧些开水备用。总膳房为他们熬鸡汤所准备的食材除了一只新宰杀的老母鸡外,还有党参一支、当归、甘草、桂圆、枸杞子、红枣、姜葱适量。那九人将这些调味的都放入砂锅内熬煮,兆龙却只挑了党参和姜、香葱。他把案子上的刀具全部划拉到一边去,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把把竹刀,依次摆开。内务府的一名笔帖式见了,马上过来询问,“你拿这些作什么?”“切菜!”笔帖式一皱眉,拿起竹刀来仔细瞧了瞧,大生疑窦,“这东西也能用?”兆龙已没工夫跟他解释,双手抓起那只老母鸡来,用上太极拳中的“柔”劲,将它揉来搓去,务必使它骨松肉软。既然他比别人熬汤的时间短缺,便只能从这上面来找回。少时,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了,他赶紧把鸡下锅,并适时翻动几下。这叫飞水,可以去掉生腥味,能使炖出的汤清凉而不浑浊,鲜香而无异味。温水稍稍煮了片刻,兆龙马上把鸡捞出来,用冷水冲浇,之后放进砂锅内,党参整只加入,然后加足冷水。炖鸡是最适宜冷水下锅,随着水温的慢慢升高,肉味会慢慢地释放出来,与党参等料物的养分混合,熬煮出最香美的味道。接下来,他用竹刀显露了两手本事,把姜飞快地切成几片,竟如菜刀切得一样利落,自然引起周围观看的人们惊叹。另外九名厨子早就干完手里的活儿,正等着看兆龙如何手忙脚乱,谁知他竟然不急不躁地,还突然展露了这么一手,登时就把他们镇住了,这小子看样子有些玩意儿,不然也不至于用这样的刀。他们可都是厨行的好手,自然明白这样的刀切菜最能保持味道不失,可问题是,谁有这么大的腕劲使唤呢?总管们也被兆龙的竹刀吸引了,因为他是姜炮仗招进来的,便纷纷询问。姜大总管甚是得意,便加油添酱地胡吹了一通,不外是自己慧眼识珠云云,浑然忘了适才恨不得把这个杨兆龙撕碎了。接下来,兆龙开始把握熬煮的火候了,他嘱咐苏拉先大火旺旺地烧,待听到锅里面发出咕咕响声时,又让他转为小火慢慢地熬。这期间,是不能随便揭盖的,那样容易“跑气”,坏了鸡汤的原味。所以这个时候,他一直竖着耳朵去听,这叫作“听味”。又因这砂锅的保温功能强,故而不能让它完全沸腾,而是一直保持在似开非开之间,慢慢地文火来熬,才能将鸡肉里每一丝香鲜味儿都“榨”出来。盐呢,也是最后加进去,免得使得肉硬,坏了汤的鲜美。香葱他也不忙着切,临出锅的时候,新切的葱花放进去,借着热汤的劲儿一冲,葱香也就跟着冒出来了。其它厨子眼看着鸡汤熬的差不离,便开始着手备下道菜的料。兆龙瞧了瞧,青椒、里脊肉、香葱,蒜瓣,唯有肉丝可以先行腌制,其它的还是到时现切现用,才能保持新鲜。至于蛋炒饭,关键是火候的掌握上,他看了看那碗隔夜的米饭,有些黏糯,拿出几粒放嘴里嚼了嚼,心想,要是干些就好了。那样子炒出的饭粒才能一颗颗地,跟蛋黄形成金包银,中看又中吃。也许,这是故意考他们这些新进厨子呢!用这样的米饭来炒,才能更显出各自的手段来。当下,把那块里脊肉用温水烫过,捞出来沥干了水,把它放进海碗里,加入料物和适量的盐,用生粉勾芡,以此浸泡会儿便能入味。趁着还有些闲空儿,他又把米饭放进锅里干炒几下,这样子便沥干了水,使米粒干爽了。便在这时,猛听得一声锣响,一名太监用尖尖的嗓音喊:“皇上驾到!”在场的人像遭了劲风吹拂的芦苇,纷纷伏倒。兆龙见大家都跪了,赶忙也伏身于地,用眼的余光看到,一群太监从膳厨门那边涌过来,满目金黄,也看不清光绪皇帝什么样子。过得会儿,听一个温和的声音道:“都平身吧!”先前那太监便又喊了声起。谁知,众人还不及平身,又有一队太监涌过来,当头一人高呼:“太后老佛爷驾到!”大家于是又纷纷拜倒。这一次,连刚刚坐下光绪也忙起了身,还上前迎了几步。走在前头引道是大总管李莲英,二品红顶官阶,是紫禁城中唯一帽子上可以戴孔雀翎的太监。慈禧太后一身华丽的氅衣,冕的两旁各有珠花,中间是一只美玉雕成的凤。她两手的中指和小指上各戴着长长的金护指,轻轻搭在两个宫女的胳膊上,由她们搀扶着缓步而来。跟着后面的则是二总管崔玉贵,高大威猛,眉目大眼,跟别的太监不同的是,他右手拇指上套着个翡翠扳指,那可是武士的特别标记。因他自小习武,又特别仗义,以此混了个小罗成的外号。在宫里头,慈禧与这两个太监最亲善,唤他们为小英子、小贵子。“给皇爸爸请安!”光绪忙过去搀扶,宫女知趣地退开。慈禧也不言语,让光绪扶着她端坐了,抬眼往下方瞧了瞧,院子里跪了这么多人,却是静穆无声,只有炉灶上熬鸡汤的砂锅,还在发出轻微的咕嘟咕嘟响,浓浓的香味四处飘溢。“皇上近来一直忙着搞什么新政,人影不顾的,怎么今天有这闲心了?”“再忙,也忘不了皇爸爸的恩德。听尚膳正说,这次找来的厨子有几把好手,今天便请您过来转转,一来是为了消遣消遣,二来呢,看上哪个好上手,便拔他到西膳房去!”慈禧的脸上这次慢慢露出笑意,抬抬手,“难为你有这份孝心。让他们都起来吧!”有太监便高声喊起!满院子的人才都起了身,谢老佛爷,谢过皇上。兆龙趁着这抬眼的空儿,好好打量下,才算真正见过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又见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凑到李莲英的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他点点头,上前禀告,说是鸡汤已经熬好了,请太后和皇上品尝。当下,便有十个戴着白套袖的太监过来,把十个砂锅端到一边去,然后,每个锅里舀一些鸡汤放在黄釉盘碗里,又把青玉柄金羹匙搁在旁边,依次端过去。姜炮仗等三名总管太监伙同三名司膳太监以及两名尚膳、两名庖长(总厨),一共十人,作为评判,各端了一碗候在一旁,先一一从御碗里舀了一勺,放进自家碗里,品过汤味的优劣,方才让传膳的老太监端去给慈禧和光绪。兆龙看得清清楚楚,有四份鸡汤被刷下了。自己的被选中,还排在第二位,一颗悬着的心悠悠落了地。第一道汤自己因为耽搁了工夫,所以心里没底,如今侥幸过关,剩下的一菜一饭可就有十足的把握了。光绪和慈禧此时已经系上黄色的怀挡(挂在胸前,防汤饭沾污衣服),上面绣着八仙祝寿的图案。他们每碗只尝一口,光绪喝的正好是兆龙熬的,细细品咂了下,对慈禧说,“皇爸爸,这鸡汤熬得委实好,让他们再连汤带肉弄些,您尝尝可好?”当下,便有传膳太监下去,又从兆龙做的砂锅里舀了些汤,连带着弄了点鸡腿肉过去,慈禧尝了,滑腻细嫩,鲜香中还带一丝丝清甜,油性还不大,不禁连连点头。光绪见她喝得香,陪着笑脸说,“皇爸爸,这汤还合您的口味?”“是不错!”慈禧慢声细语地道,“所以说,这熬汤就要耐得住性子,用文火。这治理天下呢,也像熬这鸡汤,要慢慢来,切不可心急草率,反坏了祖宗基业!”光绪知道她是在借题发挥,提醒自己新政不能操之过急,赶忙点头,“皇爸爸说的是,孩儿记下了!”他今天之所以请慈禧过来赏玩,也正是为了讨她些欢心,因为那些保守的王宫大臣没少去老佛爷耳旁聒噪,虽然实行新政,慈禧也是支持的,光绪害怕他“皇爸爸”动摇了,生出戒心来。见皇上和太后都认可了兆龙的鸡汤,姜炮仗自然更是得意,又不失时机地把兆龙用的竹刀说给李莲英听,大总管猛觉这话头熟悉,用手指敲敲脑袋,到底还是记起来了。有一回,白云观的高铭远借他的宅子一用,厨神卫璜、厨仙绿娘和厨霸三个各带了传人去亮相,其中,便有这个使竹刀切菜的小子。他知道老佛爷最好热闹,喜欢新鲜景儿,赶忙把这奇事说了。光绪听了很高兴,吩咐他们赶紧炒第二道菜,好好瞧瞧他们的刀工如何。这时,那块放在海碗里的里脊肉也腌制的差不多了,兆龙把它拿出来,放在菜板上捺平,取了那把大号的竹刀,轻轻一刀削一下,果然如入烂泥。那些太监杂役此时早对他刮目,迟来还能把鸡汤这类需要文火来熬煮的东西整好,可见这个年青厨子确是有两下子。如今见他使竹刀切肉丝,便跟铁器一般轻生,都忍不住啧啧称赞。围观的人以前哪见过这手艺,都不觉往前涌来,被堵在后面的看不到,都踮起脚尖来瞧。光绪和慈禧远远见了,也都觉得惊奇。那崔玉贵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兆龙,直到他切完了,才长吐了一口气,暗道:“这小子好大的手劲儿,只怕是练过武的!”兆龙很快就切好了肉丝,均匀细长,他也不忌讳,大大方方地一手拿刀,一手捏着肉丝,向围观的人展示,惹来一片赞叹声。自然,另外那些厨子则不免对他嫉恨。光绪瞧了,笑道:“这手段确实新鲜!”“就是轻佻了些!”慈禧淡淡地道。“可不是,皇家威严,这习气要不得!”李莲英说着,朝崔玉贵点下头,这是提醒二总管留意,要好好去盘查下这厨子的来历。其时,兆龙已换了把竹刀,将青椒也切成了细丝,配料也一一整治好。这菜需要急火快炒,锅里加了油后,他便催促苏拉快拉风箱,让炉火旺旺地烧起来。油开后,葱花爆锅,发出嗤啦一声脆响,跟着肉丝就下进去了,他快速地熘滑、翻炒,见肉色稍稍变化,又把青椒丝下进去。因为火旺,没几下便出了锅。肉色红润、椒丝鲜绿,调配在一起煞是好看。如果说,第一道鸡汤练得是慢工出细活的功夫,这次比的便是挥毫泼墨的大写意炒法,炉火呼呼地烧,炒瓢抡得噼啪作响,当真是酣畅淋漓。烹者、观者都觉得过瘾。第二道菜很快趁热盛上,尽管慈禧对兆龙的“轻佻”有些不喜,但不得不承认他这菜炒得最好,非但肉丝嫩滑,椒丝也脆生。也不知道是因为印象问题,她和光绪都觉得其他厨子的肉丝和菜丝里有刀锈味儿,相比下,兆龙这菜的味道就更纯正一些。自然,这道菜他又拔得头筹,姜炮仗的腰杆子挺得更直了,胸脯抬得更高,嘴巴都乐得歪了,就好像这一汤一菜是他做的一样。最后一道蛋炒饭,可是最考验厨子本事的。这蛋和饭可不是胡乱搅在一起硬炒,要让它们水乳交融,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的主料是鸡蛋和隔夜饭,配料是火腿丁、胡萝卜、葱花。不能太素,那样显得清贫,不能太油,那样显得太腻;要化腐朽为神奇,瞬间让它从清贫变成“金裹银”。每人一碗饭,两枚蛋,两片金华火腿,一根葱,半根胡萝卜。饭是主帅,蛋是灵魂,那些配料以及油盐便是饰品,妙就妙在混合后的口感。蛋要炒到润而不腻,老嫩适中,饭粒要爽松不腻,颗颗饱满,这才是上品。一般来说,一小碗饭加一枚蛋就够了;现今给了两个蛋,兆龙觉得不用怪可惜,决定只用其中的蛋黄,这样的话,蛋和饭的比例不会倾斜,金包银的色泽会更好看。打蛋的功夫,他可是从小便练就了。母亲刘氏教他,打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打,这样才不会出泡泡,更不会叫蛋黄和蛋清混在一起。两个蛋打进碗里后,兆龙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将其中的两个蛋黄捏出来,居然不碎不裂。然后用筷子啪啪地搅着,直到它们重新融合,轻轻用筷子一挑,便像黄布一般齐刷刷地拉起来。之后,又把蛋液倒进米饭里,再次用筷子搅动,他越搅越快,到后来白米变成了黄米,匀称才作罢。一般来说,蛋炒饭里面会稍稍放一点点盐,但之前卫璜曾说过,宫里的菜和羹都讲究清淡,便不放。兆龙适才尝过火腿丁,有咸味,这便足够了。锅里只留很少的一点油,但求不粘锅就行,待油开后,兆龙利索地投下葱花姜丝,爆出香味来,跟着就倒入米饭,飞快地掂着炒瓢,力求把蛋和米饭炒散炒匀。最后一道饭,十名厨子拿出了浑身本事,力争将这道最显厨艺基本功的饭炒好,转眼工夫,十份蛋炒饭就出了锅。众人瞧得分明,虽然都是蛋炒饭,却并不尽同。拿兆龙的“金裹银”来说,金灿灿的颗粒分明,简直是一碗金粒子,里面略有些红色的火腿丁点缀。他为了追求简单,色泽如一,把本该加进去的胡萝卜丁也去掉了。顾名思义黄金饭,更显皇家祥瑞。头一个完活的,那蛋炒饭则看上去五颜六色,里面还加了先前一汤一菜剩下的食材。第二份,米是一粒粒的,蛋是一瓣瓣的,加上配料的点缀,像黄菊白菊齐齐绽放。兆龙的黄金饭排在第三位。其它几个也都各显特色,每一碗饭看上去都是润而不腻,透不浮油,鸡蛋老嫩适中。因为水平接近,不好判别,又不能将十份蛋炒饭都送给皇上太后,总管太监便招呼评判们往一起凑凑,商议个章程。怎么说,也要去掉四份饭。司膳太监、尚膳各有自己要推荐的人选,姜炮仗因为兆龙前两道关出尽了风头,铁定入围,便故作大方,不替他争取了,卖了个人情,把名额让出去。皇上和太后还在等着品尝,他们不敢多耽搁,草草排定了下,便选出六份粉。这期间,两名御膳房的庖长可一直没吭气。去民间选名厨没他们的事,他们只管着品味。但这两人的身份重,说话很有分量,一个是西膳房的王金山,最得老佛爷看重的大厨;一个是内膳房的黄知临,两人都是四品顶戴,赏穿黄马褂,自然没人敢小瞧了。故而,六份蛋炒饭选定后,尚膳们还是不忘问他俩的建议。王金山五短身材,长得圆圆乎乎,脸上常挂着三分笑,为人随和,听他们问意见,忙点头说挺好挺好!他可是厨界的老手了,这十个厨子往台子前一站,一拿刀,光从这姿势上他就能判别出个手高手低来。一般来说,能被皇宫挑中的厨子,都有两下子绝活,可是兆龙的竹刀却让王金山吃惊不少,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刀工厨艺都是一流,万一被选到西膳房去,只怕以后便没自己的好日子过了。适才他已暗地里打听过,得知兆龙是老御厨卫璜的关门弟子后,更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当年姓卫的在宫里当总厨时,一直压他一头,好容易盼着老家伙告老出宫了,他才攀上这总厨的位子。不成想,今天又惊见他徒弟显威了。心里面正憋屈,瞧见兆龙没选进去,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但黄知临的脸色就不如意了。这人来自川中,长相方正,眉毛细长入鬓,透着一股冷傲,他家五代为厨,每一代都出一两个御厨,门下弟子更是遍及五湖四海。他自四年前当上内膳房的总厨后,便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民以食为天,更何况皇家尊严,一菜一饭都要用心,马虎不得!”当下,黄知临抱抱拳,“各位,你们既然问了,我便说道说道。”说到这里,冷笑一下,“只是不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几个人一听这话头,就知道不妙。一个膳正应付道:“自然是真话了!”“那好!”黄知临猛地拔高嗓门,“其实这第三道比试,从一开始输赢已经分出来了。”总管太监急了,“这还没尝呢,怎么就分出输赢了?”黄知临转头看看王金山,“老王,你说是不是?”王金山圆滑一笑,“你说是就是!”黄知临不理他,径直走去案子前,把一碗里剩下的隔夜饭挖出一点来,亮给大家瞧,“大凡做过蛋炒饭的都应该知道,所用的隔夜米饭要略干,这样炒起来才不会粘锅,油、蛋、配料及肉汁,都会为米粒吸尽,饭虽变软却不会糯,蛋饭吃起来才最可口。”姜炮仗忍不住道:“你手里拿的这饭好像并不干,咋回事?”“问到点子上了!”黄知临把剩饭放回碗内,“这是我们御膳房特意所为。一个好厨子,炒这饭前,见到饭粒湿濡,便要先在锅里干炒下,这样子再跟蛋搅合,方能均匀。”姜炮仗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这么说,只有他先干炒过?”说着,他指向兆龙。黄知临点点头。王金山干脆把脸扭过一边去。这时,李莲英过来催了,“怎么回事,饭都炒好了,就叫太后皇上干等着?”黄知临转头问评判们,“各位怎么说?”一名司膳太监气哼哼地道,“你说了算!”便听光绪高声问,“黄知临,你近前说话!”黄知临赶忙一路小跑过去,跪下陈述事情经过。光绪听完乐了,“你还是这么较真!”“关乎皇上太后饮馔大事,奴才不敢不真!”光绪转头问慈禧,“皇爸爸,您看是不是就按黄知临的意思,只把那碗炒饭呈上来?”“你这真未免有些过了,成执拗了!”慈禧自然更袒护她的总厨王金山一些,“炒都炒好了,不尝尝怎么知道谁的味儿好?”“是,奴才做的过了!”黄知临惶恐地退到一边。其它评判都得了意,各自尝了饭,选出六份呈上去。因为黄知临当场点了兆龙的名,他们自然不好漏下,更何况姜炮仗此时改变了心意,盼着自己选中的大厨能独得三元,故而抢先尝了兆龙炒的黄金饭。只不过一口,姜炮仗就变得眉花眼笑,这确系他生平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炒饭,赶忙让传膳太监呈上去。光绪先让慈禧用,她偏偏不理会,取了第二份,尝了一口,点点头。光绪只得自用,尝了一口,觉得好,传膳太监便又添了一勺,光绪食罢,夸奖说:“这个饭炒的不错。”但旁边一个老太监已经喊了撤!这是执行家法了。原来,宫内的规矩十分严格,连皇帝、皇太后也不能随意在饭桌上表现出自己“喜欢吃什么”;哪怕是再喜欢吃的菜,也要严遵“吃菜不许过三匙”的家法,据说这样是为了防人饭里下毒。尽管老佛爷没尝兆龙的饭,但盘点这三轮“斗菜”,他胜出已是毫无悬念。不论是刀工还是调味、掌握火候,他都最为突出,其它评判也都没话说。这样,本次“斗菜”便被他折了桂。慈禧听李莲英说起,这年青人原来是老御厨卫璜的传人,想起当年没少吃他做的菜,便笑着对光绪说,“我就说嘛,这孩子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原来是卫璜教的,好,好!”能从老佛爷嘴里得了两个好去,可着实不易。光绪今天请她来,便是为了讨她欢心,见状赶紧陪着笑脸,“可不是皇爸爸,我记得卫璜在圣祖皇爷爷那会儿,就在御膳房当差了!”“他那会儿啊,着实烧了些好菜。先帝也是很喜好他那几手的。而今,他又把徒弟送进来,也算是有心!”光绪点头称是,其它人自然也纷纷附和。又是黄知临,高声道,“恭喜太后皇上,御膳房又添了一员上手。”众多厨役听他这样说,都是一怔。大凡新人进来,还没有上去就当上手的先例。总得从小处做起,历练一番,才能蒙获大用。慈禧知道黄知临素来认直,不说假话,便朝光绪点点头,“既然黄知临这样说了,我看皇上就遂了他的心吧!”这也算是替黄知临补了下脸面,光绪口里应着,又对慈禧说,“皇爸爸,您也是有些年头没尝过卫璜的手艺,莫不如便将他徒弟拔去西膳房伺候着!”“还是罢了!”慈禧淡淡地说,“倒是皇上你忙新政辛苦,是该好好调理了!再说,这孩子喜欢鼓弄新玩意,那竹刀也让我瞧着别扭!这东西啊,还是老的靠谱,你也改,我也变,还不乱了套了?”到头来,这话头还是扯到对新政的不满上去了。光绪只得垂头称是,适才吃到肚里的美味,也慢慢泛出一丝丝苦涩。接下来,尚膳正又开始公布下面几名御厨的去处。当他说到第四位是一个叫苏翼的人时,兆龙着实吃了一惊,因为那居然便是厨霸的弟子十一指,没错,正是他,又瘦又高的身子骨。自己因为来的晚,又忙着去烹饪,一直没腾出空来打量新进来的御厨,如今乍见到一个熟人,心里如何不喜。总算是有个伴儿了。可是,十一指并没有分到内膳房,而是被安排去了颐和园里面的“园庭膳房”。兆龙之前便听卫璜说过,那算是冷差,因为唯有皇上和太后去园子里时,那里的膳房才会热闹,平常是冷锅冷灶。众人散了后,十名厨子也要随着尚膳正去内务府走一趟,再次登记造册。路上,兆龙和十一指自然走在一起,有不少私话要说。他才知道,原来黄鹞子上次进京,也是为了送徒弟进宫当御厨的。那天,他们还谈起了那晚上在白云观的事,十一指听罢连叫可惜,要是当日师父肯留下来的话,他定然也能见识见识高铭远的“法术”以及仙家膳食。最后,话题落到武云和武蕾和绿娘身上,两个年轻人约定抽出空来,要去见见她们,顺道再见识见识厨仙的“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