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食神》系列3册

《太极食神》是一部武侠传奇故事,该系列小说共分为三部,分别是《初展锋芒》《妙手天机》《秋水猎杀》。 该故事将“国术太极”和“美食元素”做了完美结合,以全景式白描了太极武侠的传奇,同时也细节式展现了中国美食的精髓。

2 新学徒
到会贤堂的第三天,他便碰到了吕良,两人的目光一接,兆龙赶紧移开,但吕良竟然没有什么反应,想是不记得他这么个人了。厨师看起来比前几年还傲气冷俊,不怎么爱搭理人,话也不多,却隐隐成了后厨中的总监。
听来宝说,吕良很受卫璜的器重,有传承老御厨衣钵的意思。至于卫老爷,如今算是半退隐了,在白米斜街弄了一栋大宅子安度晚年,每月只来会贤堂那么三四趟,指点一二。倒是听说,有几个他看上眼的,会经常被叫去家里喝茶。自然,吕良去的次数最多。
每年,这会贤堂也跟大德居一样,都会举行斗菜,从中脱颖而出的好苗子,掌柜王乘武会用心培养,卫璜身为总厨,也多会给予指点。
兆龙这些天干下来,也开始犯愁,像他这样的身份,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跟各位大师傅学厨艺,以求将来在斗菜中胜出,走近卫璜?
他慢慢嚼出味儿来了,自己这样做确实有点傻,进会贤堂就是为了学厨艺,要是想吃苦的话,多的是地方,偏偏来这里干什么?再说,自己的底子早打实了,即便现在负责二炉三炉的,也不怯场,定能烹制出好菜品来。呆在这里干杂活不是浪费光阴吗?
那天晚上,收拾完已经是亥时了,他如今已累得全身酸痛,往常回到住处一倒下去就能入睡,似乎只是眯了眯眼的工夫,又被老秤砣叫起来,要去赶早市买菜了。
可是今晚,他躺下去时,一时间竟然没有睡意。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一个少女的脸庞来。兆龙心里不禁颤了下,原来,自己从来就没有忘却她。
武云。去年他又见到她了。
而在这之前,她的影子是一直淡淡的,相信随着时光的流逝,那面容必会被他淡忘的。可是,她的出现又唤醒了那些已现陈旧的往事。
杨云天去世后,直到烧过了三七,兆龙还是会经常去坟前看看。母亲坟上已长出茂盛的野草,父亲坟头还是插着烂糊的白纸幡,可是,他们已经在地下团圆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的。
杨云天的死,让他跟老头子、二叔他们之间的隔阂更加深重,甚至是连兆鹰兆虎他们,他也不怎么爱搭理,就连兆鸣,往日这个跟兆龙最要好的玩伴,也被冷落了,原因是他如今已经成了杨云鹏的义子,身上再没小沙弥禾谷的影子。
自从杨云天过世,兴许是心中有愧疚,杨慕侠和杨云鹏对兆龙说话总是泛着笑脸,但兆龙偏偏不领他们的情,多是冷着脸,声也不多吭一下。这真是奇怪,明明是杨家的长孙,他却好像游离于整个家族之外,跟一大家子闹着生分。
永年的老家随着老头子他们回来治丧,又重新变得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登门拜访。这让兆龙觉得无比心烦,尤其是看不惯杨慕侠跟那些来宾客套,觉得忒虚伪,他还在心里暗作比较,觉得老头子对外人比他爹好得多。故而兆龙几乎每天都要躲出去,自觉在父母的坟前要更温暖些。
记得那天,西北风刮得呼呼的,天地有些肃冷。初冬的太阳也像凉透的白开水,没什么热气。他站在杨家的坟茔前,手搭凉棚远眺,田野一片荒凉,远处群山的衣衫也泛了黄,少了绿。
再过几天,他便要去保定跟外公外婆一起过活了,老头子和二叔他们也要回京,想到以后来父母坟前的次数少了,兆龙心里酸不溜丢的,便蹲在那里跟“他们”说话,说着说着,常常又会被自己感动,少不得又要掉下几滴泪来。
他随身还带着几个烧饼,饿了就啃两口。这天说话多了,颇有些乏累,便把手掌揣进袖筒里,缩成一团打个盹儿。不过才合上眼皮,马上又醒了,因为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继而,一股淡淡的清香渗入鼻孔,让他的身子不觉为之一热。
抬头,便看到了她。兆龙一呆,但还是很快认出她便是当年在黑鱼庵里的那个云儿。只是现在的武云已经出落成秀美的少女。一时间,他云里雾里,眼中只有她的脸庞,连对方穿什么衣服都没注意到。
武云黑黝黝的眼睛里像含着水,微颸一吹,就泛起了晕,他从中读出了好多内容,能感受得到,真要说却又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默默看着,不言不动。他才发觉,那股淡淡的香味正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像幽兰,不绵烈,甚至是若有若无,却让他心魂俱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兆龙觉得手心痒痒,低头一瞧,是两枝白菊花。她把它们塞进他手里后,就转身走了。
兆龙不觉就追出一步,但她却猛地跑起来,像是害怕被他追到。他抬起手,想喊叫,嗓子眼像被什么塞住,竟发不出声来。
她跑得飞快,头也不回,两条麻花辫子在背后来回跳舞。他这才看清武云穿的是粉红色的对襟袄。路上停着一辆带蓬的马车,她跳上去,车夫一扬马鞭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马车就轰隆轰隆地沿路往北下去了。
兆龙呆呆地看着马车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的白菊花。慢慢凑到鼻前,香气醉人。
这才想起来,武云怎么会来这里?哎,算起来她还是自己的对头呢,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对她恨不起来。
兆龙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叛逆,有几个杨家的对手,自己偏偏却跟他们要好。像金家三公子金远——如今的弱用道人,像秋水的武云。像现在,他跟自家人淡冷,如同隔着一堵墙,偏偏觉得跟他们心相近。
好几次,他在心里面问自己,该不该恨那个武云呢?依情理而说,她是跟武恶一伙的,该恨她入骨。他爹杨云天确是在武场上遭受过武恶的暗算,但让他抽上鸦片的却是刘一手。因为力敌刘家兄弟,杨云天最后才重伤不治,可他也废了刘一丁的胳膊。这些好像跟武云也扯不上关系。
嗯,武林中的恩怨情仇缠的像团乱麻,真是不易抖搂清楚。
瑟瑟风中,他叹了口气,跪下身,把其中一支白菊花插在杨云天坟前,又磕了几个头,方才拿着另一支花回转了。
后来,这支白菊便被夹在了弱用送给他的《老子》里,时不时地,他便会翻开书来瞧瞧,见它一点点地扁了,干了,但色泽和香气如旧。
日后,这支干菊随同那本书,一直陪着他去了保定,又来到京城。直到进了会贤堂,让他在这个夜晚又想起了往事,想起了那个人……
她也像一朵欲开未放的菊,色没艳,香气却溢了出来。他嗅着这芳香,醉了,睡了……
“木头,快起来,走啦!”一个破锣嗓子在耳根旁炸响,一下子将兆龙从美梦里拽出来。他费劲地睁开艰涩的眼皮,看到老秤砣果真已穿好衣服等着了。
天还蒙蒙亮,兆龙不住声打着哈欠出了会贤堂的院门。老秤砣背着手,抽着烟锅子,在前面嗒嗒走着。什刹海边上还少人迹,到了大街上,却处处看到小贩在忙活。
这还是兆龙第三回跟菜头出去买菜,路不熟,人又犯着困,只是像木偶般跟在屁股后面走。一进到市场,老秤砣便被几个菜贩子团团围住,个个泛着笑脸说些好听的话,盼着他先验看自己的菜。原来,会贤堂每天用菜量大,是此处市场中最大的主顾,因而老秤砣不来,那些菜贩子便不敢开秤往外放菜,总得等他挑完了以后,方才照顾别处的买卖。
老秤砣之所以博得这个外号,便在于他心里有杆秤,别看成天醉醺醺,其实骨子里透着精明,什么货品拿手里掂掂,便能报出它的斤两来,上下也差不上半钱。此外,他的眼也毒,谁要是在菜里混料,或是掺水什么的,一把就能戳穿。久而久之,全市场的贩子没有敢瞒谎他的。
大家非但秤上不敢弄虚头,还时时要陪着小心,偷偷往这会贤堂的菜头手里塞几个大钱。老秤砣呢,每次都会吆喝起来,“怎么,想贿赂老子?”
“俺哪里敢啊!菜钱一点不升,这是孝敬您老的茶水钱!”
“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
“您老放一百个心,在我这儿,啥事都不会出,谁叫您是响当当的老秤砣呢!”
老菜头这才露牙笑了,掂掂手里的铜板,只拿两个,其余又扔给菜贩子。这么一圈下来,菜蔬订好了,他多少也能得些油水。
看好的蔬菜,每过一次秤,老秤砣就交给贩子一块木牌子,上面记下斤两钱数,之后,贩子会叫人如数把菜送去会贤堂,然后拿牌子到账房结算。
跟来两次,兆龙也学得不少东西,老秤砣细心地教他怎么辨认菜质的好坏,包括那些产地的菜蔬最好。像韭菜,头刀的最好,买回二茬三茬的炒起来就不鲜嫩;像萝卜,数潍县和黄陂的最佳,江宁产的也堪用,其它地方出的就差了。等等等等。
一圈转下来,天光早大亮,日头也露了脸,老秤砣这才带着兆龙出了菜市场,走着走着,不按原先的道儿走,转进另一条街,“走,木头,陪我吃早点去!”
“可是,店里的活儿……”
老秤砣不耐烦地道,“少了你,人家干得照样欢!”
兆龙自然也巴不得歇歇,赶紧跟上,一老一少不多会儿便去到一家名叫豆儿乐的店铺,看那幌子都发了黄黑,便知道是家老店。
进这里就是为了喝豆汁。这东西其实是绿豆粉浆,兆龙头一回喝的时候,实在不惯它那入口的古怪酸味,可后来再喝上几次,便入了佳境,品出它的好来,感觉它跟臭豆腐一样有“出其不意”的特色。
喝豆汁须要配着辣咸菜,再加上几个炸得焦脆的“油炸鬼”,慢慢地,悠悠地喝,直到全身发热,鼻尖冒汗,整个人也就此变得“酥”了。
可是,今天兆龙还没喝得通透,外面就猛然炸开了。一个人噗啦撞开窗户,一头扎倒在地。正在吃喝的食客们吓得跳起来。便听人喊,“打起来了!”
兆龙凑到窗口一瞧,好家伙,二十来个泼皮正将人围得铁桶一般,聚在街心厮打,他们手里有的拎着板凳,有的拎着砖头,嘴里斥骂叫喊,层层压上。砰砰,几个人从圈里飞出去,撞翻了路旁的摊子。
紧跟着,又有几个像陀螺一样旋出来,跌地上哎呦惨叫着爬不起来。兆龙不禁一怔,这像是内家拳的发劲功夫。眨眼间,那“铁桶”就裂开缺口,待圈里的人蹦出来时,兆龙险些叫出了声,居然是兆鹰和兆鸣两个。他们出手即快又狠,泼皮只要挨着了,就会被打飞。
那伙泼皮想是素日里没少干欺行霸市的恶事,今日碰到硬茬子,遭了打,围观的人却一个劲地喊好。眼见两人飞快地打了一圈子,不过片刻,那些泼皮便稀里哗啦地尽数倒下去。干完这事后,兆鹰很潇洒地抖落抖落巴掌,像是刚才打那些泼皮污了他的手。
围观的百姓便哗哗地鼓掌,还有几个大声喊好的。兆鹰英武的脸上便显出了一片红,长眉上扬,双手抱拳朝着四周拱了一圈,算是谢礼。他这么做后,兆鸣才学着也抱抱拳,却举得比兆鹰低,脸上还紧绷着,不作表情。
之后,两人便扬长而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兆龙几多感慨。耳听旁边的食客夸说杨家的少爷功夫就是了得,这伙杂碎今天碰上他们,倒了血霉!还有的夸道,他俩个现在都如此了得,将来一准又是杨无敌。
兆龙收回目光,看看自己的双手,原先细白嫩滑,如今每天洗碗干杂活,都有些老糙了。不禁摇头苦笑,心说,从今往后,他们耍的是抖威风的刀,我用的是切菜的刀。转念一想,这条路不是自己选的吗,没什么后悔,兆鹰将来去执掌杨家的门户极好,老头子传给二叔,二叔再传他儿子,顺理成章。
这么想着,胸脯不由得挺了,嘿嘿,就算是耍菜刀,也要做这一行的状元。正自打气,老秤砣打了下他的后脑勺,“怎么,看到人打架心也痒痒了?”
兆龙笑着摇摇头,跟着他慢慢走出“豆儿乐”。他突然意识到,老秤砣抽烟锅子的模样和走路的姿势很像杨慕侠,是不是人上了年纪,都像一个模子刻的?
“你小子再熬一熬吧,”老秤砣说,“我年纪大,腿脚不利落,抽空子跟掌柜说一说,叫你专门跟着我,当个小菜头!往后咱爷俩就活得滋润了!”
兆龙犹豫了下,“我还是想学做菜!”
老秤砣一皱眉,随即又嘿嘿笑了,“这也好,总算是一门手艺。走到那里都有饭吃!”
这便没了下文,他既然不愿再提去替兆龙说情,兆龙也不好追问。两人一路无话,待进到会贤堂后院时,日头也老高了,那些学徒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着备料。
其中一个一溜小跑过来,“秤砣大爷,你们怎么才回来,刚才卫老爷来过了!”
卫璜来了后厨,这倒是新鲜事,老秤砣赶忙道,“卫老爷有什么交代的?”
“让您去他屋说话呢!”伙计又一指兆龙,“还有他!”
老秤砣听说卫璜还要见兆龙,打个愣神,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走!”
他们一转去有戏台的西院,老秤砣就瞪着兆龙问,“你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他知道,卫璜等闲是不会招他这个菜头问话的,问题定是出在这兆龙身上。
“我,我就是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
老秤砣目露凶光,狠狠地道,“你要是瞒谎老子,小心我扒了你的皮!”气呼呼地走进西跨院。
卫璜在这里有一大间房,供他歇卧喝茶之用。门未关,里面传来谈笑声,除了卫璜外,还有两位客人。老秤砣倒还没什么,兆龙听清客人的口音,脸色大变,杨慕侠和刘一手都到了。当下站在门口犹豫,捉摸着到底该不该进去。
老秤砣一进去,便冲着卫璜躬了躬身,“卫老爷子,您叫我?”
“老菜头,我先给你介绍贵客!”卫璜保养的很好,虽然有了银发,脸容却红润放光,“这位是杨氏太极拳掌门杨慕侠,大名鼎鼎的杨无敌啊!这一位呢,你早先也肯定听说过,大德居的老总厨刘一手,爆炒手艺京师数第一!”
几个人便都客客气气地行过礼,老秤砣见来人这么大来头,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听卫璜道,“听说你新收了个跟班的,他人呢!”
老秤砣心里咯噔一下子,暗道,“问题果然出在这小子身上!”冲着门外吼了,“木头,进来!”
卫璜一听这名姓,乐了,“木头这名字有味儿,一听就知道跟杨家有瓜葛!”
刘一手瞧见进来的果然是兆龙,惊喜地站起来,上前一把拉住,“你说你这孩子,进会贤堂怎么还改名字了?我给你的信呢,昨不早拿出来给卫老爷看?”
“我,我给弄丢了!”
“嘿,你看这冒失劲儿!”刘一手随手拍拍外孙后脑勺,“赶紧拜见卫老爷子,人家可是厨界的泰山北斗,你能不能在后厨这一亩三分地混出个样子来,就要看他愿不愿意收你了!”
兆龙赶紧拜见卫璜,老御厨拈着山羊胡子细细打量着,嘿嘿笑道,“你外公昨天来见我,说是你早来了会贤堂,我还不信。亏你爷爷今天来提醒我,说你小子可能换了名字,这才把你给捞出来,看来,还是你爷爷了解你啊!”
兆龙当着外人的面儿,不想叫人看到他们祖孙有怨隙,勉强朝杨慕侠行礼,“爷爷,你也来了!”
杨慕侠淡淡地道,“你都失踪这些天了,我哪里还能坐得住?”
那老秤砣在一旁弄明白“木头”的真实身份,吓了一跳。好家伙,这小子的来头够大的,他跟刘一手这层关系还好说,倒是杨无敌的长孙这一层可了不得,怎么说,这也是位少爷身份,咋就放着家传武功不学,偏偏要做厨师,干这伺候人的活儿?如今瞧见祖孙二人的模样,便明白老醋里面掺胆汁,有些酸苦不爽之事。
卫璜见祖孙之间客套中透着生分,正色道,“我说孩子,你隐姓埋名来这会贤堂,是为了好玩呢,还是为了别的?我怎么从头到脚看着你,都不像是来学厨子的?”
兆龙听他这么说,急了,“老爷子,我真真的是想来学厨艺的,敢对天发誓!”
“发誓?”杨慕侠脸一板,“小孩子家就是胡闹,这誓言哪是你想发就发的?”
卫璜早看出老掌门心里的不受用,赶忙转开话题,“老先生,您这孙子几岁起开始习武的?”
“五岁吧!”
“着啊,童子功!”卫璜叫起来,“我看他就该一门心思地去学武!”
刘一手见老御厨要把兆龙往练武那边推,有些急了。换做以前,他自然也赞成孩子继承家传武学,自打女婿比武出事后,他心里也便厌恶起打打杀杀来了,赶忙插嘴问,“兆龙,你几岁开始下厨的?”
“六岁!”
刘一手朝卫璜一摊手,“看到没,从小就是块下厨的好材料!”
卫璜看看刘一手,又瞧瞧杨慕侠,两张老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不禁乐了,“嘿嘿,有些意思!”一指兆龙,“还是你来说,给我个瓷实点的由头!”
兆龙咽口唾沫,大声道,“我从小跟我爹学武,跟我娘学厨艺。起先两样都喜欢,现今娘和爹都过了世,我才捉摸过味儿来。练武有杀气,烹饪讲调和,日后我就想吃一碗太太平平的饭,不爱打打杀杀了!”
听了这话,杨慕侠脸色愈发得难看。卫璜却是眼珠子发亮,“这么说,你是认定这条路了?”
“对,我以后不想再碰砍人的刀,只想使唤切菜的刀!”
“好!冲你这句话,会贤堂收下你了!”
刘一手大喜,啪地拍下大腿,正要说话,转头瞧到杨慕侠脸色怅然,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兆龙这才看向老头子,淡然道,“爷爷,望您能成全我!”
杨慕侠早知道孙子叛逆,自从云天死后,更是喜欢跟自己对着干,铁下了心肠怎么拽也拽不回来。可是,他要是跟刘一手呆在保定学厨,眼不见心不烦,倒也能容忍,偏偏现在跑到京城根下当厨子,这不是臊自己吗?太极杨家出了这么快材料,叫他以后如何还能在武林同道面前抬得起头?
一股怨气涌上心头,杨慕侠不觉有些头晕,强压着火气,“你果真想干这行?”
“绝不后悔!”兆龙说得口齿很硬。
杨慕侠点点头,“好,那你以后别姓杨!”
兆龙脸色一变,马上又还口说:“我早改了名,叫木头,免得给老杨家抹黑!”
卫璜见他爷孙的话越说越绝,吃了一惊,赶忙和稀泥,“这是做什么,杨大侠您要是不乐意,我怎么着也不敢收这孩子进门啊!”
刘一手暗地里一捅兆龙,“你个犟头,就不能跟你爷爷好好说话。忘了以柔克刚了。”
兆龙咬着嘴唇想了想,突然双膝一软,噗通跪下,倒把卫璜和刘一手吓了一跳,“爷爷,我日后隐姓埋名,绝不会丢咱杨家祖宗的脸,请您好赖成全我!”
杨慕侠还是坐着不动,心想说不丢时,杨家几代人的脸面早给你丢尽了。刘一手凑过来,“我说亲家翁,这孩子既然是铁了心,你再扭弄他也没用,索性应了他吧!”
杨慕侠叹了口气,“我不应又能怎样,他人都在会贤堂这边了!”
刘一手嘿嘿一笑,“再怎么说,他也是孙子,这血肉亲情到哪里也断不了的。你们太极拳不是讲究那个什么不丢不顶,我看啊,你得耍耍这一招,管用!”
“也罢,也只能由得他去了!”
兆龙见杨慕侠松了口,大喜,正要起身,又被刘一手一把按住,“傻小子,别忙起来,还不赶紧给你师傅敬茶!”
“慢着!”卫璜抬手阻拦,“不瞒二位,我也老朽了,如今算是半隐半就,胡乱混日子。承蒙王大掌柜不弃,还拉我在会贤堂做总厨,其实就是挂个名儿,轻易也难下回灶,更别说还带徒弟了。不过,既然咱们家的孩子,话又当别说,你两位的面子可是比天大,我要是驳了,岂不是跟天翻脸啊?”
刘一手起先听他有推却之意,不免焦急,待他话锋一转,又有盼头,方才松了口气。卫璜继续说,“如今在会贤堂挑大梁的,尽是从我手里调教出来的,我交代下去,他们定会善待这孩子。你们说怎么样啊?”
刘一手察言观色,知道卫璜不是在敷衍,他这把年岁了,确实不适合再带徒弟,更何况也不怎么下厨。便道:“成,就按你说的办!”
卫璜哈哈一笑,“两位信得过我卫璜,那最好了!”朝老秤砣点下头,“你去后面把吕良叫来!”
老秤砣应一声退下,还没出门,卫璜又喊住了他,叮嘱此间的事不得外传,那起那灭。杨慕侠知道他是替杨家声望着想,心下感激,不觉又转头看向孙儿,见他衣着破旧,脸色有些灰黄,知道这段时间孩子颇吃了些苦,不禁暗自叹息。
刘一手听卫璜的意思,要把兆龙托付给吕良,心中登时泛起波澜。这个名字,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当年在大德居斗菜时,表现极为抢眼,刘一手当时十分看好他,还萌生了传其衣钵的念头。只是没想到,人家原本便是卫老头的高足。
当年的事虽说早过去了,可乍听到吕良这个名字,还是觉得全身不自在,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没错,卫璜当年去大德居有苦衷,有内幕,他们之间经过一番深谈之后,彼此间也化消了误会,不然的话,刘一手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可吕良不同,那人不同,那事也不同……
不多会儿,脚步轻响,吕良白套袖也没摘,便走进来,冲着卫璜恭恭敬敬地行礼,“师傅,你唤我?”
“叫你来见见客!”
吕良这才转身瞧向那两个客人,待看清左手边坐的竟然是刘一手,不禁一呆,赶紧行礼,“刘师傅,您老人家一向安好!”
“总算还没死!”刘一手清清嗓子,想到外孙日后还要在他手下过活,不便把话说重了,又道,“听说你升任会贤堂的后厨总监了,真是大出息了!”
卫璜也怕刘一手把话扯重了,赶紧说,“这位是太极门的杨慕侠老先生。”
“早就听说过老先生大名。在大德居时,吕良还有幸见过杨家的大先生杨云天。”
卫璜眉毛一挑,指着兆龙道,“这么说,你也早看出他是谁了?”
“是!”吕良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可真沉得住气!”卫璜哼了声,他知道吕良素有心计,甚至有时自己都猜不出他心里藏着什么药,可毕竟在众多徒弟中,他最出色,也向来对自己恭敬,挑不出什么过失来,所以才委以重任。
可是杨兆龙在后院呆了这么多天,他却一直装聋作哑,到底有何用心?老御厨眼珠一转,笑着兆龙点点头,“好,兆龙,你先随着吕师傅下去忙活吧,我跟你爷爷外公还要多唠会儿,中午我留他们吃饭,你下去给准备六样菜,清淡些,二荤四素,让我瞧瞧这些年老刘是怎生调教的你!”
兆龙见卫璜上来就给自己这么一个表现机会,大喜过望,这么一来,他总算可以在后厨展露下手艺了,让那些学徒的也好好惊惊,啥叫深藏不露。
还有一样,他可以趁机孝敬孝敬外公,也让爷爷好好咂摸咂摸滋味,他兆龙不学太极拳,一样能凭着厨艺在人世上混得响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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