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极杨家杨兆龙、杨兆鹰兄弟嘴里说的“那玩意儿”,便是两人的辫子,这东西在民国时已不得见了。想见识还需回到他们小时候。时间倒回去三十多年,才是我们这个故事的开始。光绪十六年的春二月,冬雪虽早已化尽,倒春寒却又接踵而至。尤其是大清早,丝丝寒意,贼冷贼冷,能冻进人的骨头缝里,那身穿了一冬天的棉袄,便不敢轻易脱了去。但在直隶广平府南关的杨家后院,兆龙和兆鹰、兆麟几个小家伙身上却只穿了薄薄的单衣。非但他们穿的少,爷爷杨慕侠六十多了,也不过是单衣单裤;兆龙的父亲杨云天、兆鹰的父亲杨云鹏,甚至只穿了短袖对襟褂子,赤着膀子。即便如此,一套拳练下来,全身也是热气腾腾,抓起衣襟一拧巴,便能滴出水来。这一大家子从早上起来,便要活动筋骨,压腿抻腰,热身半个时辰。之后,杨慕侠带两个儿子盘一路拳架子,小家伙们则先绕着大院走太极步,五十圈走毕,半个时辰又过去了。这期间,杨慕侠给杨云天和杨云鹏兄弟整拳路,然后两人便在老头子的眼皮底子依次进行推手、大捋、器械。小家伙们走完太极步后,个个额头都冒了汗,兆龙又带着弟兄们去到西北角,在石炉里点上一炷香。孩子们各端一个盛水的碗,一溜儿排好站浑圆桩,双手抱球,头顶水碗,那一根根小辫子就咬在嘴巴里,透出一股狠劲儿。老头子看顾两个儿子练武,有时也会背着手踱到孙子们身后,看哪个的脖子歪扭、腰板不挺、腿脚软榻,也不出声教正,只用小树条啪啪抽两下。小子们疼得呲牙咧嘴,却也知道哪儿疼哪儿就有毛病,自去改正。一炷香烧完,兆龙便赶紧把碗从头顶拿下,趁机歇歇腰,透口气,把第二炷香点上。此时,临街的大门外面已有响动,骡马拖车的咣当声、小贩的叫卖声、看门狗狂吠声……一个劲地往耳朵眼里灌,逗得小子们的心直痒痒。两炷香烧完后,他们活动活动手脚,便开始练单式,像太极的起势,从无极变太极,往往要反复去练。这一式看上去简单,实则最为难练,杨慕侠常说,懂不懂拳,看他抬抬手就知道。这个“抬手”,指的就是起势,云手也极为难练,在兆龙看来,它活脱脱就是太极图的再现。左右手交替划圆,便似黑白鱼在旋转。黑鱼头咬白鱼尾巴,白鱼头咬黑鱼尾巴。太极有“得云手者得天下”之说,里面藏着掤、捋、挤、按四正手,非日久用心,难能领受到其中三昧。兆龙却是极喜欢练云手的。因为这式子赋予他很多的想象。云过来,云过去,划过来,划过去,多像他夏天在河里游泳?水有阻力,还有浮力,这也是阴阳,谁也离不开谁。兆龙常跟兆虎、兆鹰几个兄弟说,要是练云手没有感觉,就一定得去水里泡泡。一泡,脑袋就开窍了。后来,他听爷爷和父亲说起练太极推手就像在水里“摸鱼”,始才恍然,原来,长辈们也都曾在水里泡过。等到日头爬了有一竿子高,这晨练才算结束,大人孩子的肚子也都饿得咕噜咕噜叫了。老头子这才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道收了吧!小子们排在杨云天、杨云鹏身后,大家一起向杨慕侠行礼,然后散去。兆虎和兆麟自回隔壁的家,他们是杨家另一支的子嗣。杨慕侠是杨氏太极的掌门,平日里不怎么外出,只在家中授徒教拳;另一支的杨家子弟则在京城开镖局子,多在江湖行走。所以孩子都送到杨慕侠这边学拳。早饭开在厢房,旁边便是灶膛。杨云天家的刘氏、杨云鹏家的郝氏每天都是掐准了辰点煮饭、开饭的,饭菜摆好后,男人们也正好踏进门来。她们则又去灶下回避。杨慕侠照例先坐下,兆龙和兆鹰却要等大人都落了座,才规规矩矩地坐好。热腾腾的粥早就盛好,但老头子没端碗,他们谁也不敢碰,微微低头,眼不斜视,哪怕肚子再饿也得忍着。待杨慕侠动了筷子,大家才开始取用,却又讲究“食无语”,连咀嚼的声音都不可大。练武的人食量大,吃得快,就连孩子吞咽起来也都像小狼。他们也不敢不吃得快,因为有老头子在座,规矩便多,他要是放下筷子吃罢了,其它的人都要跟着结束。对兆龙来说,每天的吃饭和睡觉都是最享受的事。他对食物的气味异常敏感,哪怕是人在练武场,锅里头焖着什么菜饭都能嗅出来。这点小本事好也不好,好处是可以提前知道今天上桌的是什么,坏处是叫他的肚子更饿。容易饿,人便吃得多,面对这些饭菜,兆龙吃得比谁都香甜,原因是这些多出自他娘刘氏之手。郝氏尽管也能下厨,但手艺没法子跟刘氏比,所以多在灶间当下手。兆龙的外公如今在京城的大德居做总厨,外号刘一手,女儿从小在他手里使唤,自然也烧得一手好菜。杨家的这两个儿子,如今在江湖中也有了一定的名头。老二杨云鹏瘦小精悍,性子暴烈,常年难得见他笑一次,是个狠角色。跟人试手时来者不拒,往往出手见红,无血不归。因而武林中传他最能打,甚至超过乃父。相比之下,老大杨云天则多了几分文气。他天生聪颖,性情温和,又曾读过几年私塾,杨门不少场面上的事,都由他出头打点。在武学方面上,他扎实纯正,不轻易跟人较量,但交手也从未有过败绩。那时节,杨家因为从身上肩了个“无敌”的名号,又开着镖局子和练武场,便惹得不少武林人士前来拜访。大多都是冲着杨家这块金字招牌来的,只要败了杨无敌,自然便能在武林中扬名立万。太极杨家的功夫也当真了得,数十年屹立不倒。杨家先祖当年从陈家沟子学得绵掌功夫,先在永年授徒,后去京城王府教拳,名冠一时,帝师翁同龢曾亲笔写下一幅对联相赠:手捧太极震环宇,胸怀绝技压群英。如今,这幅楹联便挂在杨家大堂之上。而从那以后,这绵掌功夫也就被冠以太极拳之称了。杨慕侠正是因为杨家拳的名头是打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故而从小便对二子使用霹雳手段,日夜督促他们练功,不曾放松过。云天和云鹏不胜其苦,直觉得似在地狱中熬煎一般。久而久之,两小子倒是给他逼出血性来了。杨云鹏更是练疯了,从那以后竟不在炕头上睡觉。累了便窝在板凳上眯眯眼,醒来再练,如此过得十年,技艺大成,出手便能把人击出三四丈外。此后娶妻郝氏,方才重新回到床上眠睡。正因为他们年少时吃苦太多,等各有子嗣后,竟是不忍心再让孩子们那么辛苦地练武。云鹏心底较硬,对儿子兆鹰还下得去手,云天则对兆龙宽和,更愿意杨家后裔文武兼修。至于老头子呢,对儿子严厉得苛刻,对孙子却要温慈得多,只要小家伙守规矩,大多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兆龙和兆鹰两个偏偏都乖戾,只是碍于父辈们的积威,不敢放肆而已。杨云天盼儿子文武双全,杨兆龙非但不喜欢练武,更不喜欢读书,说是一见到书本就头疼,念来念去,识得几个字而已,连蒙学的三百千也没背下。兆鹰跟他又不一样,从小就志气大,不愿习武做一介武夫,只愿学那万人敌的本事,能像戏文里的大元帅去指挥三军。他因喜欢读书,倒是跟大伯走得近。在杨家,杨云天素有君子之称,他就是小君子。那么,杨兆龙又有什么喜好呢?前番说过,他最好吃,故而厨房便是他的天堂。大凡有闲空,他便爱黏着刘氏,至于跟母亲去外公家,更是他最幸福的时光,因为他能从刘一手那里吃到花样繁多的美食。刘一手在大德居当总厨,兆龙每次去,也总愿意跟外公泡在厨房里。那些跟刀的、跑堂的也都宠着他,他在里面混熟了,胡乱也学了不少“手艺”。两处一对比,杨家的练武场简直就是牢狱。兆龙小脑瓜里经常爱胡思乱想,譬如这太极中的阴阳吧,他想着想着,竟会把它们安到杨家和刘家上面去。他爹杨云天是阳,他娘刘氏是阴,爷爷这边是阳,但阴冷无情;外公那边是阴,却给他更多的温暖美好。杨云天早就看出小兆龙的怪癖来,他尽管宽和,却不会纵容儿子“无法无天”。他当然不像老头子那样用棍棒来发威,多会讲道理。每当小兆龙练功心不在焉时,他便会抽空过去敲打敲打。云天会问,练功苦吧?兆龙连连点头,说苦,太苦了!云天便说,谁叫你是长孙呢?带个长字,就得给你下面的弟兄做个好样子。兆龙还想嘟囔,不想当带头羊。杨云天又会拍着胸膛说,你爹我——杨家的长子,也得带头吃苦。咱爷俩是一样的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兆龙哪里还能多话,只得乖乖地照杨云天的话去做。可是,等小家伙长到八岁后,这些话的就不够分量了。从五岁练功起,兆龙一直当着孩子头儿,也多少攒些威信,那些叔伯家的孩子都愿意听他的。人一大,鬼点子就多,这些原先在长辈们面前是羊羔的孩子,也慢慢变的像狼崽子那样有了野性。杨家对外授拳有个规矩,早上自家人一起在后院晨练,之后杨云鹏和杨云天去前院的练武场教外姓弟子。杨家后人则依旧在家中闭门练功,所修炼的并不仅仅是拳架子。老头子有时在里,有时在外,大多时候不怎么言语。唯有发现好苗子,在云天云鹏那里成了气候,杨慕侠才会破格让他进到门里亲自指点,此谓“登堂入室”。话说这天早饭过后,兆龙、兆鹰、兆虎、兆麟几个照旧来到场中练基本功,老头子呢,则搬把躺椅出来,半依半靠在那里闭目养神。等到点上一炷香,大家一起站浑圆桩时,兆龙便开始跟弟兄们咬耳朵。之后,小家伙们头顶着水碗,轮流走上前,去对着香头吹气。如此一来,香便烧得快,他们站桩的时间就会缩短。他们小心翼翼地做着,因为距离老头子远,倒也没吃他发觉,比往常少站了半个时辰,两炷香便烧完了。等日上三竿时,杨慕侠终于伸个懒腰醒来,先是拿着烟锅子吧嗒吧嗒抽上一袋子烟,方才清清嗓子,背着手走出院门,到外面的练武场去。他一走,小家伙们就更轻松了,练单式也都软塌塌的,还挤眉弄眼。兆虎和兆麟还不敢放肆,兆龙和兆鹰却像撒开欢的马驹子,攀着墙头瞧外面的热闹。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刘氏和郝氏正在厨下做龙鳞饼,孩子们闻见烤饼的香味,更没心思练了,个个直咽口水。好容易捱到饭点儿,看见云天云鹏陪着老头子进门,孩子们却还在装模作样地苦练,其中又数兆龙比划得最卖力。云天笑着说:“都停了吧!”谁知老头子脸一沉,嗯了声。云天赶忙问:“爹,您还有话?”杨慕侠冷冷地道:“让他们再站两柱香的桩!”小家伙们一听,都傻了眼,敢情老头子早就发觉。这下好,他们个个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又硬撑着站桩。尤其是兆龙,鼻子闻到龙须面和龙鳞饼的香味,全身都在哆嗦,每个毛孔都像张口的小嘴巴,哇哇叫着,饿啊,饿啊!再加上那几个兄弟的抱怨,不等香烧完,他嘴皮上先起了两个燎泡。这一回,院子里没人盯着,他们也没有敢再捣鬼的。这还不算完,饭后老头子出来,马上又让他们接着练单式,敢情他们都没饭吃了。别看杨慕侠平时笑眯眯地,一旦冷下脸来却很有煞威,眼睛一瞪,小家伙们就吓得直哆嗦。这一招很管用,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孩子们没有再敢偷懒耍刁。但兆龙却觉得练武越来越没意思了,虽然表面上他不敢表露出来。杨慕侠有句口头语:“不多流汗,不多吃苦,明儿个怎么能在外面闯得开?”这话让他听得耳朵起了茧子,也腻烦了,心里常常想,不练武,难道在外面就闯不开?大院外面的春光越来越浓了,天也越来越暖和了。花在枝头开得热闹,燕雀也叫得欢快,备受压抑的兆龙觉得,他心里藏着一个小兽物,正慢慢苏醒过来,也开始胡乱冲撞,想跑出身体外面透透气。这段时间,他明显瘦了,吃饭也没以前的好胃口。无端地还爱跟兄弟们发火,甚至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吼大叫一通,好好发泄。杨云天和刘氏也发现兆龙的反常,可又摸不透他心思。谁也不会想到,小家伙只是想跑出去发个疯,撒个野。幸好这一天,杨慕侠出远门了,还带走了杨云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