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传奇篇

一个具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勋贵世家收藏的明中期狮犼观音像,在晚清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历史中给这个家族传人带来的一系列曲折离奇、错综复杂的传奇经历。

四十
这才是当日的孙府剧变的起止缘由,孙老夫人如今给儿子一说,还气愤难平:“想那杨御史也是知书识礼、知道律法的官儿,怎么敢这么横行无忌!亏的知府、布政使大人,不然,咱们家就完了。”
“母亲保重,此人我也耳闻过,最是厚颜无耻之辈。后来呢?”
孙老夫人笑道:“后来还是巡抚、布政使大人向朝廷狠狠奏了他一本,京城里咱们江苏籍贯的官员大臣一听,也火冒三丈,非得治治这个刁棍,都写了奏折送到御前。上头震怒,下旨抄了他的家,严加训斥一顿,编管在家,不得四处走动,再生事端,必然从重治罪。”
孙玉宸、三虎、孙安听得津津有味,坏人终于受了天谴。没过几天,孙老夫人去赵家提了亲,月内孙玉宸与赵小姐喜结良缘,也是缘分天定,俩人同结连理,比翼双飞,享尽鱼水之欢,如胶似漆,十分恩爱。这番大事完毕,加官成亲、双喜临门,让孙老夫人更加欣悦,让夫妻俩一起去南京任上,自己就在家里等着抱大孙子。
到南京不久,孙公子找了门路,亲自送了三虎去南洋武备学堂上学,自己在南京任上,着实兢兢业业、勤俭谨慎、清廉自守,为新政和江南财政,做了不少实事。一年后,有了个大胖儿子,将母子送回常州,由老母照管,赶到年下,又亲自回了家乡,散粮散钱给家乡的穷苦百姓,并定下规例,以后须年年如此。
常州的孙家,母慈子孝、媳妇贤惠、孙子健康,仆人们也尽职尽责,真正是阖家美满。三虎写信来说,在武备学堂也是如鱼得水,刻苦学习。赵小姐觉得,眼下的一切,都非常美好,可时常见丈夫不知怎么了,常常忧心忡忡的对着远方发呆……
一转眼,到了光绪三十四年,西元1908年。
这年的十月初十,是慈禧老佛爷七十四岁万寿,西藏布达拉宫大喇嘛亲自进京恭祝万寿,忠心耿耿的李总管劝慈禧:“奴才听老辈子说法,老佛爷、万岁爷不易亲见活佛,说是活佛见真龙,必有一伤,奴才想,让福王爷见一面,多赏赐些银子也就罢了。老佛爷、万岁爷圣体都有不安,万一出点事可不好呢!”
慈禧太后听了却大不以为然,虽然自六月起,因筹备万寿忙乱,又在西苑三海成天介化妆照相,受了风寒、又多吃了瓜果,平时御膳中的油腻不减,竟成了腹泻不止体虚无力的症候。此刻的慈禧太后病体支离,颇有衰败之相,可要强、爱拔尖显摆的她,绝不会因为小小的病痛,耽误了自己的万寿大典。再者说,大清二百多年来,只有顺治爷接见了布达拉宫大喇嘛,乾隆爷七十万寿,接见过后藏扎什伦布寺大活佛,其余的列祖列宗,谁也没诺大福气,过个生日,藏地大喇嘛来朝贺,这份体面光荣,自然要接待。
还有一层不能给李连英明说的意思:英国人觊觎藏地久矣,为了笼络藏地活佛,大权陵替的朝廷必须做出样子。因而,慈禧以光绪的名义颁布上谕:布达拉宫大喇嘛忠心输诚、连奏朝贺皇太后万寿大典,朕心嘉悦,令驻藏大臣派员安置启程事宜,并沿途督抚妥善护从入京,方是朕惠爱黄教、光大佛法之意。钦此。
这道上谕一经颁布,电传给沿途督抚大员,西部各省大员谁也不敢怠慢,忙活起来。然而驻跸在西苑仪鸾殿的慈禧太后病情越发严重,为此只好传旨大清各省督抚火速挑选民间名医送入京师给皇太后治病。
慈禧太后生了重病,被囚禁在瀛台的光绪皇帝,却自孙玉宸诊脉开药后,病体还算平和,渐渐恢复,即使两年前慈禧太后隐约知道了此事,把御医们痛斥一番,后来开药治病,必须完全按照她的意思,这些混账御医们自然不敢违拗,嘴里说的天花乱坠,药方开得五花八门、药石乱投。补虚的、清凉败火的、滋阴润肺的、疏肝理气的、补肾壮阳的,数百个方子,就是没一个对路,久病成医的光绪皇帝自然大怒,自己在深宫中被看得死死地,也不能出去买药,身边人都换成了老佛爷嫡系亲信,善王又被免了御前大臣、内廷行走,孤苦伶仃的皇帝更是孤立无援,幸而他不信御医,也不怎么吃药,虽然身体没有复原,但尚可支撑。所以这年慈禧病重的事一传出去,立即引起外朝亲贵大臣们的议论纷纷惶恐不安。皇帝才三十八岁,皇太后都七十四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快要风云变色了。
深宫中胸有成竹的慈禧老佛爷听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咬着牙冷笑道:“哼!这个孽子想死在我后头,做梦!”
到了十月初十万寿大典,藏地大喇嘛随班朝贺,病体支离的慈禧太后强忍衰败病体拉着皇帝亲自召见,抚慰甚厚,并传旨厚赐,文武百官喜气洋洋,内廷外朝一片欢呼雀跃,福王领着军机也忙了几个月,累的焦头烂额。北京城里的老少爷们,也跟着热闹了一回。朝廷赐大喇嘛去西黄寺驻锡,再去雍和宫为老佛爷、万岁爷诵经祝福。内务府的奴才们自然更会伺候,奉了老佛爷懿旨,在内廷西苑大肆铺张、大张旗鼓,热闹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样,还专为爱听戏的老佛爷预备了接连七天的大戏,除了升平署的内班角色,把京城里大小戏班的名角全都汇集起来,为老佛爷庆寿。
谁知乐极生悲,也不知道李连英打哪儿听来的老话,竟然一说就准。病体在身的慈禧太后不顾御医、太监的劝阻,连连举行旷日持久的万寿大典,召见朝贺的亲贵大臣、内外蒙古亲王、台吉、外藩使节们,又连日赐宴、听戏、吃喝玩乐照相,病体加上劳累过度,终于让这位威势赫赫的老佛爷病倒了。
到了十月下旬,严酷的寒冬早已笼罩了北方狂野,朔风裹挟着自外蒙古带来的黄沙和京城内外的枯枝败叶,在老北京城上空四处飞旋弥漫。慈禧盛况空前的万寿大典,却在热闹了一半时,戛然而止。因为内廷传出话来:两宫同时病重了!这话传出来,像一股悄然而猛烈的冷风在外朝大臣们、四九城老百姓口中流窜,大家伙儿都悚然不安。当官的都热锅蚂蚁似得四处找门路打听消息,到底是老佛爷病重、还是万岁爷病重?老百姓们都在窃窃私语:看来,这回要变天喽!
十月十九日夜,西苑三海灯光璀璨,万寿节的热度还未褪去,宫苑中披挂了一片金彩缎绸的老树琼枝在凛冽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仪鸾殿内大小太监、宫女都惶惶不安来回穿行伺候着东暖阁御榻上面色惨白,嘴角抽搐的慈禧老佛爷,李连英悄无声息紧紧盯着桌上摆的赤金转花自鸣钟,子时二刻了,尽管东暖阁里摆设的各色寿礼金光闪烁、珠宝晶莹,却死寂一片。
“叫……叫……”吃了药昏睡了半天的慈禧太后突然睁开眼,盯住李连英,吓得他一哆嗦,赶紧趴在御榻边上问:“老佛爷,奴才在,您要叫谁?”
“叫福王,福王在哪儿?”渐渐回过神的慈禧喘息了几口,要起身,李连英赶紧招呼殿角落肃立的宫女过来伺候,扶起慈禧,这位老太太摸了摸因为多日拉肚子变的瘦骨嶙峋得脸颊,一把推开搀扶的李连英,颤巍巍直起了身,换了肃然威严的声音:“把御医开的药赶紧熬一碗我喝,伺候我梳妆!”
“啊?”李连英惊讶看着瘦的骷髅似得慈禧太后,立刻不安地想劝,慈禧一瞪眼,他赶紧低了头,吩咐人熬药,又指挥人给慈禧太后梳妆,这一忙活就是半个多时辰。
等西苑军机处值班房里的福王气喘吁吁赶来时,慈禧正稳稳坐在东暖阁宝座上抽着仙鹤腿的水烟袋,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麝香味、熏得人昏昏欲睡,屋顶天花板上从法国买来的五色玻璃电灯和殿内各个角落里小孩胳膊粗的御用大红蜡烛,照耀殿内亮如白昼,也显得宝座上的慈禧红光满面,毫无病容。
“老佛爷圣体大安了!奴才不胜欣喜!”进殿跪在大红织金垫子上的福王偷偷觑了慈禧一眼,赶忙叩头说起了吉祥话。慈禧微微笑道:“这几天身子骨觉得有劲儿了,看来御医们还是尽心的,从民间招来那几个也不错,你传话给内务府,要好好赏赐。你们几个连日来又得照应国政,又得照应我们娘俩,辛苦了。”
福王赶紧叩头陪笑:“嗻!这是奴才们应该做的,不敢称辛苦,只要老佛爷、皇上圣体安康,就是奴才们和大清国的福气!”
“皇上?皇上如今怎么样了?”慈禧太后吐出一口烟,慢吞吞问。
福王心里猛然一紧,咽了口吐沫,陪着小心:“还是体弱昏睡,御医和民间医士们看了,都说不太好,奴才们看了脉案,说什么的都有。听说,昨儿添了肚子疼,医士们都有些束手无策。”
“哼!”慈禧冷冷哼了声,心中一动,瞥了眼守在殿外高大肃然的崔副总管,转脸变了笑:“连英啊,把大喇嘛送的佛像拿上来,对了,还有善王前年进上来的那尊狮犼观音菩萨!”
李连英赶紧亲手用大红缂丝金彩垫子,捧过来那尊受了两年香火的狮犼观音菩萨像,小太监又捧过来藏地大喇嘛进贡的金佛。
慈禧异常温馨和蔼,指点道:“这是布达拉宫大喇嘛的孝心,那日他见过身子不好,就送了这么一尊金佛,说是在藏地念了九九八十一天万寿经,最是灵验,只要安放供养在我的万年吉壤里,就能逢凶化吉、转病为安了。我想,这尊观音菩萨像是我多年供奉的,那年在颐和园梦里,又是菩萨救我一命,一起安放供养在万年吉壤,也能护佑我早日大安。”
“老佛爷万寿无疆!奴才们都盼着老佛爷赶紧好了,叫起儿召见呢!香中堂说……”
慈禧摆摆手,制止了福王的奉承:“你听我说完嘛,这是人家的一片孝心。现今人家住在咱们京城里,我呢,对我佛最是虔心,这事儿交给内务府的奴才,我也不放心,连英倒是合适,可我身边离不了他,这么着,辛苦你跑一趟东陵,带上内务府的奴才伺候你,安放好了金佛、观音菩萨,查一查万年吉壤修的还有哪里不合适,赶紧回来。”说完,眼中飞速划过一丝狡黠的慈禧冷冷盯着惶恐不安的福王。
福王身子一颤,叩首说:“这、这奴才不敢不遵旨,只是老佛爷、皇上圣体都不好,奴才身为领班军机,这一去好几天,奴才担心……”
“担心什么?!”慈禧霍然沉了脸:“担心我这几天就死了?就几天工夫,我也不见得立刻就死!”几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福王头顶炸响,吓得他匍匐在地,咚咚叩头:“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做如此想法!请老佛爷放心,奴才一定妥妥当当把事情办好!”
慈禧又笑了,让李连英和内殿太监包裹好了金佛、菩萨,郑重交到福王手里,一身冷汗的福王抱孩子似得抱着,又悄悄跟李连英耳语了几句,悄然退走。不敢丝毫耽误的福王回了军机处,跟军机大臣一说,众人愕然。顾不得多想,福王立刻叫来护卫,预备车辆马匹,又嘱咐了在军机处值班的袁大军机、香中堂等人几句,换了行装,匆匆而去。
等福王一走,仪鸾殿内刚才还神采奕奕的慈禧太后一阵头晕心颤,颓然倒在御榻上,惊慌得李莲英领着宫女太监一拥而上,把她搀扶到床上休息。随着几声痛苦而微弱的呻吟,摇摇欲坠的她,终于感到了一阵悲哀:原来,自己这个掌控大清国四十八年,成日介被山呼万岁万万岁的圣母皇太后,也有灯干油尽,面对幽冥死亡的一日! 天意!冥冥中的天意是否能让她最后安排好大清国的后世,就看这一招管不管用了!
明亮的灯光下,慈禧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她舍不得,舍不得巍峨壮丽的紫禁城、美如仙境的西苑、颐和园,更舍不得掌握在自己这双女人手里四十八年之久的至高无上皇权!那种无数人嵩呼万岁、一言发出能让人青云直上、平步升天;又能让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滋味,太美妙了,太舒服了,能沁入心脾骨髓,让人飘飘欲仙,比年轻时跟着文宗咸丰爷抽的福寿膏都能过瘾!此刻,一旦分离,又怎么能不悲痛欲绝呢?痛苦的慈禧,此刻陷入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乱的思索,福王、福振、袁世凯!这三只私党密集、羽翼丰满的豺狼恶虎,对太和殿那张金翠交辉的蟠龙宝座虎视眈眈。对!为了大清国传之万世的国运,她还得拼一拼!
又喝了一剂药,慈禧迷迷糊糊睡了会儿,睁开眼,冷冷盯着床帐上金丝彩绣的牡丹玉兰发呆,焦灼不安。福王送佛像去东陵万年吉壤的消息一传开,立即引起了军机处、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们悚然惊惶,外朝大臣们得了消息也都惊了,知道宫中这场“大事”不久就会到来。可惶惶不安的满朝所有文武百官和亲王贵胄们,绝没有料到,他们都中了慈禧老佛爷的计!
等凌晨三点钟,福王从西直门一出京城,宫中立刻得了密报,行将就木的慈禧太后凭借临朝四十八年的老辣精明和心机权柄,立即召见留守在西苑值班的军机大臣,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发出四道皇太后懿旨。
“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著军机大臣、陆军部尚书铁良,调段祺瑞陆军第六镇军兵人马,立即由京郊南苑开赴保定驻扎,不得有误。特赐银十万两,派善王劳军!钦此。”
“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著军机大臣、陆军部尚书铁良,调凤山陆军第一镇兵马,立即来京接防,严密护卫京城九门!钦此。”
“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著九门提督步军统领乌宝,严密督查京城内外情形,倘有妖言惑众、诽谤朝廷者,立刻锁拿!钦此。”
“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著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护军统领等,严密防护皇城内外、内廷西苑三海,以防不测,倘有行踪诡秘、意图不轨者,立即锁拿!钦此。”
懿旨一经颁布,立即引起了京城内外的极大慌乱,慈禧太后又命崔副总管,传旨令御前行走振大爷在瀛台伺候皇帝,半步不许离开。 等处理完这些大事,病入膏肓的慈禧老佛爷才仰卧在御榻上,长舒了一口气,这调虎离山之计,终于瞒过了所有人:段祺瑞是袁世凯的心腹,而凤山的第一镇陆军,都是八旗子弟组成,凤山又是陆军部尚书铁良的门人,铁良是自己的心腹。同时把皇帝铁杆的亲信善王派出去劳军,小振子困在瀛台,放在身边就是人质!就算他们敢图谋不轨,福王、小振子和袁世凯,却被分开各处,首尾不能相顾,远水解不了近渴,在自己乾坤巨掌之下,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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