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传奇篇

一个具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勋贵世家收藏的明中期狮犼观音像,在晚清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历史中给这个家族传人带来的一系列曲折离奇、错综复杂的传奇经历。

三十
孙玉宸刚要说话,善王拍手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啊!叫王爷我吓着了吧?孙公子啊,你说说,咱们爷们认识了这么久,你身上的事儿瞒着我干啥?大清国这都多少年了?早就汉满一家人了嘛!圣祖康熙爷六下江南,在孝陵外头还给明太祖树了块‘治隆唐宋’的巨碑,世宗雍正爷不是找了明皇室后裔,封了一等延恩侯世袭罔替?你啊,对咱们太多心了。再者说,戊戌变法那年的事儿,确实康梁做的过分,可钟爱当今皇上、维护我大清的本意是好的,这些王爷我心里有数!你别小气唧唧的放在心里不自在喽。今儿来看你,一是关心你的安危,二是,有好事哦!”
“好事?”孙玉宸立即想到无尘子老道临走前说的话,心中一动,又听善王不在意他的身份,算是放了心。可看着善王容光焕发大为高兴的样子,确实匪夷所思。“哎,对了,还不是一件好事!”善王冲黄汉恒挤挤眼。黄汉恒有些羞涩,脸上一红:“孙哥,我、我快成亲了。”
“哦!”孙玉宸立即明白过来,拉着三虎赶紧给他道喜。三虎大笑:“黄公子,定的哪天啊?我说呢,咱孙哥过了危难,正赶上你这亲事!”几人笑成一团。
善王笑道:“孙公子脱了大难,算是一件好事,黄公子这好事,算是一件喜事,还有呢!福王爷俩吃了大憋,也算一件喜事,另外嘛,就是孙公子你自己的喽,来,听我慢慢说!”善王抓起俩大核桃哗啦啦转悠着,打开了话匣子。
那日为救孙玉宸,善王爷也是费尽心力,一面防着惊动慈禧老佛爷,一面防着福王亲自出马,出什么幺蛾子,一面又得调动了自己掌管消防队的兵力,派出警察总署的得力干将,亲力亲为,要救孙玉宸。因此,善王爷带了王府侍卫、背着洋枪的消防队,亲自在民政部大堂上坐镇,又知会了九门提督步军统领的乌公爷,派了番役四处打探消息,跟住在黄家的江湖人暗中通消息。本以为是场大场面儿,不想当晚侍卫、警察、番役来报:在黄家捣乱的人,抓住了!
善王虽然没在现场,不知道到底是谁拿住的贼人,可他心里有数:必然有高人相助,听警察总署的小子们说的天花乱坠,也就罢了,立即以“扰乱京畿、打劫良民”为由,下令把赛霸王一干人犯个个先打四十大板出口气,押进大牢。到了后半夜,消防队的管带又来报喜:八王坟一切顺利!带抓回来一大串地痞流氓。可把善王高兴坏了。善王仔细查了查,其中果然是福王二管家招募的匪徒,他心中有数:这案子,绝不能公开把福王和振大爷掀出来,得按照“民匪”处置,暗中给福王爷俩上眼药!
善王又喜欢听戏串戏,异常兴奋的拉上九门提督乌公爷,仿照包公包龙图,连夜在九门提督大堂上来了出“夜审”,先把赛霸王一干人犯拿了来,大刑伺候,录了口供画了押,又把从八王坟抓来的地痞流氓重重处置,黑漆大板子满堂飞舞、上下翻飞,打得这帮坏小子屁股上、背上血肉横飞!连乌公爷也吓出一身冷汗,不知道这些嘎杂子毛贼怎么惹得善王爷不痛快喽。
闹腾了半宿,又听侍卫们密报说孙公子被江湖豪杰们救了,可能去了通州修养。善王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又过足了审案的瘾头,高兴的听了半夜留声机里的“探阴山”。第二天就叫来法部尚书,说了情况。法部尚书当然唯唯听命。好家伙!善王这一抓、一审、一判,闹得四九城都轰动了,老百姓自然是欢欣鼓舞,连那些大大小小为非作歹的富豪、官员们,也收敛了不少。等他一进宫,大内的侍卫、御前行走、太监都窃窃私语,偷着朝他伸大拇哥呢!
等回明了光绪皇帝,光绪爷自然倍加欣慰,西苑仪鸾殿里的老佛爷听说这事儿,也问了问案情,大大夸了他一回,传下懿旨:令法部重办匪徒。不过,聪明的善王并没有说出福王二管家的事儿,只说:“京畿之内,治安最为重要,帝辇之下,绝不许匪人横行,首犯在逃,奴才不敢领功,只是这些年本来就是福王主持朝廷中枢大政,虽然此事看起来小,可对京畿民心十分要紧,在朝的大臣们难辞其咎、不能置身事外云云。”
不明所以的老佛爷听了,心里自然不痛快,明摆着,福亲王掌管中枢这么多年,还有个振大爷在身边,怎么连京畿出了这么大的匪案都懵懵懂懂糊里糊涂呢!要他们爷们是干什么吃的?就会蹲在家里卖官鬻爵?!又传下话:传旨对福王严加申饬!
老佛爷知道李莲英跟亲王贵胄平日联络的好,故意派了新近提拔的张太监,去福王府传旨申饬。大多数清宫太监,最是势利眼儿、鸡贼精,蔫、损、阴、毒、坏。张太监是新近发起来的寿膳房大掌案,顶看不惯老迈年高成天和稀泥的李总管和傻头傻脑、好勇斗狠的崔副总管,这次让老佛爷点了名,自然要不辱圣命,上赶着表现一番“忠心”喽!
清廷制度,凡是有圣命派太监去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家“申饬”,本来就是把皇帝、皇太后斥责的话背诵一遍,文质彬彬、言辞严厉些,背完了回宫交旨罢了。可太监们多鸡贼,知道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因此从道光年间开始,太监领命申饬大臣,都开始骂娘,不仅骂娘,还把宫里太监打架骂人的话,加上市面儿上老百姓骂人的脏话一股脑的掺了进去!既然是奉旨申饬,王公大臣自然不敢还嘴,更不敢给皇帝告状,听完了一大堆骂人的脏话,被骂的还得恭恭敬敬三跪九叩的领旨谢恩,由打这儿开始,奉旨申饬,就成了太监们一项赚钱的好生意:派谁去训斥,大臣们只要送上个不菲的“红包”,训斥起来,自然是和风细雨、温暖如春、言辞雅致,谁要是舍不得花钱或者得罪了传旨训斥的太监,那可就惨喽!
福亲王爷俩虽然诡计多端,毕竟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想不到善王动手这么快,老佛爷又这么狠!等开了王府中门,摆好了香案,请进来张太监,听说传旨训斥,振大爷赶紧预备了五百两白花花银子递过去,谁知张太监冷冷一笑,根本不理。
等一头冷汗的福王爷领着全家跪在红锦垫子上三呼万岁,面南背北站在院子里的张太监张嘴了:老佛爷有旨意!福王,尔近来昏聩!京畿之下,匪人猖獗,尔身为天室支脉、位居首辅,何以懵懂……以为听完了老佛爷的懿旨,福王刚要谢恩,张太监紧接着撇撇嘴喊道:“福亲王!你们爷俩知罪不知?你们爷俩算什么东西?!一个亲王、一个贝子,京城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不仅无知,还不奏闻天听?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干人事儿!读的书、吃的饭都上哪儿去啦。。。。。。”打这儿,张太监一通臭骂,什么脏话都带出来了,骂的福亲王爷俩狗血淋头、一脸惨白、冷汗直流。等骂完了,满脸扭曲的福亲王颤巍巍领着儿子叩头谢恩,张太监一脸坏笑,过来打千儿请了安,立马儿回宫了。
张太监一走,从没受过这鸟气的福亲王又气又怕,顿足捶胸、嚎啕大哭。振大爷气的暴跳如雷、怒骂连连,福王一家子也陪着生气。善王这一招着实狠,不知不觉给福王脸上抹了一把臭狗屎,人证物证俱在,身为领班军机大臣、总理外务部大臣的福王爷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只能兜着喽。这下,赔了奴才又折兵的福亲王和振大爷,着实吃了个大憋,还说不出什么。等花钱从李总管那里打听出真相来,福王爷狠狠抽了儿子十几个大耳光,打得振大爷晕头转向,跪在院子里一天没吃饭,爷俩又见二管家不知所踪,不知道善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再出坏水。
屋里的众人听善王爷绘声绘色的说评书一般讲了,笑得声震屋宇,三虎咧着嘴哈哈大笑,孙玉宸拉着黄汉恒的手捂着嘴,俩人笑的东倒西歪,说笑了一会儿,孙玉宸皱眉道:“可惜孙安没来,要是他来了,更得说几个笑话。”黄汉恒忙说:“孙哥放心,孙安在我家养伤,快大安了,吃的胖了好几斤呢!过些日子,咱们一起回去瞧他。”
“咳咳!”善王憋着坏笑咳嗽几声:“你们几个听王爷说话还带打岔的?这事儿还没说完呢!后头出的事儿,更是奇闻哦!”
“奇闻?!”三人不约而同盯着得意洋洋的善王爷,都纳闷,还有啥奇闻?善王撇着嘴手里俩大核桃唰唰转着,大马金刀喝了口茶,又故意慢嗅了鼻烟,才忍不住咧嘴笑道:“不是王爷我幸灾乐祸,这事儿你们可都不晓得,连我,也是听来的,四九城都嚷嚷动喽!那几天……”
那几天,福王尽自吃了个大憋,气的在家摔盆子砸碗,振大爷也让老爹狠狠收拾一顿,眼见事不好,赶忙一溜烟躲了。可朝廷上的事儿还是那样,福王毕竟还是老佛爷跟前儿最得力的奴才,外头官员们不晓得宫廷隐秘,福王府依旧门庭若市。振大爷本来在京城里就置办了十几个“金屋”,失魂落魄的他,只有跑到各个外宅找乐子,也远远躲开老爹,眼不见心不烦嘛。
福王琢磨着,这口气能忍,不过,老佛爷那头说的观音像,也不能不跑在前头嘛。老话说:主子想到的、吩咐到的,下人做好了,这是忠心奴才。算不得什么,只有主子没想到、没吩咐的,下人们替主子想到、办妥帖了,这才是一等一的好奴才!他这个好奴才,眼见劫宝不成,赶忙接了大总管李连英到家里,送了一份重重的厚礼,又是拜托又是感谢,请他在老佛爷跟前儿转圜些个,年纪老迈的李总管,不为已甚,还透了些消息,福王让府里能写会画的西席师爷,把李总管描绘的老佛爷梦里狮犼观音的形象画了个精细,再让内务府大臣那大人,找来几位内务府如意馆的画师,修修补补,完成了画册。
这回福王为了禄位,可算大方了一次,从金库取出整整五千两黄灿灿的赤金,还提前发了五百两银子的赏赐,说好了,铸造好了观音像,还有重赏。找来的这些金铺掌柜,都是多年的生意人,一听这话,喜得屁滚尿流,唯唯听命。众位掌柜的领了画册,拍着胸脯跟福王说好了铸造赤金菩萨像要用的日子,赶紧各自回去招揽金匠、珠宝匠人,开工。福王爷呢,看看花钱消灾必然行得通,黄灿灿五千两黄金,老佛爷再大的怒气,也都平了。这点事,又没损害他在外官中的威仪,老佛爷那头,还有李总管照应着,必然无事。因此,没三天,福王爷又悠然自得该上朝上朝,该在家收银子收银子,这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谁知到了第七天头上,出事了。
这晚,振大爷正在鼓楼东大街一处“金屋”跟自己的养的姨太太作乐,觉得不过瘾,又写了条子,派人去八大胡同里的胭脂胡同,叫来了四个新近从东北来的小妞,一起寻欢。三间大客厅里灯火辉煌,一屋子红男绿女,玩的又是“香唇杯”、“金莲杯”、“乳香杯”,嗡嗡营营、浪声欢语、玉手肥臀、环佩叮咚、珠飞翠舞,振大爷和几位贵胄少爷,真正沉醉在风流冢、温柔乡里,早把福二爷和自己一帮子闹事奴才们的安危,扔到九霄云外去喽。
振大爷喝了无数的“香唇杯”、“金莲杯”、“乳香杯”,都是好酒,宫里的玉泉春、绍兴女儿红、状元红、果子露,外带着整整几大瓶子内务府那大人送来的英格兰的威士忌、法兰西的香槟。饶是他酒量颇大,也跟几个贵胄们一样,醉醺醺早就云里雾里去了。闹腾到三更天,几位年轻的公子王孙早让仆人们架着坐车回府了,姨太太满心不高兴,也不敢乱说,拿了一百两银子赏了小妞们,打发奴才收拾了酒桌,自己带着丫头照顾着振大爷,去了西里间休息。里间也不大,服饰着醉醺醺的振大爷脱了外袍,靠在大红织金的鸳鸯枕上,打起了呼噜,姨太太这才卸了妆,怕振大爷口渴,吩咐丫头们在五更鸡铜镀金小炉子上炖好了冰糖银耳汤,自己拿了只银烛台,坐在床边,脱小衣。
桌上的铜镀金转珐琅西洋自鸣钟,叮叮当当打了12下。夜色深沉刚脱了一件小衣,姨太太猛然听见大玻璃窗户外头,一声凄厉的猫叫,顿时一惊。这个日子口,野猫发春了?不该啊!正疑惑着叫丫头呢,外头丫头小声禀报:“几个猫打架呢。”,姨太太听了这才无话,脱衣入被,搂着振大爷睡了。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正厅屋檐上挂着的几个玻璃灯和屋里紫檀角桌上的一盏楠木四方亭式玻璃面坐灯,散发着些许光亮。迷迷糊糊正做着好梦,姨太太觉得屋里有人,想睁眼,眼皮却有万斤重,悉悉索索一阵细微的声响过后,又安静了。
自鸣钟当当当打了两下,振大爷酒过口渴,满床的扑腾:“来人、来人呐,水!水!”,被吵醒的姨太太打着呵欠,捶捶脑袋,噘嘴尖声叫到:“你们都睡死啦?!没听见大爷要水?赶紧把五更鸡上的冰糖银耳端一碗来,再端碗温水!这帮饿不死的奴才。” 坐更的小丫头赶紧捧了银耳汤、温水,掀帘子进来,这当儿,姨太太起来拿洋火点燃了银烛台上的几根红蜡烛。
头重脚轻的振大爷搓了搓火热的胸口,被姨太太和小丫头扶起来,醉眼朦胧的在姨太太胸口揉搓了好几把,淫笑着香了个嘴,摇头晃脑的喝了水,又喝了半碗银耳汤,小丫头是常见他这副德性的,低眉顺眼没敢说话,姨太太红着脸拿过白铜唾盂让他漱了口,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腥气。姨太太放下唾盂,冷笑问:“今儿没叫鱼啊,哪来的腥味??小蹄子,你们是不是偷吃什么了?!”
“嗐,大晚上你叫唤什么?爱吃就让她们……”振大爷刚要睡下,借着烛光往西墙根儿的紫檀条桌上一撇,顿时睁大了眼。“大爷?大爷?你怎么了?”姨太太烦躁的挥手让小丫头退下。
“那、那是什么?”振大爷指着桌上的东西问。姨太太穿了绣鞋懒洋洋过去一看。“啊!”卧室里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嚎,姨太太当场昏死过去。院里一众仆人顿时惊起,穿衣提鞋一窝蜂冲进来救人。等振大爷看清了,也是嗷唠大叫一声,吓得魂飞天外!全身打摆子抖成一团,脸色惨白指着桌上的物件冲着仆人们喊救命,众人再瞧:我的天爷!桌上一块打开的蓝布上,竟然摆着一双血淋淋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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