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传奇篇

一个具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勋贵世家收藏的明中期狮犼观音像,在晚清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历史中给这个家族传人带来的一系列曲折离奇、错综复杂的传奇经历。

三十三
正思索着,善王跟年轻王爷说着闲话,三虎站在孙玉宸后头,悄悄指了指西墙上,孙公子抬头一看,更觉大奇。西墙上一副颜体大字中堂,不是什么宋元名家的手笔,更不是本朝书法家写的,笔力尚可,笔法却实在不敢恭维。写的却是一席大白话,这话在孙玉宸看来,连一般的秀才和乡村里塾师也能诌上几句。
写的是: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儿孙祸也大。借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财也小,产也小,后来儿孙祸也小。借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少胆也小。些微产业知自保,俭使俭用也过了。落款处上头有一行小字:右古歌词,俚而味长,录以自儆。下头是:九思堂主人拙笔。后头是颗篆字的红印,离得远,看不清刻的什么。
这幅土里土气、乡谣俚曲样的词句,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古歌词”,连朱子治家格言上也没有如此简明的词句,不过,对于生于金银堆里、绮罗丛中的八旗贵胄的公子哥儿们,确实别具深意、意味深长。孙玉宸心里越发惊奇,八旗贵胄里还有如此深明事理的人物?真怪!
年轻王爷见孙玉宸盯着墙上的字看,满意的笑笑:“这是我父王的笔迹,虽说比不上什么书翰大家,也是我们家的治家格言,公子是江南人,文风鼎盛、诗书昌明之地来的,请指正一二。”
孙公子欠欠身说:“不敢!小民哪敢评论老王爷的笔迹,且老王爷此作,看似俚语,其实大有深意,可谓省身保家之格言了!就是案上那尊欹器,不是深通事理、饱读诗书的大家,也不能作此礼器。小民真见识了。”年轻王爷闻言顿时高兴得脸上放光,指着欹器说了来历,夸起了孙公子,俩人谈的投机。
善王对诗文不太留心,笑道:“你俩真是书生!一个王爷,一个举人公子,说些什么治国平天下的话头儿?对了,你们府上预备好了给老佛爷进贡的观音像没有?要是没有,八哥给你参详参详!”
孙公子纳闷:怎么各处王府都预备观音像进贡入内?慈禧太后能拜得过来嘛!却听年轻王爷说:“观音像倒是预备了一尊,是你弟妹的托了亲戚,打藏地请来的,我看着金水不太好,宝象也不庄严,让他们去照着老佛爷的相貌,铸了一尊镀金的银像,上个月刚开了光,前儿你弟妹刚送进去,也不知道老佛爷喜欢不喜欢。”
“哈哈!五弟,看着你挺老实厚道的,还能想起这个巧宗儿?照着老佛爷的模样铸观音像?老佛爷还不得高兴得合不拢嘴?!快说,是弟妹的主意不是?”。善王拍手大笑。年轻王爷讪讪陪笑:“不是她还能是谁?哎,每月进宫好几趟,也不知听谁说的,老佛爷梦见了观音菩萨,回来一说,上哪儿找去?思来想去,还是李总管给透了个信儿,各王府都有孝敬,可别弄得千篇一例,老佛爷看烦了也不好,你弟妹就想了这么个法子,还不是这些年老佛爷爱上了西洋照相?有相片做模样?就这尊菩萨像,花了好几千银子呢。”
俩王爷正说的热闹,窗外忽听环佩叮咚、玉动珠摇之声,一个脆生生的笑语传进来:“八哥又拿我打趣儿?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听说还有远来的贵客?我来迟了……”
孙玉宸跟三虎对视一眼,心里纳闷:这王府豪宅,奴仆小厮、丫头太监们个个屏气谨慎、肃然严整,是谁这么大胆说笑?
正座上的年轻王爷一听,手里的茶碗抖了抖放在桌上,无奈尴尬笑了。门帘一挑,先进来俩穿桃红金绿缎坎肩的大丫头,后头跟着个蓝绸大褂的奶妈子,抱着个香色锦绣的婴儿包袱,还没细看,一位年轻旗装女子冲后头围拥着的一大群老妈子丫头挥了挥赤金嵌珠宝的指甲套:“这里有外客,你们在外头候着吧。”说完迈步进来了。
面前的旗装佳丽,头上梳着两把头,一只碧绿如春水的翡翠长扁簪横插过去,燕尾高耸、青丝如云,上头正中是一支赤金点翠双凤短钗,左边配了两朵粉红绢花,右边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福寿簪。胸前纽扣上一串大珍珠佛珠,耳边吊着金镶珍珠的耳坠子,双手金镯配玉镯,一身宝蓝闪缎五彩缂丝的旗袍,高底彩绣花盆鞋,手里捏着方红色丝帕,左右两手上,戴了几支赤金嵌珠宝三寸多长的指甲套。瓜子脸上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眉画如黛,圆鼻樱桃口点点朱唇,粉面如春,笑中含威,真有些大家子女主人的架势。
“哈哈哈哈,”旗装佳丽银铃般的微笑大方豁达,连善王爷也哈哈大笑起来:“孙公子,她不是外人,正是我五弟妹,京城赫赫有名的福晋,荣中堂的小姐。这位是孙公子,打江南来的才俊。诊脉是好手!”
福晋转脸冲孙玉宸笑笑福了一福,慌得孙公子赶忙还礼不迭。她笑着款款落了座,冲丈夫说:“八哥说的就是这位公子吧?我原以为是个老头子大夫,不想这么年轻文质彬彬的,长得还挺俊秀呢。”
年轻王爷苦着脸刚要说话,福晋一挥手吩咐:“把大阿哥抱过来,让这位孙公子瞧瞧。公子,我们大阿哥,二月有的,这才半年多,原先还好。这些日子就是不好好吃奶,也不知闹了什么病,哇哇哭,请了几位太医,有的说是惊风、有的说是小儿风,都把我们闹糊涂了。您给瞧瞧吧。”一听大阿哥三字,善王笑容顿时收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一旁的年轻王爷,那位爷有些气急败坏,只碍着孙公子在旁,努努嘴说:“别、别说什么大阿哥!叫、叫小阿哥!这规矩你都不懂?”
“懂什么?叫声大阿哥就不应该吗?他是老大,又是咱们头一个阿哥,难道叫一阿哥?还小阿哥?下次再生了阿哥,叫小小阿哥?”福晋柳眉倒竖,瞪起了眼,说的年轻王爷又气又急,善王忍不住笑了:“你们小夫妻俩,当着人家大夫,就庄重点吧。免得人家笑话咱们天家不懂规矩呵呵呵呵。”。福晋笑笑不理会,抱过来香色锦绣婴儿包袱,哄了哄,才递给奶妈,奶妈子小心翼翼抱着,让听了方才的话莫名其妙的孙公子诊脉。
孙公子刚搭上婴儿脉搏,忽然想起看过的《东华录》有过记载,自道光以后,只有被暗定为皇储的皇室阿哥才能称大阿哥,不禁为方才年轻王爷福晋的吵吵恍然大悟。
给小儿诊脉简单些,又看了舌苔。福晋问:“公子,大阿哥可是有什么疾病?”。孙玉宸笑道:“福晋放心,阿哥没有什么重病,我看,是饿的厉害,又不让多吃,吃一次又撑着了。嗯,不用什么药,只要按时吃奶,每次间隔时间不要太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无妨的。要想吃药,可服用些同仁堂的保和丸,碾碎了用温水送服,吃两天也就好了。”
年轻王爷放心的点点头,对着媳妇嗔怪道:“我说吧,你啊,就是女人家,蝎蝎螫螫的,养孩子都不让吃饱,怕停了食,这回大夫说的清楚了。你就照办吧。公子请坐,换茶。”。福晋扭头笑:“这算什么?你额娘也是吩咐不让多吃,怕吃坏了停食,你又来怪我!嗨,还是年轻大夫会治病,那些个太医院的老头真可笑,来了背书一样说的些之乎者也,谁听得懂?!来人,快照公子的话去拿药来。可是得好好谢谢孙公子呢!”说着福了一福。
善王问:“弟妹,大侄子吃的属什么人的奶?听说找奶妈子,属相别冲克了才好。”
“八哥说的是!”福晋回眸一笑,百媚生花:“连老佛爷也这么说呢!上回进宫老佛爷问起来,我说,我们阿哥是属马的,老佛爷笑了,说属马的好,奔腾万里嘛,又翻了翻时宪本子,说找个属马的奶妈子更好,呵呵呵呵,我说,这不是二马碰到一起了?就找了个正蓝旗下的奶母,还凑合吧。”
年轻王爷无奈笑了笑,挥挥手,众人退下,等点上银水烟袋,吸了几口,善王笑着就把孙公子的身世详细说了一遍。他眼前一亮,问起了孙玉宸的家世和前明的侯府规矩,孙公子只好捡着能说的聊了几句,却见福晋皱眉思索着什么,善王咕噜咕噜抽完一袋烟,问:“弟妹,你看我找的这大夫怎么……”
“呵呵呵呵”福晋丹唇微露,扬了扬手里的帕子,笑的前仰后合。见众人不解,睁大了眼说:“这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呢!孙公子,咱们还是亲戚呢!”
“啊?!”众人都目瞪口呆的望着福晋,孙玉宸更是一脑袋糊涂。 善王一惊,笑问:“这、这是从何说起啊?弟妹,别拿人家公子打趣儿啊。”
年轻王爷哭笑不得:“你啊,还是回房去吧,人家公子是江南世家,你是土生土长皇城根儿的旗人,怎么又成了一家子亲戚。哎,让八哥见笑!”。福晋眨眨眼,嗔怪道:“你们别忙赶我!我要说出个道道来,八哥可得请客。听说你们府上做的西洋菜不错,比东交民巷洋人馆子里还好吃,赶明儿送一桌来,我们也跟着沾沾光儿!”
“那是自然啦!不过,我怕你要输!”善王深以为然。
福晋从果碟子捏了颗话梅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看看目瞪口呆的孙玉宸问:“孙公子,你家确实是前明北平侯孙振祖的后人?没错?” 孙公子忙答:“这没错,家里还有族谱呢。”
福晋啪的一拍巴掌,得意洋洋笑道:“这就对喽!咱们确实是亲戚,还不远呢。你知道孙兴祖他们家,有几支?”。孙玉宸冥思了一会儿:“这……小时候只记得年节祭祖,看过几回族谱,说是有两三支,我们这一支是嫡派,代代相传。好像有一支在永乐爷那时候,因为靖难之役,封了世袭威远侯,镇守九边,迁到山西去了,年深日久,没了来往,不知道福晋说的是不是这一支?”
“是有这么一支,他们家还跟前明的秦王、楚王有姻亲对吧?呵呵呵,你们家还有一支,定居在山东省登州府,是旁支还是庶出的一支就不知道了,这一支早在前明,是世袭登州荣成卫的都指挥同知,从三品大员,到我大清世祖爷入关,这一支就率部降了我朝,被封为副总兵,后来因为国初归降,效力多年,后入了旗籍,先是汉军镶白旗,雍正年间因征准噶尔有军功,被抬入满洲正白旗。这一支公子难道没听说?”福晋语音清亮说道。
听福晋如数家珍侃侃而谈,孙公子满头雾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可这位福晋说的清清楚楚郑重其事,也并不是瞎说的,自己对这事儿一点不知道。
善王看了看呆滞的孙公子,笑道:“我说弟妹!你不仅是个女中诸葛亮,还是个百事通啊!这事儿连王爷我都没听说过,你如何得知的这么清楚?再说,即便是他们家有一支成了咱们旗人,你和公子的亲戚在哪儿论的呢?”。年轻王爷有点结巴:“是、是啊啊,你有这么门子亲戚,我怎么不知道?”
福晋指着丈夫嗔怪道:“你啊,就是个书呆子命!正白旗满洲副都统是谁?他们家老姓儿是什么啊?亏了我阿玛没了,不介,让他老人家知道了,又是个笑话!咱们一家子不认识一家人!”这一说惊醒了梦中人,年轻王爷恍然大悟,笑起来:“原来是你四姑父家啊!你不早说!还有这么一段呢!都怨我忘喽!”
福晋姓瓜尔佳氏,是满洲正白旗人,上三旗,自然比下五旗尊贵些,万岁爷眼里也看重。他们家老爷子,就是当年号称八旗才俊、精明能干的八旗第一俊杰,荣禄荣中堂。荣禄晚年任首席军机大臣、太子太保、文华殿大学士,还带着一等轻车都尉的爵位,死后更是被追赠太傅,谥号文忠,追封世袭一等男爵。算是慈禧老佛爷跟前儿在外朝的第一红人。可惜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命相不好,荣相爷没有儿子,只有七个女儿,这位福晋,就是他的老生闺女,最是娇生惯养,天不怕地不怕。不仅如此,他家上辈子嗣不畅,荣禄他阿玛当年也是好几个女儿,只有俩儿子传下来。
荣禄最小的一个妹子,自小跟哥哥亲近,也是个有名的满洲姑奶奶,等到了找婆家之年,把小妹子说给了满洲正白旗参领的孙佳氏,官不大,人物家世都不错,两家这就成了姻亲。孙佳氏他们家,正是汉人投旗的,祖上就是北平侯孙振祖。
孙佳氏既然国初就率部降了大清,又有军功,所以一直是满洲正白旗正支,又娶了荣中堂的妹妹,自然是春风得意,不几年便升了正白旗满洲副都统、神机营练兵大臣的职位。瓜尔佳福晋从小跟四姑就亲,耳濡目染,自然知道姑父家的来历,今儿善王一说孙公子的家世,正是无巧不成书,孙公子和福晋,还真是几百年的老亲戚!
这一论上亲戚,厅里更为热闹,善王又赶着凑趣,说的瓜尔佳福晋来了兴头,非得要预备重礼,还起劲儿吵吵着要派人去地安门外大街四姑父家报信,说老亲戚来了,连年轻王爷也来了兴致,七嘴八舌说得孙玉宸脑仁疼。只拿眼苦求善王,善王大笑道:“五弟,弟妹!既然今儿认了亲,有的是时辰来往呢!五弟,你忘了,明儿是什么日子?孙公子还得……”说着跟年轻王爷对视一眼,点点头,年轻王爷立刻明白了,可架不住当家的福晋怂恿,还是请二人吃了顿丰盛的酒宴,吃完饭,天边金色一片,下午四点多了。
看看要走,福晋麻利的起身叫了家人,捧进来两个红漆泥金的木盘子,点着孙玉宸笑道:“咱们既是老亲戚,也不知道怎么论,等过几日闲了,我派人去接孙公子,一起去地安门外我姑父家认认门,看看你们五百年的老亲戚还认识不?公子也不必外道,这是一点小小薄礼,也不说是诊金,今后公子玉堂亲贵,都用得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孙玉宸一瞧,嗬!一个盘子里是只油亮碧绿的绿玉翎管,暗刻了八宝云纹,精美极了。另一个盘子里,则是一挂迦南香木的朝珠,配了绿松石的佛头、结珠、青金石的佛头、翡翠背云,一枚红枣大小的红珊瑚大坠角,五颜六色珠光宝气。别说孙玉宸一惊,连善王也觉得瓜尔佳福晋出手太大方喽!这两样物件,少说也得三千两银子。
不等孙玉宸客套,福晋笑道:“公子,你要是外道我可不给你了。这不是花钱买的,也是我出嫁,老爹陪送的,都是男人们用的,等来了王府,我见这里的东西多得数不清,就撂在箱子里,一放多年,我们王爷也用不上,你不嫌弃,就带着吧,算是个念想,等跟我四姑父联络上了,他们自然有好东西送你,你瞧着好,再送我不是一样?”
福晋这张樱桃小嘴,快人快语,说的大家一笑,年轻王爷也谦逊,让孙玉宸带着,推来推去,善王看看桌上的镀金自鸣钟,快五点了,赶忙催着孙玉宸收下,打趣儿道:“还是弟妹会做生意,看着咱们孙公子老实,等你四姑父联络上老亲,还不定怎么摆酒谢你呢哈哈哈,今儿在这儿又吃又喝,半天多了,我们也得回了,今儿的打赌,算我输了,过个三五天,让你嫂子把西洋菜送来,你们乐呵。”
机灵的仆人拿了件楠木盒子,装了翎管、朝珠,年轻王爷、福晋送出了二门,一路出了王府,坐车回善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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