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劫便是水、火、风、雷四天劫。水劫之水,不是上界天河水,不是人间江河湖海雨露大泽水,不是地下黄泉阴河水,乃是西昆仑冥池中出的玄绝之水,此水绿似碧玉、蓝如青天,能坏一切仙凡金银铜铁锡五金及异宝法器,销一切成道者法术内丹,毁一切内外法身骨殖,一滴沾身,在劫难逃,任你天仙罗汉,也得皮肉消化、五脏为水,千年苦心修道,前功尽弃,神魂尽灭,一无所有。如水劫不灭,五百年后,还有火劫。火劫之火,不是火德星君掌管之天、凡各火,也非太乙玄门的精气神三昧真火。名叫劫火,是自九幽之外无极山内所出,力道浓重、无色无烟,能化世间一切诸物法宝五金,一旦遇劫,一星沾身,自脚下涌泉穴烧起,烈焰滚滚,却不见烟尘火光,直透头顶泥丸宫,刹那间四肢六体化为飞灰不存,千载虔心修炼,一时具空。如火劫不灭,五百年后,还有风劫。风劫之风,不是东西南北风、不是和煦沙尘风,名叫化灭之风,是自东极大荒壑中所出,呼啦啦一阵风起,震天动地、山崩海倒、鬼神皆惊。一旦遇此劫,一丝沾身,自鼻口入五脏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销毁、皮毛不存,无论修为法力,顿时化为脓血,千年苦修,顿成虚幻。如风劫不灭,五百年后,还有雷劫。雷劫之难,为四劫最可怖者,雷劫之雷,不是普通风雨雷电之雷,不是天雷、地雷、水雷、火雷、妖雷,也不是道家的五行雷、掌心雷。乃是上界神霄玉府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亲自掌管的乾阳雷。乾阳雷聚五行之精、六道之阳、八德之神,正气冲天,镇伏诸魔,此雷一出,惊天动地、海岳崩摧、天崩地裂。一旦遇劫,一丝沾身,顿时神魂碎裂、魂飞魄散,无论千万年道行,皆为飞灰。此雷又有九重之力,每遇一重,自九天直射而下,雷电轰鸣、晴天霹雳道道而击,一重过后,又是一重,直到被击为粉尘飞灰。任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寸息不在。如此,数万年来修法的僵尸、畜类数不胜数,都被四劫所灭,最终只有一只躲过四劫,也不知是天数注定还是有异法躲避,成了神通。被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以无边神通收付,这只世间唯一的金毛犼在南海紫竹林潮音洞前日日听观音菩萨讲经说法、教化慈悲,渐渐消除魔性,成了菩萨座下的护法神圣之一。众人听得无不冷汗淋漓、心惊动魄,孙公子擦擦额上冷汗思索着问:“道长渊博似海,学生佩服!只是那日刘家镇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真是僵尸作乱,我家这尊狮犼观音显灵,指示金毛犼灭了一地之邪祟?请道长指教一二。”“非也非也。”无尘子道长喝了半杯茶笑道:“据贫道所知,那日孙公子和三虎在刘家镇一番奇遇,既有惨死的凶案、又有多时大旱和怪异的活人肉僵,这正是那对冤死的母子的尸骸因怨气冲天、埋葬之地又是绝地,才生出了僵尸里的一种:旱魃。旱魃本身除了致使四野大旱,并不主动杀生害命。”“然母子临难之际,刘家镇一镇的人,或见死不救、或隔岸观火、或屈于恶人的权势,致使旱魃母子双亡,怨毒在身,因之入了魔道,传播了一种极少见的瘟疫,此病在中医上叫‘尸疫症’,因沾染尸毒所致,人高热不退、流血不止而死,但夜晚又复活过来,犹如生人一般行动坐卧,遇到活人,就会传染病气,扩大传播,其实呢,此类病症是一种似死非死的肉身,千古以来,就是绝症,几乎无药可医。”“那些庙中尸骸的变体,则是入了魔道的旱魃因怨毒之气难解,用了‘控尸术’,让染了瘟疫暴死的尸体戕害活人、残害生灵,不料阴差阳错,孙公子携带的这尊狮犼观音像,乃是佛家至宝,尤其是座下的金毛犼,更是一般旱魃僵尸的老祖宗,这才轻易镇伏了母子旱魃,救助了一方生灵!虽说是观音大士大慈大悲、寻声救苦,解了一方危难,也是孙公子该有此难,定数使然,非人力可以改变的。”“我在淮安府提醒公子的,就是此难,不料定数难改,所幸上天有应,好人好报。这番奇遇,才显出孙公子祖德深远,老天不亏负好人之意呐。孙公子家传的这尊菩萨像,如果贫道没有看错,是前明嘉靖、隆庆时期所造,铸造时,肯定请了高僧大德诵经祈福,造成后,又请大师行礼开光,在家中供奉数百年,早已有了真灵,不然,也不会忽然显圣,镇伏了刘家镇一对成形的旱魃妖邪!”无尘子道长一番详谈,说的众人恍然大悟,听得青帮大把头、大虎、三虎津津有味,此刻的孙公子,才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回想一遍,终于明白了当日种种诡异和自己逃难时机缘巧合,带了家传的狮犼观音像。青帮大把头抱拳陪笑道:“长老所言,真是这些年小的们闯荡江湖以来闻所未闻的奇闻,老话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可咱们帮内的兄弟,多不识几个字,今儿真是多亏长老指教。说句有罪的话,长老的口才,可比天桥说书的京城第一快嘴刘讲的可清楚明白多哦!”无尘子道长抚掌大笑:“哈哈哈哈,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嘛,不是孙公子家传宝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能见识到呢?你别说嘴,我还告诉你们。这金毛犼,也并不是无敌于天下!金毛犼固然万年成道,神通广大,也不是没有敌手。不说神佛菩萨和大罗金仙,就是高天大圣者的坐骑,也有不少能与之并驾齐驱。佛家里,有如来佛祖头上的云程万里鹏、金翅大鹏护法尊者,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座下的七色孔雀。我道家中,有元始天尊的坐骑四不像威灵圣兽、太上道祖座下的青牛圣尊、太乙救苦天尊青玄九阳上帝座下的九头狮圣,都是与金毛犼不分高下的神兽精怪,只是诸位圣者高居三十三天之外,不与凡间来往而已。”孙公子长叹一声:“还是道长说的对,身带异宝,不可轻露!京都艰险,真够难受,看来我该回家乡了,离家多日,老母也不知急成什么样子,我想,这几天修养好了身体,就跟大虎、二虎兄弟回南边。只是此次遇难,多亏京城帮内的兄弟们和各位豪杰仗义相救,不知道如何报答!”青帮大把头赶紧握住孙公子的手:“兄弟,你太客气了,咱们江湖兄弟,不怕你笑话,就算是萍水相逢,只要认了咱,都是能帮就帮,江湖人讲的就是个义气!更别说你是我们长老的朋友,又救了三虎兄弟的性命,对我帮可是大恩,这都是该当的,您可别客气。您啊,现在是咱们帮的‘门里人’,虽然没有正式入帮,可是咱们的贵客。一般二般的兄弟,知道您的身份,绝不敢造次。至于说回乡,我听兄弟你的意思,如果要走,我派手下兄弟沿途护送,万无一失。只是你这身体,还要养一养。”大虎笑道:“三弟不必客气,我们在江湖走动,不靠别的,就是个忠义!没有忠义,咱们青帮也不能够传了十几代,分布全国。三虎这条命,就是你给的。再客气就成看不起兄弟们了!”三虎刚要说话,无尘子道长点点头,换了庄容:“孙公子不必着急回乡,不久尚有一件好事要来。”“好事?!”孙公子苦笑,众人听了也面面相觑。这番生死劫难刚过,哪又跑出来一件好事?道长笑道:“公子不信,数月内就有消息。忘了贫道在淮安府所言:莫道昆明湖水浅,二马相逢大梦归?此是公子命中定数所有,天恩祖德所予。为今之计,公子要安心在京修养,贫道还有些俗务要去料理料理,待来年,公子好事完了,贫道陪公子一起南下回乡,再做千里长谈,如何?”孙公子见道长说的郑重其事,又知道老道士深通阴阳子平之术,连连点头:“多谢道长指点迷津!道长如此厚意,我当然愿意,好事坏事我不敢多想,能平安回到家乡,侍奉老母就罢了。“公子不必叹息,这才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日玉堂清要,莫忘了咱们相识一场才好!你过来!”无尘子道长叫过大把头细细嘱咐了几句,交代他照顾好孙玉宸和救回来的黄家那个仆人,吩咐救回莺儿,送他们小夫妻俩回乡,又见福二爷已死,冷笑着要了一酒瓮的石灰和那两头驴,领着大把头和大虎在暗房里不知鼓捣了什么,这天半夜,跟起床的孙公子吃了顿酒宴,转过天来,天色蒙蒙亮,道长骑着驴,后头牵着头挂满了食物和两个酒瓮的驴,挥手告别众人,朝北边而去。孙公子就在通州住下了。每日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有了道长的吩咐,这里谁也不敢慢待,加上大虎、三虎陪伴在旁照顾着,也一起说说笑笑,聊聊往年江湖上的奇闻异事,青帮大把头更是每日来问候,陪着吃饭聊天,一到饭点儿,一大桌子肥鸡大鸭子、燕窝鱼翅、鹿肉咸鱼满满铺排。热络似火,温情如春,闹得孙玉宸心里着实不安,感觉自己像个坐月子的小媳妇,整日介吃喝说笑,足足胖了好几斤。懵懵懂懂间,孙玉宸想到无尘子道长说的“好事”,也有些胡思乱想:说他是瞎说八道故弄玄虚吧?可无尘子在淮安府一席话,竟然成了真!说道长料事如神吧,然而子平之术再精通,自己这个“戴罪”的书生,一路来京加上在京城都九灾八难的,还能有什么“好事”?又顾念着京城里养伤的孙安和黄汉恒的安危,心里七上八下忐忑难宁。无尘子道长走了半个多月,这天上午,孙玉宸正跟三虎在屋里说狮犼观音身上泥金的工艺,又聊起孙安和黄汉恒的安危,外头大街上传来一阵马挂銮铃声,踢踢踏踏的马蹄子敲打着石板路。外头有个小兄弟满头大汗跑进来禀报:“孙公子,三虎大哥!外头有客人求见,我们大把头说了,在此不便,请随我去柜上!”。孙公子是惊弓之鸟,有些担心出什么事儿,三虎说:“没啥,既然大把头看过了,必然不是什么坏人,三哥,我随你一起去柜上吧。”俩人起身,跟着小兄弟出了屋子,却不走大门,从东院墙上,有道小门,开门进去转了几个弯,又过了一道门,豁然开朗,竟然到了青帮开的货栈后院了。这种把戏,孙公子觉得稀奇,三虎心里可是门儿清。原本就是江湖人士,青帮再大,只手也遮不了天,一向跟南北十三省的英雄豪杰黑白两道打交道,黑道不必说,有那些不懂规矩的亡命之徒,万一得罪了,人家偷着找上门来作案使坏,一个不小心,通州这块总堂的基业可就难保;而官府做事一向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说是对青帮另眼相看,可人家毕竟是官儿,用得着江湖帮派了,热情似火待若上宾,用不着了,一转脸就把这些人当成尿壶,扔到床底下,厌恶极了。所以,各家帮派和上、下三十六门的江湖兄弟们,开买卖、盖房子,都防着这一手,外头看起来都是民居,不过坚固些,可里面格局布置却是别有洞天,大门、小门、旁门、暗门、密室齐全,万一有江湖仇家或是官府来寻衅拿人,本家的兄弟们便能从容应对,能支应最好,不介,外头抵挡一阵子,里面的总堂大把头和首领们,就能从容逃脱。不懂行的仇家或官府,就是派人进来了,迷宫似得一转悠,也得抓瞎。货栈老板和大把头接着孙公子、三虎,请到外头一看。嗬!外头大街上一片人马,前头是八匹一水儿枣红的高头大马,上头坐着的都是镀金顶子王府侍卫打扮,后头一辆大车,最后还有十名骑马的侍卫。侍卫们都背着十三响的快枪。中间一辆大车,是洋氏的,西洋大玻璃车厢,镀金铜如意把手,前头两匹大白马,坐着个顶精神的车夫。玻璃门开着,一看孙公子迎出来,车厢里猛然跳出几人,前头那个冲着孙公子就扑了上来。“孙哥!你、还好……”为首的青年公子抱着孙公子又惊又喜,热泪盈眶。原来是黄汉恒公子。孙公子见黄汉恒真情流露、凝噎流泪,也动了手足之情,俩人抱了好久,大有劫后余生之感,周围的三虎也感慨良深。俩人正简单说着说,车厢里又走出一人,精气神儿十足的大嗓门嚷嚷:“我说孙公子!你就这么在大街上待客哦!安安全全回来了,不说请爷们喝杯茶叙叙?哈哈哈哈,在大街上哭天抹泪的,像什么样子嘛!”“善王爷?!”三虎盯着眼前高大身躯,一身宝蓝贡缎长袍,腰系黄带,手里呼啦呼啦转着俩大核桃的善王爷,目瞪口呆。“哈哈哈,还是小虎子眼尖!怎么着,就这么几天,不认识王爷我了?咱俩还比过跤呢!这回你孙哥哥救回来了,就不理会王爷了?”善王还是那副大咧咧模样。孙公子见善王爷亲来,赶忙安抚了黄汉恒,抹抹泪拱手陪笑道:“不知王爷大驾亲临,小人失礼了。只是身在客中,这里也是朋友的买卖,王爷不嫌弃,请进来喝茶吧。”进屋落座亲热聊了半晌,喝了两杯茶,善王盯着孙玉宸不住打量,看得三虎、孙公子有点发毛。“哈哈哈哈,你小子,别跟我说什么场面儿上的客套话喽!谢不谢的,王爷我不在乎,只是,既然王爷我也出手救了你,说起来于你有救命之恩,可你怎么连实在身世都不跟我说呢?遮遮掩掩,所为何事?”说完,善王变了肃容。孙玉宸脸上突变,思索着问:“王爷何出此言?小人不过是江南一书生,来京都……”。善王挥手打断了他,冷笑道:“你小子啊,还跟王爷我玩什么弯弯绕!看看吓得你们哥仨?别害怕!王爷我难道是傻子啊?管了民政部和警察总署这么久,朝廷六部的堂官都是我的奴才,你说说,你六七年前,是不是来京城应过试?是不是参与过当年康梁等人的维新变法?是不是被当年刑部尚书、军机大臣铁英这小子发下海捕文书?自己跑到亲戚家躲了起来,这些日子不知怎么想的,又回京都来,还诓我说是江南书生?你老祖,不是前明陪葬明太祖孝陵的世袭北平侯,嘉靖、万历年间又出了阁老大学士?你家是现今江南常州府赫赫有名的孙家?!”孙玉宸闻言,顿时感到五雷轰顶!脑袋轰然懵了!善王爷一席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患:先不说老佛爷对康梁的维新变法深恶痛绝到极点,就是本朝自顺治爷开国以来,对前明的亲王皇族和皇亲国戚那可是防反贼一样诛杀殆尽,下手绝不含糊!例如清初康熙、雍正、乾隆年间对民间传闻的什么“朱三太子”一窝一窝的屠戮殆尽!这三位爷,嘴上说的好听,说什么要善待明朝皇族、贵胄后裔啦,可一旦哪里有一星半点的风吹草动冒出来,祖孙三位皇帝绝然是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死于屠刀之下的前明皇族贵胄后裔,成千上万,还连带着不少莫名其妙的无知百姓。今儿一听善王道出他家的实底儿,孙玉宸心中大骇,忍不住心里苦叫一声“我命休矣!”一时间,屋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