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退出大殿,刚中了科举的这些人,无论官民,都显得喜形于色,连领头的香中堂也颤抖着长长寿眉,笑语吟吟跟御前的几位王公说话。接下来就是几百年的老套子,一群稀奇古怪的新科进士,在午门外跪接诏书,换了朝廷给的华服,出午门、端门、天安门、大清门,骑马游街,去由礼部改成学部的大堂赴荣恩宴。当即,按老规矩,从太和门、午门、端门、天安门、大清门的各个门道全部打开,侍卫兵马和颜悦色,看着这群天子门生大摇大摆出了正门,不会骑马的闹着笑话爬在马脖子上,学部衙役拽着缰绳,领着一群驽马和一群新科进士,走在天安门外的御道上,周围拥挤的看热闹的老百姓可是开了眼界!因为今年这一科,既不是像以前科举制度被废之前那种以《四书五经》为主的八股考试,也不是京师大学堂那样的以西洋文化制度为主的考试。而是光绪皇帝钦定,以中外各国文化制度知识交融,考题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主的殿试科考,叫经济特科,专门为留洋回来、大学堂毕业和各省督抚密保的读书人开的。这一科算是中国科举史上的前所未有千年一遇喽,考题全是新名词,分科考试,也没有了什么状元、榜眼、探花的名词。可做出来的文章,却叫阅卷大臣们大跌眼镜。有些个老书生,到了殿试,还自我感觉良好,看到议论法国拿破仑欧洲政策的考题,还是用八股开笔破题:“法国者,法兰西也!为何称西?自然有法兰东国在其国之东,法兰西、法兰东,同胞之国矣。拿破仑者,谬误也,我国有车轮、风轮、木轮,从未闻有破轮之称呼。破轮既破,岂可拿乎?此破轮既称破轮,必非我中土之轮,乃法兰西国之农人所用,《诗经》有云:间关车之舝兮,思娈季女逝兮。匪饥匪渴,德音来括,虽无好友,式燕且喜。又曰: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此所谓我国之车轮,工匠所制,贵人所乘,非法兰西之破轮可比。拿者,持也,既云拿,亦可见法兰西之国民人工匠之鄙陋,所制车轮皆破,尚且用之,皆非我国精工之轮。此所谓拿破轮之真意……”这种念了半辈子高头讲章的老学究们的文章,实在不成体统,看的阅卷大臣们笑岔了气,把个香中堂气得一脑袋热汗,差点犯了病。可既然开了科,也不能不取,只好葫芦提选中了,分发边远省份,做个新政讲官,教育学子。为这,累的这次阅卷的大臣快吐了血,答卷五花八门、异彩纷呈,被传遍了四九城,好在其中有些个留过洋的,在京师、外省大学堂毕业的举子,总算能敷衍下来,选了几篇好的送呈御览,让皇上和老佛爷脸上好看些。外头大街上,老少爷们瞻仰着这些新科进士们的风采,都议论纷纷,挤眉弄眼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学部的荣恩宴上,香中堂请来了南书房行走、吏部尚书、好几科之前的状元陆大人,给大家传授了些中庸之道,自己也说了些天恩圣德的话头,说得众位举子们昏昏欲睡,好容易结束了宴席,又得去香中堂、福中堂等人家里拜老师。孙玉宸什么也不懂,木头人一样跟着众人摆布,幸好善王早派了三虎和自己的侍卫前来伺候,换衣服、骑马、喝酒、听训话、拜老师、送银子,一整套的繁文缛节,都算应付下来。等善王坐了车来接,孙玉宸早已满身大汗,湿透了袍服。善王见孙玉宸还有些懵懂木讷,哈哈大笑道:“孙公子!此次进了玉堂,以后可别忘了王爷我的情分哦!”。扶着三虎上车的孙玉宸苦笑道:“王爷!您唱的这一出,可怕学生吓懵了!咱们回去再说吧。”等回了黄家,好家伙,胡同口都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熙熙攘攘都要看新进士,黄汉昌、黄汉恒兄弟俩,早预备好了。从胡同口扎了彩棚子,一溜儿直到大门口,张灯结彩、铺排豪华,善王的马车一进来,孙安和黄家的仆人点燃了百万响的鞭炮,顿时浓烟彩雾纷纷,噼噼啪啪响了足有一袋烟功夫,门口锣鼓喧天、鼓乐齐鸣,黄汉昌亲自领着黄汉恒拱手相迎,大家一同进了黄宅,早已预备好的酒宴就此开席,请来的京戏名角也纷纷亮相,席开芙蓉、酒满金杯,孙玉宸被大家推搡坐在善王下首,满院子的吉祥话儿听得他耳朵疼!孙安这几日,光被打赏的钱,就好几百两,黄家和来往的宾客,无不赏赐,高兴的孙安比他主子中了进士还乐呵,成天笑呵呵的,嘴都咧到耳朵边了!三虎却愁云满面,他是江湖人,最不愿意跟官府来往,可自己敬仰的孙哥成了官儿?以后怎么处呢?孙玉宸也愁,愁的是终于尽了孝心,中了进士,虽然这个进士来的不那么光明正大,可以后真要做了官,怎么做?自己这点能耐能不能做好官?京师可不是久留之地,想走,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那位料事如神的道长无尘子,竟像失踪了一样,杳无音讯。问了问来贺喜送礼的青帮大把头,也摇头不知,只让孙公子听消息。正当他烦闷,学部来人说了,让新科进士先去学部考察学习,等秋末考察完毕,朝廷奏上御前,再决定这些人去哪里做什么官。“哎,还没当官,先学礼仪了!”孙玉宸知道三虎心思,先安慰了他,每日坐了车,去学部等候分发官职。没几天,醇亲王府的二管家突然来黄家,不仅送了一份重礼,还领着孙玉宸去地安门外满洲镶白旗副都统、神机营练兵大臣孙佳氏的府上拜望。这一去,叙了族谱,果然不错,孙佳氏跟孙玉宸,还真就是北平侯孙振祖的后人,旗人最重科甲,因为满清祖制:满不点元、汉不选妃,因此,二百多年来,旗人中了科举了,凤毛麟角,孙佳氏听说同宗中了进士,不仅认了老亲排了辈分,又在家摆了酒宴庆贺。这番热闹,又闹了好几天。急的孙玉宸恨不得学部、吏部赶紧有信儿,出京回乡。等来等去,到了秋末的一天,胡同外头飞速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马匹四蹄张开,飞一样跑着,赶着的人不知有什么急事,大鞭子扬的老高“驾!驾!”到了黄家门口,黄家管家过来迎接,一看,是善王!一身王公行服的善王没了往日风采,缩头缩脑、面色阴沉、微微带着苍白,下了车,有些神经质的左右看看,急匆匆登上台阶,闭目喘了几口粗气,才问:“孙公子在家没?”管家打千儿请安:“王爷里面坐!孙公子不在,前几日去镶白旗孙大人府上乐呵了两天,这几天忙着在学部点验考察,孙安、三虎跟他一快去的,看看钟点,也该回来了。我们小少爷在家,您先进去喝茶等会?”善王的脸色愈发阴沉,背着手在门口转悠开喽,转了几圈,猛然大喝一声:“你们快去!把他给我找来!快!”众人正莫名其妙,善王顿时变了脸,满目狰狞,一把抓了管家衣襟,咬着牙说:“快派人去找来!找来!再他娘的耽误,他和你们一家子就全玩完啦!”顺手一扯,可把管家吓坏了,也不敢问,立马派了几个亲信仆人们飞马去学部报信。可煞作怪,平日里八旗贵胄,尤其是王公大臣,讲究的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洒脱大气,就算他们家房子着火了,也得端着架子,拿着气派。可今儿善王进屋落座,满身长了跳蚤似得坐立不安、满脸焦虑,一会端起茶杯,又拿出鼻烟壶,放下鼻烟壶,又掏出那俩大核桃转悠着,眼见事内心十分惊慌,还憋着不敢说。黄汉恒一肚子闲话,自然也不敢说,好半天,外头传来孙安和三虎的说笑声,孙玉宸一身袍服从二门进来。善王一见,噌的站起来,想想不妥,又坐下了。 等孙玉宸进了屋,才发觉屋里的气氛十分怪异,善王脸色不善,冲黄汉恒使了个眼色,黄汉恒也皱眉摇头。善王挥手让仆人们退出去,又关了门,神神秘秘的动作看得孙、黄两位公子和三虎直发愣!孙玉宸小心问:“王爷,今日来访,是有什么要事?我在学部听见说,我们这批进士,可能这几天就分发外省了。您、您这是怎么了?”。善王眼神发直,呆呆望着远处,一言不发。半晌,才长叹一声颓然倒在椅子里,蹦出一句:“哎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苦哇……”随口甩了个高腔!别人还懵懂呢,孙玉宸一听李白的诗顿时全身汗毛直竖!这、这是怎么话说的?没等他开口,善王一脸苦相:“我啊,白他娘的为大清操了这么多心!”众人都莫名其妙盯着他,三虎急的热汗直流:“王爷!您有什么话赶紧说,急死人啊!”“罢了!”善王大叫一声。“罢了?!”孙玉宸看看黄汉恒,又看看善王:“王爷,到底是谁罢了?”。“哈哈哈哈,不才,就是我!我让老佛爷给罢了!”“啊?!”众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孙玉宸不可思议的望着善王,颤抖着问:“您、您让皇太后罢了?!这是从何说起?您是铁帽子王,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兼着民政部尚书,兼管警察总署事务,这、这也没见您犯什么错。朝夕之间,怎么罢了呢??”善王揪然摇头晃脑,激愤怒道:“铁帽子王?狗屁!人家眼里,咱的帽子是铁的,脑袋可是肉的吆!昨晚传下来的懿旨,说我国家宗藩、身份贵重,不宜轻领政务,有失体统,除了领侍卫内大臣这个虚官儿,其余的御前大臣、民政部尚书兼管警察总署、训练内城消防队大臣,全让人家给一撸到底喽!现而今,王爷我也算无官一身轻呐!”善王看看孙玉宸、黄汉恒一脸惊怒之色,冷笑道:“我啊,就是个马大哈!看着精明,办了傻事!其实就是个孙猴子,安天会里不是唱了,孙猴子能逃得过如来佛祖的手心儿?!”见众人不解,善王自嘲道:“孙公子,你还记得我照着你祖传的狮犼观音菩萨像铸造了一尊,进上去了?”。“记得啊,难道是菩萨像出了事?”孙玉宸揪心。“哪儿呐!送上去老佛爷倒是高兴坏了,不过,咱们爷们这回可招了小人的嫉恨、糟了他们的算计喽!那一日……”……那一日,正赶上经济特科考试前,大内也在预备典礼。老佛爷听说要开经济科特,招揽人才,心里也乐意,从颐和园回京,成日介在仪鸾殿里跟宫眷们玩叶子牌、搓麻将、听戏、看书。李总管见老佛爷高兴,跟内务府商议好了,就想来个喜上加喜、锦上添花,领着内宫有头有脸的首领太监回奏慈禧太后:“恭喜老佛爷、贺喜老佛爷!奴才们给老佛爷道喜!”。太后坐在安乐椅上正戴着眼镜看新闻纸,闻言笑道:“这会子有什么喜事?莫不是我说的梦里那尊观音菩萨像你们找着了?连英啊,不是我说你们,就那么一尊像,找了快一年!”跪在地下的众太监早得了李总管的嘱咐,都喜笑颜开,李总管满脸微笑:“我的老佛爷!没您老人家不圣明的!观音菩萨像,奴才们和外朝的王爷大人们,都给老佛爷找着喽!奴才找了个好日子,这几天正好朝廷开经济特科,招揽人才,今儿菩萨像又全找齐了,这不是老天爷专门降下吉祥,给老佛爷添福添寿的大吉祥事儿?奴才们恭祝我大清朝国祚长久,祝老佛爷福泽绵长、万寿无疆!”“老佛爷福泽绵长、万寿无疆!”一众太监哈巴狗儿似得满脸菊花笑,跟着李总管鹦鹉学舌。这番奉承话,把个老迈的慈禧太后听得百分熨帖,赶忙传旨:让内务府把观音菩萨像都进上来,宫女们赶紧伺候更衣,太后要亲迎!李莲英一听,心里高兴极了,他在内宫待了快五十年喽,办老了事儿的老人精,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平日里就喜欢排场、大气、奢靡、舒服,因此早派了内务府堂郎中,领着内务府官员在西苑门里头内务府朝房,把各王公亲贵、文武大臣送上来的观音像预备好,一水儿的红木泥金盘子,铺着缂丝金彩锦绣缎垫子,重的那些个,用了紫檀木座子,几人一尊抬着,百丈游龙一般浩浩荡荡过南海,直奔仪鸾门。仪鸾殿里众人也忙活开喽,皇后、瑾妃和宫眷们一听说迎观音菩萨像,各个喜上眉梢,这些女人们先各自回宫换了礼服大妆,又擦胭脂又抹粉,喷了法兰西香水,抹了英吉利来的香粉,喜滋滋赶来伺候。李总管更是精神抖擞,指挥着大小太监打扫了仪鸾殿内,金砖擦的能照出人影儿来。又专门找了几十个内殿太监,外带着各处的首领太监,全换了节庆日子才穿的绯红色蟒袍、尖角朝靴、各种蓝、白顶子凉帽,穿的焕然一新、端庄华丽,自己则是一身缂丝金线蟒袍,蓝绸马蹄袖翻着,腰里系着宝蓝色镶绿玉的腰带,戴上那顶御赐的红缨大凉帽,上头一颗朱红的珊瑚顶子,独领群伦!这就是光绪皇帝、慈禧太后超越祖制,特赐给他的二品顶戴了。李连英蟒袍玉带,指挥着大小太监团团转,让小太监从库房里搬出十几张紫檀雕花的八仙大桌子,在仪鸾殿正殿里,摆成一长溜儿,又抹又擦,铺上了金黄缎子桌垫,又传下话,让北花园、南花园的太监赶紧预备鲜花果品,小佛堂的太监预备八宝、七珍、净瓶、水晶碗和镀金珐琅五供并一应香烛。半晌,才算预备妥帖。仪鸾门外,急脾气的崔副总管满头大汗,一会儿跺跺脚、一会儿看看怀表,有些不满意。又派小太监上殿里瞧。这当儿,领班的内务府郎中,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说顺了嘴,告诉了崔副总管一件事儿。按说,要是换了别人,兴许听了一笑,也就过去了。可崔副总管不一样,他天生的好勇斗狠、脾气急躁,庚子年八国联军打入北京城,两宫逃跑,临了,老佛爷还嫉恨着关在北三所里的珍妃,让他把珍妃扔进了宁寿宫角落的一口水井里,因此,回銮之后,崔副总管对慈禧、光绪俩人的心思可截然不同了!他时常对手底下太监们说:“哎,老佛爷活一天,我活一天!”今儿突然听了内务府郎中的闲话儿,崔副总管计上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