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传奇篇

一个具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勋贵世家收藏的明中期狮犼观音像,在晚清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历史中给这个家族传人带来的一系列曲折离奇、错综复杂的传奇经历。

二十七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孙公子在淮安府救的那位无尘子道长!
老话说,吉人自有天相。所言非虚。无尘子道长来得京师,赶上孙公子被劫,振大爷要劫狮犼观音像,老道长不由得童心大起,跟京城里这些嘎杂子王八蛋们玩了一把,仗着自身艺高人胆大,先探查明了三霸天藏人的地方,却不紧不慢,也让孙公子多多历练一番,他老人家亲自去黄家大宅门里,找了些酒肉边吃边戏弄了赛霸王一行人马,乐呵了一阵儿,又运起轻功,在右安门外追上了化了妆的三霸天和水车,知道水车里有鬼,顺手在右安门里的羊肉铺里,卷了俩羊羔子带着,一起出了城。等京西三霸的水车出了右安门,老道长隐身在侧,弄神弄鬼的找了机会,把孙公子、黄家仆人从水车里掏出来,换了羊羔,这才出了后来换人时啼笑皆非的场面,闹得在场的双方人仰马翻。被救的孙公子心知肚明,对道长的侠义、武功和诙谐佩服得五体投地。潇洒自如的老道长又抬抬手,众人这才站起身,凑上来问好。
“长老!!既然大驾来京,一定多住几天,我这就飞书直隶一带帮内的大小首领和兄弟们,一起来拜见长老,小的们多年不能参见总堂的长老,要多尽尽心呢!”青帮大把头十分恭敬。
“呵呵呵呵,好,你这番好意我心领了,其余地处的情形,我多少知道一些,只是不放心京城和天津卫一带,也罢,孙公子还有一番际遇,我呢,怎么也得吃你们几顿酒宴。如此,咱们先去通州热闹两天吧。诸位!”老道拱拱手,对其余江湖豪杰一揖:“烦劳诸位了,请一起去通州本帮堂口,一起痛饮几杯!请!”
无尘子道长这番不亢不卑潇洒大气的长者气息,立即引起了江湖豪杰们的好感,纷纷拱手为礼:“老前辈请!”
道长一面飘飘洒洒往前走,一面逗前头两头拉水车的大叫驴,指着晕死过去的福二爷微笑道:“此人助纣为虐,带回去,我自有道理。那边树林里,还有个黄家的小仆人,怪可怜见儿的,让人救护去通州吧,派人给黄家送给信儿,善王自然就知道了。通州那边稳不稳?”“是!小的明白”大把头叠声吩咐手下赶紧去树林子里救人,自己躬身道:“您放心,通州是咱们在直隶的总堂,一切有小的操办经营,修养吃饭的地方都是现成的。只是怕慢待了您老人家。”
无尘子满意的点点头,回身叫架着孙公子的大虎、三虎:“你俩大个子!把水车卸下来,请孙公子坐在车上,金银一起放在上头拉着走嘛。另一头驴也拉上,留着我用。这回,福王爷他们爷俩,是赔了奴才又赔驴哈哈哈哈……”
众人听了又复大笑。
通州茂福货栈,在官道边上,离着通州八旗、六部官仓不远,自打乾隆年间开设,已然一百六十多年了,是通州地方最老、也是最为繁盛的一处买卖。货栈啥生意都做,无论是官私两面儿,还是黑白两道,一百多年来,不管是京都里的王公贵胄还是文武百官、大买卖生意人,无人不知这处货栈的生意红火、根子之硬挺。
可是,很少有人晓得,这里,就是青帮在京都设置的一处总堂口,不仅是直隶省的总堂,且是山东、河南和山西分堂口在华北的枢纽之地,各省帮里的兄弟们,凡是来京办事或有机密任务,都得先来此地报道,送帖子、对切口、礼拜大把头,也是自雍正年间青帮大兴之后,祖师爷们传下来的严密帮规所规定的。一旦帮内兄弟在此报道,通州大把头必须要对来往的兄弟们一帮到底,不论是饮食住宿还是钱粮旅费、京内外各路江湖、官府的消息,为其提供周周道道的各类方便。
由此,一直传下来四五代人,此地的生意盘口是越来越红火,手下也越来越多,对北方帮内的掌控,也远远超过了远在江南的青帮总堂。
货栈一拉溜五个大四合院子,表面上看起来,也有坐堂的掌柜、账房先生、对外跑腿的大大小小的二柜、运货拉车的各种年纪的力巴、等船的船夫和船户,前三个大院子里,除了柜台、钱箱、厨房、住宿就是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
其实,第四个院子里,别有洞天,这里不接待外客,一水儿的青砖壁垒,门户森严,从外头看不出来,黑漆大门永远关闭得严严实实,里头两条大长板凳,见天儿坐着八个彪形大汉,看守门户,左右厢房里,就是专门接待帮内兄弟的客房,正房三大间,是接待帮内兄弟、对切口、接帖子的大厅。正房正中,一色硬木家具,北墙上是一副名家手绘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画像,一拉旁边的吊绳,这张画就卷了起来,里头露出来三位坐在太师椅上的江湖人物:就是青帮的三位祖师爷了。
无尘子道长半是戏耍、半是认真的救了孙公子,又亮明了自己的身份,通州的大把头悚然震惊,原来是总堂的执法长老到了!这可是近十几年来从未有的情形,便忙不迭亲自执鞭,赶着驴车,领着众位英雄豪杰和孙公子来总堂歇息,摆酒庆祝。
说起来,其实自打几十年前那场震动大清国十几个省的洪杨长毛之乱开始,青帮在江南各地的堂口,就因为战乱萧条了不少,对北方各省的掌控,更是鞭长莫及,逐渐无力,十几年中,只有几次派了长老一级的元老,来这里看看,所谓的看看,也就是“看看”罢了,对通州这处北方总堂口,远在江南的总堂根本顾不上,帮众入门、奖罚、处置帮内兄弟、每年帮里的收支、用钱等等权力,早已各自为政喽。
不过老话说:虎死威风在嘛。大把头见这位道骨仙风的无尘子道长轻轻松松玩了几手偷天换日,心下大惊,知道此位长老不是凡人,焉知不是为了让自己这个堂口把头心里掂量掂量总堂分量的?
青帮大把头为尽地主之谊,一声令下,招呼着手下们,把通州城内大大小小的饭庄子里有名的大师傅请来做菜,鸡鸭鱼肉海陆八珍猴头燕窝无所不备,满满当当在大院里摆了十多桌,又从酒窖里抬出封存了数十年的好酒:什么洋河大曲、汾酒、茅台,给众位豪杰和兄弟们庆功,为无尘子道长接风洗尘,也给孙公子压惊祈福。
场面自然是热闹极了,内客厅东间,透着大玻璃窗户,单独摆了一桌水陆八珍酒席,单独把无尘子道长、孙公子、大虎、三虎请来单独吃酒,独见尊敬。无尘子道长也不推脱,先在正厅里恭恭敬敬礼拜了墙上挂的三位祖师爷,把盘龙法棍供在红木条案正中间,拉着梳洗干净的孙公子,坐了首席。大虎、三虎兄弟打横儿相陪,大把头自己坐了下首,为众人斟酒布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公子又说了些感谢的话,无尘子道长微笑道:“公子此来,一路艰辛险阻,险象环生,都乃定数,不必道谢吧。还记得贫道在临别时的赠言否?”
见众人疑惑,孙公子点点头,又觉得不好意思:“道长早就指点了迷津,可惜学生悟性太差,终归还是闹了个人仰马翻,哎,多亏贵帮兄弟和我几位兄弟们相助,不然,小生早已一命呜呼了。”道长哈哈大笑:“不必说这丧气话,公子福寿还长远着呢,你要是呜呼哀哉,贫道可没地方讨酒吃喽!”众人大笑。
大虎深知江湖助阵的规矩,提出给诸位来帮忙的好汉们赠送银钱,通州大把头自然要一力承担,俩人推来让去好久,无尘子道长笑道:“这点事儿争什么?规矩肯定是规矩,就算在江南总堂,三老四少来一趟助阵,也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江湖有话: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不过,这个钱,谁也不必出。”见孙玉宸要说话,道长一摆手:“孙公子,没你的事,救人是咱们帮内的大事,祖师爷定下的规矩,没有让贵客出钱的道理。黄家不是出了五千两黄金,五十万银子吗?拿出五百两黄金,一万银子来,送给来帮忙的诸位豪杰们,当个路费。他们家给朝廷捐了一百万两银子,换了个三品顶子,不也说拿就拿出来了?就说是咱们帮里要的,这些有钱的老爷,不敲打敲打,也不成。就这么定了。”
大把头、大虎、三虎赶忙欠身说“是!”
吃喝半响,知道孙公子久饿之后,不能多用酒肉,道长便停了筷子,让换了茶果,又令大把头、大虎、三虎端着酒跟外头闹哄哄的豪杰各桌陪了三杯,自己却跟孙公子品着浓浓的普洱茶,闲话了一番。在外头陪了多半个时辰,三人才进来复命,兴致很高。道长喝了半杯茶,问:“公子在德州府一行,可谓惊心动魄了吧?”
孙玉宸大惊失色:“这事儿,您老人家也一清二楚?”除了三虎,屋子里的人都懵懵懂懂,孙公子顿了顿,见无尘子道长点点头,便将跟孙安、三虎在德州府一行,怎么夜宿荒村鬼宅、怎么去的刘家镇、怎么遇到了鬼魅僵尸细细备说了一遍,只是碍着忌讳,没敢把当日南海观世音菩萨显灵之事说详细,只说是狮犼观音像显灵护佑,才逃脱了大难,也救了刘家镇方圆百里的百姓。
屋里众人听得一会儿惊悚、一会儿可怜、一会儿憋气、一会儿惨然、一会儿释然、一会儿欣喜,连青帮大把头听完讲述,也毛毛咕咕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只喘着粗气咕咚咕咚喝了一碗普洱茶。勇猛刚强的大虎惊得两眼发直,直盯着孙公子不言语。三虎也是面色肃然,不敢乱插话。
孙公子说完,半天众人没人言语,震撼久久。大把头、大虎都是好奇心大起笑问:“这么说来,孙兄弟家传的那尊泥金五彩狮犼观音,真是万中难见的至宝喽!怨不得连福王爷、善王爷这几位王爷都想搞到手呢。还是长老所言极是,宝物不能轻易泄露。只是,兄弟们可否瞻仰瞻仰此等异宝呢?”
“这……”孙玉宸问无尘子:“道长,可否请出来一观?”无尘子点点头:“既然带来了,又是自己帮内的兄弟,可以。不过,你们几个知道此事,不得随意传播出口,以免自寻天谴。”
“遵命!”
孙玉宸亲自跟了三虎,来到后房,抱着大包袱来了客厅,大把头把屋里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关了门户。孙公子轻轻将观音像双手抱出来,大把头赶紧从内室里,取出一条大红织金的锦缎,折叠好铺在红木八仙桌正中,请孙公子将观音像供了上去。众人都肃然过来瞻仰金身,只见这座观音像,并不是中原常见的那些千手千眼、鱼篮、莲花、水月观音像,而是一尺多高,佛冠天衣,璎珞宝钏,端的是栩栩如生、精细非常,泥金加五彩所饰,清癯明净、宝象潇洒,座下骑着一只摇头摆尾形象怪异的怪物,再往下,才是浅浅一层莲台。观音像有些地方,金色斑驳,光芒内敛,出现了一层琥珀似有润润的浆,细细欣赏,确实不是近代之物。
无尘子道长伸出两指,深深鞠躬,口中默念着什么,几人都跟着行礼如仪。孙公子望着桌上辉煌夺目的狮犼观音,又想到千里之外的家乡,赫赫扬扬数百年门阀贵盛,自己流落在此地,临行时守望在家的母亲大人和年少时的生活情状,一时思绪万千,收摄不住心神,鼻子一酸,热泪涌了出来。
“公子不必伤怀!你们预备一炉素香,供在菩萨像前,来,我们在这儿说话。”无尘子道长若无其事拉着孙玉宸坐下,微笑道:“公子是江南书香显贵世家出身,一时遭遇家变,流落在此方,路途之上、北京城里,受了些惊吓,因此感怀伤逝郁郁寡欢,也是有的。只是公子博闻强识,文采风流,应该知道,大凡世间事,大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月有阴晴月缺,人有旦夕祸福,此事古难全,自有天意注定,非人力所能改易。”
孙公子点点头。道长又说:“就说贫道,活了这六七十年,自小身子弱,先去庙里剃发修行,不成。又去峨眉山修道多年,也不成。读书多年,没有个功名,只跟着师父们练了些功夫,后来人到中年,才入了帮。”
“原来长老佛、道都精深!方才我还疑惑,长老在道门怎么还礼佛、菩萨呢。”大把头轻轻赞道。
道长点头微笑:“不论佛、道、儒,都是一家,哪一本经书上,不是教人向善做好事的?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土,数千年来,不融合道家、儒家的精髓,怎么能在我中华之地生根发芽?反过来也一样,道家源流虽源自中土,千年以来,也融合了佛、儒两家的精髓,以至于今。贫道少年时,天资不坏,师父们也传授了一些阴阳子平之术,自以为堪透世事、大有作为,后在江湖上行走,遇见能人异士不知凡几,碰了多少硬头钉子?头破血流不知多少次,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经历些磨难困苦,怎么能稳步持法到如今呢?不是有那么几句民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
自古英雄出炼狱,从来富贵入凡尘。
醉生梦死谁成气,立马横刀定乾坤。
挥军千里山河在 留名扬威传后人。”
孙玉宸一听,竟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心里也平和了许多。对道长深深一躬:“受教了!道长才是高人,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无尘子摆摆手,淡然一笑:“咱们是说闲话嘛,也解了公子一片心事。我在淮安府一见公子,细看了你的相貌,又见公子瑞光随身,便知你家中有变、身带宝物,又加之公子宅心仁厚、慈善为怀、古道热肠,这才与你有了几分溯缘。你可知,你带的这尊观音像,一路荆棘坎坷险象环生,又在刘家镇显圣,铲除魔邪,就是你命中的定数。”
孙玉宸摇摇头:“哦?这、这倒要请教道长?子平之术,小生旧年在家也看过一二,只是不大懂。虽然知道这尊菩萨像是几百年的宝物,也并不知道跟我逃走一事有什么关系?再说,刘家镇被镇伏的魔怪,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呢?”众人一听,也来了精神,都瞪大了眼,听无尘子道长侃侃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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