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传奇篇

一个具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勋贵世家收藏的明中期狮犼观音像,在晚清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历史中给这个家族传人带来的一系列曲折离奇、错综复杂的传奇经历。

三十七
后来李连英发现,只要慈禧发怒,宫里的大小太监和宫女们,都逃不了一顿毒打,想起来戊戌变法那天下午,老佛爷回宫搜查养心殿皇帝卧室,查出康有为等人的密奏多件,气的她三尸神暴跳,吊线风顿时发作,一张扭曲的老脸狰狞可怖,狠狠抽了皇帝两个大耳光,狞笑道:“傻儿子,你还想要我的老命!岂不知今日无我,明儿还有你的命在吗?!”随即下旨再次垂帘训政,把光绪爷囚在瀛台涵元殿,那晚的惊险,实在让在大内伺候帝后半辈子的李连英想起来就心悸!今儿看来大事不好,怎么想个法儿,让老佛爷平息大怒呢?
皇后愚钝、瑾妃太老实、四格格、容大奶奶又胆小怕事,同治爷的几位妃子也不在,对!大公主,李总管赶紧偷着向大公主狠劲递眼色。可大公主苦着脸直摇头,那意思:这么盛怒之下,谁敢劝?
这当儿,崔副总管已经说了:“皇上用手弹了弹赤金观音菩萨像,笑道:‘民脂民膏铸出来的,也能出这个声儿?还说、还说,做了个梦就那么大张旗鼓劳民伤财的,赶明儿、赶明儿他也做个梦!’”
“啊?!”慈禧一张冬瓜脸顿时拉成了长白山、满脸脂粉扭曲地噼里啪啦往下掉,双目圆瞪、大口喘息,全身抖成一团,戴满了赤金指甲套的双手张牙舞爪冲着崔副总管一把抓下来!
皇后、大公主赶紧过来扶着,李连英刚说了一句:“老佛爷息怒!恐怕内务府的人听错……”话音未落,慈禧一脸狰狞张嘴冲他狠狠啐了一口,“啪!”,抽了他个又狠又脆的大耳光,吓得李莲英捂着挂了血道子的脸趴在地下不住叩头。满眼凶光的慈禧回身冲着宫眷大喊:“敢情你们都是糊弄我的?!看着外头孝敬,暗中盘算?!知道了这事儿,一点风不露出来?打量着我死了,你们讨好皇帝去?滚、都给我滚出去!”
满大殿鸦雀无声,就是慈禧太后一个人又吼又叫,皇后看看事情不好,赶紧让瑾妃带了宫眷退出殿外,自己跪在金砖地面,抱着老佛爷的腿直抹眼泪。众首领太监早吓得魂飞天外,趴在地下大气不敢喘,只有崔副总管,端端正正跪在那里,低头不语,心里五味杂陈。
仪鸾殿里回响着慈禧太后发疯般叫骂:“好啊!这个孽子!巴望着咒死了我,他好得意儿!再亲政,当他那个名不副实的皇帝?!呸!别做他娘的春秋大梦了!今日没有我,明天岂会有他!龙生九子,种种不同,这是个什么东西,从小我抱大的,手把手教他人伦君道,只巴望着长大了做个有道明君,这可好!甲午年听了几个师傅的话儿,不顾着我的六十万寿大典,轻启战端,跟小日本子打了一场,能的他!怎么样啊?打得一败涂地!又是割地又是赔款,丢尽了祖宗的脸!戊戌年又跟着康梁那帮子下贱小人违背祖宗大法,乱我朝纲,弃用老臣,还不是我替他擦屁股?!这么没天良的亏心下流种子,长大了就要他额娘的命!老天爷在上,怎么不打个雷劈死他!”
跪在殿内都是亲信奴才,连皇后也素日知道,这位婆婆一旦遇上大事,从来稳重如山,跟个男人似得,越是危难,越是口如刀剑,多少年也没见发这么大火,听了她一番大骂,竟都吓得面无人色,悚然乱抖!深深喘息了几口,慈禧一巴掌把皇后递上来的手帕抽到地下,嘴角剧烈抖动、眼露凶光:“想让我死在他前头?做梦!老天爷还不定怎么惩罚这个孽子呢!人都死绝了?!李连英!”
“奴才在!”李总管膝行爬过来。
慈禧闭目养了会神,狞笑道:“派人去瀛台问问,皇帝最近身子骨不错嘛,都能围着南海遛弯儿了!是太医院哪位太医给他开的方子、治的病啊?回来说给我,我要好好赏赏他!”
“嗻!”老迈的李总管赶忙爬起身退出大殿。崔副总管却撇撇嘴,抹抹眼泪,赶紧膝行几步,爬在慈禧跟前:“老佛爷,不是太医院的人给万岁爷治的病,奴才听说……”说着拿眼撇了撇一旁哭泣的皇后和殿内跪满的黑压压太监们,慈禧太后眼皮一跳,顿生警觉,沉着脸努努嘴:“你们都下去!皇后领着宫眷们去春藕斋用茶,不叫你们谁也别过来!”
“是!”
众人长舒口气,急匆匆退出大殿。李连英在殿外急的直跳脚!这个崔副总管,今儿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药,好端端的一场和睦戏让他给砸了锅!不仅李总管,几位首领太监都有些不忿,小声七嘴八舌的骂,李连英看看不像话,赶紧轻声喊:“我说!你们就别跟着搅和啦!今儿咱们老几位都没挨板子,是不是屁股痒痒了?!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众太监讪讪笑着拱手退出,李连英见四处无人,立马叫过一个小徒孙,咬了一会儿耳朵,小太监吓得两眼圆瞪,捂着嘴小声说:“师爷!这、这要是叫老佛爷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混账!这里有我呢!你赶紧去瀛台,找着皇上跟前儿的御前首领王太监,就说我的话:今儿下半晌,一定让万岁爷小心!主子们的事儿,咱们只能劝和,不能挑事儿!那些挑出事的王八蛋们,一个好也落不下!快去!”小太监一溜烟儿跑了。
李连英像尊守门的门神,如同那年庚子回銮,在保定行宫半夜侍奉孤苦伶仃的光绪皇帝一样,挺了挺老迈的身躯,肃然盯着仪鸾殿紧紧关闭的殿门。足有半个多时辰,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崔副总管一脸得意,大摇大摆迈着方步出来,扯着公鸭嗓子冲宫门外的奏事太监喊:“老佛爷有旨意:速宣福亲王带其子振贝子觐见呐!”传完旨意,皮里阳秋冲李连英一笑:“总管,今儿这事儿可不是我多嘴,您说,逼到这地步儿了,老佛爷的旨意,咱们不能不听是吧?”
“哦?尊驾您不仅身上的功夫厉害,这肚子里的功夫,也是咱们宫里一绝啊!”李连英正眼也不看他,咬牙冷笑道:“只是劝您呐,看来,我这把位子早晚是尊驾您的,到时候,您可别赶尽杀绝喽!”
“你!”崔副总管恼羞成怒。
“人家外头人骂咱们公公、太监,干的是断子绝孙的营生,说起来外人不知道里头的苦,可咱也是人,是人,都得有点良心!没了命根子的人还那么下作、做些个伤天害理的事儿,等死了,不定阎王爷怎么责罚呢?咱们都得给后人积点德不是?听说你也过继了一个儿子?哼,尊驾还是多琢磨琢磨吧。”李连英说完一甩手,到宫门口守着去了。崔副总管冲他背影狠狠瞪了一眼,骂道:“和稀泥的老滑头!打量我不知道你玩的把戏?!想两边讨好,姥姥!”
李连英在仪鸾门外的塔坦房里,喝了两杯浓浓的酽茶,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水烟袋抽了两袋烟,心里琢磨着怎么揭开今儿两宫这个扣儿,一边是现在的皇太后,一边是日后的皇上,哎,母子俩闹得满拧,这可怎么好?外头徒孙来报,瀛台那边得了信儿,万岁爷已经知道了,说谢谢李谙达。听了这话,他总算放了一半心。
不大会儿,福王领着振大爷一溜烟儿来了,不及寒暄进了仪鸾殿,直密谈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爷俩都红光满面眉开眼笑。振大爷笑得满脸菊花对李连英作揖:“李总管,您说说,这不是十天河东十天河西哈哈哈哈!您等着,我在天津卫给您弄了点洋玩意,过午送到您家去。”说完扶着福王扬长而去。
李连英瞅俩人背影换了鄙夷神色,握着水烟袋,满眼愁闷望着瀛台直发呆。
“连英,进来!”大殿内慈禧一声传唤。李连英赶紧小跑进去伺候。慈禧换了身缂丝彩绣牡丹盛开的常服,神色安闲瞧着手脚不停的李总管端茶、摆点心,突然说:“莲英,传我的话,把善王进的观音菩萨供到殿内小佛堂里,福王进的供到北海万佛楼下头去,那里也该收拾收拾了,醇王福晋进的和这些个,都送到我的万年吉壤去,供到隆恩殿佛阁上头,一尊也别落下!”
“奴才遵旨。”
“过来我看看,今儿吓着了吧?”慈禧瞅了瞅李连英脸上的肿胀,轻叹一声:“老了老了,这脾气还长了,去寿药房拿点玉颜膏抹抹,这个赏你了。”随手把案上一柄镂金嵌珠如意递给他。
李连英一惊,赶忙跪倒:“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奴才怎么再敢要老佛爷的赏赐?奴才在宫内跟着老佛爷四十多年,就盼望着老佛爷硬硬朗朗的,皇上孝顺,奴才就是死了,也、也能瞑目了。”说着哽咽不能自已。
慈禧拍了拍他肩头,神色肃然:“咱们娘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的话我信,哎,谁知道选了这么个东西!成日介被别人架弄着,一点儿主见也没有,不是任性妄为、就是一蹶不振,咱们大清国的气数,难道……”
“老佛爷安心!只要您硬朗,就是大清国和奴才们的福气!”抹了把辛酸泪,李连英挤出笑容安慰道。
“是啊,人家越巴望着我生气,哼!我偏不生气!你去传升平署,晚上进来伺候几出戏咱们散散心。”
“嗻。”
“叫皇帝、皇后一起来!”
“嗻!”李连英心里念着佛,举着御赐的如意大步流星出了殿传旨去了。
可事情越发不好,下半晌,外廷军机处,宫内敬事房传了老佛爷懿旨,听得李连英心里发冷、一身冰凉!
奉皇太后懿旨:“善王本为宗室亲藩,参与朝政以来,多有忠心建树,又进观音像有功,著赏银一万两,再赏亲王双俸,惟亲王体制森严,与朝臣并体办事,尤为不合体统,著开去善王御前大臣、民政部尚书兼管警察总署差事,保留领侍卫内大臣。贝子福振忠心可嘉,著御前大臣上行走,民政部尚书兼管警察总署差事,著军机大臣徐菊人兼任!钦此。”
奉皇太后懿旨:“因皇帝病重、药石难医、御医等素手无策,著命各省督抚,保奏民间岐黄异能人士入京诊脉。凡选中之人,各省督抚务须妥善护送入京。钦此。”
敬事房传皇太后懿旨:“太医院诸太医,素日为皇帝诊脉,并不用心,致使圣体不安,著全堂申饬!嗣后进宫侍奉皇帝,必须先在皇太后前恭聆慈训,若有私自开方、以药物、丸药私自进呈御用者,倘圣体有变,必严加治罪!钦此。”
敬事房传皇太后懿旨:“瀛台侍奉御前大小太监,一向懒惰粗蠢、不务本责,于御前肆意招摇挑唆,违背家法,殊堪痛恨!著将瀛台一应大小太监全部撤换,各重责二十廷仗,革去三个月钱粮,发往打扫处当差,著敬事房会同储秀宫大总管李莲英、崔玉贵,于内廷忠心勤谨太监中,挑选三十名,派往御前当差。设若再有招摇挑唆、蛊惑圣心者,必定从重治罪!钦此。”
一道道迅速发下的谕旨在并不寒冷的秋日里,仿佛笼罩了皇宫大内的凛冽冬风暴风雪,激得内廷主子奴才们一片惊慌失措。而外廷的朝臣们听完懿旨,也都像李总管一样,咋舌惊悚、惶惶不可终日!
那天晚上,升平署预备了不少好戏进西苑伺候,慈禧老佛爷兴致颇高,传旨在纯一斋小戏台伺候着。果然叫来了皇帝、皇后,摆了酒宴边吃边听。不过一开戏,满殿的宫眷、太监和东西两面宝座上的皇帝、皇后都鸦雀无声、呆若木鸡伺候着正中宝座上谈笑风生、乐此不疲的老佛爷又吃又喝又说又笑,连李总管也面无人色低头不语,只能偷偷瞅几眼东面宝座上面色惨白、如锋芒在背坐立不安的皇帝。
舞台上的伶人们使出吃奶的劲儿表现着自己的功力,悠扬的乐曲和熟悉的词句却引不起众人的一点兴趣。只有慈禧老佛爷一手拿着殿本戏词,一手在明黄色靠枕上敲打着板眼儿,已经听了第五遍了,可她又传旨,再唱一遍。光绪皇帝满眼愤恨、尴尬、凄惶看着舞台上眼花缭乱的人和动作,想到下半晌亲爸爸传的数道懿旨,又听着舞台上高昂的唱腔唱词,强颜欢笑中全是辛酸暗泪,陪着坐了一个多时辰,月挂中天,入耳听得全是一本戏!
唱的是:哎!我把你这无道的昏君!
(西皮流水板)
一见皇儿跪埃尘,开言大骂无道的君。
二十年前娘有孕,刘妃、郭槐他起下狠毒心。
金丝狸猫皮尾来剥定,她倒说为娘我产下妖精。
老王爷一见怒气生,将为娘我推出了(那)午门以外问斩刑。
多亏了满朝文武来保本,将为娘我打至在那寒宫冷院不能够去见君。
一计不成二计生,约定了八月十五火焚冷宫庭。
多亏了恩人来救命,将为娘我救至在那破瓦寒窑把身存。
白日讨饭苦处不尽,到夜晚我想姣儿想得为娘一阵一阵眼不明。
多亏了陈州放粮小包拯,天齐庙内把冤(呐)伸。
包拯他回朝奏一本, 儿就该准备下那龙车凤辇一步一步迎接为娘进了皇城。
不但不准忠良本,反把包拯上绑绳!
若不是老陈琳他记得准,险些儿你错斩了那架海金梁擎天柱一根。
我越思越想心头恨,不由得哀家动无名!
内侍看过紫金棍(嗯呐)……(包卿)……替哀家拷打那无道君!!
……
懦弱善良的皇后实在看不下去皇帝那个受苦样儿,忍不住悄悄走过来,刚小声劝了句:“亲爸爸,露水下来了,您可得……”
慈禧老佛爷猛然高喊一声:“来人!”众太监一惊,崔副总管大声应道:“奴才们在!”。一脸狞笑的慈禧喝到:“给我打!”
“打?!”大惊失色的宫眷立即肃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感受着殿内的风云突变。
“老佛爷,您、您要打谁?”李连英赶紧过来问。
“打戏里那个不孝的皇帝!打他三十大板!”话一出口,慈禧不顾众人惨无人色,舒展眉梢微微笑着扭头问光绪皇帝:“皇上,你说戏里头那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昏君,该不该打呀?!”
如坐针毡的光绪皇帝一脸虚汗,惊慌失措起身垂手讷讷无语,半晌,才哽咽说:“亲爸爸说该打,定然该打。”
“说得好!”慈禧双眉倒立,点着手指示:“你们都聋了吗?没听见皇上有旨?打!狠狠地打这个不孝的皇帝,我要给戏里的李太后出出这口恶气!”
崔副总管扬了脸高喊:“奉老佛爷、万岁爷旨意,将戏里的昏君狠狠的打三十板子!”。敬事房的散差太监手执大竹板子一拥而上,把扮演皇帝的戏子摁在地下,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胖揍!可怜的戏子还得高喊:“谢老佛爷赏打!哎呦!谢、谢老佛爷赏打!”
惊惧失色的众人都不知所措看着这奇异的一幕,打完了,慈禧传旨,再唱一遍!
光绪皇帝眼含酸泪,直愣愣望着窗外的凄冷的月色,殿内热闹的唱词借着南海清冷苦涩碧水,传出去很远很远,一直传遍宫闱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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