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传奇篇

一个具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勋贵世家收藏的明中期狮犼观音像,在晚清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历史中给这个家族传人带来的一系列曲折离奇、错综复杂的传奇经历。

三十四
回了善王府,善王找了处干净的侧院,让孙公子、三虎赶紧休息,看看表才不到下午六点钟,俩人都觉得奇怪。善王说:“听我的,没错。王爷还能骗你?夜里咱们还得去个地方呢!养足了精神!”说着,自己开了戏匣子听戏去了。
孙公子心里疑惑的紧:这善王看起来做事一会儿咋咋呼呼、一会儿精灵古怪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又想到去的这座王府,善王既没有说是哪里,也没说那位年轻英俊的王爷是谁,看了个小阿哥,也没啥大病,又认了什么老亲戚,得了两件饰物,整个事儿透着邪性。今儿一幕幕纷乱复杂的人、事,想的他脑仁疼,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善王的亲随太监来叫俩人,三虎揉揉眼,拿过孙公子的怀表看了看,才午夜两点,窗外夜色浓重,皎洁的月色透过几丝乌云,撒了一地银光。三虎气呼呼的穿了外衣问:“你们王爷是不是睡迷糊了?!这个钟点,叫人起来做什么?”孙公子揉揉脸,拉着三虎起来,太监伺候着洗漱了,摆上早点,善王大摇大摆的来了,也不客气,坐下招呼俩人吃喝。
三虎不满地问:“王爷,这时辰叫咱们起来,这是去打猎啊还是抢钱啊。”善王咽下一口栗子面小窝头,一碗炒肝儿喝的呼啦啦呼啦啦,跟拉风箱一样,嘴里不停:“小虎子,你扯什么淡啊!你以为当官容易呢?成天介吃香的喝辣的,前呼后拥,一声令下,诺声轰动,呸,这都是戏园子里唱戏的瞎掰!朝臣待漏五更寒不知道?这都几更了?我们当王爷、大员的,也不自在呢!”
出了院子,一哈气还透着点秋凉,善王非得让三虎换了身宝蓝色长袍、尖角靴子,金顶凉帽,三虎好奇盯着长袍上翻着的马蹄袖,直嘬牙:“王爷,这是什么打扮啊?您有想唱哪一出?”孙公子还是那身华服,拽着三虎一面走,一面摇头笑:“反正不是大登殿,走吧。王爷肚子里准是预备好了。”
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路边卖早点出小摊的摆好了混沌、豆汁儿和炸油饼的摊子,正预备生火,善王马车前头四个顶马侍卫,各举着只刷了红漆大字善王府的玻璃灯照明,马蹄踏踏车轮转的飞快,不多会,进了西安门,来到一处所在。三虎掀开帘子一看,眼前黑乎乎一大片房子,也不知道住的什么人,一条宽阔泛亮的河道蜿蜒曲折,两岸都跺着大石头,一条汉白玉石桥直通远处,再往远看,一色橘黄色的大玻璃灯,映衬一座高大雄伟红墙黄瓦的宫门,比昨儿见得王府壮丽多了。河道两边都是马车、骡车、马匹、绿呢、蓝呢的官轿,一拉溜能排出二里地远!
好多的下人、奴仆正伺候着车里、轿子里的贵人们吃早点呢,什么麻花、油煎果子、混沌、豆汁儿满街飘香,仆人们抱着各色红木、楠木的食盒子转着圈的晃悠,呜呜呀呀仿佛庙会赶集一样热闹。“这个钟点,怎么跑到庙会来了?”三虎自言自语,孙公子也疑惑。善王的车马没像其他人一样停在桥西岸,一直顺着碧沉沉繁茂高大的松柏古树往里走。半晌,外头顶马侍卫回话:“王爷!到下马碑了。”
善王撇撇嘴,拉着孙公子、三虎下了马。外头空气很好,清冷夹着些松柏古树的香气,熏地人精神一震,再看眼前,一条汉白玉大甬路直通远处,右边有块四块青石基座的一丈多高的汉白玉石碑,借着灯光细瞧,上头一笔宋体大字:官员人等至此下马。
孙公子一见石碑悚然震惊!六七年前戊戌变法他来过京城,知道这、这是皇城里的紫禁城外才有的宫禁规矩!
善王瞅瞅变颜变色的孙玉宸和东张西望的三虎,“噗嗤”笑道:“本来我的车能直接进去,到总管内务府才下来,今儿咱们得缜密些,孙公子,今儿你可得打起精神来,好事来了,千万别往后退,三虎,我知道你不放心,你就在我身边跟着,千万别乱出声!”
孙玉宸两手冰凉,隐约明白了来此地的缘由,可他不敢多想。只得竭力按捺激动不安的心情,暗夜里,一张小脸吓得雪白。远处有几个荷枪实弹的兵丁随着一个红顶子侍卫小跑过来,为首的侍卫一甩袖子啪打了个千儿:“请善王爷安!”。“起来吧!哦,是小佟子,怎么跑到这儿当班来了?”
那小子舔着脸陪笑:“王爷吉祥如意!今儿您早班儿?怎么在这儿就下车了?奴才过来伺候您,请吧,大人们都进去了,那大人还说,在内务府官署给王爷预备了点儿小玩意呢。”
善王无所谓的笑笑:“你啰嗦个啥?走吧!”小佟子亲自举着灯笼,领着众人进了宫门,孙玉宸心皱的紧紧巴巴,连脚步都僵硬了,抬头往上一看,高大的黄琉璃瓦门檐下头,一块宝蓝色金字竖匾,左满文、右汉文,上头是:西华门,三个鎏金大字。
又惊又怕的孙公子这下子彻底傻了,这是进宫了!一进宫,满眼巍峨峥嵘殿阁林立、飞檐走兽处处雄伟,汉白玉的台阶、朱红的柱子,一眼望不到头。那高大庄严的红墙黄瓦,带着堂皇之风,连地下角落里的衰草野花,都显得分外苍茫。一行人七走八拐的不知道东西南北走了多久,姓佟的侍卫领班陪笑道:“王爷,前头就不是我的班儿了,您提溜着灯笼,慢慢走,奴才先回去了。”
“晓得了,我成日介进宫,还能迷糊了?回吧!”善王依然大摇大摆领着众人往里走,三虎也有些胆颤,紧紧跟随。大内的宫墙下、宫院中,原本不允许点灯,怕的是万一走了水,失了火,殿宇高大,无法扑救。后来也不知哪朝哪代定下了规矩,只有内奏事处、军机处、南书房翰林、上书房的师父们,每次早班儿进宫,有各处的太监提着对玻璃西瓜灯照明引路,其余六部九卿王公贵胄,只得抹黑借着人家的灯火看路,不然,早些年还有抹黑进宫一头栽进护城河里淹死的倒霉蛋儿呢。
善王爷任御前大臣,管着奏事处事务,虽说今儿不该他的班儿,可县官不如现管,走到景运门里的外奏事处,几个奏事太监一眼瞅见善王,跟看见天上佛爷一般,笑的满脸菊花一溜小跑过来,打千跪下去,公鸭嗓子叫喊:“请王爷安!今儿王爷这么早班儿?万岁爷的驾还没过来呢,且得等会儿呢!”。善王挥挥手扬着脸问:“今儿是谁在御前伺候?各省各部有没有什么紧急的本章要递送?”
领头的首领太监陪笑:“回禀王爷,今儿是寿王爷和载大爷在御前伺候着,各部没有什么紧急奏本,奴才记得两广总督有个加急的折子,已经送上去了。军机的大人们还没来,有几个达拉密章京在军机处候着。” 故作矜持的善王点点头,带着三虎、孙玉宸进了外奏事处,坐了喝茶,天色快亮了,孙公子越发忐忑不安,看看身上的袍子,再看看一头雾水的三虎,都不知道善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外头有个太监捧着衣服包匆匆来报:“禀王爷!西苑门开了,万岁爷御驾从西华门过来啦!”
善王一听,连忙起身,接过衣服包,换了亲王礼服,外头罩了金彩缂丝团龙补服,挂了翡翠朝珠,戴了嵌东珠金龙顶子凉帽,顿时像换了个人,面色严肃、气势深沉。用手点了点孙公子,让三虎紧跟着,出了门,直冲外朝走去。三人绕过保和殿后头巨大宽阔的雕龙丹陛,孙玉宸发现前朝和内廷截然不同,三座金翠交辉的巨大宫殿稳稳坐在高达几丈的汉白玉石台上,气势恢宏、体量高大,各个角落里,钉子一样站着跨刀佩剑的黄马褂侍卫,严密盯着来往的人员。这天子皇宫的金銮宝殿,一见之下,着实让人尽感意气全消,什么寒窗苦读十年辛劳、什么起居八座玉堂清贵,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全都无形地消沉在如山岳巍峨、星辰璀璨的红墙黄瓦之下喽!只要是人,谁在这儿站着,也得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可怜。
清晨,景阳钟响起,悠远而洪亮,天边渐渐显出金色,善王带着孙公子急速蹬着汉白玉石阶往上走,来到三大殿平台之上,拉着他俩站在一座金色的大铜缸边歇息,小声吩咐:“孙公子,你记清楚了!你在这儿别动,这是太和殿外,一会儿呢,打太和门外头,有一队人往这里走,我和小虎子在远处的随墙门那里盯着缠住为首的,这乌漆麻黑的,看不清楚,你立马儿跟到人群里去,一直往前走,到了后头保和殿那里,我在门外支应!切记,别说话,别出声,人家叩头你就跟着。记清楚了没有?!”三虎小声问:“王爷!您这是要干啥?临场换人?”
“换个屁!”善王狠狠瞪了三虎一眼:“咱们这是给你孙哥送功名呢!别打岔!你小子也老实点,别说话,宫里哪个太监跟你一样,粗声大气的,要让人看出来,咱爷们都得完蛋!快着!”孙玉宸顿时大惊失色!送功名?!听说过给考官送礼、送钱买功名的,这送功名是咋回事啊?!三虎怏怏不乐,被善王拉到远处随墙门那边去了。只留下孙公子,做贼一样偷偷靠在大铜缸一侧,满脸是汗双手握拳盯着南边的太和门。
天蒙蒙亮了,也不知什么时辰,孙玉宸望地脖子都酸了,度日如年的熬了不知多久,南边宽阔的广场尽头的红漆大门,终于被侍卫们吱呀呀呀打开了。外头出现一行队伍,大概有百十人,排了两列,木头人一样迈着方步,往这边走。走的近了,孙公子才发现,为首的是几个老头,最前头的老头,瘦高个,白须白眉,风度潇洒,走几步还得停下来喘一喘,整个队伍以他为中心,缓慢而迟钝。等上了三大殿台阶,老头更是喘个不停,真是老迈年高!
这队人正好走的是善王说的路线,穿的更是奇形怪状!有的穿着官服官帽,有的跟自己一样,穿着华服锦袍,还有的穿着细布大褂、白袜布鞋,更让人咋舌的是,有几个人还穿着全身的洋装皮鞋,戴着高筒黑色礼帽。真奇怪!别说孙公子没见过这五颜六色的装扮,就是宫里站班的侍卫也一脸懵懂得望着这群人互相递着眼色,满是疑惑:说是外国使节觐见皇上,可隐隐绰绰看着这群人,全是中国脸庞。说是外官觐见,可哪有这样穿的乱七八糟的外官呢?正在胡思乱想,那行人慢慢走过大铜缸,吓得孙公子缩在一边不敢动弹,远处听见几声响亮的咳嗽,在空荡荡的平台上传的很远。
“香中堂!您老人家诺大年纪,今儿怎么还亲自带班进来,赶紧歇歇,万岁爷还在中正殿上香呢,没有升座,您慢着,对喽,慢慢着,我这儿还给您留了几瓶西洋葡萄酒,专门治心跳粗喘的。”随墙门口,善王一脸诚挚的稳住了为首的老头香中堂。又是拉手问好又拿出几小玻璃瓶葡萄酒塞给老头。老头喘了好几口,嘴里跟善王念叨着什么。孙玉宸远远望见三虎举着灯笼,冲自己这儿晃了晃,看看正好是个空儿,心慌意乱的赶紧站起来靠在队伍最后。
幸而天色半明未明,周围又起了晨雾,近处几人尚且看不清,这么长的队伍,前后左右更是模模糊糊,一个个身体僵硬、动作木头人一样的人群里,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就在此刻,他们最后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停了半袋烟功夫,队伍又开始缓慢往前走,绕过中和殿,停在了保和殿门口,这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里,黑洞洞的,只闻到里头飘出来的檀麝香气,大殿门口,善王一脸严肃盯着队伍最后的孙公子点点头,三虎却憋着笑看着眼前的一幕,冲孙公子挤眉弄眼。孙玉宸越发惊疑不定,这是哪里?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善王到底想干什么呢?淡淡的晨雾笼罩了一切,像一面铺天盖地的幔帐,只是大殿前渺小的孙公子想不透,这幔帐后面、大殿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福?祸?!用力的咬咬舌头,孙玉宸疼的皱眉,原来,他没做梦,一切,都是清醒的。
“学部新进士排班儿!”几个戴着红缨凉帽的太监,在殿前左右排好了,高喊了两声。孙玉宸顿时吃了一惊!刚想探头看看,善王和几个红顶子大员从前头问起了名号,两班队伍里的人被拉出来、送回去,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从前头换到后头,有的从后头换到前头,队伍里的人像木头一样不敢出声。官员靴子在石板上沙沙沙响动着,孙玉宸心里紧张的攒成了一团,低头不语。
“喂!问你呢!你是江苏常州府的孙玉宸?”孙玉宸闻声赶紧抬头,一脸冷汗,看着眼前的善王和后头几个红顶子大官儿,善王口气严厉,眼里却是欣喜,冲他轻轻点头。他赶紧低头答应:“是。”善王回头跟大员说了几句什么,孙玉宸紧张得一个字没听见,就觉得自己被善王拉出队伍,带到前头,又被塞进去。排到左边一排的第五个。站定的孙公子刚喘了口气,忽然,一声悠远宏大的音乐传来,八音克谐、九乐齐备,乐声越发宏大,悠悠扬扬笼罩了宫闱,乐声不久,前殿那里突然又传来“啪!啪!啪!”接连九声清脆悦耳的鸣鞭声。
大殿周围台阶上涌上来一对对执着金瓜、斧钺、宝刀、宝剑和说不上名目兵器的黄马褂侍卫,领头的是十二名举着一人多高,朱红杆、匕首头,垂着毛乎乎黄色长豹尾的高大侍卫,这就是皇帝的特种仪仗:豹尾枪侍卫了。
大殿里走出来个一身团龙补服三十多岁的王公,肃然高喊:“皇上升座了!”十二名豹尾枪侍卫迈步跟着王公进了大殿,各按方位站好。善王在外一眼瞅见金翠辉煌的宝座上,光绪爷稳稳坐了,才领着众人进了保和殿。“跪!”丹陛角落里的赞礼官高喊了一声,善王急速走到御前大臣队伍里,领着众人俯首叩拜在地。
孙公子一颗心就要蹦出来了!嗵嗵乱跳,跪在森凉的金砖上,看着前头人的官靴。丹陛大乐顿时高昂,前头管理学部的大学士香中堂半跪在地,双手举着名册,递给御前太监。赞礼官等皇帝接过名册翻开,又唱道:“光绪三十二年,钦定经济特科,策试天下学子,不分三甲,只论学科!”这人真有副好嗓子,抑扬顿挫,喊得嘹亮而平缓,听得孙玉宸渐渐稳了心,不料刚唱了几句名字,立即传来:“第十二名,赐法学进士及第,江苏常州府孙玉宸!”
顿时惊得公子一哆嗦,不知怎么回答,旁边有礼官领他出了班,跪倒在前几位进士的后头。两袋烟的功夫,这金殿唱名才算唱完,领头的大学士香中堂,颤巍巍拿出一封贺表,念诵一边,都是些老套子的奉承马屁话儿,不过孙玉宸听起来,确实文采藻饰。
宝座上一直静静的,等马屁文章念完,才响起个年轻而熟悉的声音:“卿等都是从各地洋务学堂中选出来的精英,又经新定的经济特科殿试,现在朝廷大开新政,卿等务必以中学为本,西学致用的心思,好好为朝廷当差,其中有几个朕看着就不错,如能勤于政事,善养民众,朝廷定不负卿等的忠孝之心。”
孙玉宸偷偷抬头一撇,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原来是他!是跟着善王看过的年轻病人!宝座上的皇帝冲他微微一笑,吓得他赶紧低头趴在金砖上,大口喘息,寻思了一会儿,才把整个事想明白。当日那位年轻人说:“治好了病,要好好赏你。今日之幸,原来如此!” 又惊又喜又带着些异常滋味儿的情绪塞满了孙玉宸的胸口,久久不能平息。为首的那位法学进士领头高呼:“臣等定不辱圣命,报效朝廷。”又高呼了几声万岁,宝座上的光绪爷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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