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清德堂里,七窍生烟的福王让管家找了半天,终于在口袋底胡同的轻吟小班里,把喝的醉醺醺满脸春色的振大爷找回来,先浇了一盆凉水给他醒酒,再狠狠抽了他几个大嘴巴子,骂了个痛快:“你这个小畜生!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啊呀!我这条老命,早晚儿送在你手里!”说罢干嚎了两声,吓得管家们进来要劝,福王顿时更怒:“都给我滚出去!你们这些狗奴才!小畜生都让你们带累坏了!滚!”门外的奴才一听,都一溜烟儿散了。有几个机灵的,趴在窗口往里瞧热闹。落汤鸡似得振大爷一身金丝压边儿的苏绣团花大褂,半跪在地上挺挺着脖子直打酒嗝,还晕晕乎乎没从温柔乡里明白过来呢:“咯……咯!阿玛……呃!您、您这是又少收了银子还是抽哪门子风?急的什么啊!?哦,您是说我找人绑了个姓孙的吧?我跟您说,您得谢谢我呢!他就有一尊狮犼观音像,这回错不了!您就擎好吧您哪!过不了……”“呸!”福王冲儿子狠狠啐了一口。振大爷吓得一激灵,顿时醒了大半:“阿玛,到底怎么啦?!”“你这个小畜生!你说,你都在外头干了什么缺德事儿?找到了观音像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绑人?!你、你不是大街上耍混蛋的混混儿、三青子!你是皇室宗亲!大清国的贝子爷!干出这么下三滥的屁事儿!让老子我给你擦屁股!你、你……真气死我了。”福王一指头杵在振大爷脑门儿上,吐沫横飞,气喘吁吁,振大爷若无其事摇摇头:“嗨!我的老阿玛,我以为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为这个啊,您呀就是胆子太小,您说姓孙的一个平头草民老百姓,您是世袭罔替的亲王,您慌得什么张啊!今天是……十五,到十八晚上,八王坟就把他放了,再者说,这回我还给您弄了二十五万银子呢!”振大爷舌头打了个卷,少说了一半,心里早就琢磨好了,自己和老爹一人二十五万两。“呸!!银子,就知道银子!不知好歹的东西,这东西既然他有,咱们或是买,或是栽他一个罪名,让九门提督抓了他,光明正大的把东西弄过来就完了,你可倒好!绑票!你说你干好事做不出来也就罢了,怎么连做坏事也是毫无章法一塌糊涂!蠢猪!”“话儿可不能这么说,阿玛,绑他怎么了?!只要神像弄来,给老佛爷交上去,谁还敢说什么?”福王忍无可忍,又拽了拽振大爷溜光水滑的大辫子:“我的傻儿子!你知道个屁!”压着火气,慢慢把在西苑勤政殿早朝那段事儿说了,末了恨恨骂道:“都是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今儿万岁爷话里有话呢。哎,你说,做大清国的官多难!”振大爷翻翻眼皮说:“万岁爷算啥?木头牌位摆设一个!等拿了神像,我宰了那姓孙的,一了百了!”“混账!不能杀人!”福王慌张的打翻了桌上的茶碗,甩甩手上的水珠子,瞪了眼:“别杀人,绝不能闹出人命!这可是天子脚下,真要是皇上当面儿发脾气,老佛爷也得顺着三分,人家是母子!知道吗!”“嘚来!明白了,拿了东西放人!您年纪大了,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跟您说,这事儿,我准备这么办……”振大爷详详细细把想法一说,福王听了大为摇头:“你还是嫩!你想,皇上被幽禁在瀛台,他是怎么知道的?必然是身边的人,比如善王偷着告诉他的,善王可不是善茬儿,他也是铁帽子亲王,又是御前大臣、管着民政部和侍卫,新设的警察总署就是他的正管!万一人家设了套儿让你钻,带人埋伏在八王坟,你派的人一去,再把你咬出来怎么办?!”。一听这话,振大爷傻了眼:“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阿玛,您说应该怎么办呢?”福王从紫檀木大案上的花梨木宝贝格子里,取出一对白玉暖手,抓在手心里转悠了一会儿,长长的寿眉抖了几抖,换了一副悲悯的颜色:“阿弥陀佛!咱们这么做,都是为了老佛爷能万年康建呐,这是个任谁也不能说闲话的大题目!这就是忠孝。也顾不得那么些喽,咱们爷们,来他个瞒天过海!”“瞒天过海?”振大爷不明所以。福王招手叫过儿子细细嘱咐,振大爷听得眉开眼笑,嘴快咧到耳朵边了,心悦诚服赞道:“阿玛!您真厉害!哈哈,他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让他们掉掉泪!”“这才哪到哪儿?”福王唰唰转动着暖手,气定神闲:“我估计,他们要是不带神像,肯定放在家里了,当晚他们去八王坟,家里空虚,你再雇几个好手,记住,不能用咱们的人!换了衣服装成强盗,去那个黄家,抄他们的老窝!我听说黄家很有几个银子,当年朝廷为了给洋人赔款,他家一出手就是一百万银子!嘿嘿,菩萨像找得着固 然好,找不到顺手弄几吊银子来花不是正好?前后夹击,里应外合,咱们爷们不能白忙活!”。振大爷嬉皮笑脸来了个拜师的架势,伸出大拇指大赞:“高!实在是高!阿玛不愧做了多年的首辅大臣!呵呵呵呵这回看善王怎么应付!我得拜您为师哪!”福王哈哈大笑:“你啊,没个正经!去吧,快去布置,菩萨像必须弄到手!至于皇上那头儿……咱们只好日后再找补喽。”振大爷迈着大步出了门,后头又传来福王的叫喊:“嘿!!小子,你到底跟他们要了多少银子?!黄家有钱,记着多要点!”“放心阿玛。黄金白银少不了您的!”振大爷头也不回,笑成一朵菊花。“什么?还有黄金?黄金!”福王眼皮一跳就急了,一溜小跑赶忙追出来冲着儿子后背急匆匆喊:“跟他们说,不是赤金不要!记得看好了成色!!要九成九的足赤金!”几个打扫庭院的奴才偷笑,欣赏着老王爷满嘴黄金哆嗦着追出屋来的样子,知道这回老王爷又要发财喽!福王、振大爷紧锣密鼓的张罗着阴谋诡计,要耍弄手段,暗中布置,一面劫财、一面盗宝,计算得稳稳当当,二管家听了振大爷的指点,又花重金从城外老善扑营和落魄旗人里,找了几个功夫好手,细细吩咐了京西三霸一顿。这边,三虎也传下英雄帖,从通州、天津卫和丰台,召集了帮里帮外的各路豪杰好手,有些江湖上的高手闻听此事,也急公好义亲自来助阵,着实来了不少英雄,众人在黄家大院商议一番,善王爷也派人来招呼了,命警察总署和皇城消防队里的好手数十人前来帮忙,听三虎指挥,一旦发现京西三霸带着孙玉宸公子到了八王坟,立刻拿下,送到警察总署大刑伺候!自己要亲自严刑审讯,好好给孙公子出出气。三虎分配一番,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问了问本帮在京城的几个兄弟,众人都说已经比较稳妥了。通州青帮的大把头毕竟在江湖行走多年,想想说:“去是肯定要去,他们要什么咱们带什么,真要是动起手来,谁也抢不走。我已派人秘密传信儿给京城里的花子帮里的兄弟们,各处密查这仨坏小子,三虎兄弟、黄公子放心,只要拿不到东西,他们不敢怎么样。到那天,咱们帮内的兄弟们,直接在各城门埋伏,只要发现可疑的人,直接线上他们,再飞鸽传书,怕咋的?孙公子一个大活人,还能扔崩丢了?不过,我想贵府上,应该留几个人照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实话,贵府这场家业在京城也是赫赫扬扬名声在外,我们出城换人,万一他们来个黑虎掏心,骚扰了贵府,再要是抓走几个人,可就更麻烦了。”三虎听了连连称是,又留了几个好手和警察总署的高手在黄家待命,保护着黄家一家老小。众人又细细商议了救人的路程、在哪里动手、带什么家伙什、用什么联络,这才用了酒饭,一起等待。八王坟,是当年老北京城有名的荒凉地界,在东直门外通惠河北岸的荒地上,周围树木阴森、荒草凄凄,大白天都没有人烟过往,到了晚上,更是连个鬼毛都见不着,从东直门箭楼往远处看,一片土路,几道车辙、乌漆麻黑的污水、草丛尽头连天的陵园,就是八王坟。这块地界,并不是埋葬了朝廷的八个王爷,才叫这个名儿。而是老北京人的俗称。这里埋葬的可是个大人物,一等一的天潢贵胄,皇室宗亲,乃是鼎鼎大名的大清皇帝努尔哈赤第十二皇子,跟摄政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一个亲妈生的英亲王阿济格。阿济格早年战功显赫,又因为有个好兄弟摄政王多尔衮的照应,一门里出了睿亲王、豫亲王和他这位英亲王三个亲哥们王爷,端的是权势通天,威压群臣,连礼亲王代善那一枝也对其礼让好几分,更别说幼年的顺治爷和孝庄皇太后了。不想花无百日红,自打多铎染病而亡,摄政王多尔衮暴死,皇后阿巴亥生的孩子里,只剩下英亲王阿济格,当然被当政的顺治爷一支不满,即使没有丁点儿错误,也被其他早就憋着一股怒火的亲贵所嫉妒,阿济格又是武将出身,性情刚烈暴躁,不服朝廷管束,最后还算孝庄皇太后有善心,让顺治爷下了一道旨意:以图谋不轨,妄图恢复摄政为名,被下了大狱赐死。赐死之后,因为是罪人身份,家里头不敢声张,也没了往日的权势,朝廷对这些人,自然也懒得管,打那儿就埋在了通惠河北岸这块兔子不拉屎的荒地上,久久无人问津。到了高宗乾隆爷那当儿,早就看出来这是大清皇室入关初期闹出来的一场荒唐可笑的“家务”,又顾念着睿亲王、豫亲王等王爷建立大清时的卓越功勋,一道圣旨降下,为这老哥儿几个恢复王爵、世袭罔替、配享太庙。不知道乾隆爷是怎么考虑的,英亲王这一支,只发了奖励,后人们却还是闲散宗室,一直到清末。因为英亲王在入关初期的东来诸王里,大排序第八,当地的老百姓就一直俗称其墓地为八王坟,算是纪念这位英年早逝的王爷。等到换人这天下午,住在黄家的各位老少英雄们留了几位高手、外头是警察总署的十几个大汉保护着,黄公子亲自去八王坟救人,被三虎拦住了,让他看好了重伤的孙安。其他人全部出动,一路埋伏在从黄家到东直门到八王坟之间,这些老少豪杰的江湖中人,都不含糊,打扮得各式各样,有的挎着篮子叫卖花生仁、有的穿绸裹缎仿佛土财主、有的坐了大车在城门口接应、有的在通惠河边上的野茶馆里装扮成拉车的力巴儿照应,有几位还埋伏在振大爷众所周知的外宅和福王府四周打探消息,东城城里城外的花子帮也派了不少叫花子、乞丐和耍骨头的四处踅摸,只等京西三霸落网。全身带好了家伙的三虎和通州青帮的大把头,在东直门外大街一座酒楼上指挥着全局。别看三虎久经沙场,在天子脚下救人拿贼的事儿,他也是头一次碰上,尽自内心对三哥孙玉宸安危急的火急火燎,可脸却绷得紧紧的,不敢丝毫带出来,桌上摆的香茶、果子他一口也吃不下,只守着面前一个蓝细布包袱,里头就是打成银票的五十万银子和那尊珍贵的泥金狮犼观音像,脚下还有个樟木箱子里头是五千两赤金叶。三虎打定主意,就算丢了这些珍宝,也得把孙公子救出来,自然,要是不费吹灰拿住那三个小贼,直接宰他娘的!四十多岁的青帮大把头沉着稳重,抚了抚一巴掌宽的牛皮镀金虎头腰带,手里两个保定铁球转的唰唰作响,两只鹰眼只盯着窗外人来人往热闹的街市,外头不时有穿着各异的各色人物在门口给他徒弟递话儿,徒弟再跑上来汇报。桌上的时辰钟哐哐哐打了六下,看看漫天红霞加了金灿灿的夕阳,各路没有消息,三虎摸摸腰里两把转轮火枪,有些心浮气躁:“老哥,怎么这时辰还没信儿,别是他们诓骗咱们吧?”“兄弟稍安勿躁,诓骗咱们绝不会,别的不说,就这五千两金子和五十万银子,搁谁谁也眼红,依我说,他们再诡计多端,也跑不出咱们兄弟的天罗地网去!”话音未落,远处急匆匆来了几匹高头大马,为首的一人玄色短打扮,后头十几名彪形大汉,都是短衣襟,快靴,马背上包袱里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什。青帮大把头伸手瞭望,三虎闪目观瞧,原来是山寨的大虎老哥来了!十几人由青帮小弟领着,在酒楼门口甩镫离鞍跳下马,各提溜着包袱匆匆上楼。“老哥,来的是不是外人,是我大哥到了!”三虎赶紧给大把头介绍。“哦?!是山东三虎的老兄来了,这回的阵势可够瞧喽!快迎!”二人在二楼上迎接了风尘仆仆的大虎及山寨的兄弟们,简单寒暄,大虎跟大把头叙了叙堂谱,原来都是一辈的兄弟,便平磕了头,又抱拳行礼,青帮大把头显然又惊又喜,他可真没想到,山东三虎如此仗义豪情,竟然敢带人入京救人,别的不说,单凭这份义薄云天的仗义,也非凡人可比!久别山寨、亲人的三虎抱着大虎的双臂连声叫大哥,压抑着心里的激动,眼圈发红,心头火热,大虎虎目圆瞪,满眼都是看见自家小弟的亲热,见三虎又黑瘦了点,知道三虎为孙公子悬心着急,便使劲儿拍了拍老弟的肩膀,既是安慰又是鼓励,半晌才开口询问。青帮大把头请大虎分宾主落座,又让店老板端上来大碗的酒肉,请山寨的弟兄先吃酒饭打尖儿休息,一头安排停当,一头才跟大虎说了详细实情。大虎冷笑道:“多承兄弟关照!幸亏自己帮里的兄弟们遍布天下,不然,我还不知道为了我家三弟的一尊菩萨,福王爷俩儿竟然如此下作嚣张!若不是我三弟孙公子还在他们手里,老子今晚就带人屠了他满门!”。“老兄稍安勿躁!”青帮大把头给大虎斟满了茶杯:“救人要紧,毕竟此处是京都地面,禁卫森严,哎,这些王爷亲贵,哪个不是如此?若是在山东,不用老哥动手,我第一个不饶他!”又把自己、黄家和善王如何救人的方案细细说了。大虎按捺了火气,捏着细瓷茶杯琢磨了半天,点头道:“就听您老哥哥的,毕竟江湖上有江湖的规矩,这回在您这一亩三分地上,全依仗老哥哥支应了,用人用钱您只管开口,还有江湖各路来的英雄豪杰们,不能叫人家白帮忙,没这个规矩!善王到底如何,我不知道,不过只要救出我三弟孙公子,那三个小毛贼,就算是关在刑部天牢,老子也饶他不得。此次前来,全凭老哥哥吩咐。”青帮大把头闻言才放了心。三人简单用了饭食,看看夕阳早已西坠,楼上楼下、远近各处形形色色的各路豪杰都有些心焦。青帮、花子帮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一拨拨前来报信,可煞作怪,在这天罗地网覆盖之下,不知三个绑匪小贼用了什么瞒天过海之计,竟是丁点儿消息全无!楼上的钟表,哐又响了一下,七点二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