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里,黄家这边也是人心慌慌,黄汉昌毕竟是京都大商人,觉得自己目标太大,万一出点事儿,无论是官面儿上还是江湖上,哪一个他也惹不起,又顾及弟弟黄汉恒一腔子热血,要死要活的救孙公子,拿钱消灾对他来说没啥,可要搭上一家子的性命,那可不成。于是,提前两天黄汉昌就早早安排自己夫人、姨太太和孩子们分批偷偷去了石驸马大街他的一处隐秘的外宅里住着,又让管家把金银细软和京城当铺的账目都存在大栅栏的当铺金库里,早早关门下板,提高警惕。自己带了十几个健壮的伙计、男仆,留守家中,跟弟弟黄汉恒一起伺候卧床养病的孙安,人多了心里也安稳。其他几个江湖好手和民政部警察总署的警察,则换了衣服,在大宅门内外照应,一切照常,总算安稳。六点多钟,天色渐晚,黄汉昌在大厅闷着抽烟,不时望望外头提刀跨枪的几位江湖豪杰,心里有些发急。黄汉恒在偏院里也是坐立不安,拿了本书翻了翻,又放下了,出门好歹问了问认识的两位丰台来的青帮高手,俩人说了:“请爷放心,既然大把头交代了,这里内外都有咱们的人,必然出不了什么事儿。请爷安坐就是。”。黄汉恒略略放了心,看大哥还没吃饭,就让厨房预备了饭食,请府内的江湖朋友吃了,哥俩再一起吃点,等待消息。饭食上来,这哥俩哪里吃得下吆,苦着脸面面相觑,还是黄汉昌年纪大,经历得多,劝弟弟多少吃了点,也就撤了席面。不一会儿,厨子匆匆来报:“老爷,老爷,出事儿!”。“啊!”哥俩赶紧站起来,屋里的伙计、仆人各个心惊胆战,提刀拿仗的就要往外冲。“什么事?!”黄汉昌脸色蜡黄问。 “额……因家里这几天人多,小的多买了些鸡鸭鱼肉,您猜怎么着?大伙儿吃完饭我一看,少了两只烧鸡,一只烤鸭子,我琢磨着,是不是有坏人!”“滚!”黄汉恒满脸涨红,一甩手回了跨院。黄汉昌气的暴跳如雷,跳着脚大骂:“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还满嘴的鸡鸭鱼肉,没眼色的蠢东西,滚出去!”要拿茶碗扔出去,吓得厨子一溜烟儿飞跑了,剩下黄汉昌怒气冲冲大骂了一顿,刚才一惊,他那颗心差点从从嗓子眼儿里惊出来,原来为了几只什么狗屁烧鸡烤鸭,这厨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场小小虚惊过去,黄汉昌没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喘粗气,满心焦虑。七点钟了。黄家大宅门外,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影子在门口晃来晃去。外头是善王布置警察总署的不少人换了便服在各处盯着,这些人尽自都是挑出来的好手,可这公门里头好修行,所谓“好手”,也不过是年轻力壮,跟着敬茶学校的教习们学过几手擒拿格斗、抓几个溜门撬锁、偷鸡摸狗的小贼,吓唬吓唬老百姓罢了,真要是出了事,这是四九城内,又不敢放枪动刀的,左不过仗着人多势众吓得歹人远远跑开便是。想是这么想,巡警们都不敢大意,正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呢,这边几个影子突然往黄家的大门口哐哐扔了几块砖头,有俩还在拿拳头嗵嗵砸门,仿佛要硬闯似得。“好家伙!真他妈有敢砸明火的!兄弟们,赶紧上啊!拿住一个贼有重赏!”门外的小队长也不含糊,把个铁哨子往嘴边一放,嘟嘟嘟传出声去,四周的巡警们闻听,飞跑着过来助阵,一群警察跟几个黑影动了手,拳脚相加,仗着人多,很快掌控了现场。黄家大门哗啦打开一条小缝,一个仆人往外瞅,小队长喊道:“里头的人不要惊慌,正在拿贼呢,没事!”仆人一听拿贼,缩回头咣当一声紧闭了大门。几个黑影见势不妙,为首的一人喊道:“兄弟们,风紧,遛顺子!(快跑)”几人不敢恋战,拔腿就跑,警察们一见大胜,又听说抓了人有重赏,士气大振,不管不顾,一窝蜂顺着路追了下去,只有几个在门口照看的。这些黑影奇怪的很,仿佛对大街小巷很熟,脚程又快,很快分了手,引得警察四下分散,远远去了。黄家大门口不远处小胡同里,一个四十出头,满脸横肉的黑脸大汉远远看着冷笑道:“哈哈哈,这帮橛子玩意儿,真他妈二傻子似得,笨到姥姥家去喽哈哈哈哈,兄弟们,该咱们上了,从侧面胡同里搭梯子往里跳,咱可听说了,黄家是富得流油的大财主,家里金山银海!进去了谁也别闲着!搜出来的东西按道儿上规矩大家平分,最大那份儿要孝敬上头,谁要是敢私自闷得蜜了,老子杀他一家子!”说完一挥手,后头跟着数十个彪形大汉,都是玄色细布短打扮,一个个横眉立目,气势汹汹,二三十岁年纪,见老大吩咐,又听说金银财宝,早激得他们热血沸腾,越过几条小胡同,来到黄家偏门的胡同里。这位爷不是别人,正是京都里有名的一霸,外号赛霸王,一身横练的嘎达肉,最擅长的就是三十六路小擒拿手,拜过名师得过真传,又在善扑营当过差,仗着身大力不亏,学了一套满洲摔跤,端的是威名远扬,在天桥有三个摔跤场子,就在他的名下,手下徒子徒孙好几百人,四九城、尤其是南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敢惹。因身高丈二,又长得黑煞神一样,老百姓们给他起了个“赛霸王”的绰号,意思就是比当年大战汉高祖刘邦的楚霸王项羽的武功还要高那么一筹。这次,振大爷派了二总管福二爷找了他,很是应酬了一番,又给银子又给大烟,福二爷还不放心,从善扑营、八旗破落户里找了不少年轻力壮的功夫汉子,让赛霸王一起带着亲自来抢黄家,赛霸王满口答应,加派了不少徒子徒孙来助阵,还有一些派到城外八王坟去,跟着福二爷一起参与换人,算是双保险,哪头都占着!趁着天色昏暗,人烟稀少,赛霸王领人来到黄家东边的小胡同里一看,乐了,黄家的院子不小,这墙却是年久失修,才二人多高,有功夫的翻翻身就过去了,因为是死胡同,里头没什么人家,一扇黑漆铁框小门紧紧关闭,毫无生息。看来,这帮子警察和所谓的江湖豪客们,也不过如此,外头的警察忒不中用,一招调虎离山就给引开了,大院里的江湖豪客不知道厉害不厉害,左不过是青帮里那些人,不用问也知道,没听说有什么出色的,自己带的三十多位手下,就是凭身子骨硬扛,也能得手,更别说还有自己这位赛霸王呢!想到这儿,赛霸王指挥着手下:“你们几个叠罗汉,跳进去后别声张,先把门栓打开,有来动手的一定要撑住喽!”“嘚来大哥,您就擎好吧!”几个大汉过来,俩蹲下,托着一个稳稳送了上去,这人刚轻轻松松爬到墙头,一挺身露出半个身子往里瞧,黑乎乎一片,有几处昏黄的灯光并不明亮,前院里还有人影憧憧,哈哈回头笑道:“大哥比诸葛亮算的还神!他们这些怂包蛋,都在前院呢!”。“哈哈哈,那还用说,别磨叽,麻溜儿跳进去开门。”赛霸王得意洋洋晃着大脑袋。这小子一提气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要翻墙,呼!半空里一阵风响,“啊!噗通!”就见迈过一条腿的小子不知怎么了,一头从墙上倒撞下来,连叫声都没出口,二目圆瞪、口眼歪斜、五官极度扭曲,已然是死了!……所有人都惊呆了!蹲在地下往上托人的俩小子也吓得苶呆呆不足所措,众人围过来一瞧,地下的小子早就死透了,脑袋上像是开了颜料铺子,五颜六色挂着脑浆子。“嘶……”赛霸王嘬牙花子倒吸凉气,这、这他妈是闹得什么鬼啊,好不当秧儿的,怎么连眨眼皮的功夫都没有,人死了?!有眼尖的手下,悚然说:“大哥,您看,他太阳穴上是啥?”赛霸王稳了稳神儿,他知道,这时候,他可不能往后退缩,不然,手底下这帮乌合之众,都得撒丫子跑个精光。另一个胆大的手下,一伸手,从死人脑袋边太阳穴上,拽出来一根东西,几十个脑袋往前凑着看。是一根啃没了肉的鸡爪子!“老天!这、这他娘是什么功夫啊!”“妈呀,自小也没见识过这功夫,别是、别是他们家供着什么保家仙儿。”“保家仙儿?!你家供的保家仙儿吃烧鸡?我看,别是他们家闹鬼吧?”“扯淡!我扫听了好几回,这里是热闹地界,哪有什么闹鬼??”“难道是天上掉的?”“放屁吧你!只听过天上掉馅饼,谁见过掉鸡爪子!谁吃的??老天爷还啃烧鸡爪子?!”众位汉子都让这根没了肉的鸡爪子闹得又惊又怕,围在一块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有几个胆小的萌生了退意,变颜变色,早让赛霸王看在眼里。赛霸王脸阴沉的厉害,断喝一声:“都闭上嘴!谁再胡咧咧,割了他舌头!我看,这不过是撞巧了,有根鸡爪子撞在太阳穴上,不碍事,再去墙根儿地下四个人,托三个,我就不信,这点大宅门还有什么保家仙儿,狗屁!死的这位一会儿走的时候带着,多给他家银子。”吩咐停当,众人无语,赛霸王心里也是震惊不已,掏出一支雪亮的匕首在手里转着玩,一面盯着众人,一面也是给自己打气。这回出来的三个人,可不是方才跃跃欲试的模样,都耷拉着脸,不敢上前。“赶紧的啊!快点,我在后头接应!”看赛霸王催的急,三人知道,老大心狠手辣,上也得死,不上也得死,还是试试吧。三人被底下人托了起来,俩人哆嗦着往里张望,另外一个总算聪明,把住墙头,不敢抬眼。那俩张望的脑袋刚露出半个脸,众人就听“呼!嗖!嗖!嗖!”又是一阵风响动“哎呀!”“啊!”“ 嗷!”“噗通!噗通!噗通!”三声,不,是两声半惨叫,惊得众人都是一哆嗦!三人的死尸已是从墙头倒撞在尘埃!“啊!”甭说别人,这位赛霸王当场骇然变色!这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手下活生生四条汉子,已是陈尸当场。手下众人全老实了,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托着人的那几位,也忍不住摊在地下。赛霸王亲自蹲下细看:一个左眼被一根儿啃光了肉的鸡爪子刺透气,一个右眼被一根啃光了肉的鸡腿骨刺透了气,剩下那个聪明点没敢露脸的,当场让一根鸡翅骨头从前额穿进去,三人都是脑浆子飞溅,暴死!“大哥!我看、看这里不是好地界,咱们、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是啊,这可透着邪性啊。京都四大凶宅都没这么个凶法呢!咱们这些人,还不够他一只鸡杀得!”赛霸王顿时勃然大怒,好嘛,什么牛鬼蛇神的敢在爷的一亩三分地上撒野,今儿要是不拿出点手段来镇住宅院里的人,光自己带的这帮兄弟手下,也得把自己笑化了。狞笑一声:“都他妈别吵吵了,我亲自来。娘的,我还不信邪啦!里头的人听着,不管你是神是鬼是妖是魔,大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赛霸王就是我!你一个江湖草辈,偷偷摸摸藏在暗处偷袭我们,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别藏着,出来!咱们单打独斗,一局论输赢,不然,大爷就笑你是没胆量的毛贼草寇!小丫头养的,今儿爷爷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真功夫!”赛霸王一头嚎了几声,也是给自己提气,再看他紧了紧腰带,脱了外褂,露出一身精壮的黑缎子短衣,一猫腰、一跺脚,“起!”像只狸猫般轻盈,纵身一个燕子抄水,已是飞身上了墙头!“好!好功夫!”下头几个徒弟赶紧为师父喊好:“瞧瞧,这才是几十年的真功夫!”众人顿时士气大振,忘了当街躺的四具死尸。赛霸王当然不含糊,但见他猫腰低头,展目细看,仿着偷袭。可后院这里,还是四处阴呼呼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响。“咦?”赛霸王觉得奇怪,怎么又没事了?探身刚要走动跳跃,“嗖!嗖!嗖!”几声急促的声响早已破空而至!下头的众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瞧这位赛霸王,在墙头仿佛跳起了大神儿,两只手上下左右挥舞着,身躯扭动,脚步虚浮,诡异到了极点。没有一袋烟的工夫,就听“喔!”的一声惨烈呼声,再看,赛霸王丈二身高的庞大躯体轰隆掉落在地,满头满脸满嘴的鲜血,一脑袋鸡皮、鸡骨头和鸡杂碎。手下人等赶紧过来救护,有机灵的拿衣襟给他擦擦脸再看,果不其然,赛霸王早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五官扭曲、满脸惊恐,呜呜呜说不出话,嘴里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似得。机灵的徒弟大着胆子伸手掏摸了半天,掏出个东西:是一根只咬了几口的肥嫩嫩的鸡腿!鸡腿一掏出来,快憋死的赛霸王噗得吐出一大口鲜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色蜡黄、气喘郁郁,挣扎着站起来:“兄弟们。。。。。。快、风紧……遛顺子……”众毛贼早就胆战心惊,连死尸都不管了,两个徒弟架着赛霸王,就要撒丫子逃跑。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只听墙内呼啦啦又起了一阵风,“嗖!”从墙上飞出一条人影,鹅毛般轻飘飘入人群里,还没等有人反应过来,快如鬼魅的闪了几下,飞鸟一样跳跃飞纵,手里不知拿着什么物件,给小胡同里的众贼们一人捅咕了一下。就听不大的小胡同里,噗嗤咔嚓、噗嗤咔嚓,一片炸了营似得叫喊:“哎呀我的妈!我的腿!”。“亲娘啊,我日他姥姥,额。。。。。。我身子动不了啦!二栓子救我!”。“救个屁啊,我、我的胳膊折了!哎呦,娘啊,闹鬼了,大家伙儿快跑吧!”众人都屁滚尿流、抱头鼠窜,有的没跑几步就被不知名的东西扫着脚踝、胳膊或者肩膀,噗通摔了个结实,再想起来,身上像是压了个大磨盘,动弹不得!“日他大爷!”赛霸王提着气,吐了半口血嚎叫一声,甩开身边俩架着他的徒弟,看见黑影过来,忍痛运气伸手,就想往上冲,非要拼命不可。没等他的三十六路小擒拿手使出来,身影飘到,快如闪电般击倒了他身边俩徒弟,对着赛霸王庞大的身躯轻轻一点,就听“噗”的声,像是放了个响屁,赛霸王嗷一声倒地疯狗一样打滚,影子还不罢休,像是伸了手,在赛霸王肩膀、腿上轻轻抹了两把,“咔吧、咔吧!”几声脆响,“啊!”再看赛霸王已是疼的全身战抖,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小胡同里的众贼人,竟然一个没跑了,全都摊在地下又哭又叫。黑色影子趁着天黑,吐出嘴里几块鸡骨头,纵身飞上墙头,三指噗插进砖墙,从墙头拽出块砖头,对着前院还在警戒的几位青帮豪杰身边的灯笼唰的甩了过去。“噗!”正好打灭了一只灯笼!这可把前院提心吊胆的众位吓坏了,哐哐哐敲响了铜锣:“赶紧的!快去后院后门那边,有贼进来啦!快着啊!”前院的老少豪杰提刀拿剑呼啦啦纵身飞速往这边赶,连黄汉昌和黄汉恒都面无人色,领着仆人出屋查看。远远地,方才追贼人的警察们也觉得不对劲儿,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没命的往回跑,那黑影看看两路人马到来,踩着砖墙轻飘飘如浮云般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