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展台外站着两个人,为首的中年人头发微白,脸上皱纹横生。 不像是业务员,倒像是个老农民。 站在中年人后面的,是一个尚有婴儿肥的青年人。 中年人穿得极寒酸,身上的衣服还有补丁。 他们应该是从其他展台过来的,或者被人骂过了,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 虞风左右看了看,发现展台的人到现在也不来,便笑着走过来: “还真巧了,这里有。”他将放在最上面的那匹布料拿下来,递到中年人面前。 “这是60支的涤棉混纺织物面料,化学名称是聚酯纤维。你看这面料呈乳白色并带有丝光,是优等涤纶面料的特征。表面光滑,织物横截面近于圆形。” 中年人伸出粗糙的手摸了一下,手上的倒刺挂起一根丝线。 中年人尴尬的笑了一下。 虞风只当没看到,继续笑着介绍:“这款面料的密度极高,不管是拿来做衬衫还是裙子,又或者做衣服内衬,都是优选。” 中年人听他一直在介绍涤纶,犹豫了一下:“这是的确良吧?” “是,涤纶面料就是俗称的的确良。” 虞风又把涤纶面料的俗称给解释了一下,“涤纶是高分子化合物,是一种由聚酯纺丝得到的合成纤维,68年左右才从广州进入我国。” “由于涤纶的英语单词dacron一直没有合适的翻译,大家就按照音译给翻译成了的确靓。” “后来,这个面料走入千家万户,大家念着念着就成了的确良。也因为它穿上很凉快,也有人称呼它为的确凉。” 说到这里,虞风把话题又转回面料,“的确良面料做的衣物色泽鲜亮,而且耐磨、不走样、容易洗、干得快。” “但也有缺点,那就是害怕火,穿在身上时不能接近火源。” 中年人还不知道的确良的起源和为什么叫这个名,这下子大开了眼界,又抬头看了看展台的名称:“你们厂还有印染分厂,是个大厂啊。” “是,展台上也有印染厂的产品。我们印染分厂和上海化工厂是全方位合作关系,每年都有新型的花色面世。” 全方位合作关系是什么关系? 中年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这时,从旁边走过来一群人。 他们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在快走到康宁地区展台的时候,正好是虞风说的最后一句。 听到这句全方位合作关系,为首的人抬起手,身后的人停下脚步。 认真地观察着虞风卖东西。 他们来的方向,是虞风身后。 所以,虞风并没有看到王厂长这一行人。 他依旧介绍着,介绍着厂里的建厂史,介绍着面料的各种优点。 用言语轰炸中年人,不让中年人的脑子休息。 “我们康宁地区纱厂是在国家的关怀下成立的国有大型企业。一五计划结束前,我们厂的新厂房建成,棉纺锭和印染设备全部为我国自行生产。” “我们厂与四大化纤生产基地都有良好的合作关系,并且先后从国外进口了最先进的机器进行精梳纺织。你手里的这块面料,就是代表着我厂先进纺织技术的布料。” 被轰炸了好大一会,中年人感觉脑子嗡嗡的,不禁笑了起来:“小同志,你真会讲话。” 虞风也笑了,问中年人:“不知您贵姓。” “我姓贾。”中年人笑着回答。 “贾厂长,我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吧?怎么来到魔都进货?”虞风笑着拉家常。 “我是珠海的。”多余的,贾姓中年人就不肯多说了。 听到他是珠海的,虞风思忖了一会:“曹光彪先生建的香洲毛纺厂你知道吗?” 贾姓中年人诧异地抬起眉毛,“你咋知道这个厂呢?厂就建在我们那一片!去年开始建,到现在厂房都没建好呢。” 说到这里,贾姓中年人打开了话匣子,“这不,我们几个生产队合计着他们厂能往外包销,就和他们签了合同。我们生产衣服,由他们帮着销售。” “年前,他们拉来了一笔生意……可我们那片的棉纺厂不肯向我们出货,我们没办法,只能来魔都了。” “这不是想着魔都这边到底是大城市,人也开明,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谁能想到……” 贾姓中年人叹了口气。 到了魔都,他们依旧被歧视。 不仅进不来原料,反而处处受人白眼。 好不容易打听到有个展销会,连问了几天,没有一家愿意出货给他们的。 看到虞风如此热情,贾姓中年人如同抓到了救星:“你们厂能卖给我们货吗?” 见到贾姓中年人那哀求的目光,虞风心头有些难受。 他前世没听过贾姓中年人的名字。 也许这次没进来原材料,就熄了做服装厂的心思。 也许以后厂子倒闭了。 但若纱厂能拉这位贾支书一把,以后的销路就不愁了。 等进入81年,就是纱厂求着这些服装厂进货的时候。 那时,供求关系颠倒。 现在不结交这些厂长,只怕以后卖都卖不出去。 就在虞风思忖间,有人跑过来:“干啥的,你是干啥的?” 这个人,就是展台的销售员。 他不过是晚来几个小时,结果却见到有人坐在展台里说话。 一时间气着了:“谁呀?你们做什么?这里是展台,不是喝茶聊天的地方。” 虞风抬起头,看到这人别着胸牌:“你回来了?这位贾厂长要买咱们的3号展品。” “他买?”销售员斜眼打量了一眼贾姓中年人,脸上带着不屑,“我们是国家大型企业,不和私人做买卖。” “我和这个小同志说好了,你看能不能多少卖给我们一点?”眼见这个人气势有点汹汹的,贾姓中年人急忙说好话。 “我说过了,我们不和私人做生意。”销售员朝旁边指了指,“走吧走吧。” 虞风脸一沉:“你就是这么做展销吗?置厂里的利益不顾。” 听到虞风说的是家乡话,销售员先是一惊,仔细打量虞风一眼后却没在虞风身上看出上位者的气息,便笑了。 “管你什么事?” “客户就是上帝!满足每一个客户的需求,这是身为销售人员应尽的责任!销售人员不应以衣貌取人,更不应对客户出言不逊!纱厂有你这样的销售员,销售量怎么会好?” “你看看这都几点你才来?还一脸迷愣样,是不是刚睡醒?厂里花着大钱租了这个展位,就是让你天天在旅馆里睡觉的?你对得你拿的工资和差旅费吗?” 这一通话,把销售员给唬住了。 这是厂里的哪个官? 又仔细一想,厂里职工上万,他不认识的人那可太多了。 说不定这是刚刚才从哪里分配来的干部。 想到这里,销售员的气焰低了下来:“我们是国营大厂,不和私人做生意的。” 虞风冷哼一声,“我们国家有多少棉纺厂,每年生产多少布匹,厂里的仓库堆积了多少货物,效益怎样,你身为销售人员比我更清楚。” “明知效益不好,你不想着替厂里卖东西挣钱,竟然把客户往外推?” “我们厂生产的的确良,供不应求。”销售员不服气的低哼。 虞风眯着眼睛,“那3号展品呢?” 销售员听到这句话,更加确定虞风是厂里的官。 纱厂的效益虽好,但也不是生产出来的布匹能全部卖掉。 仓库里也有堆积产品。 而面前这个长得跟农民一样的人要的3号展品,恰好是积压产品。 这个产品是去年才引进的机器,因为支数太高,价格较为昂贵,做成衬衫后,一件衣服卖到六十以上才能赚钱。 生产出来后就躺在仓库里大睡。 王厂长为此还自责了好久,说他没有把握好市场的风向。 见到销售员不说话了,虞风转头看向贾姓中年人:“贾支书,你们要多少布料?” 贾支书本来的打算就是搞到100件能把这次的合同完成就算了。 但看到虞风为他怒斥这个销售员,咬了咬牙,“我们要150件。” “什么?” 听到这个数量,销售员真是惊呆了,“150件?” “对,150件的联匹大包。”贾支书把话说出来后,神态就轻松了,“我们急等着布料开工。” 说着话,贾支书拉开一直抱在怀里的提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打开提包的一瞬间,销售员的眼睛都直了。 妈呀,真看走眼了。 这个人穿得这么破,提包里竟然全是钱,而且还有美元? 果然人不可貌相。 “填单子,我们现在就填单子。” 什么国营大厂不和私人做生意? 什么我们从来不接私营工厂的单子? 早就被销售员给抛到脑后了。 这可是肯用美元结账的客户啊。 他们只顾着低头填单子,都没注意虞风领着人离开了。 站在展台旁边的王厂长听到他们要的是3号展品,想到仓库里堆积的货物终于能卖出去了,笑开了颜,出声夸虞风。 “看看,这就是咱们厂的销售人员。不以衣貌取人,不嫌弃任何一个客户。” “咱们厂有这样的销售人员,何愁厂子搞不好?” “一会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回去以后全厂表彰,要让全厂的销售员都向他学习。” 旁边的人也笑了:“确实应该奖励他,把咱们的产品介绍的特别好。” 王厂长微微颌首:“等这个客户走了,问一下。” 两人都没提正在签合同单子的那个销售员。 过了一会,约好了提货时间和尾款付款方式,贾支书满意的走了。 王厂长这时才显露真身,走到展台旁。 一见到厂长,销售员忙站直身子:“厂长好。” 王厂长夸奖勉励了一番,问他:“刚刚那位销售同志叫什么名字?等你们回去后,我要全厂表彰。” “……”刚刚? 销售员急忙转头找,却连虞风的影子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