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活了二十年，谭一纪相处过的女人，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

    但是见过的美人也有不少，但多半都是江湖风尘里摸爬滚打遍了的。

    比如南市三不管那地界里，女的多半是茶楼里唱大鼓和小曲儿的，模样姿色放在一边先不提，就说一开口，便是一团锦绣，又好似山中清泉流淌，细润温和的大有人在。

    除却茶楼里面唱小曲儿，敲大鼓的跑江湖的女子之外，就属南市那烟花勾栏之地里面的那些风尘女子了，民国那年月里面，红尘里卖肉的女子也分个三六九等。

    撇开那三四等的红尘女子不提，就说那一等一的是清音小班。多在法租界的罗斯福路上，倚红偎翠的随便挑出来一个，都是不输戏班子里的名伶，吹拉弹唱一应俱全，除此之外有的还能吟诗作对，文采斐然。

    二等的多为某某班，自然里面也有不少是京戏班子里面，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流落勾栏瓦舍里，靠出卖色相与男人，换来在这乱世安身立命。

    这些女子，不管是江湖卖艺，还是青楼红尘里苦命女子。谭一纪虽相熟的没几个，但也都见过一二。

    但江湖儿女，张嘴一听必知是性情中人。

    但眼前这位贵妇人却不同，说话轻声细语，甚至比那蒋云英听着还要得体。声音不大，并且很轻，但却能让所有人听的是真真切切，一字一句不紧不慢的飘进自己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是如沐春风之感。

    再看这妇人眉清目秀，看上去也就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倘若不说明，谁都会觉得这女人也就二八芳龄。

    女人把手里的苹果接着削，只瞧见那苹果在她手里如同玩物一般，轻松的将皮削掉之后，一整段的果皮竟没有断。

    女人把苹果切开成数瓣，而后放在一个碗里，举在半空中，笑着对谭一纪说道：“我儿子被疯病，还请各位多费心了。”

    她很客气，反倒是让谭一纪有些手足无措了。

    蒋云英很有眼色，将那苹果接过来，说道：“梅夫人放心，令郎的病我虽然不敢保证能够治愈，但是有我朋友在，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女人听罢，微微一笑，冲着以谭一纪为主的三人，微微欠身鞠躬并说道：“那还请劳烦各位了，我就在外面，有需要的话，一定喊我。”

    说完女人便独自走出了门，并把门给带上了。

    说老实话，一开始来之前，谭一纪是不打算管这闲事。甚至是抱着出工不出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前来走个过场，甭管这付家少爷的情况怎样，自己就说，能力不足，水平有限，实在是束手无策。面子嘛，不值钱。更何况八百个大洋已经收入囊中了。老瘸子以前就说过，锦上添花的事可以多做，哪天身边谁需要雪中送炭了，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然而现在见到了这方才蒋云英称之为梅夫人的女人后，谭一纪莫名的觉得，这事儿不能见死不救。

    说来就是这么奇怪，也不知这女人是施加了什么邪术手段，亦或者偷偷给自己下了降头？

    谭一纪缓过神来，蒋云英已经拿着削好的苹果，在自己的面前晃了有晃。

    一股清香扑鼻，谭一纪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说道：“行，倍儿甜。你们出去吧。”

    翟道全第一反应就是听谭一纪的，转身就往外走。蒋云英迟疑了一下，可细想这些天和谭一纪的相处，亲眼见到了这么多她所信奉的科学难以解释的事情，便也就跟着翟道全的脚步，一道走了出去。

    反倒是那日本人中田聪，站在原地愣住了神，显然这个岛国倭人不太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你们...这是做什么？”中田聪看向蒋云英问道。

    蒋云英细想了一下，总觉得谭一纪所做的事情难以解释，便说道：“我的朋友是一名...额...是一名治疗精神疾病方面的专家，他需要和病人独处一下。”

    “不，这不可能！他穿的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医生，我甚至怀疑，他认不认识字。”

    谭一纪闻言皱起了眉头，转眼看了一眼那中田聪说道：“爷们儿，别瞧不上别人。我三岁会念三字经，七岁会背千字文，还能写毛笔字？多咱给你写副挽联，拿到南市能卖不少钱呢。你买副棺材给你妈送去。”

    站在门口的翟道全听到这话，当即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只是终归场面还是要维持，不然的话他绝对得把谭一纪说的这番话拍手叫好。

    中田聪闻言此话，当即就皱起了眉头来。他来中国许多年了，算得上是一个中国通了。听他的中文就能听的出来，那叫一流利，甚至比许多中国人说的都好。

    但听到谭一纪说这话，中田聪立刻就火冒三丈了，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好似铜铃一般，嘴巴一咧冲着谭一纪喊道：“忒没呀咯。”

    谭一纪哪听得懂日本鸟语什么意思啊，但看着那中田聪生气的样子，以及蒋云英立刻站在了二人中间，细想来这话八成也不是啥好话。

    于是边说边往那中田聪的面前走，说道：“得，看来今儿这救人的事儿，得先放放了，我先教育教育这小矮子怎么做人。”

    那中田聪的个头，也就到谭一纪的嘴巴那儿，可偏偏面对谭一纪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他非但没有躲闪的意思，反而挺起了胸膛。

    “爷们儿，今儿个我要是把你打的满地找牙，你还能这么冲，我就敬你是条汉子。”

    眼看着谭一纪要跟他动手打起来，蒋云英赶紧拦着说道：“小谭，救人才是正事，能不能先不意气用事？中田是个医生，他哪里会是你的对手？”

    翟道全见状，虽然心里不情愿，特想看谭一纪教训教训这岛国小本子。但终归这是在日租界，而且这中田聪八成在租界里还有点儿人脉关系。

    心里不承认不行，租界这地方，还得是人家小本子自己人向着自己人。

    也是担心谭一纪真把人打了，回头再在租界里面吃了亏，于是赶紧说道：“兄弟，兄弟。咱可不能意气用事，这小本子你打他跟捏个蚂蚁一样简单。但是这事儿真要是闹大了，咱们是在租界里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说完这话翟道全突然意识到，说错话了，这他妈不是火上浇油嘛。

    于是又赶紧圆了一句：“是，这屋檐这地儿都是咱的，可谁让大清不中用啊，大好的土地被这东洋小本子给窃了。咱好汉不能吃眼前亏，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时...”

    这边翟道全话音未落，那边却突然觉察到身边一道黑影闪过。

    眼前的谭一纪没动手，倒是那中田聪突然上前推了谭一纪一把。

    这家伙身材矮小，谭一纪虽然不算高大，但却也比这厮壮硕不少。中田聪推了谭一纪一把，却看到谭一纪纹丝。

    谭一纪似乎也没料到这小日本子能先动手，只是原地叉着腰，掸了掸衣服，卷着袖子说：“嘿，好么，我不把你打成个软茄子，你这富士山猴子先动手嘿。”

    说完谭一纪便扑将上去，揪住了那中田聪的衣服。哪知道就在那中田聪，像是个小鸡崽子被谭一纪拎起来的时候，三个日本宪兵从外面冲了进来。

    其中俩人手里一人一把百式冲锋枪，另外一个则掂着一把南部十四。荷枪实弹的对准了谭一纪，枪都顶着火呢，开枪早晚的事，尤其是那南部十四，出了名的极不稳定，且容易擦枪走火。

    “别介，别介。君子动口不动手，各位。”翟道全赶忙拦住那两个宪兵，并一个劲儿的冲着蒋云英使眼色。

    狭小的房间里面，一下子就人满为患乱成了一锅粥。

    那三个日本宪兵虎视眈眈，枪顶着火，就差没直接对准谭一纪脑袋了。翟道全站在宪兵跟前，竭力的挡着他们，生怕谭一纪憋不住火吃了大亏。

    蒋云英用中文对中田聪解释着，谭一纪就是个大老粗，这是医院可不能起了冲突。

    可谁人也没有瞧见，就在众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谭一纪用一个极为细微的动作，将一个什么东西给塞进了那中田聪的胸前口袋里。

    动作极其隐蔽，也就在那眨眼片刻间的功夫，一个极为轻盈隐蔽的动作，便将一个什么物件儿给塞了进去。

    谭一纪完成了这隐蔽的动作，将那物件儿偷摸丢进他口袋里之后，便立刻后退一步双手也举了起来。

    “别介，别介。误会，都是误会。”

    正所谓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怒目圆睁，青筋暴起的谭一纪。下一秒好似在见到了那枪火顶膛之后，便立刻怂了下来。

    “怎么这些小本子就会这套呢？前有卢沟桥，眼把前在这，也是只会搞偷袭。这么快就有宪兵冲进来，不会是一早就准备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