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听见,那孩子在说话。” 倘若有面镜子,能让蒋云英看见自己,那么她镜子当中所见的自己,正和谭一纪的眼神一样,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斜前方,那海河面万国桥上的那个孩子。 那趴在小少爷肩头的鬼婴,实在是太过诡异。 男人小胳膊一般长短的婴孩,看上去约摸着不到七八斤左右。浑身上下遍体青白色的皮肤里面,透着一股子碧绿,双目瞪的溜圆,嘴角微微上扬,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诡笑。 蒋云英抬起手肘捅了捅一旁的谭一纪:“喂,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问完这话蒋云英就觉得有些多余,自打在宋家老财主的院儿里,遇见了谭一纪开始,她身边各式各样离奇的事情就没断过。 先是宋老财死掉的儿子和儿媳鬼影出现在墙上,再到那太平间里复验马六尸首时,那从墙上渗出来的赫然血字,以及那邵公庄井底里,穿戴红衣嫁妆的小警员。 再到如今,自己走过无数遍的万国桥下面,河面之下的那一个个,正仰望着岸边的水鬼,如此种种的这些事情给蒋云英内心带来的震撼,以及那种前所未有的惊奇,让她人生二十余年,无数科学知识垒砌而成的观念,在这些天以来轰然崩塌。 果然谭一纪回了一句:“奇怪,我早就想说奇怪了。” “你觉得哪里奇怪了?” 谭一纪嘶了一声:“我就奇怪,这鬼婴在和水下的那些水鬼,在嘀咕什么呢?” 蒋云英白了他一眼,谭一纪则反问:“你奇怪哪里?” 蒋云英木讷的摇了摇头,内心总结了一肚子的话,却在谭一纪反问了自己之后,硬生生的吐露不出来半个字。 她看着万国桥上那站在桥边,说话间便有可能随时纵身一跃,跳下去后八成连尸首都不一定能找到的小少爷,以及坐在他肩膀上的鬼婴说:“方才我听见了一道声音。” 闻言谭一纪转过头看向蒋云英:“声音?嘛声音?” 蒋云英指向那鬼婴:“好像就是那孩子说出来的,我听见的是:过来,过来抱抱我。” 听闻此话谭一纪不由得皱眉道:“不瞒你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不,我真真切切的听见了,我百分百的确认!”蒋云英十分肯定的说道:“那声音乍一听奶声奶气,甚至秃子都有些不清。仔细一琢磨,那声音轻飘飘的传进耳朵里,声音很尖锐,听的我心里直发毛。” 正当蒋云英向谭一纪说及此事的时候,她又看见那小少爷身上趴着的鬼婴,再度张嘴说话,这一次依旧像方才那样:“你过来啊,过来抱抱我。” 而这一次蒋云英所听见的这道呼喊,让她莫名的内心一软,只是听着那声音传进耳朵里后,她便没来由的想要走上前去,抱住那个看似十分诡异,浑身青白中又透着碧绿的鬼婴。 明明那鬼婴外表来看,令人感到无比的战栗。可偏偏在它发出呼喊的那一刻,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勾着蒋云英一样,让她忍不住的想要走上前去,走到那桥头,将那诡异的婴孩给抱在自己的怀里。 “那明明是十分凄惨的呼唤,也明明看着十分的诡异...可是我...可是我就是觉得它好可怜啊。” 蒋云英低声的说着,眼睛自始至终就没有从那鬼婴的身上挪移开过。那感觉就仿佛是背后有一双手推着自己,一步步的走向那鬼婴一样。 蒋云英只觉得好似在那一刻,在这周围突然猩红降临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自己和那鬼婴。而那一声声央求怀抱的呼喊,让她内心柔软,怜悯之情开始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心头来。 “你过来啊,怎么还不过来!”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奶声奶气。 “喂!喂!介叫嘛事儿啊,小谭兄弟,你可得想想办法。” 正当那蒋云英怔怔的有些出神之际,突然间耳边传来了一阵十分聒噪沙哑的声音,仔细辨明那声音是翟道全的。 蒋云英正要顺着声音看去,下一秒眼前突然一黑,似是有一块黑布笼罩在头上。但这黑暗持续的很短,只是一瞬,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 下一秒蒋云英的视野回归,却突然觉得脚下冰凉刺骨,一种湿漉漉的潮气正顺着自己的脚底板,悄然的爬上小腿肚子。随后是耳边阵阵水花拍击的声音响起,一股子水草鱼腥的气味扑面而来,令她阵阵作呕的同时,也顿时让蒋云英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耳边不再出现那鬼婴的呼喊,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站在海河边的滩涂,膝盖以下已经全部没进了海河水里。 这一刻蒋云英才恍然大悟,自己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河里。 而自己的身边翟道全正拽着自己的胳膊,另外一只手隐隐作痛,再一看竟是那谭一纪,取了一把锋锐的柳叶刀,割开了蒋云英她的掌心。 伤口不深,但血却是泊泊流出,这一刺痛让蒋云英彻底惊醒,同时回过神来的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得走到了河里,倘若不是翟道全死命拦着,谭一纪又割破了自己的手心,她可能已经走进河里稀里糊涂的便成了海河里面的河漂子了。 “好家伙,你魔怔了?”谭一纪冲着蒋云英说道,听得出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丝的狐疑,但更多的是一种隐藏在话语以及语气里的担心。 蒋云英则机械般的摇了摇头,此时她已重新走出了河面,回到了滩涂岸边。 她怔怔的看着水面,那水面之下的水鬼,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包括那叶舟山要找的小少爷肩头的鬼婴,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蒋云英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刚才你给我眼睛上涂了那臭烘烘的污血之后,我便看到了这世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警觉的看向四周,声音不由自主的压低了些许,似乎是生怕旁人听去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把她当做精神病一样。 翟道全舀了一捧海河水涂抹在她的脸上,洗涤干净了眉心到眼帘的污血说:“要不是小谭兄弟反应快,割开了你的掌心,又把你额头和眼睛上的污血擦拭掉,怕是你还得继续魔怔下去呢。” 翟道全虽然这话说得轻巧,可心里后怕极了。 方才他可以说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疯狂拼命的拖拽着蒋云英,不让她继续往前面的河里走。 听了翟道全话,蒋云英仍旧是满面疑云与狐疑。她突然觉得自己记忆有些模糊了起来,脑袋里更是杂乱无章,好似乱麻一般。 于是她求助的眼神看向谭一纪,如今她对谭一纪,已没有了刚认识时的怀疑与排斥,反而但凡是遇到了莫名诡异,难以解释的事情,她都会看向谭一纪,似乎是想从谭一纪哪里得到一个答复。 谭一纪眯着眼睛说:“我也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 说完他弯腰把受伤的污血和脸上的污血,就这海河水洗涤干净,河水不算干净,鱼腥气很重,而且沿河两岸的污水横流,但谭一纪没那么多讲究,自己就是海河边捡回来的,再说天津卫的孩子,哪里会嫌弃海河水? “要我说这事情诡异就诡异在,小少爷身上趴着的那玩意儿上。” 翟道全挠了挠头:“不是,咱可不兴这么聊啊。您二位刚才往脸上涂的是啥?咋一涂完之后,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谭一纪说道:“其实也没啥,黑狗和公牛血,都是至阳之物。我们家这捞阴门的一些奇门手段里面,便会偶尔在身上备着一些。” “就好似道士总是习惯在身上带着朱砂和糯米一样,旁人看是三教九流里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但实际上里面的玄妙,只有我们门里的人知道。” 谭一纪没有把这事儿解释清楚,也没有告诉翟道全黑狗和公牛血加在一起,涂抹在人的额头上,便能够短暂的打开一个人额头上的第三只眼。 寻常的时候这第三只眼是闭着的,只有是涂抹了这两个玩意儿之后,才会打开来,且时间不长,顶破天也就连三分钟。 只是谭一纪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就这几分钟竟然闹出了幺蛾子,还险些让好奇一试这公牛黑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