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纸烛台岸上摆,几块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固定了一口陶泥的火盆。也就这么几样东西,却让海河岸边顿时感觉凄凄惨惨。 满脸褶子小眉毛小眼的老太太,声音沙哑的问谭一纪:“小伙子抽烟吧?火柴可否借老身我一用啊?” 谭一纪也没多想,便是直接摸索着把口袋里的火柴拿了出来,递到了那老太太的手里。 嚓... 嚓... 嚓... 只听得火柴头反复的在火柴盒侧面的砂纸划拉,可老太太那抖抖索索的双手,怎么也不利索,划了半天都没能把火给点燃。 眼瞅着火柴棍都快被划断了,谭一纪说道:“老太太,我来帮你啊?” 老太笑眯眯的说:“谢谢啦,不用,我自己能行。” 谭一纪看了一眼地上摆着的烛台黄纸,以及老太太即将拿出来的纸叠的金元宝,便接着问:“老太太,今天既不是清明,也不是中元,寒衣两节,这是来祭家中哪位故去之人?” 老太太眯起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悲伤。 “我来这儿,是来祭我的小儿子。四年前的今天,他就是从这桥上跳下去的。” 说起来这话时,老太太的有些神伤。 但谭一纪看着老太太的表情,却觉得有些古怪。 这老太太约摸着得有七十岁左右,后背佝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袄子,边角破破烂烂,棉絮都顺着袄子的边角透出来了,走路颤颤巍巍的样子。 反正看着别提多可怜了,一把年纪了,一个人来到寒冬腊月的海河边儿上,又独自一个人,摆好黄纸香烛吾的,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样子就算谭一纪这从有记忆开始,便跟着瘸子走街串巷的给各家做白事,要说人间悲苦之事见的多了去了。 见多了这些事情,哪怕是真如眼前这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悲事,谭一纪心里也已是不曾有太多波动了。 但偏偏奇怪就奇怪的在于,见到了这老太太之后,谭一纪的心里竟对这老太太的遭遇,生出了些许悲悯之意。 总觉得这孤寡老妇人,颤颤巍巍的一个人来到河边,祭祀自己的儿子的这一幕,让他感到内心悲从中来。 然而正当谭一纪怔怔的出神之际,老妇人却突然说道:“小伙子,你可知道,这万国铁桥的典故?” 谭一纪闻言好奇便追问道:“这我还真没听过。” 老太太将黄纸和叠好的金元宝丢进火盆里面,火焰燃烧正旺,可谭一纪却感受不到半点火光暖意。 只觉得那陶泥火盆里面的火焰,不缓不急的虽说火焰呈橘黄色,但偏偏却给人一种清冷空寂的感觉。 看着那火焰,谭一纪想起来了那桥墩子上镌刻着的藏经秘闻,便有心想从这老太太的口中再得知一二消息。 于是便追问道:“之前我倒是见到了这桥墩子上,镌刻着不少藏文,老人家,你可知道这些藏文的来由?” 老人一对儿眼睛自始至终都是笑眯眯的,当谭一纪提及桥墩子上的藏文的时候,老人的笑容就显得有些许神秘了。 “你也看到那桥墩子上的藏文了啊?” 老人仰起头来,把最后几页黄纸和金元宝扔到火堆里面,火焰明亮,大白天的光景里,却照的那老人半张脸阴晴不定的。 她说道:“老一辈儿的天津人都知道,这万国桥以前叫老龙头桥,传说是这桥下镇着一头恶蛟。东边儿是龙头,西边儿的桥墩是龙尾。其实啊...都是胡编乱造,哪里有什么恶蛟啊。也没有什么金钉之说。” “早年的时候兴建此桥的正值光绪年间,传闻宫廷里有个嫔妃,稀里糊涂的怀上了孩子,都知道啊,光绪帝无子嗣。传言是男人那方面不行,所以这嫔妃怀上的谁的种?一时之间各说各的,传闻极多。” 清宫秘闻这年头哪都有,街头支棱起耳朵来,保不齐就能听说书人来上一段儿。 谭一纪在天津卫长大,从小出入南市三不管,说书人的嘴里听到的故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太太说这些,他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比这离谱的他都听见过,更何况是那玩意儿不行的光绪,戴了一顶绿帽子这事儿,走一圈三不管能免费不花钱听八段儿。 只是起初谭一纪权当是老太太满嘴胡吣,亦或者是从哪个说书人嘴里听见的,从她那儿一番润色后脱口而出。于是也就完全没太在意,一半心思神游天外的盯着水面,一半听着老太太讲故事。 那老太太就继续说道:“当初老龙头桥选址的时候啊,说来也的确有一桩怪事,来了不少的密宗和尚,对,也就是俗称的喇麻。几个和尚对着河面诵经念唱一番。” “随后以这老龙头桥为中心,方圆百余米以内闲人不得踏足。但是这造桥总需要工匠,这些个进进出出的工匠里面,就有了不少人偷偷看见。清兵曾将一口神秘的棺材,沉进了这老龙桥的下面。” 老太太指着河水煞有介事的说着:“那棺材也不是一般的棺材,通体通体血红,上面似雕着某种古怪的纹路。棺材盖子到棺材身,也被用密宗的佛陀万字,白螺,莲花,双鱼。等神秘符文给密封的严严实实的。” 说着老人嘶了一声:“那感觉就好像是,像是怕那血红色的棺材里,有什么东西会跳出来一样。” 谭一纪飘忽的思绪刚被这番话给吸引过来,却听见那老人又继续说道:“密宗和尚诵经三天三夜,光是那转经筒那三天就没停下来过。有那好事的人去偷看,就听见那几日,那诵唱的经文不止不休的唱了许久。” “然而就在那棺材被沉进河里面的第三天,还是闹出来了幺蛾子。” 当老太太说到这里的时候,谭一纪下意识的接着追问起来:“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河面上开始漂起来许多的死鱼死虾,那一段的河面更是变成了血红色的,哟喂,甭提多吓人了。” 只听得老太太说到这里,谭一纪听故事的兴致,已经完全的被吊了起来。 然而那老太太接着说道:“我那时候还年轻呢,倒是听说,沉江的就是那怀孕的嫔妃,肚子里的死婴在这河水里面化作水鬼。而这片地方,在清军入关的时候,曾是个万人坑阴气极重。” 说到这里老太太一个劲的咂舌:“啧啧啧,你就寻思吧,这事儿细想多吓人呐。” 谭一纪负手而立,站在河边,看着那万国桥,也就是清末光绪年间兴建的老龙头桥,越发的觉得这事儿蹊跷诡异。 河面漂起死鱼死虾这事儿能理解,但是河面变得猩红如血这事儿,谭一纪可谓是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后来啊,就请来了高僧又是做法吾的。高僧就说,是这水中鬼魂冤气难散,化作水鬼。需将如来大藏经镌刻在桥墩上,方能镇压邪祟阴鬼。咳咳,人说鬼事,到底是啥也不是咱们老百姓能知道的啊。” 老太太说完,谭一纪再度看向水面,却看着那海河水平静无澜,没有了之前自己开阴阳眼后,所见的诡谲离奇,仿佛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无半点波澜一般。 “诶?那老太太之前怎么没有人知道,这万国桥的桥墩子上,镌刻的有经文啊。” 谭一纪顺着方才老太太所说的接着问下去,同时眼睛顺势朝着那老太太看去。 结果,自己刚把头转过去。方才还在河岸边给自家亡人烧纸的老太太,竟然一扭脸的功夫不见了! 谭一纪顿时头皮都炸了,一股子无名的恐惧从内心里生出。大白天里,万国桥上车来车往,人头攒动,岸边的老太太眨眼的功夫竟然不见了。方才还在和自己说着话呢。 一种无力感顿时涌上谭一纪的心头,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未知的莫名恐惧,让他的心跳都不由得跟着加快了些许。 谭一纪当即便要离开这地界,却突然就在这时候,看到那水里有个人影。 与刚才那浮于水面之下的鬼影不同,此时此刻的人影,半个身子在水下,半个身子在水面之上。 胸口以上露在水面,一张面容惨白的脸,赫然立在水面上。 只等着谭一纪定睛一瞧,那水里的人,正是刚才和自己说话的老太太! 但现在再看,粗麻棉袄已经不见,倒是身着一身清宫女子的装束,头戴着清廷女子特有的旗头,通体着红衣,小拇指头与无名指上,套着猩红色的指甲套。 惨白的脸上似笑非笑,手从水面里伸出来,正冲着自己招手呢,好似示意让谭一纪也一并下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