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藏在时光里的秘密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尼采 苏棠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为此黑夜沉沦。 顾珩止的秘密就是苏棠,十年如一日的喜欢。 一次意外醉酒。 苏棠看着身边躺着的小狼狗:……我一定是没睡醒。 顾珩止拥着苏棠一脸餍足:嗯,再睡会儿。 苏棠:——!

终章
陆文川进了忏悔室。
他用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十字,而后双手交握,将额头抵在了手背上。
狭小的空间,和对面的沟通就隔了一个低矮的窗口,窗口并不能视物。除非,忏悔人或者神父打开那扇小窗口。
但没有人会去那样做。
神父不会,而忏悔的需要隐藏秘密更不会。
对面的椅子动了动,有人坐了下来。
陆文川入教十年,回来的次数寥寥无几,却仍是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的震颤和触动。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神父的声音有些刻意压抑出来的沧桑感,不过以陆文川的理解,这很正常。
世人愿意向智者敞开心扉。
陆文川嘴唇嚅动,“神父,今天来忏悔的人不是我。”
仿佛是觉得这样的说词很奇怪,又补充:“我的朋友来不了。”
“这样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碰见。没关系,你说吧。”神父的声音清冷,泛起些许空阔回音。
是啊,替人来忏悔多新奇。
陆文川舔了舔唇角,才缓缓开口:“我最近才得知,我朋友是一起分尸案的凶手。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都已经走出了伤痛,开始过新的人生。”
“这案子很轰动,不知道神父有没有听说。所有人都在同情那个受害者的女儿,也有人站在我朋友的立场去解读,解读她的生平,解读人性。”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讨厌的事情,没有人愿意被这样曝光。就像当初我的弟弟受不住学业压力跳楼自杀的那几年,也有新闻媒体来找我,希望挖掘背后的故事。”
“我因为我弟弟才接触的心理学,最后没能救他,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而我现在已经是个心理医师,却没想到依然没能挽救这个朋友,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还对我弟弟的死耿耿于怀,甚至……报复。”
陆文川的声音充满了懊恼,悔恨。“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劝住她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我救赎的方式。”神父说。“我听说过你朋友的事,迷途的羊羔知返,她还能回到主的怀抱。”
“迷途……”
在那两个字之后的很长时间,忏悔室里都没了声音。
顾珩止从神父专用的座椅上站起来,绕着走到了忏悔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任何巨大的心理问题,都是从一个很小的点开始滋生出来的。
包括犯罪心理。
陆文川用黑色的羽绒服裹住了自己,离开了教堂。
他的眼窝处有凹陷,那是好几天都没睡过的痕迹,神情是与忏悔室里时截然相反的阴郁。
而现在,他需要好好补个觉。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连衣服都没有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腹上方。
他做了个梦,梦里似乎又去了教堂,大老远就看见了林玲和贺青柏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
这时,林玲忽然回了头,笑着朝他招手。
陆文川就是这个时候醒来的,出了一身的热汗。
大概是因为梦境,陆文川显得有一丝烦躁。
这很反常。
但他是知道原因的。
林玲转为羁押后就拒绝了他的探视,而在那之前,贺青柏就是那样做之后结束了性命……
房间里的指针指向了七点整,陆文川满面阴沉地坐在床沿打开了电视机。
他并不喜欢看电视。
电视提供的资讯亦或者是娱乐性,看似让人非常有选择权,但实际给的是有限选择,人是被框住的。
但七点,是当地台播放时事新闻的点。
就是这时,他的注意力被一条新闻吸引,握着手机的手像是突然间无力,手机“咣当”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A市的第一人民医院。
顾珩止在病房里翻看宋明昊带来的书,书原来是袁莉的,而袁莉躺在病床上依然昏迷。
新闻上说袁莉恢复意识了,并将指证凶手。
这是顾珩止联手宋明昊给凶手下的套,因为他们的直觉相同,也因为那个人已经出现在A市。
“他真的会来医院?”宋明昊问,毕竟他对陆文川的认识还停留在浅显表面。
这看起来就是个局。
但是陆文川骨子里的刚愎自用,顾珩止比宋明昊了解。“看好监控室。”
宋明昊耸了耸肩,不用他说,早就有人守着了。
然后两个人就在病房里等凶手来。
因为凶手在看到那一段新闻影像时,他会看到袁莉惊恐看向他的眼睛。这就是新闻片段里几次用了袁莉笑容灿烂单人照放映的原因。
如果凶手是陆文川,能在十多年前犯下分尸凶案,之后沉潜多年,他表面上看起来斯文、学术有成,而在这些标签下还是无法掩盖的残忍本性。
监控室里,以老四为首的几名警员专注盯着屏幕。
只是长时间的盯着,眼睛会酸涩。“你接着看一会儿,我去老大那看看。”老四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屏幕。
好像刚刚闪过雪花的斑点,再看却没有了。
医院一楼的逃生楼道,一道灰色的身影从监视器下走了过去,手中捏着干扰器,扶了扶鸭舌帽,冲着监视器那方向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柔和的轻音乐。
哪怕是在楼道也还是能听得清楚的。
有些熟悉,陆文川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只是医院循环播放的音乐而已。
他推开了七楼虚掩的门,将鸭舌帽更往下压了压,能遮住他大半的脸,经过问询台直接朝着7019的病房走过去。
这是住院部。
病房并不紧张,陆文川走在靠墙的一边,很快来到了7019的房门口。
他直接走了过去,到了7020,一闪身,推门进去。
这个房间里只有两张病床,一张病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想来是没有人住。
陆文川拿起了放在床尾的病号服,伸手拉住了隔帘,迅速换上。
就是这时,只听房门吱呀了一声,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又来新病友了!你好啊!”
陆文川隔着窗帘低沉回应:“你好。”
时间是中午十一点,男人的手机整点报时,他喃喃自语地说:“又快吃饭了!”
陆文川思量了片刻,以手指轻叩着桌面,发出了很有节律性的声音。
“吧嗒,吧嗒——”
男人被这声音吸引,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隔帘在阳光的照耀下,露出了里面病友的影子,他看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子。
一阵莫名的困倦席卷而来,男人的眼皮不自主地缓慢合在了一起。
等到人彻底倒在了病床上,陆文川拉开了隔帘,费力地将他挪到了里面的病床上面,拉好了帘子。
他这才往门边走去。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宋明昊站了起来,原本是要去开门。
房间里面传出了顾珩止警惕的声音,“怎么了?”
“不知道,我看看!”宋明昊道。
顾珩止劝住了他:“别。”
宋明昊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冲着一旁的小护士道:“麻烦了!”
说着,他掏出了手枪。
小护士打开了门,推着车走了出来。
看到外面站了一个送外卖的,皱了皱眉:“这里没点过外卖,你看一下病房号,是不是送错了?”
“没错,七楼,我看看,7029……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外卖员提着食物继续顺着号码指示牌往前过去,一边歉意地回头冲小护士挥了挥手。
一墙之隔的陆文川缩回了头,不由自主地拧了眉。
宋明昊又把枪收了回去,往回走,看到顾珩止在摆弄暗处的监控摄像头,然后走到床位旁的帘子隔断后面,那里正好能容纳下两个人。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洒,颇有暖冬的味道。
宋明昊给老四打了电话,让他找人给送点午饭过来。
时间是十一点半,走廊上忽然想起了嘈杂的声音,紧跟着一阵尖锐的警铃声响起。
宋明昊对警铃声敏感,拔腿冲了出去。
只见走廊上到处是乱跑的医护人员和病患。
“怎么了?”他拉住了一个匆匆跑过的护士。
“药剂室失火了,那里面有好多的易燃品!”护士指了指走廊的尽头。
宋明昊抬了眼去看,果然看见一股浓烟从那里翻滚而出。
选择救火和抓捕可能会出现的罪犯,无疑倾向了前者,“药剂室失火,我过去看看!等我回来。”
顾珩止微微皱了下眉,无声地合上了手边的书。
好好的药剂室,怎么会突然失火?
就是这时,门锁咔哒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陆文川进房的时候,留意了四周,空荡的单人间,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出奇。
床上的女人穿着病号服侧躺着,并不能看清全部的脸庞。他谨慎地走了过去,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甚至开始幻想,如果自己拿枕头捂住她的脸,她会挣扎,甚至会引起动静。所以他顺了镇定剂,针筒一头就藏在他的袖子里。足够的剂量,可以使得她继续‘昏迷’几个小时。
这个女人是最早侦破自己是凶手的人,因为她看到过他的脸。
只要,只要杀了她,一切就都能结束。
十四年前的案子堪称完美,而今天所作,将会是他另一个得意成就。
那念头升起,都能令他有振奋的颤栗感。
他走向女人,只要下手快准,必然是一击得手的。同时,也屏住了呼吸,就在他要扎针的一刹,他又回到了病房门口将门从里面咔嗒落了锁。
锁门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陆文川警觉看向了床上的女人。女人胸口有微微起伏的弧度,仍陷在沉睡中。
陆文川这时才露出丁点笑意,挂在脸上,说不出的古怪。
他已经走到了床边,手里的东西正对袁莉的血管,隔断的帘子在那一刻‘唰’的被拉开,和顾珩止面对面碰了目光。
陆文川垂下了右手,东西又被藏了回去。“珩止,你怎么在这?”
“这句话该我问老师才对吧。”
陆文川神情镇定,一派淡然轻松迎视,“宋警官上次到我的诊所说起我有这么个读者,正好回来,便来医院看看。”
“听说是出了车祸,真是遗憾。”
不,这并不能算是失败,这是他曾推演过的一种结果。是警方设下的局。
他得意的牵起嘴角,因为这局的背后意味着,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个叫袁莉的女警未必醒了!
而果然如同他料准的一样,袁莉毫无反应。
“老师似乎总有这样那样的完美解释,你看,总有人为你的错误买单,是你蛊惑人心的本事太强,还是他们太傻了?”
陆文川的神情顿时扭曲了下,但也只有一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种躁鸣声回荡,他的脑袋有些发晕发沉,他顿时明白顾珩止干了什么,轻扯了一笑嘴角:“嗬……看来我真的教了个了不得的学生。”
顾珩止沉闷地看着他笑。
这个局从一开始是就是给他量身打造的,从新闻暗示,到他踏入医院的声音影响,就算他善于玩弄别人的心理,可他自己的心理状态也并非是铜墙铁壁,总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细缝,滋扰着他自己。
显然,陆文川已经意识到了。
“你对我做了心理暗示,从我看到那段新闻开始。”
“对!”顾珩止如实回答。
得到应证的陆文川脸色变了变。
心理暗示并不是单纯指人和人之间面对面,还有通过音频,影像等同样能做到。
陆文川自嘲地笑了一下,眼中的绝望忽然变得诡异了起来,隐隐还有兴奋的神情。
顾珩止还有东西想要验证,他迎着陆文川诡异的目光,“赵璐璐是被你下了心理暗示后,饮酒溺亡。所以,她并不是自杀,而是你蓄意谋杀。”
“你的推理听上去很异想天开。”此时的陆文川已经恢复了镇定。
“那这个呢?”顾珩止用手机打开了一段音频,是赵璐璐和贺志扬的视讯,截取了布谷鸟钟报时的片段,从那里开始,赵璐璐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在音频结束,顾珩止又滑到了一张照片,那是陆文川诊所里的,同样有一只布谷鸟报钟。“这不是巧合。”
“赵璐璐的死,是你想要灭口,同时栽赃给苏棠。可是为什么要灭口呢,这点,在我帮苏棠催眠过后找到了答案。”
“苏棠一直认为在诊所里的催眠失败了,其实不然,你早就成功了。在更早以前,你在苏棠面临凶杀的刺激之下,催眠了她,或许,你是因为苏棠那时候年纪还小动了侧影之心,又或者,你想留下她,让她承担你的罪行。”
“很完美的计划,可惜,有个小偷意外闯了苏棠家,破坏了你的计划。嫌疑人成了那个入室盗窃的逃犯。”
“时间过去很久,催眠的效果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递减,因为潜意识并不能长久的骗人。你通过我,来接触苏棠,观察她来做评估,你害怕你的罪行即将暴露。”
陆文川在听到这些话之后轻轻哼应了一声,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你说得都没错。赵璐璐的心理问题很严重,我给她治疗过心理问题。至于其他的,你有确凿的证据吗?就只单凭一个布谷鸟钟?作为你的老师,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再给你上一节课,所有的医生都不是万能的,包括心理医生。我只是没有治好患者的心理问题,绝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顾珩止被他这套说辞彻底激怒,他动了动嘴唇,还未出口的话,却被陆文川打断了。
“我知道你还要说贺青柏。可你知道,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吗?”陆文川嘴角像是要扯出笑,面部的表情不知何时有些僵硬了,他假笑了两声,“你恐怕不知道,他是我的第一个病患吧。”
“贺青柏是最无辜的。”
“是,我很无能,也没能治好我的朋友。”
陆文川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顾珩止沉声,继续道:“后来你给苏棠做了催眠,让她误以为,跟她父亲争吵的人是贺青柏,躲在暗处的人是林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和今天的事有关联吗?”
“赵璐璐的口供,说自己五点左右碰到了贺青柏。”顾珩止沉吟,“她的口供前后不一,虽然被推翻,可有些重复的内容,即是真实。”
“你真的很聪明。”陆文川拍了拍手,“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相,审判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陆文川扯了嘴角:“这些不足以构成对我的指控。”
“老师,你太自信了。”顾珩止忽然笑了,“过于的自以为是,过于自信,有时一丝破绽也是致命的。”
“作为催眠医师里的顶尖人物,老师对自己的催眠术也非常自信吧。但是,你的催眠术被破解了——当年在凶案现场的林玲。”
陆文川笑意稍止。
“她帮你承担了所有的罪行,才能让你这样有恃无恐。”
“即便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即便生活得再艰辛,也没有人想在阴暗冰冷的监狱里。”
“她会害怕,她告诉过你么,她其实很害怕那样冰冷独自一人的环境……”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所犯的罪行承担责任对吗?”顾珩止看着他,语气陡然一换,“可是,那真是她应该承担的吗?”
“她一定是非常爱你。”
陆文川的脸色陡然变化,一个是为了顾珩止的最后一句,还有一点,那便是他引以为傲的催眠术并不是坚不可攻。
“那不可能。”他的脸色差到极致。
“没有所谓的完美犯罪,所谓推理是将细节放大,只要有足够多的细节碎片,那么拼凑出来的就是真相。”
“杀死苏棠父母并肢解,因为证据的空白让你逍遥法外。”
“老师善于玩弄人心,但恰恰人心也是最不可控的。”
“林玲有了孩子,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监狱里出生,那是她新的希望,不再是你了。”
顾珩止面对陆文川并不轻松,这不轻松是指陆文川带给他的压力,与反压力。要攻破他的心理防线十分难,整个过程都行进的非常困难。
但看着他的面色,并不是毫无进展。
门再次传来咔哒的声响,似乎是拧不开。
门外传来苏棠不解的声音,“怎么打不开,珩止?林玲那边有消息反馈了,有了新口供,案子还没结束,王警官让我们过去确认。”
陆文川脸上闪过惊疑,直到这一刻才相信顾珩止的说辞,在这之前,他始终认定顾珩止是在跟他玩心理战术。
两个人同时动了。
陆文川先一步打开了门。
顾珩止落后一步,“阿棠,跑!”
这是一场局。
但同时无疑是一场诱捕。
陆文川的脑海里闪现各种细节,最后定格成为——林玲推翻口供,这不是假的!
就像是一颗原子弹轰然爆炸。
他挟持住了门口站着的苏棠。
顾珩止阻止不及,眼看着苏棠被陆文川所挟持:“你别乱来,放开她。”
陆文川扯出了一记阴森的笑,“她是关键,顾珩止,对么?”他已经拖带着苏棠拐进了旁边的逃生通道。
楼道空旷,还带着些许回音。
女人的力气柔弱,根本无法抗衡。
“她是无辜的。”顾珩止跟了上去。“老师不要再让自己错下去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心里明白,现在的陆文川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
与先前的冷静森然不同。
“不,已经来不及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她而起的!”楼梯的上面传来了陆文川冷如寒铁的声音。
顾珩止跟着,一步一步的靠近。“老师,冷静。”
“这一针剂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当场毙命——”陆文川一只胳膊死死扣住苏棠的脖子,另一只手是针筒,牢牢抵着她的脖颈。“我现在很冷静。”
处在疯狂的临界点。
“你现在这样做,改变不了你犯罪的结局。”
“谁说我改变不了。”
陆文川暴力地将苏棠拖拽上了天台,十一层楼高,往下看,会有晕眩感。陆文川往那边靠近,仿佛在感受这天台,“我弟弟,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而这里是医院的天台,并不是A大。
陆文川的神智已经出现了错乱。
“我的结局是掌握在我手里的,珩止,其实还有选择的。”
顾珩止发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诡异目光,狐疑了一刻,下一秒神情陡然变得凌厉。同时,陆文川的声音响起,“只要你去到警局,你能接触到林玲,然后你催眠她。”
“林玲是为你顶罪,现在她有了孩子,你却要断送她唯一的希望和生路?”话是苏棠说的。
下一刻,就被陆文川扇了耳光,恼羞成怒。
“因为这才是老师的真面目啊。从头到尾,只爱自己罢,陆文麟,也只是你的借口,你只是享受玩弄猎物,操控人心甚至摆布一切的游戏。”顾珩止毫不留情地拆穿。
陆文川被揭下了皮,再起初那一刻的羞恼过后,变作了无动于衷,是,我就是这样伪善的人,那又如何。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顾珩止:“这话真无情。”
陆文川有短暂的情绪波动,把苏棠往天台扶栏那一推,半边身子悬空在外,“趁现在,趁一切还能挽回,你最好照我的话去做。”
“我怎么能确保她在你手里一定安全?”
“因为你别无选择。”
“顾珩止,你不要听他的!”苏棠突然挣扎,想要阻止,“他连一起长大的林玲都下得去手!”
“是她自己硬要掺和进来的!当时我就让她走,是她自己不听非要跟着我去!”陆文川大吼,“我就在楼道里,我看到了贺青柏跟苏XX动手,多好的机会啊,可是他不够狠心。”
“而你不但狠心,你甚至变态地谋划了这一切。”顾珩止道。
“是他该死,他跟他老婆都该死!他们害死了我弟弟!我就那么拿着刀,先捅了不是要害的部位,等着血液慢慢流,因为我要让他享受死亡倒计时的时刻,最后,才一块,又一块解决了他,大概是在第二刀的时候,他没受住死了。”陆文川说得有些遗憾。
“那赵璐璐呢,跟苏棠有过的过节,被你放大,最后却无辜死在了你的手里。”
“因为她发现了我的秘密。”陆文川仿佛还在怀念他的这一作品,“如果不是她撞见我给苏棠催眠,我是不会舍得让她就这么死了的。”
“你说得对,追逐在猎物身后,不断制造紧张感,看着猎物慌张奔逃,却始终无法逃脱,非常的有意思。”
“就像引导她去发现贺青柏,你看,贺青柏那个傻子,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他难道以为自己能拯救全人类?”
“贺青柏会死,是因为你告诉他,又或者是你给他下的暗示,人是林玲杀的。你利用了贺青柏,也利用了林玲。”
“没错,都是傻子哈哈哈……”
“是你变态。”苏棠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异常冰冷,在陆文川察觉到异样的时候,一改之前的‘柔弱’胳膊猛地一抬,在陆文川制止变故之际,起脚飞快地将人踹到了一边。
“呼,总算是成了。”那完全是个男人的腔调。
陆文川揉着被踢中的后脖颈,一阵发麻发疼,而天台上的阳光猛烈直射,同时被刺激的眯起了眼睛,他的猎物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本事?
顾珩止笑:“老师,你再看看,‘她’是谁?”
陆文川猛地移向苏棠站的位置,男人穿着棉夹克,跟女人的身形丝毫扯不上关系,“——宋明昊。”
“都录下来了吧?”宋明昊问顾珩止,从后兜那拿了镣铐。
顾珩止抬手晃了晃手里小型的录音笔,按了播放键。
“是她自己硬要掺和进来的!当时我就让她走,是她自己不听非要跟着我去……”
宋明昊哈哈笑了起来,“这才是新口供。”
陆文川牙呲欲裂,发现有什么弄错了,痛苦地抱住头,“不、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的学生很厉害呢。”宋明昊接过了录音笔,“想要抓你还真是费了老大劲。”
顾珩止的神情并没有一丝受夸奖的欣喜,相反,有些心痛复杂,“老师教我的,催眠暗示,只要反复,人的思维惯性,以及潜意识是能受蒙蔽的。”
所以在陆文川踏进医院后,医院里的音乐,火灾的灾情,甚至是宋明昊假扮苏棠,都是成功的。
“都是……假的。”陆文川呢喃着后退了两步,仿佛这才是结结实实的打击,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陆文川有一瞬晕眩,他怔怔望着天台栏杆的方向。陆文麟坐在扶栏上,脚悬空翘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纵身跃下。
“哥,坐在这里能看到好远,我好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我带你去!
可是那成了没有实现的诺言。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已经被他五马分尸了。
他所作的一切,是为了文麟他做到了,可是好像又有什么错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的局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顾珩止的身上,这是他教过有史以来最好的学生,最聪明的,与他交手让他感觉到心灵的震颤,棋逢对手的震撼。
值么,也值得了。
可是,真的走到终点了。他低垂下脑袋,掩过眼底复杂,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依稀记得他曾经的梦想是当一名厨师,以后让弟弟跟着自己有的吃……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就留着跟法官说吧。”
陆文川猛然抬头,看着向他走过来的宋明昊,手里的镣铐折射阳光,明晃晃的光线同样刺眼,忽然笑了。
顾珩止突然叫了一声不好。
宋明昊也同时追了过去,然而都没能来得及制止陆文川从栏杆那一跃。
下坠的过程里,他看到了顾珩止惊慌的样子,也看到少年的陆文麟,“哥,我好想你。”
文麟,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十一层的高度,会死人。
但陆文川的好运在于,棚檐还有底下晾晒的被子的缓冲,被一把推进了ICU。
在急诊手术室门口,顾珩止接起电话时看了看时间,声音转眼变得温柔,“工作做完了?”
宋明昊一下就猜到了电话那头的人。
苏棠现在喜欢在家加班,就譬如今天,在习惯了家的‘温暖’之后,电话那头传来啪嗒啪嗒拖鞋走路的声音,和嘀咕,“说好的出去买菜给我做饭?怎么还没回来?”
“路上出了点事。”
苏棠的声音顿时变得很紧张,“没事吧,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顾珩止仿佛在那一刻,胸口淤堵着的一口气倏然松开了。
“我没事,不要去动厨房了,我很快回来。”
“……好。”
“我爱你。”
“干嘛突然说没羞没臊的!”苏棠显然不是能接受这种肉麻话的人,声音都差点磕磕巴巴了。
顾珩止似乎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嘴角不由浮现弧度,,“因为这是此刻最想对你说的话。”
***
三个月后。
陆文川被羁押在A市的浅水湾监狱,和林玲在同一个地方,隔着一个偌大的操场。
苏棠戴着墨镜和顾珩止一起出席作证,她的记忆完全恢复了,包括被陆文川错置的。而她也是隔了两天才知道,那天顾珩止说去买菜,实际是和宋明昊合谋诱捕陆文川去了。
所以她看到宋明昊的时候,问,“非警务人员参与抓捕过程要是受伤或者精神创伤这怎么算?”
宋明昊被问住。
顾珩止在后面咧嘴笑,在苏棠回头瞪视过来的前一刻摆正了表情,“其实我也很担心自己的安全的,但是宋警官一再保证没问题我才参与的。”
始终被坑的宋明昊:“……我开车送你们去陵园吧。”
苏棠其实也就是那么一抱怨,那么大的事没知会她一声,不过想如果知会了只怕她都得担心死,这样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珩止,凑过去抵在了他胳膊,悄声警告,“下次不许有事瞒我。”
“嗯。”
宋明昊假装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地快走了两步,步伐还是松快的。
拨开云雾见天日。苏棠父母的案子,赵璐璐的案子,随着陆文川伏法是真正的结束了。
陆文川面临死刑指控,林玲作为从犯以及伪证被判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她的宝宝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或许也会被送往社会福利院。
仿佛一个轮回。
车子停在了陵园门口。
宋明昊下了车后在外面抽烟等。
顾珩止跟着苏棠来到了苏教授夫妇的墓碑前。
苏棠捧了一束黄玫瑰。黄玫瑰的花语是对不起。她从没想过自己的记忆会被人修改,更不知道自己对爸爸的憎恨来源于陆文川。
而现实是,她爸爸是一位非常负责任的教授,虽然严厉,但十分爱他的学生们,爱之深责之切,只是独独忽略了陆文麟的敏感心思,导致了一切悲剧的发生。
黑白照片里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可苏棠透过他严肃的面容,看到了她以前不曾看到过的温情。
坐过了车站刮风下雨都会来接她,她早上五点要出发去市里比赛,他调好闹钟比她还早起半个小时给她磨豆浆蒸包子,送她上车……那些美好都被淹没在记忆洪流里,如今回想起来十足的温暖。
谁也想不到,他患上了躁郁症。
在他留下的厚厚致歉信里,满满的都是对她和母亲的亏欠与爱。
她的爸爸并非不爱,而是深爱着她们。
苏棠喃喃自语,“爸爸,我会好好关爱身边的人,牢牢的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顾珩止抓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叔叔,苏棠能一直这么平平安安的,一定和你还有阿姨的守护分不开。从今以后,就交给我吧。”
苏棠侧过头,怔怔看着顾珩止,后者的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朝着墓碑认真地鞠了一躬。她心思触动,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
离开陵园前,她回了头,仿佛看到照片上的男人冲着她展开了笑容。
爸爸,有些秘密是不能藏在心底的。
就像是爱,要大声地说出来,对方才能听到,才不会有误解。
“顾珩止,我爱你。”
“我也爱你。”
每个人心底都有秘密。
背负过往与未来,在名为当下的道路上负重前行。
有些秘密埋藏在心底发芽开花,而有些,则应该说给懂的人听。
愿这世上所有深情不被辜负。
愿身上有抵挡世俗的坚实铠甲,身边有披荆斩棘的暖心骑士。
即使夜深路远,也始终有人相伴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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