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阳光径自从没有遮挡的落地玻璃窗穿透,倾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陈森躺在地板上,抬了手背挡在眼睛上醒了过来,昨天跟陆医生聊得太投缘了,清掉了清酒的库存后竟然又喝了几瓶红酒,难怪一醒过来,头发胀得厉害。外头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人心浮躁。他扬起脖子看了下旁边的榻榻米,那儿是空的。陈森有点断片,他不记得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更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一声惊恐的惨叫声突兀响起回荡,陈森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那是苏棠的声音。他急匆匆地穿鞋拿了外套朝声音来源跑了过去,竹林掩映的私汤外,苏棠踉踉跄跄倒退着走出来,整个人处于高度绷紧的状态。“出什么事了?”顾珩止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赶到的。那也正是他想问的。苏棠神情崩溃,指着私汤里面,“赵、赵璐璐在里面。”她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完‘死了’这两个字。浑身都在克制不住打颤,留在脑海里的画面挥之不去,仿佛赵璐璐那双无法瞑目的眼一直在盯着她。顾珩止伸手环住抱了抱她。“我在,别怕。”陈森的视线掠过两人朝里头看,脚步显露犹疑,像是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似的。但还是跟着顾珩止一块进去了。私汤里弥漫着一股宁神的熏香气息,淡淡的,似乎和里面的一些味道混杂了起来变成有些诡异的恶臭。赵璐璐就这样身体朝上漂浮在私汤池子里,仅仅穿着民宿统一的日式短款浴袍,大概是时间久了,身体裸露的部分发白发皱,还有浮肿。两只眼睛瞪得极大,就好像在传达某种强烈的怨恨与不甘,令人发憷。陈森的眼睛和她对视上了一眼,心脏陡然一缩。死相很惨。“昨晚,我和珩止送你回房的时候,赵小姐好像就不在。”陆文川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进来之前他先报了警,出了这样的事情,只要是个心理正常都会觉得难受,“我刚调看监控,是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从房间出来的,她有跟你说去哪儿吗?”陈森摇头,只要她不找麻烦,他并不会管她去哪儿的自由。“我不知道,我一早醒来就没有见她。”“赵小姐很可能昨晚就死了。”陆文川的声音又远有近,像一颗炸雷似的,直接劈的陈森呆立。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你,你别开玩笑了!”他还是不能相信,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今天就没了。顾珩止:“保存现场,等警察来吧。”是现场唯一最显镇定的。说完,第一时间回到了门口苏棠的身边。后者的情况不大好,任谁猝不及防看到那样的场面都不大会好。“她真的死了,对么?”苏棠的声音显得有些轻,似乎有些迷惑,极易受惊。“我的手表不见,我在房间没找到,就想着出来找找……”像是解释,解释她会在私汤的原因。“我进去时,赵璐璐已经那样了。”她飘着,眼神直视她,充满怨毒。苏棠闭上眼,就是那样一双眼睛。顾珩止揽着她拥抱住那个微微发颤的细瘦身体,“我知道,别害怕阿棠,我在这。”“珩止……”苏棠反手抱住了他。这一刻的拥抱安慰比什么都管用。她始终都不能相信赵璐璐死了,甚至觉得这可能又是她的一场恶作剧。像赵璐璐那样的人,怎么会这样荒谬地就死了呢。但警察很快就来了,现场封锁,四个人隔开简单问话后,全部都带到了警察局。苏棠本来以为自己父母的案子了结了之后,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警察局打交道。没想到还没过多久,自己又进了G市的警察局,还是因为赵璐璐……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再不能当面对质。而餐厅监控的那段录像却将苏棠和赵璐璐发生过的争执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了,掌掴,以及最后苏棠对赵璐璐的威吓。“让她再不能说话,只有死人能做到。”“人在极度愤怒时说的话,本身就没有可考据性。你们可以看到我对她采取的回避态度,但她一次一次地变本加厉。”“所以你就在下午四点以后,其他准备晚饭的时候,你把她约到私汤,并杀了她。”“我没有!”“那苏小姐那段时间在做什么?”隔壁房间顾珩止接受盘问。“我离开房间之前,苏棠在里面休息,她这段时间忙公司的事一直没机会放松。”“也就是意味,在四点一刻以后到七点之间,你是不能为她提供不在场证据的。”顾珩止:“所有的监控都查了吗?”“手表,苏棠的手表在私汤?那不一定能证明,可能是之前遗漏在那的。”年轻的警察敲了敲桌面,“我们办事不用你教,现在是问你话,你只要老实配合就好。”顾珩止的目光掠过年轻警员,似乎和双面镜像后的人对视。“不会是苏棠的。”她那么努力使自己活在阳光下。一行人里,陆文川是最早出来的,可是接到患者电话匆匆回去了诊所,在路上给顾珩止发了短讯,让他有事就去诊所找。接着出来的是陈森,他喝得烂醉,被陆文川和顾珩止扶回去房间,一问三不知。可等顾珩止出来半个小时后,却被告知苏棠被暂时拘押了。顾珩止当下找到了负责案件的陈警官。“你们是以什么理由拘押苏棠?”“她是本次案件的最大嫌疑人。”“就因为她没有不在场证明?”“是的,并且她与死者之前产生过冲突,她有足够的作案动机。”顾珩止还要说点什么,陈森拉了拉他的胳膊。“你这样是问不出来什么的!”陈森拽了他到一旁。“你也怀疑是苏棠?”顾珩止抬了眼眸问他。陈森想也没想就道:“我不相信是她!”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反平时的精英形象,迎上顾珩止那敏锐洞悉人心的视线,叹了口气,“我会给她联系最好的律师,你……再回去找下陆医生,看看那有监控什么的证据能证明阿棠清白的。”另一边,负责赵璐璐案件的陈山海翻看卷宗的时候,给A市的刑警队打去了电话,为了进一步了解苏棠作案的动机。从A市所给的反馈来看,反而让这件案子蒙上了一层阴翳。苏棠和死者之间的过节,以及死前的争执,都非常有指向性了。宋明昊是在开车回警局的路上接到四儿电话报告这件事的,即使是开了蓝牙,也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那边有说赵璐璐是怎么死的吗?”“说是在温泉池里淹死的。唉不是,头儿,你反应怎么那么大?”宋明昊又问了:“嫌疑人是苏棠?”“头儿你料真准……”四儿还在电话那头巴拉巴拉说个没完,已经偏离了案情。宋明昊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从当时贺青柏投案自首的古怪一直延续至今,反而像是隐隐有了突破。他沉思了片刻道:“局里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帮我请个假,我去办点私事。”四儿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明知故问:“什么私事啊?”“四儿,从阿莉出事我就一直怀疑苏棠父母的案子并没有结束,但所有相关证据都指向结案,太理所当然了。”反而有一种刻意。宋明昊也说不上那感觉,只是自从苏棠离开后,他就一直感到困惑。四儿听头提到袁莉,在那头显得沉默了下,“头儿,我今天去医院看,医生说袁莉的腿会落下毛病,以后可能都……”“……”第二天一早,宋明昊就出现在了G市的警察局,赶的夜班长途汽车,直接过来的。顾珩止看到人有些意外。“宋警官?”顾珩止为了苏棠的事情焦虑了半夜,脸色有些不好。他一早起来,就到了警察局,和陈森找来的律师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宋明昊揉了把脸说:“等会说啊,让我洗把脸,车上人太多!”顾珩止把所有的疑问都暂时咽回了肚子里,他让开了路,宋明昊径直去了洗手间。再出来,又是精神抖擞的宋明昊。都是一个系统的。宋明昊和陈山海打过照面,两个人握了手,宋明昊表明了来意。“我是为了苏棠父母的案子,过来找她了解情况。”“先恭喜宋队又破了一桩陈年血案。不过,她父母那个案子不是抓到了凶手,还有什么要了解的?”“还有一些细节上存在疑点。”宋明昊与陈山海细谈的时候,顾珩止就站在一旁。律师刚刚打过电话,说堵车,还得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到。关于苏棠父母的案子,顾珩止也有问题。宋明昊见他张了张嘴,抬手道:“顾先生也一起吧。”从昨天分开,顾珩止还没能见到苏棠。他一听宋明昊的话,顿时点了点头,眼睛里的急切不言而喻了。有宋明昊搭腔,陈山海也不好说什么不合规矩之类的话。苏棠很快就被带到了休息室。顾珩止一看见她来,禁不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她的气色看起来还好,隔着一张大大的会议桌,坐了下来。“还好吗?”顾珩止忍不住问。“我没事。”苏棠冲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同时看向了宋明昊,也不显露多少意外,“宋警官,赵璐璐的死跟我没关系。”宋明昊翻了翻从陈山海那里要来的卷宗,看她一眼说:“我相信你,但所有的证据都对你不利。”苏棠皱了皱眉,理智地分析:“私汤是没有摄像头的。”“对!”宋明海道。“那指纹呢?”她问。“没有。”接话的人是陈山海,“按照你们所有人的叙述,下午你和顾珩止在那里泡过温泉。但是那里的一应物品,不止没有你们的指纹,就连死者的都没有,很干净。”顾珩止道:“这不可能。”陈山海摇了摇头,“勘查了两遍”,这话也是跟宋明昊说的。宋明昊当然不会怀疑G市刑警大队的办案能力。他只是在想,赵璐璐的案子会不会和苏棠父母的案子,有着某种联系。虽然现在还只是他的直觉,没有证据证明。他想到这里,拧着眉问:“苏小姐,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苏棠正在想赵璐璐的事情,一愣,抬头问:“你有给我打电话吗?”“有,打了很多次。”这也是宋明昊一直不解的事情,从A市离开后,苏棠似乎和A市彻底断绝了联系,无论他打多少次,电话那头始终没有回应。苏棠的眉心紧紧蹙起,“我从没接到过来自A市的电话。”当然,如果不是这段时间忙着case,她或许会打电话回去问问。宋明昊看她的表情不像作伪,拿出手机,拨出那个熟烂于心的号码。同时也打开了扬声器。电话响了很多秒后自动挂断。陈山海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站在门口喊:“黑子,嫌疑人的手机响了吗?”“没有。”黑子在格子间里大声。陈山海和宋明昊对视了一眼,又朝外面喊:“黑子,把嫌疑人的手机拿过来。”黑子拿过来一个框子,里面都是苏棠的一些个人用品,小到口红,大到身份证件。苏棠的手机赫然在内。陈山海接过来的时候,还问了一句:“有电吗?”黑子答:“有。”宋明昊低头又打了一遍,框子里的手机不动如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顾珩止眉头蹙了又蹙,他道:“陈队长,我能看看苏棠的手机吗?”陈山海点了点头。顾珩止伸手拿过了手机,几下操作之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有什么问题?”宋明昊问。顾珩止:“手机里被装了信号干扰软件,屏蔽了某地的信号来源,阻断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