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律师被问得的一顿,愣住了。 “哎,哎。”见状,小助手连忙插嘴:“林律,我知道您很厉害,在事务所,我最崇拜您你了…………可是这次,它情况不一样嘛。明知道希望渺茫,为什么还要以卵击石嘛。“ 为什么? 用张岱的话讲,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用孟子的话讲,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林言笑了下,说:“因为做律师,心里总得有条底线。” 他这么一说,李检和老律师的脸上霎时都不太好看。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林言望着空气,低低说,“可是我是律师。” “…………” “既然这样,待会儿我也还有个局,就先走了。” 李检站起身,脸色非常难看。 他本来是以为林言和陆家有什么关系在,不敢擅自得罪,才来赴的宴,眼看林言这态度,不出事就算好了,可千万别再连累到自己。 老律师看着林言,半晌,也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小林,再好好想想。你脾气太犟…………早晚会吃亏的啊。” 林言没吭声,小助理在他身侧坐了半晌,看着一桌子动都没动的菜,怯怯问:“林律,这菜咋办?” 林言动了动眼皮,平静道:“没事。待会儿去把账结了,多少钱记我卡上。” “要不我打包去事务所吧…………”小助理有些可惜:“说不定大家正加班呢,可以当宵夜。” 林言摇头:“宵夜再重买。这菜已经脏了。” “…………” 此后的半月,林言去参加了各个大大小小的酒局。 从前不知道,原来求人是这么难。 许多人都憎恶林言。 有些是嫉妒他才辩无双,年少成名;有些是看不惯他行事作风,清正孤傲个什么劲儿,也不知做给谁看;还有些是从前打官司,就结下了梁子。 现在难得有了机会,个各个冷嘲暗讽,巴不得要让林言难看。 终于在半个月后,林言被人灌酒灌得太厉害,在洗手间突然倒地昏迷。 可谁也没有发现他的不适,还有人戏谑说,“是不是林律师看不惯咱们这个肮脏样子,先走啦?” 满桌子人哄堂大笑。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当所有人都往泥潭去时,你不同流合污,他们还会把你当成异类,恨不得拼命踩几脚。 好似这样才能掩饰自己的心虚。 林言在隔间独自躺了半宿,快天亮时醒了。他慢慢扶着墙站起来,那时候整个包间的人全走了。 林言于是回酒店休息了几天,感觉稍微好些后,去看了看顾丽。 半月不见,女人越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了。 倘若不是案子还未开庭,没等到她想要的那个结果,只怕这人世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留住她了。 林言进去的时候,顾丽正低着头在看手机。 一款非常老旧的智能机,屏幕小,还有裂痕。 但女人看得的很入迷,林言坐到她身边时,女人才回过神来。 “这是囡囡第一次上台表演的照片。” 女人笑着,指给林言看:“那个时候她才九岁多,小区门口的超市开业,她上去跳了支舞,人家奖了她三百块钱代金券。” 手机像素不好,照片还是翻拍的,模糊极了,林言凝神看了半晌,只能看出一件蓝色的表演服。 “......……那天她感冒了,有点低烧,我说不让她去,免得又吹了风。” 女人低低地说:“但是她特别想要那三百块钱代金券,还是穿上裙子上去了……......囡囡没什么娃娃,别人都有,她想用代金券买个芭比。但是两百多块钱,太贵了,我把代金券没收了,她哭了好大一场......……” “当时真穷啊,”女人喃喃道,“怎么会那么穷呢?......……我应该买给她的,现在想想,两百块钱,花了也就花了......……” 顾丽耳边有一两缕头发垂了下来,枯黄地搭在耳边,显得异常憔悴。 她应当只有四十来岁,但是看起来就是比同龄人老了许多。 婚姻的失败,让女人把所有的心血和希望都耗在唯一的女儿身上。但是后来,上帝夺走了她。 林言听着顾丽的低声自语,出神地想,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有些人富有到可以得一掷千金,有些人贫穷到连吃不吃早餐都需要算计。 而更令人无法理解的是,越是富有的人,往上爬的机会反而越多,获得金钱的机会也越多。 那些贫穷的人们,却像是被钉死在了痛苦的循环里。 古语里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林言越活却越发觉得,有些人真的只是可怜而已。 她们从出生就被决定了命运,是上帝待她们不公。 “这是囡囡十岁的时候,十二岁的时候,十三岁的时候......……” 住院前,女人把家里的老照片全翻拍到了手机里,带原件她怕会弄损坏。 一张一张看过去,她的神情变得非常温柔,是那种特有的,母亲谈起女儿时不自觉带上的温柔。 就像深山里,那一潭池水中的寂寂月影。 “......……这是十六岁。” 翻到最后,女人手不由自主轻轻发颤:“她出事前拍的最后一张。” 照片里,青涩的女孩子站在树下,扎着马尾,内敛而害羞地望着镜头笑。 到底是涉世未深,老板告诉她,只去晚间宴席走个过场,就可以拿到一笔丰厚的薪酬。 她竟然就这样相信了。 ——或许也没信,只是命运已经将她逼到了绝路,唯一的母亲需要那样多的钱看病,她别无选择。 “他们不会对你动手动脚。老板们都是好人。”经纪人说。 顾丽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只声音微微哽咽着说:“我宁可她没有那么懂事。” “我应该教得的她任性一点,这样,这样她也就不会......……” 女人喉咙里呜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林言禁不住站起身,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林律师,我们能告赢吧......……让他们那些人,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得到应有的惩罚......……!” 顾丽抬头凄凄地看着林言,眼睛里像有一簇晃动的火苗,不知何时就会熄灭了,绝望地等着人援救。 林言就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是女人不知道,眼前的林律师三天前为了这桩案子,也是赔笑请人喝酒到昏迷在地。 在滔天的权势面前,有时候公义会显得那样渺小。 林言静了静,半晌,他垂眼看着女人,笑了一下,说:“是呀,我们能赢。” 这句保证就像定心丸,顾丽脸上突然重新有了神采。 她紧紧抓着林言的手,仿佛抓着唯一的浮木:“林律师,我就知道你可以!他们都说,你到现在一场败诉都没有,凡是你代理的案子,没有不能赢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