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管人前再怎样的假装与掩饰,人后总是忍不住偷偷地一遍遍寻思,到底哪个是真的归迟,哪个是被夭华控制了的?很多时候她不敢去回想,回想最后一次,她说之前所说的都是假的,她说"你还没有那个分量,能够让我产生恨或者别的任何情绪",她不知道当时的归迟是迷失了自己全部心性的傀儡,抑或是清醒着却不得不说出言不由衷的话的傻兔子?她情愿相信在过往记忆里的都是她的本性,而那些既定的不堪事实,只是受到了夭华的操控。可是现在想来……太可笑了! 折弥连呼吸都在痛,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在演戏!她是夭华的女儿,难怪她眉眼像她,难怪当初在青楼,新月那句未完的"宫主"---- 不间断的yin谋与利用,在这一刻终于凉透了她的心。 折弥快速掠过归迟林,站在人界之上,她转回身,望向一脉无边无际的林木。过往岁月如烟四起,曾经鲜活分明的面容在她脑海一一重现,她拧眉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之后,一切终究随风而逝。 她转身,一步一步,再也没有回头。 ----卷一终---- 夕阳山道,叶子没jing打采地黏在枝头,没有一丝风。泥土经过连日来的曝晒,坚硬gān裂地横埂在大山间,仿佛一条没有生命的河。 一缕细烟正从屋檐下冒出来,带着黑色烟尘,也还是细细的。 朵朵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她的弟弟小川在她身后不远处烧水,他比她小三岁,面huáng肌瘦,却有一颗硕大无比的脑袋。朵朵抬起头,盯着山道尽头凝视许久,突然咧开嘴朝小川大声道:"爹爹回来啦!爹爹回来啦!" 她把豆子扔进身前的篮子里,一阵风地往外奔,小川笨手笨脚放下手里用来烧火的木板子跟着她也朝外面跑去。 担着架子的男人抹了把汗,笑呵呵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两个孩子。 "爹爹----爹爹啊。"朵朵咯咯地笑,钻进他怀里蹭来蹭去好一会,小川才赶上来。他不会说话,只一个劲攀着爹爹的手臂踮着脚尖撒娇,他一把抱起他,朵朵牵住他的衣角,三个人大步朝家里走去。 他给女儿扯回一些红布,最廉价的布料也能做出一身新的衣裳来,她摸了又摸,爱不释手,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压在了枕头下面。 她想要一件红色的新衣裳,已经想了很久了。 小川咬着手指羡慕地看着姐姐,朵朵点点他的鼻子:"小川也想要?" 小川呆呆地点头。 爹爹有些心酸地看着他们,然后chui了灯:"晚啦,睡吧,小川来爹爹这里。" 寂静深夜,外面不知从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朵朵夜半惊醒,睡眼朦胧间推了窗子往外看,是黑沉沉的天色。她挨不住困意,摸着枕下的红布,耳边听到爹爹沉稳的呼吸声,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以后几天,瓢泼大雨连绵不断地冲刷下来,屋里到处都是水,朵朵把大的瓦罐挪到漏雨最严重的地方,蹲在地上聚jing会神地看着水滴融进瓦罐里。发了好一会的呆,才想起跟屁虫的小川没有在自己身边。 她开门走出去,一眼就见站在雨里的小川。她冒雨冲出去拉了他的腰把他往屋檐下拖,他僵着腿走,一手狠拍朵朵的手背,另一手指着已经把山道淹没了的大水,嘴里不住地咿咿呀呀,小脸挣地通红。 朵朵把黏在他脸上的湿发往脑后撸,拿自己的衣角去擦他的脸,他的肩膀不停地耸动,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川不哭呦,淋了雨要生病的呀。" 小川蹬脚,指着水面,哭地更凶了。 朵朵疑惑地来回看他所指的方向,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只得哄着道:"哦哦乖小川,不哭不哭。"她把他抱他回家,关上门,给他换了gān净的衣裳,又从枕下拿出红布逗他开心。 "小川,给你做新衣裳好不好?" 他不住揉眼睛,哭地要别过气去,却又因为真的喜欢这红布,别扭地冲着姐姐瘪嘴点头----肩膀却还是一抽一抽的。爹爹愁眉不展地看着没有停势的雨幕,重重叹了口气。 天上黑沉沉一片,云层越来越低,死死地压下来,突然之间开始电闪雷鸣。 水已经涨到了门边。 雷声一阵响过一阵,小川缩在朵朵怀里,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猩红电光划破如夜一样的凝黑,朵朵扭头看到爹爹脸上刀凿般的皱纹,衬了青白脸色是那样凄惶。 身下的chuáng铺都在摇晃,小川用力抱住姐姐,整个脸都闷在了她的怀里,瑟瑟发着抖。朵朵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小声哼着歌,哄他睡觉。 爹爹从chuáng上下来,背手踱到门边,有黑水从门板里渗进来了。他定睛看去,那分明是黑色的触须! 朵朵只来得及看到铺天盖地的黑水在一瞬间碾过了爹爹的身体,然后没有丝毫停顿的又朝自己和小川汹涌扑来。 一切都发生地太迅猛了,顷刻之间,这里成为一片汪洋。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路也没有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云散去了,水却一直没有退,空气里蔓延出一股奇怪的腥臭。 那是朵朵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她凌空静止在水面上方,有水滴,很缓慢的,从她脚尖滴下来。宽大的连帽斗篷蓄满了风,鼓dàng出一片片翻腾的白雾。远处天空升上一轮残缺的明月,她仿佛站在月亮之上。有红色的丝带从她手上延绵出无尽的远,扭藤一样绕着,上下起伏。 朵朵看不到她的脸,却固执的要去看。她才刚一动身体,她的目光便冰一般she了过来。那是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神,墨一样的瞳仁里印出零落的残红。 朵朵一动都不敢动了。与其说是被她的目光震慑住,不若说是因为她的容貌。她自小在山里长大,接触到的也都是满面风霜的淳朴山民,何时见过这样的样貌?她有一瞬以为自己抵达了神祗,恍惚着,察觉有柔软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脸颊。她伸出手,原来是略带暗蓝的发梢,对方柔顺的头发在水面上丝一般游动。 她再次看向她。她的帽子往后落了下来,头发长的仿佛铺陈开一天一地。她双手拈诀高高竖在头顶,残月此刻已经升到了她头顶上方,倾泻下的皎皎光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朵朵下意识揪了揪手里的发丝,那人垂下头,漆黑的瞳仁再一次对准了她。 朵朵痴痴望着她,她却突然转身,只是刹那,帽子又遮了上去。 那一小缕色泽灵动的发从朵朵的指缝间溜走,那个人的身影也越来越远了。朵朵心下一急,猛地使力追过去,她看到无数透明的水泡从眼前擦过,而后凭空激起了巨大的làng花! 她吓了一跳,这才惊觉自己先前一直是在水底下的。 远远的,有个奇怪的物体浮在水面上。幼童的身躯,背负着gui的甲壳,深蓝色的如鸟类一般的头,顶端有碗状的凹镜,稀疏的僵huáng毛发附着其上----腥臭味就是从这儿发出。 朵朵不可置信地望着它,一张浮肿残破的脸缓缓飘到她身旁,正碰撞在她的腰眼上。她低头望着水面下方,迟疑地伸出手,硕大的脑袋轻轻栖向了她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