纶哥突然眯起眼,凑近我道:“卿卿,还是,你想被他找到!” 我将手里的茶水一放。纶哥颇识趣地道:“陆大哥前日刚进了一批茶叶,不知司库数点完备没有。”说罢起身理理衣衫,想趁我发怒前溜之大吉。 我摇摇头,叹口了气,拽住他解释道:“河东的东风客栈有妓生助阵,河西的祥福有小倌拉客,咱们龙门怎么着也得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才是。否则生意尽被人家抢光了,我们喝西北风去?” 纶哥笑道:“以前怎没发现你还是个财迷?” 我道:“做生意么,求的就是招财进宝,自然要多多益善!” 堂下又是一阵热闹,原是胡老中场休憩,回屋午休去也。只是听客们兴致正浓,多没有要走的意思,五六人一帮,就着八仙桌磕着瓜子,互相唠嗑。 茶客甲摇了摇头,叹道:“自古红颜多薄命,不如做个说书人。” 我:“......” 茶客乙道:“非也!听说没?有传言季贵妃根本未死。” 我手上一抖,一颗丸子掉落碗边。 纶哥与我对视一眼,走到 窗边,紧张地瞥着那人。只见那人纶巾儒带,一副书生打扮,只是举止散荡,想来是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纨绔之徒。 茶客丙道:“哦?莫非季贵妃和当年杨玉环一样,被引渡到扶桑国去了?” 茶客甲嗤道:“哪能,凤阁岭在西北,距扶桑有十万八千里呢!季贵妃就是本事再大,也不能通天呐!” 茶客乙瞥了他们一眼,不屑道:“虽不能通天,不过也差不多了。”说罢小指微微一钩,众人被他吊足了胃口,纷纷凑上前去听。他神秘道:“据闻季贵妃是洛神甄宓所化,非真死,乃重投仙胎去矣!” 众人做不信状,他却煞有介事道:“尔等不信?我大姨妈的三儿子的弟妹的姐姐当年就在随行的銮驾里,她可说了,入殓的时候贵妃的尸身还在,回京的时候棺材里就没人了!”众人被他说得阴恻恻地,个个屏气凝神,听他说下去。只见他复望了望四周,朝围观众人小声道:“据她说,帝陵里的那个,是衣冠冢!” 众人均倒吸一口凉气,茶客丙战兢道:“你家那个亲戚还说什么了?” 茶客乙做悲哀状,闭起眼摇摇头,叹道:“说不了了,回京 没多久,随驾的侍婢尽数充去守了皇陵。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众人做失望状,我却心情大好,拾起方才掉落的丸子重又塞会嘴里,没想到自己竟比那杨贵妃还高一筹,都能羽化登仙了! 我摇头,叹了声:“庸人!” 纶哥道:“以讹传讹也好,真假难辨才能混淆视听嘛。” 我想了想,不安道:“只是帝陵里的衣冠冢,到底是个纰漏。” 纶哥却不以为意:“没听那人说么,随驾的侍婢尽数充去了皇陵,即便有人晓得真相,也成了没嘴的葫芦——倒不出水来。何况,现下魏氏巴不得你是死了的,还会揪着一处空坟不放么!” 我点头道:“也对,魏明中是聪明人,想来不会自讨没趣。只是可惜了那些如花似玉的婢子,记得有几个还是我来栖宫里的人。” 纶哥轻嗤:“那些人,也不见得全然干净,就拿兵谏一事来说,惠娘答应去接你的地方魏氏怎会得知?可见隔墙有耳,定是让车外的婢子听了去。” 我一时语噎,其实那日醒来后,我便觉出许是身边出了内鬼。只是身在宫闱,荣登上位者也好奴才丫鬟也罢,几人得无辜? 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纶哥起身道:“我确实约了枚生点货,你再坐会,听那胡准还能诌出些什么。” 我点头,将他送至厢门边,正欲回身,只觉后脑勺一热,似有一束光线热辣辣地从堂下射来。我转身,只见方才那个传我“投了仙胎”的茶客乙正一脸玩味地盯着我,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我心下一惊,忙抽身回了雅间。 厢门被紧紧关上,我贴着门边暗暗喘气。忽然想起自己是男装打扮,脸上还涂抹了一层易容的药汁,这般模样,顶多是个白面书生,就是李麟站在我面前也未必能认得出来。如此,方定住了心神。不过方才那人的眼神里面,分明有别的什么,我回过身,推出一点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堂下人声鼎沸,却不见了那人的踪影。我摇头,许是自己看岔了。 下昼无事,我听那胡老儿胡诌漫侃了半日,什么“赵天翼散尽家财为亲子,赵佑膺九死一生逐车轮”啦,“长公主痴心嫁罪臣,范将军免死得美人”啦,“裴公子战功擢侍郎,俏女婢苦尽封诰命”啦......我将手里的青梅酒饮尽,有些醉微醺地望着窗边。这些人,我都曾 认得么?怎么才两年未见,却恍如隔世。 门外有人叩门,却是孙兆秋三姨娘的贴身丫鬟,名唤逐春的。她道:“我家夫人就在对面的雅间里,看见表姑娘在,想请姑娘去喝杯茶。” 我点头,道:“如此,代我谢过三夫人,我一会就去。”那丫鬟得我应承,欢天喜地地走了,我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孙兆秋是江湖中人,言止虽鄙陋,但为人仗义,是不折不挠的侠客,不仅纶哥信任他,我也拿他当兄长待,还随纶哥和他拜了把子,是以孙府上下,皆称我一声“表姑娘”。 至于这个“三姨娘”是我来龙门后不久,孙兆秋新纳的妾室,颇得他的宠爱。只是名声不好,据闻从良前是姑苏府有名的艺妓,花名柳絮絮。后不知缘何流落至龙门的娼家,一次知府宴乐,被孙大哥看上给赎了身。 纶哥曾提醒我,道是这种人交游广泛,来历不净,还是少接触为妙。是以她进门后,我也就不常去孙府。她倒是客气地派人请过我几回,皆被我以客栈事忙给婉拒了,不想现下却被她撞个正着。 孙大哥待我有恩,他的爱姬相邀,我不能不去。今日怕是推不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