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緩緩揭開盅蓋,一層油脂浮在鴨湯上,裡面的鴨翅、鴨腳肉眼可見的軟爛。 用杓子劃開油脂,舀一杓清湯,入口清甜,帶著濃鬱的油脂香,與視覺上清淡不同,鴨翅、鴨腳裡的膠質燉化在湯頭裡,多喝幾口,上下嘴唇能附滿厚厚的一層膠質,再張嘴會有些吃力。 一口吃下鴨腳,軟爛程度一抿,骨頭全出,鴨翅已經燉到出骨,再一口下去,翅膀上的肉全部落下,皮軟肉嫩,抓過它們的手指,輕輕捏和能粘連一起。 “真是舒坦,好久沒吃那麽滿足。” “盡興就好,您這句話是對我們這家店最大的肯定。” “你店裡的鴨子是跟哪家養殖戶進的貨,改明兒我也去那買幾隻鴨子回來吃,光是水煮就不得了吧。” “嘿嘿,我這是自家養鴨場的出欄鴨,您要幾隻,我給你便宜價。” “哪個地方的養鴨場?”身為獸醫的他,居然沒聽聞有這麽一個高品質的養鴨場。 “前頭的荷田村,開了有好段時間,出欄的鴨子皆是賣燒鴨鋪裡的熟客多,他們吃對味,詢問來路,慢慢就跟我這買鴨子。” “原來是荷田村啊,這不巧了嘛,我是那村裡的獸醫,不過,那養鴨場我倒是沒去過。” 又跟鄧鴻運指了指長條凳上放著的出診木箱子。 他沒去過,證明他們那個養鴨場把鴨子養得不錯,個個健健康康的。 “呦,您該不會是荷田村陳記獸醫鋪的陳醫生吧?” “正是在下,有何賜教。” “可算找到您老人家,我們那養鴨場有兩批鴨子出問題,想找陳醫生給去看看,查驗一下是啥原因導致的。” “那趕快走,趕快走,多耽誤一點時間,問題越嚴重啊,別墨跡趕緊帶我去。” 陳醫生看身形外貌年歲近六十左右,步履矯健,三步並兩步走,眨眼間已走出好幾個店鋪遠。 鄧鴻運匆忙同國富交代一聲,自己去養鴨場那邊看看,燒鴨鋪讓他守著。 這稻田鄉間小路,光是這一天,鄧鴻運騎著三輪車來回走好幾趟,哪邊有水坑,哪邊有大石頭,一清二楚。 “老人家,一會兒去到養鴨場,您就說是來挑鴨子的,千萬別暴露您是獸醫,我得抓兩隻隱匿在鴨群裡的老狐狸。” “行,聽你的,小鄧頭。” 年紀不大,跟他說話一副老學究架勢,為了不引起懷疑,出診的木箱子留在三輪車上。 “胡明,我帶客人來挑鴨子,快出來迎客。”快出來幫我把那工人引開,他好帶陳醫生去查看隔離的鴨子。 “鴻運哥,挑鴨子,哦哦哦,這邊請。” “幫我把那工人引開。” “我這就去。” 這時表姨聞聲從倉庫出來,她一眼就瞧見鄧鴻運身邊的陳獸醫,不露聲色走到他們面前,小小聲說著。 “陳醫生,你終於來,快把我急死了,趕緊去看看那些鴨子吧,症狀越發嚴重。” 鄧鴻運在一邊高聲說喊:“陳老爺子,我們養鴨場的鴨子一絕,既然來了,多買幾個回去,不虧的。” “好好,只要品質好,多少錢無所謂。” 被胡明打發去產蛋房見鴨蛋的工人,隱約聽到這話沒起疑心,以往有過不少客人親自來養鴨場挑鴨子的,而且他下午趁喂鴨子食料時,又下了一回瀉藥,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能收第二回錢。 一想到白花花的大團結又要掉落他們口袋,鴨蛋越撿越開心,甚至哼起歌來。 有胡明在鴨舍前頭把風,他們直接把人帶到隔離區域,讓陳醫生檢查有問題的病鴨。 一刻鍾後,陳老爺子臉色凝重從房裡出來,鄧鴻運心想,難道不是他所想的那樣,鴨子拉稀不是下瀉藥引起的? “怎麽樣,老人家。” 陳老爺子又搖了搖頭,環顧四周沒人後,悄聲說:“咱找個僻靜地說吧,以免隔牆有耳。” “您就要這兩隻鴨是吧,胡明趕緊幫客人綁好鴨子,放車上,我順路送您回去吧。” 三輪車明一早,國富還得送新鮮的豆腐渣過來,他真是順道送陳老爺子回去。 胡明與表姨知道,他們這是要在路上說這事,陳醫生來看過後,表姨反倒輕松了,知道病症就能對症下藥。 田間小路上,鄧鴻運剛躲過一個大水坑,三輪車來了個蛇行走位。 “小鄧頭,你養鴨場是不是惹上事了?” “陳老,怎麽說?” “那批鴨子是被人下了瀉藥,並不是能互傳的病,你們養鴨場確實有內鬼,把人揪出來,鴨子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多謝,陳老,下回再來燒鴨鋪,我多送您一個左腿。” “為什麽是左腿?” “都說左腿好吃些,哈哈哈。” 養鴨場到陳老爺子鋪子,騎車十分鍾到達。 陳老爺子下車後,回到鋪裡給鄧鴻運拿了些藥,囑咐他讓鴨子一天三次服用,腹瀉症狀會減輕,再養幾天就成。 與此同時,鄧鴻運把掛在車頭上的兩隻大活鴨取下來,拎進鋪裡頭。叮囑小哥。 “小哥,這兩隻鴨子拎回去水煮、清燉都好吃。” “讓你拿,你就拿著唄,看我幹啥?” 陳老爺子自是知道,倆鴨子是鄧鴻運給的看診費,大大方方收下。 小鄧頭才覺得安心,不然讓他老人家白跑一趟,小鄧頭心裡過意不去,晚上估計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指不定用什麽法子還回來。 但老爺子還是棋差一招,鄧鴻運趁在車頭取鴨子時,把診金一起綁在捆鴨繩上,第二天,他兒子宰鴨子時才發現。 鄧鴻運又再次回到養鴨場,那工人已經下班回家。 他將藥交給表姨,並把陳老爺子所說與自己猜想告訴她。 “我隻當他是,為那獸醫推薦客戶,賺取傭金而已,沒想到這兩人演起雙簧來。” “你何時知道他們身上有貓膩的?” “我鴻運哥,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倆的玩啥把戲,只不過他在等魚自己上鉤。” 胡明擺出一副我哥最牛姿態。 表姨將藥喂給鴨子後,他們三人坐在休息室內,鄧鴻運慢慢道出個中緣由。 論理,昨天胡明與那工人差不多各自從養鴨場出發,胡明去鄧記燒鴨鋪的路程,要比那工人去找村裡獸醫遠出兩倍距離。 即使回程時鄧鴻運騎著三輪車回到養鴨場,工人應該在胡明到達燒鴨鋪時,返回養鴨場。 卻在鄧鴻運他們到達後才現身,且身後衣服褲子上沾有大量土灰、草碎,如果這是工作時沾上的,應該是在身前。 雖然那工人極力裝出自己跑腿的辛勞,但衣服、身上的汗水是不會騙人的,衣領上的只有一點浸濕,臉上微微泛細汗,擺明他是在距離養鴨場不遠處偷懶,等到鄧鴻運他們出現,才裝模做樣走出來。 杜撰陳醫生要出診費才來的借口,借此把李力光介紹給他們,拿捏住他們病急亂投醫的心理。 “兩人手段如此順溜,許不是第一次吧。” “我甚至懷疑他們跟之前,不少養殖戶雞、鴨不明原因死亡有關系。” “難道是販賣冷凍肉那夥人的同夥?” “不太可能,應該是各自作案。” 遇到有能力的養殖戶,用下瀉藥這招數收取高價藥費,羊毛薅光再尋找下一目標。 遇到小氣吧啦的養殖戶,薅羊毛失敗,展開報復,將藥量加重藥死鴨子。 可別瞧他們只有兩人,廣撒網下,遇到一兩個不知就裡的,騙來的錢二人平分也不少,比他們兢兢業業工作來得快。 得手幾次後,沒被揭穿,膽子逐漸變大,乾一票換一個地方,當受害人事後察覺,也找不到他們蹤跡。 “那他們是怎麽盯上我們養鴨場的,我們甚至第一批出欄鴨都沒賣出去,是怎麽看出我們有錢給他們騙?” “自然是那位臥底員工的功勞。” 自是打那工人進養鴨場工作時開始,以員工身份臥底,探查養鴨場各種信息,看這個地方值不值得他們出手。 不景氣的養鴨場,老板拿不出那麽多錢,大規模的養鴨場有自己的獸醫,他們根本近不了身。 所以通過觀察下來,鄧鴻運這個新開的養鴨場被他們盯上。 一個沒有資金運作支撐的養鴨場,無法支撐度過初始幾個月,等到鴨子出欄賣出好價錢,投資才能有回報。 他們就瞄準這點,此時下手,一手一個準。 這個時候他們裡應外合,做出一場戲。 首先工人給部分鴨子喂輕微瀉藥,觀察老板反應,不為所動便加大藥量,引起他們重視,再散播恐慌言論。 待吩咐人去請獸醫時,那工人主動請纓,假裝去請醫生,實際上隻為拖延時間,再引薦自己人去診斷,吊高藥價圈錢。 如果第一次能騙到錢,那麽很快就會有第二次,畢竟挑選目標與做臥底需要時間成本,好不容易遇到搖錢樹,自然要連根拔起。 所以鄧鴻運即使知道,那兩人有貓膩,也要表姨將那筆高價醫藥費付給他們。 簽下合同隻為留個證據,到時候鄧鴻運好去跟派出所的人解釋,空口無憑怕他們來個反誣陷。 凡事得有兩手準備。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 “今晚大家辛苦些,多觀察每個鴨舍鴨子得情況,一出現輕微腹瀉,馬上喂藥,明天那工人來,當無事發生。” “表姨,我給得合同他們簽了嗎?” “哎呦,差點忘了,簽了簽了,一聽到有錢拿,那位李獸醫麻溜得簽字畫押,我這就去給你拿。” 鄧鴻運帶上合同,回到礦上已是八九點,街上店鋪早已關門,唯獨瞧見鄧記燒鴨鋪裡透出暖色燈光。 晚飯過後,燒鴨鋪裡林青陽、趙國富、陶思傑皆在。 看見鄧鴻運進門,齊刷刷起身。 “鄧鴻運,你這是幹啥去了,等你大半天。” “哥,我給你留著晚飯呢,我去給你熱熱。” “鴻運哥。” 陶思傑最後那一聲哥不如以往大聲,應該是助聽器起作用,聽力提高,自己說話聲能聽出大小聲,能控制好音量。 “陶思傑,是不是等著聽我的聲音呢,那你快聽,我的聲音是不是能迷死萬千少女。” “原先我倒是聽力不弱,聽不真切,如今一聽,倒是認證自己猜想,鴻運哥,你真的是有些公鴨嗓,難怪每次你一去到鴨棚說話,整個鴨舍的鴨子都嘎嘎亂叫。” “那是它們知道有人來給他們喂食,高興的表現。” “哈哈哈哈哈”三人互相使眼色後,爆笑如雷。 你們三個才是公鴨桑,哼。 說完笑,鄧鴻運把養鴨場裡發生的事情,與他們三說一遍後,皆是憤憤不平。 鄧鴻運讓林青陽明天肉鋪開檔後,把手裡這份合同拿去派出所,再把養鴨場發生的事與他的猜想,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受理,派個人去喬裝新員工,進到養鴨場監視那工人,最好在他下藥時,當場抓獲,讓他無從抵賴。 再用那工人引出他的同夥--李力光。 交代完後,將飯菜打包好,讓林青陽騎上三輪車送他回養鴨場。 晚上鄧鴻運也要去守鴨舍,光胡明一人熬不住,表姨年紀大,不好勞煩她,何況明天還得有人保持清醒,沒逮到狐狸之前,不能放松警惕。 林青陽把鄧鴻運送到養鴨場後,都沒來得及跟胡明、表姨打招呼,就被鄧鴻運趕回去,讓他早點休息,記得明天吩咐他要辦的事。 養鴨場裡,吃完鄧鴻運帶來的飯菜,他們讓表姨先去休息。 他們兩人輪流替換守夜。 一人拎上一個有靠背的竹椅子,坐在鴨舍走廊裡,兩人距離一臂寬,坐一會兒起來走動走動,查看每間鴨舍裡的鴨子有沒有拉稀情況。 夜晚的鴨舍不再有鴨子洪亮的嘎嘎叫聲,入耳的多是外面草叢裡蟲鳴蛙叫聲。 後仰背靠椅子的胡明,突然一激靈,轉頭小聲向鄧鴻運問起。 “鴻運哥,他們不會對,咱們培養的青頭鴨幼苗下手吧?” “別擔心,他們光顧盯著出欄的成年鴨子,小鴨子不是他們下藥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