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嬋從來不覺得遺忘有什麽不好的,糟糕的是,孟嬋一直以為她忘記了,但其實只要孟嬋不擰巴著並且願意回顧的話,一切就會變得清晰,甚至連帶著那天的陽光和擁擠的人群也一並清晰起來。 這意味著孟嬋還沒釋懷,這很不好。 孟嬋是在十七歲的時候遇見他的。 那個下午的陽光很好,穿過窗戶的斑駁很好看,做試卷累了,朝窗外看了看,他低頭站在樹下。 一條腿抵著樹,手裡還夾著半根煙陽光照的孟嬋有些恍惚,眨了眨眼。 少年精致的五官彷佛近在眼前,烏黑的瞳眸帶著幾分笑意,高挺鼻梁下那雙飽滿的唇微微上翹,勾勒出漫不經心的味道。 孟嬋突然心頭修地一顫,仿佛有一串熱流瞬間流淌過心臟,酥麻又猝不及防。 孟嬋迅速挪開眼睛。 傍晚時分,整棟教學樓沐浴在金紅色夕陽之下。 後來,孟嬋和他總能在路上相遇,雨夜裡,風裡夾著雨,路燈下雨絲撲閃在他身上。 晴天傍晚,落日余暉彌漫過教學樓前的樹,金色的光霧一般籠罩著整個校園,溫暖地打在他身上。 不緊不慢,他總是會出現在孟嬋的前面。 孟嬋總是不敢走上前,連影子孟嬋都要小心它的投向。 如果孟嬋知道在未來漫長時間裡都不會對別人動心。 孟嬋一定讓當時的自己走的慢些,更慢些。 學校組建了一個數學競賽班,因為他,孟嬋也加上了這個臨時組建的班級。 四目交投的那一刻,孟嬋並未察覺得有多少驚喜。 反而那一年午夜輾轉反側求不得的苦澀突然全湧上心頭,孟嬋知道,命運開始換一個方式折磨孟嬋了。 雖然每天相見,但和他沒有交集,他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除了孟嬋。 而孟嬋和所有人都聯系,除了他。 上課時,孟嬋總盯著他的後腦杓,盯著他轉筆的動作,盯著他做題時皺眉思考的樣子。 會不會太近? 連孟嬋的心跳都怕他聽見。 常常一下課就趴在桌子上裝睡,其實孟嬋在偷聽他和同桌的對話,有時候聽得多了,仿佛和他對話那個人是孟嬋。 直到有一天晚自習燈滅了,他居然抬起手問孟嬋,有多少根手指,那是唯一一次孟嬋認真不閃躲的望向他的眼睛。 “是5嗎。” “不對。” “2” “也不對。” “猜不到”孟嬋假裝有些泄氣。 “笨,一根都沒有。” 他笑的很開心,孟嬋的心情也跟著開心起來,原來是0啊。 那天之後,孟嬋們算是有了交集,不過依然很少說話,孟嬋總是插不上他的對話。 那天,老師問孟嬋們的目標學校。 孟嬋朝他看了過去。 他的眼神熾熱又清澈,深深的盯著孟嬋。 初冬的陽光,依然溫熱。 他笑著邀請孟嬋:一起去G大吧! 孟嬋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 烈焰在靈魂的深處燃起,灼人的熱浪席卷了全身每一個細胞。 第一次覺得,這近十八年來,孟嬋所有的徹夜苦讀,都值得。 後來孟嬋經常會想起12月陽光下,他的那個眼神,乾淨透徹又熾熱,他就說了一句,卻好像陪孟嬋走了一生。 考完競賽那天,他提議大家去遊樂園放松一下。 中間孟嬋們去了鬼屋,人很多,聲音此起彼伏,環境非常灰暗,孟嬋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尖叫了一聲。 柔軟的手被他捏緊了一下,又放下來,卻沒松開。 耳邊有男聲響起,淡淡的氣息若有似無地噴在孟嬋的耳廓:“別亂跑,抓著孟嬋就是了。” 那聲音頓了一秒,繼而補充:“一會兒有喪屍撲過來別怪孟嬋沒提醒你。” 孟嬋不敢吭聲,隻得低著頭暗自偷笑。 成績很快出了結果,他考的很好,孟嬋考的一般。 他看到孟嬋的成績,一臉驚訝,忍不住問孟嬋:“是沒有正常發揮嗎?” 孟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弄得他一臉困惑。 孟嬋隻好低著頭,輕聲說道:“沒關系,我還是能考上的。” “哈哈”他爽朗一笑“這麽自信啊。那準高材生,孟嬋今天晚上請吃燒烤,要不要賞臉來一下。” 那個晚上,孟嬋和他還有競賽班的幾個同學,一起逃了晚自習,在學校附近的燒烤店大快朵頤。 孟嬋聽著他高談豁論,酒杯交錯間,都是夢想的力量。 那個夜晚,煙花在綻放,午夜的風夾著些許涼意,月光鋪滿大地,一群人的背影交疊著。 在這個風有些輕柔的夜晚裡,一起看過煙花的人,大概會記得久一些吧,至少孟嬋記了很久。 考完之後,孟嬋們便各自回了原先的班級,交集又少了起來,孟嬋甚至很少看見他。 有一回孟嬋去行政樓捧試卷,路上正碰到他跟他的同學迎面走來,當時孟嬋捧試卷著急,一路小跑過去。 擦肩而過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你好哇。” 她跑的很急,聲音也有些顫抖。 扭過頭來,孟嬋看到他抿嘴笑了一下,輕輕應了一聲:“嗯。” 那個片刻孟嬋腦子裡神使鬼差的出現了那句經典的“你好哇”,孟嬋在想如果她非要把它成為一段對話,答句該是什麽樣的呢? “你好哇!” “嗯。” 像極了他本人。 高三的那個冬天,大雪紛飛,年級關於提前放假的傳言愈演愈烈 。 孟嬋永遠記得那是周四上午的大課間,孟嬋趴在人來人往的走廊欄杆上看著外面的 雪景,卻無意間瞥見了他幫一個女生把頭髮上的雪禪下來了。 怎麽形容那一瞬間的心情呢,孟嬋置身於巨大的熱鬧中內心卻是無比荒涼,再也沒有哪一場雪比這深刻。 那個女生,究竟和他是什麽關系? 孟嬋不敢問。 成績後來急轉而下,孟嬋和他再也沒有聯系。 他不知道,他最愛穿的那件淺藍色t恤和天空色澤一樣晴朗。 但不是深藍也不是淺藍,是融入了一點點綠和白的藍,冰涼又明媚,只有夏天清晨六點左右才能看得到,孟嬋因此愛上了一整個夏天。 他更不知道,每天上學路上,需要走八分鍾的那條街,有幾十組相對而視的路燈,寒來暑往,春夏秋冬,它們見證了孟嬋那兩年,是怎麽目送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過青春。 “師傅,你能給我化的好看一點嗎?” “小姑娘,你已經長的很好看了啊!” 拍畢業照那天,孟嬋特意裝扮了一下、孟嬋鼓起勇氣朝他走去,卻依舊在他後方十米處停留,十米,是孟嬋留給孟嬋和他的距離。 他被人群簇擁,微笑著和周邊所有人留下這青春的印記,除了孟嬋。 只可惜那個時候的孟嬋總覺得來日方長、 搞怪的不是時機,而是孟嬋數不清的猶豫。 到最後,孟嬋也依然沒能留下一張和他的合照。 他沒有如願考上G大,沒能如約而至。 孟嬋聽說他想填南方的一所知名大學,孟嬋在電腦前改了一遍又一遍孟嬋的志願。 孟嬋有一個很可怕的想法,孟嬋想陪他一起留在南方。 前途和他,孟嬋無法判定孰輕孰重。 在孟嬋猶豫不決時,他給了孟嬋答案,孟嬋看見他和那個女孩一起來學校,有說有笑。 孟嬋聽說他和她去了一個學校,孟嬋還得知. 前途是未知的,孟嬋不確定未來會是怎樣一種人生。 但他卻是已知的,不管怎樣都與孟嬋無關。 最後,他留著了南方,孟嬋去了北方,從此天南地北,再無瓜葛。 啟程去北京的前天夜裡,心裡悶得喘不過氣來,孟嬋跑去了他家門口那片區域,沒有見到他。 回來時抄的小路,經過了一條小巷子,右邊是圍牆,左邊的樓正在施工,黑乎乎的一片,連月亮也消失不見。 孟嬋卻直覺迎面向孟嬋走來的就是他。 這一次沒有逃避,孟嬋大聲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摘下一邊耳機,也和孟嬋笑著打了招呼。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 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掉,這一聲像隔了差不多半個世紀。 飛機起飛,城市變得模糊,縮成一團,像一個黑點,最後消失在視線裡。 這座承載孟嬋最燦爛時光的城市,和那個少年一樣,也許將永遠遠去。 故事很簡單,不過和萬千少女一樣,在穿校服的年級,喜歡上一個在樹底下抽煙的男孩。 G大很好,圖書館很大,這裡的人可愛又優秀。 嘴角眉梢都是自信的魅力,連帶著俗氣的孟嬋也變得浪漫起來。 可孟嬋還是懷念17歲,懷戀永遠寫不完的試卷,藍白相間的校服,窗外的梔子花,還有那個在樟樹下抽煙的少年。 悶熱的教室,午睡醒來的陽光,還有那再也不會有的,孟嬋膽怯而又自卑的青春。 後來再見,依舊是那條老街,時隔多年。 孟嬋本沒想到能遇見他,但孟嬋一抬起頭來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孟嬋確定以及肯定孟嬋的心臟猛烈的跳動,從未如此猛烈。 但那一刻孟嬋的心裡只有一個字一一躲。 他沒看見孟嬋,孟嬋卻看見他和女朋友拎著菜走在路上,恍如隔世的感覺,感覺自己好像錯過了另一種人生。 原來,最難過的瞬間不一定是愛而不得的時候,而是你明白,你和這個人真的沒有以後了。 那一年,漫威很火,孟嬋也跟著看了複聯3。 當奇異博士說出他看到的1400萬種結局時,孟嬋一直在想,在這1400萬個平行結局裡,有沒有一種結局,是孟嬋和他有關的。 後來,無論孟嬋走多少遍那條小路,孟嬋再也沒有遇見過他。 多年後被拉進了同學群,沒有人發言。 偶爾找出他的頭像,從年少時喜歡的動漫人物變成工作單位的宣傳海報,再到日常恩愛。 原來十年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