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6-少女 在卡洛的記憶中，當年真理會分裂的主要原因，是吉倫特派系和雅各賓派系之間的利益矛盾已經達到了無法調和的程度。 這種矛盾的起因要追溯到三百年前國王哈蘭十二世開拓北境的時代，那是一個至今仍被被吟遊詩人傳唱的史詩般的輝煌時代，奧克蘭特王國的中興之主，親自率領騎士團開拓北境，為王國增添七萬平方公裡的廣袤領土。 然而歷史的真相卻並非如此美好，開拓北境的大業實際上並沒有完成。哈蘭十二世在征途中暴病而亡，留下來的四騎士家族逐漸發展成為尾大不掉的軍閥勢力。而身處於幕後的真理會，也在那場劇變當中損失慘重。整整兩個大派系因此而消亡，其中就包括卡洛冒名頂替的阿薩辛。 接下來的三百年時間裡，在軍閥勢力和南方貴族的雙重壓迫之下，奧克蘭特王室的權威一直受到削弱。與此同時在真理會，內部維持的平衡被打破之後，吉倫特與雅各賓兩大派系各自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理念。 吉倫特派系認為，在王權的威懾力不足以壓製地方諸侯的時候，王國有必要與諸神教派合作，借助神權的力量維持統治階級的權益。 而雅各賓派系則認為，向諸神教派妥協，也就等同於放棄了真理會最初創立時期人定勝天的理念。他們相信王室與地方諸侯的矛盾並非不可調和，只要找到利益上的共同點，雙方就可以達成共識。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兩種觀點其實並非天然對立，畢竟雙方的本願都是要為奧克蘭特尋找合適的發展道路。在過去的三百年中，兩大派系也曾不止一次地攜手合作，但是最終卻因為一個預言徹底分道揚鑣。 以上都是當年高文醉酒之後給卡洛曝出的黑歷史，但當卡洛身處於這次關鍵事件的節點當中，親身經歷的感覺又有所不同。 他所看到的真相，原本高文當年講述的故事更加貼近於現實。 所謂的理念爭端，不過是後人美化過的修飾詞語。薩琳娜、高文、老亨利和麥克斯……他所接觸到的真理會成員，眼神之中都浸透著相似的東西——那是失去信念與期望的茫然。 為信念而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臨死前才知道曾經為之守護的信念早已變質。 利益、利益、利益……一切都是腐爛發臭令人作嘔的利益。 行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看著為生活奔走忙碌的芸芸眾生，卡洛突然產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如何阻止真理會的分裂？真理會究竟還有沒有挽救的價值？即使解決了吉倫特和雅各賓之間的問題，又能對世界線產生多大的推動作用？ 隨著對於真理會的深入了解，遇到的問題也越來越多，卡洛意識到自己正在走向歧路。他一個人無法解決所有問題，也不需要解決所有問題。 他之所以來到王都的原因，並不是要拯救真理會這個古老腐朽的隱秘組織，而是要在這一次大事件中，尋找改變世界線的可能。 那個預言…… 棋盤上的棋子正在增加，但是王棋還沒有出現，不足以扭轉局面。那麽下一步，究竟誰才有資格成為關鍵性的棋子呢？ 腦海中默默地推演著事件的進程，不知不覺中，身邊的風景已經悄然轉換。車水馬龍的喧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優雅的安靜與淡淡的花香。 香榭大道，奧克蘭特王都最著名的風景名勝之一，用火山岩方磚鋪就的三百米平整路面，兩旁整齊地栽種著八十八顆樹齡超過千年的香榭古樹。每逢春夏之交，粉紅色的香榭花瓣漫天飛舞，如同人間仙境。 這裡原本是王都建立之初的貴族聚居區，隨著王都城市規模的不斷擴展，這裡的老宅大多被廢棄。後來由於經常有旅行者慕名而來在此駐足觀賞美景，這裡也就自然而然地發展成為一處商業化的風景名勝。 除了王宮的城堡之外，這裡擁有整個王都最高級別的住宿休閑場所，常年接待來自各地的地方諸侯和國外使節，因此又被戲稱為使館區。 奈德給卡洛留下的地址，就是這條街上的金雀花旅店，外表看似樸素低調，實際上卻是這條街上位置最好的高級旅店之一。身為國內四大騎士家族的森林狼嫡系子嗣，如果來王都不住這種地方，恐怕會被人在背後恥笑。這就是所謂的貴族的臉面。 但問題是……那家夥看起來像是個要臉面的人麽？ “對不起先生，我們沒有找到那位先生住宿的記錄。”站在前台負責登記的小姑娘露出職業性的微笑，臉上的表情卻略微有些僵硬。 沒辦法，卡洛現在這身扮相一看就不像是好人，不是說沒有這種打扮，但一般這種打扮的都是戰士或者冒險者，而這兩類人一般情況下都不可能跑到香榭大道這種地方來逛街。 哪個體面人沒事兒會全副武裝還披著可疑的黑鬥篷？要不是看著他身上的衣料不是普通貨色，上面還繡著真理會特有的標志性暗紋，小姑娘這會兒已經喊護衛過來趕人了。 “請再幫我查一下有沒有米麗雅·蘭斯塔特女士的登記記錄。”卡洛想了想繼續問道。 “請您稍等一下。”小姑娘低下頭查找片刻，點點頭說道：“這個是有的，不過這位客人在我店享受貴賓服務，按照規定我不能向您透露任何私人信息。” “沒關系，我要找的是她哥哥，請幫我轉達一份口信，就說是船上的朋友，讓奈德立刻來見我。”卡洛說。 或許他的語氣不太像是“朋友”的態度，小姑娘受到了一些驚嚇，紅著眼圈飛快地跑掉了。這個時候一名身穿管家服飾的男子走上前來，向卡洛伸出手說道：“先生你好，我是這裡的主管。” “放心，我不是來找麻煩的。”卡洛說。 “當然不是，小孩子不懂事，請您不要介意。既然您是過來找人，如果需要一個談話方便的地方，可以使用鄙人的辦公室。”主管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表情，微微躬身說道。 主管的經驗比較豐富，知道如何應對各種不速之客。像卡洛這種披著真理會鬥篷在大街上肆無忌憚行走的年輕人，要麽是仗著家世顯赫出來顯擺的貴族子弟，要麽就是身懷絕技的怪物。 對付前者要表示出足夠的恭敬與謙卑，滿足他的虛榮心理。對付後者，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去招惹，為他提供最周到的服務以免受到刁難。 “不必了，我馬上就走。”卡洛搖頭說道，也不知道奈德這個混蛋在搞什麽鬼，自己一會兒還有計劃，可沒有多余的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大概過了兩三分鍾左右，小姑娘飛快地跑回來，有些抱歉地說道：“對不起先生，米麗雅小姐和她的兄長外出未歸，不過她的朋友還在這裡，想要和您見面，請再稍等片刻。” 米麗雅的朋友？那不就是……卡洛的心臟微微一跳，下意識地轉身就要離開。此時此刻，他還沒有做好與她相見的心理準備。 卡洛想要用最快的速度離開，腳步卻不知為何異常的沉重，每一步都走的異常艱難。內心深處似乎有一種東西在羈絆他才腳步，他知道那只是錯覺，但又無法擺脫，直到身後傳來急促而輕巧的腳步聲。 “請……請等一下！”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讓卡洛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他控制住情緒，回過頭去，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匆匆趕來的少女。 “請問……請問您就是卡洛先生嗎？” 纖纖玉手撩開月白色的凌亂發絲，藍寶石色的眼瞳乾淨而清澈，那絕色的容顏一如往昔，只是少了記憶當中的成熟與沉重，多了幾分嬌弱與稚嫩。 傳說中在精靈的故鄉，翡翠海的最深處，萬樹之母的樹根下，生長著一種神奇的無色蓮花，每過一百年的時間，才會在月圓之夜悄然綻放。柔和的月光透過無色花瓣，折射出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絢麗色彩，那種美麗令人窒息，只要看過便一輩子都難以忘記。 他曾經以為那只是自家老頭子在喝醉酒之後胡謅出來的鬼話，直到那一天與少女相遇，他找不出更貼切的形容詞匯。 天空城墜落的廢墟中，他躲藏在角落的陰影裡，少女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他默默地注視著少女的背影，猶如在地獄中仰望天堂。 當萬樹之母毀於戰火時，他在樹下的月光湖中摘下最後一朵無色蓮花，插在少女的發梢，在她背後輕聲說，你的背後由我來守護。 最終審判戰爭的前夜，他將少女抱在懷裡，看著天上璀璨的星河，緊緊握著她冰冷的手，在她耳邊說，即使世界的盡頭只剩下毀滅，我也會與你攜手同行。 她的名字是賽妮婭，光明降生之女，神眷者，被放逐者，通緝犯，魔術師，大賢者，神聖選民，聖子。 她是第三位太陽神，黃金太陽賽妮婭。 她是光，他是影，光與影相生相伴，是糾纏一生一世的孽緣。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