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路子 繆鍾海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一介光杆司令, 不過他也感覺到了處境的不妙。 他這些日子變得有些焦躁,猶如籠中困獸,哪怕未見到屠刀, 總也有那麽幾分不好的預感。 郡守府底下的人個個都跟猴精似的,感覺到上面不對勁, 早便人心浮動,還不等鬱徵這邊做什麽, 那邊已經跑了大半。 胡心姝之前還想著從那邊挖一部分人過來, 收集一下繆鍾海的罪證。 他還沒來得及出手, 就有許多人直接投奔到他這邊來,還帶著詳實的證據。 那些人把證據給他們,甚至不需要他們多付出什麽, 這些證據只是簡單的投名狀而已。 胡心姝帶著證據找到鬱徵:“牆倒眾人推,不外乎如此。” 鬱徵提醒:“之所以走得那麽急,恐怕怕牽連到自己身上,這些人也須好好探查一番。” 胡心姝:“殿下放心, 已經在查了, 那些欺男霸女之輩,一個都逃不過。” 鬱徵點點頭, 接過證據仔細查看。 繆鍾海在邑淶郡經營已久,過手的銀兩達百萬之巨。 鬱徵見胡心姝表情凝重,安撫道:“也不必太過緊張,天下之大,已經沒這人的容身之處了。” 胡心姝道:“屬下看得清楚,就怕繆鍾海看不清楚。” 因為第一批,鬱徵泡的種子不算非常多,大概也就萬來粒。 鬱徵:“紀衡約在守著,出不了岔子。再說——” 這些證據很充分, 一條條寫的很清楚, 上面寫的內容令人觸目驚心,尤其貪腐部分, 繆鍾海手頭的銀錢怕比整個邑淶郡還多。 他們是窮郡,處處要銀子,這麽一隻肥羊,已經要喊打喊殺了,自然不能讓他跑到別的地界去。 伯楹問:“殿下,我們要開始種這些種子麽?” 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鬱徵到底說了出來:“再說不是還有左兄麽?” 這日,底下人來報,說桑樹種子已經泡好了。 就算他們肯放過繆鍾海,左行懷那邊也絕不可能放過。 鬱徵眸色微沉, 又將證據給回胡心姝:“事關重大, 須得抓緊時間了,在繆鍾海落到別人手上之前料理清楚, 盡量不要讓他落到別人手上。” “先育種,待種子育好,再將幼苗移栽到河堤上去。”鬱徵道,“到時先種到我們這一段,若是能種成,再大規模推廣。” 與繆鍾海相比,鬱徵這邊是越來越好了。 鬱徵將手伸進去,能感覺到裡面濃鬱的活力——的確是好種子,拿下這批種子不虧。 這些種子在月露中沉浮,飽滿油亮,顯得十分可愛。 一聽種子泡好了,他立刻讓伯楹吩咐底下人傳上來。 無論他們,還是三皇子一方,或是京城鬱徵的便宜老子,都絕不可能讓繆鍾海活著。 鬱徵這陣子折騰出許多月露出來,就是為了種桑樹。 胡心姝接過帳冊,嚴肅點頭。 繆鍾海做郡守做到這個地步,留在他們邑淶郡還能夠苟延殘喘,一旦出去,恐怕立即暴斃。 按照推測,他們這裡種桑樹應當沒問題,畢竟他們這裡不算太冷,氣候也挺不錯,大多數時候稱得上風調雨順。 只是究竟能不能種成,得實際再看,猜測也沒有用。 要是能種成,這裡從此以後就有桑蠶了,多了一種重要的產業,大家的日子應當會好過許多。 種桑樹雖不是小事,但他們邑淶郡的事情多得是,鬱徵吩咐下去,便沒在這裡費太多的心思。 這麽大一個郡,方方面面都要他拿主意,讓他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幾個,每一個處理一部分事物。 他這麽忙,倒不是底下人不行。 紀衡約、胡心姝、伯楹、諸霽他們都是好幫手,幫鬱徵分擔了許多。 不過作為一位尚在“創業期”的郡王,除了公務之外,還有許多雜事要做。 郡王府發展得不錯,手底下的人也慢慢顯露出來了,作為世子的阿苞尤其出眾,哪怕年歲尚小,亦展露出了不錯的政治素養,主動管的一些事管得有模有樣。 鬱徵並非專權不放的人,阿苞願意參與,他便帶著阿苞手把手地教,還派阿苞給伯楹幫忙。 小孩兒都是見風便長。 阿苞還不到七歲,個子已經稍微長起來了,嬰兒肥褪去,頗有些小少年的模樣。 他念書之余在府裡跑來跑去,協調各方,像一個小大人一樣,大家看著頗為驚奇。 鬱徵手下好些人都倍感欣慰,邑淶欣欣向榮,世子又是良才美玉,若無意外,未來三十年應當不用愁了。 胡心姝作為阿苞的老師,對這種情況有些擔心,委婉地勸鬱徵,不必過於著急。 這麽小的孩子參與到政務之中,怕是揠苗助長,無論對府裡還是對阿苞自己,都未必是好事。 鬱徵則讓他不必擔心。 鬱徵對胡心姝道:“府裡是家裡,阿苞作為家庭的一份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不算什麽,若是在外面做錯了倒比較麻煩。各方牽牽扯扯,還不如讓他在府裡練。” “至於其他——”鬱徵笑,“讓底下人習慣他們的小主子也沒什麽。阿苞的命令即我的命令,我還兜得住。” 鬱徵說到這個地步,胡心姝便不好再說什麽了。 實際上,阿苞是一個非常有分寸的孩子,在沒有把握的時候,他不會貿然插手,就算有把握,不太懂的事情,他也不會獨斷專行。 哪怕年紀還小,他已經有明君氣質,鬱徵這一系的人都對這個少主非常滿意。 日子就在忙碌一日日過去,這天接到底下人來報說左行懷來了,鬱徵還愣了一下。 等回過神來,他趕忙叫底下人將人請進來。 左行懷還是老樣子,高大俊朗,看人的時候非常有壓迫感。 他大步流星地踏進來,鬱徵見他,頗為驚喜:“左兄怎麽來了?” 左行懷:“殿下久不找我,只能我來找殿下了。” 鬱徵歉然:“最近忙昏了頭,也沒能出去休閑,更別提找不懂左兄飲茶下棋,還請左兄原諒則個。” “殿下說這話就客氣了,我還以為殿下不願見我。”左行懷打量他,“瘦了些。” 鬱徵招呼他坐下,又示意伯楹去準備:“這段時日是真的忙。” 左行懷:“比我掌管十萬大軍還忙?” 鬱徵歎口氣:“你那十萬大軍早已在你底下磨合多年,一切服服帖帖,也用不著你多操心,我這班子從無到有,什麽都要做,自然比你忙許多。” 這是實話,不僅實話還是示弱之語。 左行懷的眼神一下就柔和起來了,對鬱徵說道:“喝杯茶的時候總要有,我陪殿下喝杯茶罷。” 鬱徵:“最近得到了好茶,還沒給你送過去,總想著哪天邀你一道喝,走,我們先到茶室嘗嘗去。” 他們兩個說話的時候,伯楹那邊已經準備好了茶具、茶葉與小泥爐。 兩人的茶室坐下,伯楹要留下來伺候茶水,鬱徵擺擺手,示意自己來就可以了。 伯楹看向左行懷。 鬱徵最近凝多了月露,身子骨還虛弱。伯楹怕他燙著,擔憂地看看他,又忍不住去看左行懷。 左行懷接收到他的眼色,將茶具拿過來,自己衝泡。 鬱徵歎道:“泡個茶罷了,哪至於虛弱至此?” 左行懷:“得了,你我何必客氣?讓你泡茶,我還真怕你燙著。” 鬱徵笑笑,不跟他爭,白蔥一樣的手指真收到寬大的袖袍裡面去了。 這個年代的瓷器都很薄,捏在手裡還怪燙的,平時他也不喜歡喝熱茶。 壺裡的泉水燒好了,冒出了白色的水汽,左行懷坐在墊子上,脊背挺直,單手提著提梁,將茶壺提下來,行雲流水地衝泡茶葉。 能遞到他們眼前的茶葉都是上好的茶葉,開水一注入,那股濃鬱的茶香味立刻冒出來,使人聞了神清氣爽。 鬱徵半眯起眼睛:“這茶葉真香。” 左行懷:“確實與以往的茶葉不同,殿下哪來的茶葉?” 鬱徵:“外面的客商帶來的,說金雀羽,左兄瞧瞧的茶葉像不像一根根豎起來的雀羽?” 左行懷:“確實有幾分意思,這回來的客商帶的好東西還挺多?” 鬱徵:“還行,也就桑樹之類的,都是本地沒有的東西。” 左行懷:“說起桑樹,我聽說殿下打算沿著運河種下去。這麽長的運河,不知殿下怎麽譴人種,是否需要將士幫忙?” 鬱徵搖頭:“暫時不用,這回我打算請百姓種。” 聽他這麽說,左行懷正在喝茶的動作停了下來,提醒道:“譴百姓種可不容易,今年的徭役已經征過了,再征,怕底下會有怨言。” 鬱徵擺手:“當然不會加重徭役,我的意思是與百姓合作種。” 這一點,鬱徵已經想了很久,心裡有比較成熟的想法,他對左行懷說道:“若是強征百姓,縱使百姓將桑樹種下去了,恐怕也就是隨便糊弄,桑樹應當長不好,合種就不一樣了。” 左行懷做了個願聞其詳的姿勢。 鬱徵說道:“我打算請百姓種,按一定的比例將那些種好的桑樹劃給百姓使用。日後不是還要引進蠶麽,誰家有桑樹便給誰家送蠶,待出絲後由郡王府統一收購。” 雖然名頭會換一下,但這件事的本質是郡王府與百姓合作種桑樹養蠶。 這年代經濟不發達,百姓在家裡閑著也閑著,沒什麽事情可做,若是多一個進項,許多人應當都會願意。 至於郡王府,那就更不必擔心了。 布帛本就貴重,他們又挖了自己的運河,有自己的商路,做起生意來,比一般的商客有優勢得多。 只要能將蠶絲收上來,就是一項穩賺不賠的買賣。 郡王府不願盤剝百姓,必然要有穩定的收益渠道。 從商,就是鬱徵給郡王府選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