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月露 鬱徵從未聽過山白黃鼬一族。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大大小小十來個雜耍班的人身上。 仔細看了,才能發現,這些人的長相與一般人確實有所區別,尤其一雙狹長的眼睛,黑色的瞳仁佔比很多,冷不丁對上視線,還挺嚇人。 雜耍班的人眼神也不一樣,除了少部分羞澀冷漠的,大多都帶著一股野性,尤其配合著微微露出來的雪白犬齒,令人輕而易舉便聯想到某種動物。 鬱徵重新看向雜耍班的班主,看著他們說道:“閣下找來,是為何事?” 雜耍班主態度恭敬,拱了拱手:“殿下或許不熟悉我們,與我們的老對頭卻是熟的。” 鬱徵淡淡道:“你們都已經出現在這了,還打什麽啞謎?” 雜耍班主深深看鬱徵一眼:“不敢瞞殿下,我們山白黃鼬一族與溪雲山狐族世代比鄰而居。” 溪雲山狐族! 他這麽一說,鬱徵聽明白了。 溪雲山狐族就是胡心姝那族。 雜耍班主見鬱徵沉默,一揖到底:“殿下若不相信,可招狐狸來對質。” 左行懷到得也很快,身後還跟著幾個親兵。 兩人對視一眼。 鬱徵聽見這話,並沒有覺得更輕松,反而有些頭疼。 他剛想讓紀衡約去婉拒左行懷,又對上雜耍班主的目光。 鬱徵眼睛的余光看到他們的動作,分了一下神。 伯楹站在旁邊,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看了看天色,鬱徵說道:“今日天色已晚,你族跟我們先回去。” 雜耍班主躬身苦笑:“殿下乃天潢貴胄,又是此地的主人,金口玉言說溪雲山是狐族的地盤,山河間自有響應,他們得了勢,可不就漸漸發展成了他們的地盤?” 雜耍班主苦著臉:“我們的地方被狐狸佔了,哪還有地方回去?” 鬱徵心中警惕:“你們要如何?”。 雜耍班主不敢與左行懷對視,態度越發恭敬:“不敢欺瞞殿下與將軍,我族實在無處可去,以妖身在人間遊蕩容易出事,只求殿下收留。” 想到這裡,鬱徵低聲對紀衡約說道:“快請左將軍過來。” 鬱徵輕輕移開目光,道:“山上有尚未修葺的舊院,你們先在那裡住一晚,明早再做打算。” 鬱徵怎麽也沒想到是這個走向,當場愣住了。 這裡好歹名義上是鬱徵的領地,他確實不想放任一群妖族在這裡遊蕩。 鬱徵懷疑地看著他,這一頂奪他們地盤的大帽子扣下來,可不好接。 “殿下誤會了。”雜耍班主微微彎著腰說道,“如今溪雲山狐族得了殿下青眼,勢力越發壯大,將我族擠得無處可去,我族無奈,隻得來投奔殿下。” 紀衡約微微點頭,轉身快步請人去了。 左行懷眼裡露出關切,朝鬱徵微微點頭。 雜耍班主看著二十來歲,皮膚白皙,窄臉,嘴唇略寬,瞧著很是俊美,可嘴裡分明是一口獠牙。 鬱徵並不太想將左行懷扯到郡王府和黃鼬一族的事情上來。 他和左行懷關系是不怎麽,可無論如何,兩人同朝為官,又同為人類,總比跟黃鼬在一起要安全些。 說著,雜耍班主又向鬱徵行了個禮。 這就是要賴上他們了?鬱徵眉頭微跳,剛想說什麽,有個侍衛從後面匆匆趕過來,在紀衡約耳邊說了什麽。 鬱徵不好過河拆橋,默認了。他掃過雜耍班的人,目光定在那個連毛茸茸的大尾巴都藏不好的小孩身上。 雜耍班主道:“謹遵殿下吩咐。” 他身材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高,身上威儀極盛,對面的黃鼬一族氣勢很快被壓了下去。 既然這雜耍班的班主說是老對頭,今天他們肯定就不是單純地過來打個招呼了。 鬱徵:“在山上住,切記不可再嚇人。” 調查是肯定要調查,可鬱徵也不可能被一群黃鼬指揮。他道:“此事郡王府自然會調查清楚,爾等回去耐心等消息便是。” 接著,左行懷掃雜耍班的人一眼,問:“這是怎麽回事?” 鬱徵心中那塊大石放下大半,心中的戒備不自覺松了些。 左行懷聽完前因後果,看向雜耍班主:“你們倒是會賴。” 左行懷看向鬱徵,等他的意見。 左行懷立刻道:“末將護送殿下。” 侍衛已經和紀衡約說完話了,紀衡約抬頭,剛好對上鬱徵的目光,快步走過來,低聲在鬱徵耳邊告訴他,左行懷趕到。 雜耍班有人小聲說道:“回殿下,我們並非有意嚇人,只是行走人間,有時還藏不住根腳,不得不遮掩一二,看著就有些嚇人。” 兩人關系目前實在複雜,既有合作,又互相戒備,總的來說,算非敵非友。 頓了一下,鬱徵才問:“狐族得我青眼,為何能將你族擠得無處可去?” 小孩又往族人後面藏了藏。 敢情這是一群落魄的黃鼬子。 鬱徵揉揉額,示意大家準備回去。 三批人馬匯成一批,數量十分龐大,上山的時候顯得浩浩蕩蕩。 到了山上,鬱徵讓伯楹請左行懷及手下去休息,又給雜耍班指了個院子。 阿苞一路都好奇地看著黃鼬一族的那個小孩。 鬱徵看在眼裡,並未說什麽。 若調查完了,黃鼬一族當真無辜,阿苞多個玩伴也沒什麽不好。 晚上,鬱徵洗漱完,時辰還早,他在院子裡給熊奶草澆水。 院外有侍衛來報,說雜耍班主邢西崖求見。 鬱徵準許後,邢西崖帶著黃鼬一族的那個小孩,提著一個籃子進來。 鬱徵這才知道,那個小孩名叫邢逢川。 邢西崖的籃子裡裝了兩大罐蜂蜜,恭恭敬敬地說道:“我族離家倉促,並未帶什麽好東西,這些蜂蜜孝敬殿下。” 大人在說話,小孩的目光落在熊奶草上拔不出來。 “多謝你們的蜂蜜。”鬱徵注意到小孩的目光,問,“小家夥,你這是喜歡熊奶草?” 小孩抿了抿唇,晃了晃身後的大尾巴,小聲說道:“回殿下,我在家的時候也吃過這種草。好吃。” 小孩說話時沒有在大街上表演那麽清脆,反而因中氣不足,總顯得有些怯懦。 鬱徵道:“這些熊奶草初步長成了,你若是喜歡,給你拔一點。” 邢西崖面露喜意,連忙道:“多謝殿下。” 鬱徵點了點頭,寒暄幾句後,果然讓伯楹給他們拔了一籃子熊奶草作為回禮。 熊奶草的水分很足,裝在籃子裡沉甸甸。 邢西崖提著籃子,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兩年間,我們還在山裡種熊奶草的時候,時常引月華下來澆灌它。” 鬱徵順嘴問道:“你們還會種熊奶草?” 邢西崖點頭:“會,基本每一族精怪都會,我們還是種得最好的那幾族,雖比不過熊貓,但比狐狸好多了。狐狸只會自己曬月,並不會引動月華。” 這點鬱徵並不讚同:“狐族也會引動月華,我的曬月之法還是狐族教的。” 邢西崖笑:“那殿下所說的引動月華與我說的肯定不一樣。” 邢西崖說著,抬頭看頭頂的月亮,伸手往空中一抓。 鬱徵眼前一花,感覺他抓住了一片白綢。 邢西崖張開手,手心裡沒什麽白綢,只有一片白色的霧氣。 霧氣坍塌凝結,變成一粒乳白的小露珠。 邢西崖:“我族的引動月華,都是凝月華如水,以月華澆灌熊奶草,故種出來的熊奶草格外潔白醇厚。” 鬱看著他手心裡的那滴銀白露珠:“原來還能如此。” 邢西崖又是一笑:“自然是能的。” 邢西崖隨手摘了片葉子,將手心裡的露珠倒入葉子上,雙手托著葉子獻給鬱徵:“殿下若是感興趣,我族願意將此法獻給殿下,這並不比曬月要難。” 鬱徵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投誠了,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外,略想了想,答應下來:“願聞其詳。” 邢西崖咧嘴笑了笑,果真與鬱徵細細說了一遍凝月華如水的方法。 這個方法隻比引動月華多了一個步驟,鬱徵幾乎瞬時上手。 月光在他身上凝聚,匯聚到他的右手中,最後從右手處流淌下來。 伯楹小跑著進屋拿了茶盞來。 月華滴入茶盞中,慢慢凝聚出一杯乳白色的液體。 鬱徵端起茶盞,沾了沾嘴唇。 月華清涼津甜,宛如上好的泉水,又比泉水多了幾分醇厚。 鬱徵再嘗了嘗,隻感覺月華無比美妙,至於它究竟是何種滋味,怎麽也說不出來。 邢西崖在邊上眼睜睜看著鬱徵凝聚了一杯月華出來,臉上的驚訝幾乎掩蓋不住。 鬱徵嘗完後,再看向他,他才回過神來:“恭喜殿下。” 鬱徵看他的目光友善了些:“多謝你告訴我這個方法。” 邢西崖真心實意地感慨道:“以殿下之靈慧,縱使我不說,想必殿下遲早也能悟出這個法子。” 小孩在邊上眨著大眼睛:“殿下好厲害。” 鬱徵摸了摸小孩的腦袋,掌心摸到了頭髮間藏著的厚實耳朵:“都是沾了你們族的光。” 鬱徵對邢西崖說道:“我知道你們的心,你們若是不嫌棄,可耕種山下的土地。” 邢西崖還要再說。 鬱徵道:“與其貿然投靠,不如我們先做一陣子鄰居,慢慢了解彼此,免得後悔。” 邢西崖思量片刻,拱手應是。 他們說話的時候,院子外傳來一個磁性的聲音:“殿下會友,可容末將一道?” 來人正是左行懷。 鬱徵低頭看看茶盞裡的月華,順手往熊奶草上一潑,說道:“將軍來就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