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有緣 現下天黑得早。 用完晚飯後,不過黃昏,天已黑透。 圓圓的明月掛在藍灰的天空上,明亮的月光在地上撒下一層銀霜,顯得格外靜謐。 月華實在醉人。 鬱徵在窗邊看書,也看窗外的月色。 看了一會,他放下手中的書,走出去。 鬱徵走入月色中,如走入水中一般,整個人都感覺到了跳動的光帶那種活潑親近的感覺嗎,水波一樣在他身邊湧動。 他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仿佛此刻的他也變成了月華的一部分,轟隆奔過田野,越過山川,飛過河流湖泊,潑灑在廣袤的大地上。 此地沒有外人,也沒有人發現,此刻,鬱徵全身毛孔打開,無數月華湧進他的身體,又從他的身體裡逸散出來,如煙如霧,效率高普通的術士十倍不止。 鬱徵隻感覺過了一瞬,等再睜眼時,月亮卻升到了中空。 鬱徵抬頭看著鏡子,判斷不出是什麽情況,隻道:“是麽?” 鬱徵前世就是白皮,原身病弱,久不曬太陽,也白,聽到這樣的形容,他並不覺得奇怪,隻道:“燈下可能會白些。” 睡在廂房的伯楹猛然驚醒,翻身從床上坐起來,這才發現,鬱徵居然剛回屋。 盡管天色已晚,他還是進屋拿了個墊子出來,盤腿坐在熊奶草邊上打坐。 鬱徵滿足地抱著墊子,準備回屋。 這麽修煉的半夜,鬱徵才再一次清醒。 伯楹轉身叫水了。 鬱徵心想著,一手擦著披散的黑發,一手拉開浴室的門要出去。 鬱徵本不打算叫醒他,聽他這麽說,擺手:“無礙,早點睡吧。” 鬱徵走入房中,坐在鋥亮的黃銅鏡子之前,看了一眼。 伯楹愣愣地看著鬱徵:“我方才覺得您的長相有所變化,現在看來,好像又沒什麽?” 恐怕他心中的“父王”另有其人,不願意讓鬱徵佔了這個稱呼。 他見到鬱徵時,還是冷著一張雪白的小臉,規規矩矩行禮叫父親,完全看不出同齡孩子的調皮。 第二天,鬱徵起來的時候,紀衡約已經帶著人在外面候著。 阿苞在邑淶郡待了幾個月,除長高些許外,其他沒什麽變化。 明早還要出門,鬱徵擦乾頭髮就睡了。 “殿下。”伯楹忙叫住鬱徵,“您剛修煉完麽?冷不冷?我去廚房叫水。” 他將手腳泡到泛紅,將整個身體泡暖和,才起身出去。 “哪就無礙了?您手都凍紅了。”伯楹眼尖,走過來,“我叫人送熱水來,殿下泡暖了身子再睡吧。” 鬱徵道:“看錯了罷。” 身邊的熊奶草正隨風擺動,比起傍晚時分,它們明顯躥高了一截,長得也更加茂盛肥嫩。 一盞茶後,鬱徵泡在了熱乎乎的洗澡水裡。 只是走兩步,身上的熱意退去,又恢復了微涼的感覺。 從他身體裡湧出來的月華飄散到種了熊奶草的泥土上。 鬱徵本不想勞煩他,不過都已經醒了,確實泡泡熱水會舒坦些,想到這裡,鬱徵便沒反對。 最近鬱徵的身體不是很好,伯楹住在廂房,方便照看。 鬱徵深知這孩子沒有外表那麽規矩,不然當初也不會故意跟著去邑淶書院,一直稱呼父親而非父王。 這一看之下,他呆住了:“殿,殿下……” 伯楹點頭:“現在還是如此,您的臉真如月色一般。” 鬱徵與他對視:“怎麽?” 伯楹接過巾帕幫他擦頭髮,聞言低頭看他的臉:“方才殿下曬了月回來,總覺得月光凝成了乳,融化在您臉上一般。” 五官還是那個五官,氣質確實會偏向他前世的氣質,可要說變化,似乎也說不上太大的變化。 實際上,他現在覺得神清氣爽,身輕如燕,除了有些冷之外,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伯楹在門外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聽到動靜,下意識抬頭往前看。 隨著月亮一點點升高,他身邊的熊奶草漸漸冒出了白色的嫩芽,與月色融為一體,溢出的靈氣湧進鬱徵體內。 畢竟死過一回,確實會影響軀體,得想些法子。 寂靜的深夜中,門打開又關上,發出長長的吱呀聲。 鬱徵望著眼前的情景,有些舍不得就此結束。 鬱徵讓伯楹去小院裡帶阿苞出來,等會一起出門。 在外面一動不動坐了那麽久,按理來說,他應該會感覺到疲憊。 黃銅鏡子略帶些黃色,看膚色看得不是很清晰。 郡王府上下這麽多人,這小家夥應當才是最敏銳的。 鬱徵摸了摸阿苞的小腦袋,帶著他用完朝食,要帶他出門。 養在院子裡的小馬霜青一見到他們要出門,噠噠地邁著蹄子跑過來,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叼著鬱徵的衣袖,眨著大眼睛看鬱徵,明顯鬧著要出去玩。 這小馬本就靈性,喂了熊奶草與青糧糧草之後,更為靈性,剛出生沒多久,竟有些開了智的模樣。 別的不說,這撒嬌的本領是一日強過一日。 鬱徵抬起另一隻手摸了下馬頭:“今天有事,你自己待在院子裡玩。” “唏律律。”小馬又叫了聲,叼著鬱徵的衣袖不肯松口。 鬱徵拍拍馬脖子:“等你長大一些再帶你出門。” 小馬歪著腦袋:“唏律律?” 鬱徵猜到它的意思,笑了起來:“起碼大到能馱起我再說。” 鬱徵與小馬對話的時候,阿苞就在邊上站著,一向沒什麽波動的眼裡流露出些許羨慕。 鬱徵看他,蹲下身,平視阿苞:“要摸一摸嗎?” 小孩小臉上帶著遲疑。 鬱徵沒等他開口,笑了一下,忽然伸手,將小孩抱起來。 小孩的臉一下就紅了,似乎想掙扎,小手又不好往鬱徵身上放。 鬱徵輕輕將他的手放在小馬的腦袋上,溫聲道:“可以輕輕摸一下,你們可以做朋友。” 阿苞到底還小,很快就被小馬吸引了注意力。 鬱徵在旁邊耐心地等他跟小馬玩,直到他自己玩夠了,主動抬頭看鬱徵:“父親,我們走吧?” “好。今天我們還是坐馬車出去。” 伯楹在馬車上等著,坐馬車的就他們三個人,其他人都騎馬。 上了馬車之後,阿苞很快趴到窗口看外面的風景。 鬱徵也跟他一起看,順便幫他塗防止皮膚乾裂的香膏。 現已是秋季,秋風乾燥,人迎著風吹一會,皮膚就會皸裂難受。 他們坐在馬車裡,尚且要塗香膏。 外面的路人許多還穿著草鞋,甚至光著腳。 下了山,越往鄉下去,路邊的百姓穿得越差,不少人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身形乾瘦,頭髮也枯黃。 鬱徵吞吐月華以來,五感越發敏銳,視力尤其好。 坐在馬車裡,他甚至能看見路人臉上的毛孔。 這個時空的男女大防並不嚴重,路邊也有女子挑著擔路過。 貧苦人家中,男女的長相並沒有太明顯的區分,都一樣乾瘦、黝黑,尤其上了年紀的婦女,面孔十分粗糙,嘴唇上面長著比較明顯的汗毛。 與他們糟糕的身體狀況相比,他們肩上背著的柴捆或者其他什麽東西,便顯得格外碩大,像一座小山一樣壓在他們肩上。 鬱徵沉默地看著外面的景象,完全沒有了出門吹風賞景的愜意。 秋季,泥路兩邊的農田割完了水稻或豆麥,只剩下短短的茬子。 很多田都閑著,有人在上面放牛和放鴨子。 田邊的水車在蔚藍的天空下顯得有些陳舊。 河裡的水量不大,露出泥土河堤與一部分河床。 鬱徵他們的車馬隊慢慢往前,從鄉下又走到了鎮上。 相比起大夏帝國腹地中的郡來說,邑淶郡顯得格外貧窮與荒蕪。 邑淶郡與郡外幾個小國在前朝並稱為南漳,一直是個窮且苦的地方。 鎮上也只是個小鎮,鎮中央一條黃土路穿過,沿街開了些飯鋪、豆腐鋪、打鐵鋪、雜貨鋪等鋪子。 鋪子後面是民居,民居再後面,則是一片片農田。 今日的小鎮格外熱鬧,鬱徵他們的車馬被堵在路上。 紀衡約派手下人去打探,才知道鎮上今天來了雜耍班子。 鎮上有茶鋪,可從二樓看到雜耍。 紀衡約上前詢問鬱徵,是否要在茶樓休整?他們可借茶樓的地方做飯。 鬱徵本不想待在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低頭一看阿苞臉上渴望的神色,最後還是答應了,只是吩咐:“莫擾民。” 紀衡約應下:“殿下放心。” 紀衡約翻身上馬,借著手下清開的路,慢慢帶著馬車往茶樓走。 他們這邊架勢大,百姓紛紛閃避,很快露出大路。 等到茶樓時,卻見茶樓外面拴著幾匹膘肥體壯的馬,馬屁股後方還打著標記,紀衡約一看,就認出這是夏南軍的軍馬。 紀衡約警惕地望向四周,看到了一個高大悍健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更早發現了他們,按著刀朝他們這邊走來。 紀衡約的警惕一下達到頂峰,後退一步,正想回報自家王爺,鬱徵已經出現在馬車外。 鬱徵站在馬車前,左行懷衝他抱了抱拳,眼尾露出一絲笑:“殿下。” 鬱徵:“左將軍怎麽在這裡?” “有緣分?”左行懷帶著笑意解釋道,“鎮上有大集,每逢四、九,夏南軍便會過來采購。” 鬱徵:“每回都是將軍來麽?” “自然不是。”左行懷臉上的笑意更明顯,“這不是有緣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