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坍塌的摩天轮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遇见陈云上的日子。北方的海边小城,树木与青春一样茂盛的夏季,我们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手挽着手穿过一夜之间变的面目全非的马路。漂亮的张老师,紧张的看向街道两旁摇摇欲坠的树枝和瓦片,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我仰起头来,眯着眼睛避过枝桠缝隙里透过来的阳光,问她说,张老师,台风还会来么?她笑着用手掌胡乱的摸着我的脑袋,微微的叹了一口起。我的红色宽口小皮鞋踩在路边的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穿过一个红绿灯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的十字路口,再往前走是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平日里作为行道树的芙蓉,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如今,那些如羽毛般轻柔美丽的花朵,却全都被大风吹落,毫无生气的躺满了布满泥水的路面。我加紧几步,潜意识里握紧了张老师的手,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坐落在山丘旁边,台风恰好被挡住的原因,低矮的幼儿园还在。只是不远处的游乐场已经破败不堪了,巨大的蓝色摩天轮被台风拦腰折段,恰巧砸在中间的墙壁上,墙壁崩塌了一半。幼儿园门口的榕树旁,停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白色上衣笑容温暖的同龄孩子,还有他们的父母。对面的男子也走上前来跟张老师握手他说,张老师,我们前天才到,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了台风,只是当初跟你约定今天把孩子送过来,你看,没有给你带来不方便吧?张老师摸一摸我的脑袋,看着我身后的其他几个孩子,笑着摇头说,没关系的陈先生,这城市每年夏天都会刮几场这样的台风,一般是不会耽误我们幼儿园正常上课的。于是男子就笑了,他转过头环顾四周,最终把目光定格在大榕树下,坐在台阶上的一个孩子,他正低垂着脑袋,若有所思的看着地面。远远的看过去,他穿裁减合体的白色小衬衣,阳光班驳眉目。第一眼,便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张老师轻轻的走过去,我跟在她的身后,走的亦步亦趋。“你叫什么名字啊?”“……”明显的眼前的这个男孩好象并不怎么在意张老师的提问,依旧低着头拨弄着脚下的小螃蟹。那螃蟹可能是被昨晚的巨浪冲到这里来的,于是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云上,老师问你叫什么名字呢!”身后的男子压低了声音,厉声的喝道。“陈云上!”虽然开口,可语气中依然听的出反感和排斥。他抬头,眼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站起身来,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时脸上是冷冷的表情。背后是陈爸爸抱歉的声音:“不好意思张老师,这孩子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上课的时候,张老师将陈云上安排在我的身边。我看见他始终将脑袋转向窗外,看着那架业已倒塌了的摩天轮,眼睛里面布满了忧伤。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了那天放学,也未曾有过丝毫改变。然而另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陈爸爸来接儿子回家的时候,居然顺路捎上了我。他说:“周周啊,云上哥哥以后就住在你家隔壁了,你愿意和他做朋友么?”“我家隔壁是陈爷爷家啊!”那一刻,第一次坐进白色的小卧车里显得格外拘谨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隔壁开杂货店的陈爷爷。“对啊,陈爷爷就是云上的爷爷啊,以后他就留在这里跟爷爷生活了,还希望周周能够照顾他!”“……”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脸看向陈云上。此刻,他正背过脸去看向路边一排排向后退去的行道树。他的世界,仿佛永远都在窗外。“云上!”陈爸爸叫了儿子的名字:“过两天爸爸就回省城了,你会想爸爸么?”“……”“不回答那就是不想喽!”“……”“好吧,你留在这里,要听爷爷的话,以后去幼儿园就跟着周周一路走……”2转身后的挽留虽然不太明白陈叔叔为什么要把儿子单独留在这个海边的小城市,但是从晚上爸爸和妈妈的对话中,我也能大体上明白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说陈叔叔在省城的生意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原来的好几套房产都被抵押了,这种情况下陈云上的妈妈又跟他离了婚,于是他只能把儿子暂时的寄养在陈爷爷这,自己一个人回省城,专心致志的干事业,期待的东山再起。陈叔叔离开小城是在第三天的早上,那时候,我和陈云上正走出巷子口,那辆白色的小汽车就从后面开过来了。它在我们面前不远处停下,陈叔叔摇下了车玻璃,再次告戒陈云上要听爷爷的话。他说:“云上,爸爸会回来的,到那时我希望你已经长成了一个男子汉!”车子重新发动,发出低沉的马达声响,溅起了路边漂亮的水花。虽然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我知道陈云上其实是不愿意爸爸离开的,因为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他的嘴唇轻轻碰触,“爸爸”两个字呼之欲出,却又强忍着没有说出。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我突然也伤心起来,勾一勾他垂在腰际的手指头,对他说:“陈云上,你爸爸还会回来的,请你不要哭。”他努力的瘪一瘪嘴,最终将眼泪忍住,放开我的手,快步朝着幼儿园的方向走去。隔壁陈爷爷家院子里有一棵粗壮的大榕树,周末幼儿园不上课,陈云上喜欢搬一只小马扎一个人坐在树下面,托着下巴看天空。我在他的身边席地而坐,托着下巴看他,于是他就第一次对我笑了。他说:“周周,我想我妈妈了,我妈妈她在天上呢!”我站起身来,轻轻在在他脑袋上拍一下:“陈云上,不许你胡说,爸爸说只有死掉的人才会在天上,你妈妈只是和你爸爸离婚了,并没有死掉!”他的眼神忽而黯淡,小小的胸腔里面,突然有短促的叹息声传来。他说:“周周,明天我们一起去海边好不好,以前妈妈曾经答应我会带我一起回老家来看海的。”我点头,幼儿园附近的那片沙滩,是我和其他小朋友经常去的地方。3被大海退回来的愿望白色的沙滩反射着并不炎热的阳光,陈云上安静的坐在沙滩上,用十二色的彩笔在卡纸上画写妈妈的名字,然后他将卡纸折成小船推进海水里面。波浪轻轻的拍打着海面,一次次将他的小船重新推回到他的脚下。背影瘦小的陈云上如此倔强,他光脚挽着裤腿将小船送到更远的地方,终究却还是被海水冲回来。几次三番,他终于放弃,颓然坐在沙滩上,屁股湿了一大块。他的嘴巴张的那么大,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他说:“周周,我妈妈死了,去了天上,她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收不到我为他折的小船了。”我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将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紧紧的搂在怀里,责备他说:“陈云上,我再说一遍,你妈妈她没有死,没有去天上,她只是暂时的离开了你,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找你的。”他擦一下眼泪,乞求般的抬头看着我:“真的么?”“当然是真的。”4少年的秘密虽然是信誓旦旦的给陈云上保证过他妈妈会回来,但是时间一天天从指尖滑过去,整整过了八年时间,直到陈云上长到了十五岁,我们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妈妈。这期间,陈爸爸倒是经常会从省城赶回来看望儿子。那时候,陈云上逐渐减少了去海边放纸船的次数,后来便再也不去。因为,所有的纸船从来没有一只被海水带去过那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初中三年级的陈云上就在我隔壁的班级,那时候他已经整整比我高出了半个脑袋,脸部也变得棱角分明起来。过了那么长时间,他已经渐渐的溶入了我们的生活,不再是那一副冷冷的表情。可是,他却很少再提起自己的妈妈。有一次,我在不经意间提起他妈妈的时候,他还跟我发了好大的火。也许,在他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有些怨恨那个一去不返的女人了。他只是告诉我说:“周周,虽然爸爸很疼我,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要不是他妈妈也不会离开我们!”他说:“周周你知道么,他在省城里有了另外一个女人,所以才一定要跟妈妈离婚的。我曾经见过他跟那个女人的孩子,他叫陈佳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我听得后背发凉。我说:“你妈妈不是因为你爸爸破产才跟他离婚的么?”他冷笑一声,自顾自的登起了单车的脚踏板,不再说话。一个猝不及防,我险些跌落到地上,于是赶紧用手搂住了他的腰。肌肤碰触肌肤,心跳突然加快,那一刻,我仿佛清楚的意识到,随着年龄的增长,原本两小无猜的那些简单岁月一去不复返了。事到如今,隔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除了别人的闲言碎语以外,似乎还有一件他永远也不想告诉我的秘密。这个秘密,从他来到小城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他幼小的心灵里面扎下了根,他就那样一直隐忍,最终长成了大树遮挡了他生活中的某片天空。5另一个陈云上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陈佳上,是在高一那一年的暑假。那是一个午后,我和陈云上从海水浴场回来以后,远远的听见陈爷爷气愤的声音:“你别叫我爷爷,你给我滚!”走在前面的陈云上脚步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走向前去推开了老旧的木头大门,这期间我看见陈爸爸新买的汽车就停在门口。跟随着陈云上,轻轻的跨过门槛。我就看见了陈云上,他的旁边,还站着一直低头不语的陈爸爸。那一刻,我看着眼前那个陌生的男孩,突然就惊恐的张大了嘴巴。我惊恐的不是陈爷爷为什么对他破口大骂,而是他的年龄居然跟陈云上相仿。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叫陈佳上的家伙应该是在最近几年才出生的,应该还是个孩子。难道,早在陈云上的妈妈还没有跟陈爸爸离婚的时候,他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佳上快叫哥哥!”看见陈云上,陈爸爸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连忙为自己找了个台阶。陈佳上挪动了一下脚步,笑嘻嘻的看着陈云上叫了一声“哥”。可是陈云上并不领情,眼睛都不抬一下,径直从他身边走回到房间里面去。“云上,做哥哥的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陈爸爸气愤的骂道,我看他在陈云上的背后高高的扬起了手臂,心突然就提到了嗓子眼上。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上前劝阻,陈爷爷的大巴掌就落在陈爸爸的脸上了。他颤巍巍的说:“你这个逆子,我还真以为是云上他妈看你破产才提出离婚的呢,看样这十几年来我一直都误会人家孩子了。佳上都已经这么大了,你还敢那么说?”说着话,老人家剧烈的咳嗽几声,险些摔倒,我赶忙上前将他扶稳。他说:“云上他妈去哪了,你把她找来,我要你当面跟人家道歉。是你忘恩负义在先,居然还污蔑人家!”陈爸爸和陈佳上都不在说话,这个时候陈云上的声音突然从房间里面传过来。他说:“爷爷,我妈妈他早在我来这里的前两个月就已经服药自杀了!”在场的所有人突然愣住。我想起小时候陈云上一直说妈妈在天上的事情,眼泪突然流下来。原来陈云上一直都绝望的知道他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些纸船终究还是抵达不了思念的彼岸。他们都将会被汹涌的波涛拍回到此岸,最终烂成了泥,化为了灰。6废弃的游乐场,崭新青春事幼儿园边的游乐场早已经废弃,十几年前就已经坍塌的摩天轮生了红色的铁锈,钢铁与钢铁连接的关节部位甚至已经长出了野草。陈云上坐在高高的铁架之上,倔强的仰起脑袋,逆着光线看上去,只能看见他白色帆布鞋子的巨大鞋底。我说:“陈云上,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你难道还在恨着你爸爸么?”我说:“陈爷爷本来那么生气但最终还是接受了陈佳上,他毕竟是你弟弟啊,他是无辜的……”“你别跟我提他!”我的话没有说完,陈云上就已经大喊着将我打断,他说:“周周,你知道么,当年妈妈知道爸爸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之后曾经试图原谅他,使他回心转意。可是有一天,他居然把陈佳上带回了家里来。妈妈看见陈佳上之后,整个人几乎都崩溃了,整日整夜的抱着我哭。后来,她吃掉了两瓶安定,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他说:“周周,现在你该明白当初他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读书了吧。他,是怕我打扰到那个三口之家的幸福生活。”幸福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好象是着重强调的讽刺意味。陈佳上叫着云上哥,傻笑着从海边跃过倒掉的围墙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他笑的时候嘴巴张的那么大,牙齿白晃晃的,给人一种雨后的清新感觉。等到走近了,我才看见他高高举起的双手里各自捏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潮汐蟹。他在我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眯着眼睛对陈云上说:“云上哥,海滩上的岩石缝里有好多螃蟹呢,你下来我们一起去捉吧!”“以后别叫我哥哥,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陈云上冷冷的回答。陈佳上微微一愣,笑容逐渐在脸上一寸寸消失。他失落的垂下双臂,看着我尴尬的笑一笑。我走上前去,拽一拽陈云上的鞋子,故意转移话题对他说:“陈云上,我们一起去海边看夕阳吧,太阳落山时染红整个海面的样子很美的。”三秒钟的沉默,陈云上手脚利落的从架子上面跳入我面前的草丛中,一边拍打着掌心里的铁锈,一边朝着海边走去。我转过头来,看着身后手拿螃蟹不知所措的陈佳上,朝他做了个跟上来的眼神,于是他就笑了,在齐眉高的草丛里窜上窜下的跟过来。我们三个人并肩坐在已经微微发凉的沙滩上,陈佳上坐在我的右手边,陈云上坐在左边。远处平静的海平面的,正有小型的游艇鸣着汽笛回港。“舟山潜水107号”,蓝色的美术字写在游艇的侧面,粼粼波光的辉映之下异常醒目。我知道,那是小城一个新开发的潜水旅游项目。每天早上,会有大批的游客在港口集结,然后乘坐游艇去到几海里以外的小岛潜水。据说那个小岛有白色的沙滩,蓝色的可以看见珊瑚礁的海水。陈云上曾经说过总有一天要带我去那里潜水,可是潜水的门票又特别贵,于是只能作罢。我用双手支在背后的沙滩上作为支撑,身子向后仰去。我看见,面前的两个男孩的身影如此相似,如果中间没有这么多本不该属于他们的恩怨,这两个人应该是最为要好的兄弟吧?我在沙滩上随便抓一只贝壳朝着陈云上的脑袋扔过去。我说:“陈云上,再过几个月夏天一过岛子上的潜水区就该封闭了吧,看样今年我们去潜水的愿望又该泡汤了。”陈云上一直注视着远方的海面,许久才开口对身边的陈佳上主动说了第一句话。他说:“咳,我说陈佳上,爸爸为了让你在这里渡假,临走的时候不是给你留了一些钱么,能不能先借给我们用一下!”我呼的一下坐直身体,没想到他第一次主动跟弟弟答话就提出了一个这个过分的要求。两张潜水的门票,再加上船票,至少要有一千多块,这对于十六七岁的孩子来说应该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陈佳上忧郁了一下,旋既很痛快的答应了陈云上的请求。他将银行卡递到陈云上的面前,笑笑的对他说:“密码是咱们两个人的生日!”然而不等陈云上伸手,他又将手迅速的缩了回来,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但是云上哥,你们必须带我一起去!”“……”陈云上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说道:“不许将这件事情告诉爸爸!”后来,陈云上带了我们两个人去银行门口的机器上提款,他将前三位输入自己的生日后,手指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他转过头,表情木讷的问身边的陈佳上说:“哎,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5月17号,比你整整晚了两年六个月零九天,密码是128517。”陈佳上微笑着回答。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因为陈云上没有记住自己生日而怪罪的表情。7好感与好感的区别傍晚,院子里的大榕树下面,陈爷爷一边摇晃着芭蕉扑扇,一边摸着两个孙子的脑袋,叹息着说:“云上还有佳上,不管你爸爸做过什么样的错事,你们两个人终究是亲兄弟,打断了胳膊连着筋的那种。做爷爷的真希望你们两个人以后可以和睦相处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陈云上正在灯下跟我下跳棋,捏住棋子的手指微微的抖了一下,然后迟疑着落进了一个错误的格子。陈佳上顾作亲昵的搂住陈云上的肩膀对爷爷说:“爷爷,你看我们俩这不挺和睦的么!”由于是正对着陈云上,榕树枝桠上的灯泡又那么亮,所以他的表情我看的一清二楚,眉目微微皱起,既而舒展,全世界烟消云散的样子。“呵呵呵。”听他这么回答,身边的陈爷爷会心一笑,然后开玩笑似的看着我说:“周周啊,你觉得我这两个宝贝孙子怎么样,是云上比较讨人喜欢呢,还是佳上?”他的问题太突然,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最后只能敷衍般的回答道:“陈爷爷,你这两个孙子都不错啊!”“是么?”陈爷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脸上的微笑却突然被痛苦的表情所代替,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膝盖,环顾一下天空后长舒了一口气对我们说:“又要变天了,我这条老腿呀,有时候比天气预报都准。”然后,他站起身来,挪动着脚步缓缓的走回到屋里去,陈佳上赶忙站起来去搀扶他。两个人进屋以后,陈云上说:“周周,我跟陈佳上真的差不多么?你是不是对他有好感啊?”他的目光异常凛冽,直看得我脊背发冷。“是啊陈云上,我的确对他有好感呢。”我顿一下,看他的神色暗淡下去,才意犹未尽的说出了下半句:“不过那种好感,仅仅是限于好朋友与好朋友之间的罢了。”知不知道陈云上,我对你也有好感呢,而我对你的那种好感完全不同于陈佳上。8沉酽海底少年不见陈爷爷关于“变天”的预感得到验证是在第三天的下午,那时候我们已经偷偷坐上游艇去到了海岛上的潜水区。潜水区的保全人员将粗壮的绳子系在我们的腰间,然后一个接一个的放入水中。我和陈云上手拉着手,不远处是毫无规则拼命的摆动着脚蹼想要赶上来的陈佳上。陈云上将脸转向我,隔着巨大的玻璃蛙镜升腾起一连串巨大的水泡,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相信此时的他一定是笑着的。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陈云上由于比较自闭的原因仅仅只有我一个朋友,那时候,他总是牵着我的手看着陈爷爷的热带鱼缸里花花绿绿的热带鱼对我说:“周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同变成一条热带鱼,生活在温暖的水底,再也不出来。他们说海的尽头连着天空,我们就那样一直游一直游,就能去到天上见到妈妈了……”那时候我总是拒绝他说:“陈云上,你傻了么,我妈妈就在隔壁的院子里煮螃蟹呢,她不在天上!”每每这时,陈云上便不在说话,眼里的神采也迅速的暗淡下去。此时,我们仿佛真的就变成了两条自由自在的鱼儿,手拉着手,就算穿过最为深暗的海底也不害怕。如果这时候能够说话,我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惹他伤心,我会无比坚定的告诉他我愿意。虽然,我知道,长大以后的我们再也变不成一条鱼。当我们三个人被升降机逐个从海底拉上来的时候,脱掉水汽朦胧的潜水镜,我看见周身的海水已经变了颜色。头顶上,正有大片的乌云向着一处汇聚。不远处的海岛上鸣起了尖利的海潮警报,大小船只正开足马力离开小岛驶向几海里以外的港口。游艇上的工作人员一面焦急的催促着游客赶紧换装,一面大声的诅咒着海事部门的预报不准。游艇发动起来的时候,豆大的雨水已经落下来。此时,身穿黄色救生衣的陈佳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件雨衣,不由分说的盖在了我和陈云上的头上,随后自己也猫着腰钻进来。雨衣形成的狭小封闭空间里,他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看陈云上,然后再看看我,接着调皮问我说:“周周同学,麻烦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哥呀。”“我看出来了,全镇子上的人就你喜欢跟他在一起,不是喜欢是什么?”他的声音逐渐被越来越大的雨滴声淹没,波浪将游艇推往高处再迅速的落入低谷发出巨大沉重的撞击声。我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伸出脚来使劲踢在他的屁股上。“陈佳上,不要以为你花钱买了三张票就这么嚣张,小心回到岸上后我找你麻烦!”“不怕,云上哥会帮我的。”他转过头去看着陈云上,“对吧,哥?”关于这个问题,陈云上最终没有回答,回到岸上以后我也没有找他麻烦,因为那一次,嚣张的陈佳上再也没有尾巴一样跟随我们回到家中。我们乘坐的游艇太小,承受不了剧烈的骤风,颠簸着快要驶进港湾的时候突然就翻了。落入水中的游客大叫着,咒骂着,纷纷想尽一切办法抓住倾覆在水中的游艇,港口的工作人员已经闻讯朝这边赶过来,可是由于风太大的原因,营救很难展开。我和陈云上手拉着手,看见陈佳上就伏在游艇船底的对面。他用手拼命的抓住光滑的船舷,波浪之中努力的朝我们挪动。我看见大水一下一下淹没他的眉目,突然特别心疼。用了好久的时间,他才挪动到我们身边。他腾出一只手来伸向陈云上,笑容里面布满了疲惫。他说:“哥,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会帮我的对不对!”看见陈云上并不回答,他继续自顾自的说道:“云上哥,我还记得小时候爸爸将你送到这里来的情形。其实我是想让你留下的,可是妈妈把我关进了房间里面。我在门缝里看见,你跟在爸爸的身后不停的回头,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那时候我特别伤心,我想从此以后你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爸爸,该多可怜。”他说:“后来,我想来看你,可是爸爸怕爷爷知道他和妈妈的事情一直不肯……”他说:“现在,我放心了。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还有周周这样一个朋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就要闭上,然后他努力的摇一摇脑袋,似乎是要保持清醒。他说:“周周,你……你就承认吧!”“佳上!你怎么了?”此时的陈云上似乎发现了什么,大叫一声上前握住了他的右手。这时候,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陈佳上身边的海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脸白的那么可怕,很憔悴的样子。上下起伏的海水中,陈云上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陈佳上揽入怀中。此时的陈佳上明显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是那一丝疲惫的微笑还挂在嘴角不曾离去。他说:“哥,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好不好……”他每说一个字,都会吐出大口的鲜血。抱着他的陈云上开始手足无措,他用手紧紧的捂住他的嘴巴,又怕他憋闷,于是只能再次放开手,使出浑身的力量拍打着船底,对着岸上的救援人员声嘶力竭的大喊:“你们先救他,先救救陈佳上,他是我弟弟!”9梦里的阶梯那场成功的躲开了气象部门预测的暴风在两天后停息,然而陈佳上却再也没有醒来。事后救援人员告诉我们说,游艇翻掉的时候,大风折断了甲板上的遮阳伞,钢铁做成的伞柄,凭借大风和海浪的力量,那么轻易便洞穿了他的肺部。我曾经试图将嘴巴贴在陈佳上的耳朵上,告诉他,他的猜测是对的。可是,他却再也听不见。后来,陈云上曾经亲自为陈佳上折了九十九条纸船,沿着他当初捉螃蟹的海岸一字摆开。可是,他却再也看不见。后来,陈云上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当地的一所海事学院,毕业后又在小城的海事部门顺利的谋取了一份海上巡逻员的职位。有时候,他会开着32号巡逻艇,载着我朝着海洋深处一直开一直开。他紧紧的拉着我的手,向着远出海天交接的地方远眺。他说,周周,我始终相信,在遥远的的地方,海水与天空交接的地方,有一架云彩做成的旋梯。沿着它一直向上爬,一直爬,就能够找到我的妈妈,找到陈佳上,以及那遗失了的美好童年。(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