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蒲公英能够飞多远我是一个去西餐店吃牛扒的时候会问服务生要一副筷子的怪人,除此之外我还在开封菜馆(KFC)里喝着啤酒啃过辣鸭头,因为,我是水瓶座。但我所干过的最轰轰烈烈的事情却不是这些,我做过的最让人另眼相看的事情是2011年腊月,将自己打扮成一只野鸡后,在烟水城最大的烟水酒店门口拉横幅,抵制当地人趋之若鹜地吃野味。事实上,自从决定要实施这一行动时,我就已经做好的挨揍的准备,我甚至还在野鸡装里面多套了一件自制钢板护甲。好在,那一次,钢板没有派上用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我一边用扬声器呼喊着全球成千上万种近期灭绝的动物名字,一边怂恿偶尔从身边经过的行人加入队伍。可是大部分行人在看到对面大厅门口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保安后都选择了漠视,有一位穿着裘皮大衣的妇女甚至还用“神经病”这个时髦的词语来形容了我。一个小时过后,对面的保安终于忍无可忍,在拿起对讲机接听了“上层”的几句指示之后,开始摩拳擦掌地向我走来。想来,我的第一位拥护者也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那是一位穿着白色羽绒服,把自己打扮得像是爱斯基摩人的姑娘。确切地说她的出现让我陷入了两难境地,本来如果没有这样一位美女力挺,我大可以在保安走上前来之前拍拍屁股跳上不远处的小摩托潇洒跑路的,可是因了她的出现,我体内的雄性荷尔蒙作祟,居然上前一步,开始与保安对峙。我顾瀚宇一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被人看扁,特别是被美女看扁。彼时,女孩已经摘下毛绒绒的风帽,从我冻红的手中抢过了标语,将我拉到身后,像尊雕像似的直直地站在了我和保安之间。我看见了她黑色的柔软长发,闻见了发间淡淡的柠檬香气。我看见两名保安脸上露出了奇特的神情,居然停止脚步站在了原地,后续命令紧接着从步话机里传来,于是两个人只得无力地耸耸肩,退回了自己的岗位。大风时而吹起女孩额前的碎发,将标语重新递到我的手中之后,她歪着脑袋忽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上下打量我。“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壮士?先驱?革命者?”她说话时的表情很调皮,语气却又一本正经,我微微后退一步,点燃一支香烟后,一边吐着烟雾,一边撅起嘴巴指了指对面看起来似乎有点敢怒不敢言的小保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说的没错,面对我这种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革命者,一切反动派都成了纸老虎!”女孩儿微微一笑,在将我口中的香烟夺过去不由分说地猛抽了两口之后,脱下了右手上的黑色皮手套,在我面前伸出了修长白皙的右手。她的指尖微凉,她说她叫欧晴若,七月份的尾巴,她是狮子座。我说我叫顾瀚宇,2月份的前奏,我是水瓶座。我对狮子座的女生并没有什么好感,何况眼前的这个狮子女还抽烟。最重要的是,三个月前,我就是被另外一枚狮子座的女生踹掉的。为此,我曾特八卦地百度了星座姻缘,据说身为风象星座的水瓶和火象星座的狮子,生来就是一对冤家。配对指数60%,比重一比一,据说每个狮子座的女孩都是水瓶男伤不起的天敌大小姐。欧晴若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在将烟头在地上按灭之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居然抽出了淡黄色的烟蒂,用手撕成了花朵的形状,轻轻地举到了我的面前。我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见我不说话,她微微一笑:“怎么样,像不像是一朵蒲公英?”她说:“可惜,并不是每一朵蒲公英,都能飞回妈妈身边。”说话间,她甚至还闭上眼睛在烟蒂上吹了一口气,恍惚间就好像她的灵魂已经随着并不会飞的“蒲公英”飘了好远好远。她说:“革命党,你不知道小时候被爸爸关在房间里练大提琴的欧晴若多想做一只童话里的蒲公英,自由自在地飞向天边。”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状态一如吟诗,怪异的表现吓到了我,原本打算长时间据守烟水酒店的我,只能慌忙地收拾起自己的行头,拖起自己野鸡装的大屁股,打算趁她发病之前赶紧跑路。全副武装的小保安只能伤害我躯体,而她仿佛是要摧残我灵魂。二、爱动物的革命党那一天,托着大屁股单手骑车的我并没有走多远,原本以为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的欧晴若就追了上来。确切的说,她是开着装甲车追上来的。她那辆异常招摇又经过了特殊改装的黄色悍马,就像是一座移动城堡般,在我的小小电瓶车刚刚拐过第一个丁字路口,就出现在了我的后视镜里。车里的她一脸坏笑,仿佛早已吃定我。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索性将车子停在路边,回过身来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装甲车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戛然而止,跳下车来的欧晴若脸上挂着笑:“难道不打算感谢我么?”我难以置信地张大了耳朵,都说水瓶座的思维很跳跃,现在看来狮子座的思维貌似更奇特。她抢了我的标语,抽了我的香烟,似乎应该说感谢的那个人不是我。就算是她曾脑袋一热发扬风格与我站在了统一战线,也是在为全人类做贡献,有什么理由让我说谢谢。“你觉得烟水酒店里的那两名保安是因为怕了你?”见我不说话,欧晴若的脸上露出了自信满满的表情。我摊了摊双手,表示自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那是因为整个烟水酒店都是我爸的。”一语说完,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欧晴若,脑海中因为担心她的智商而产生的忧伤并未淡去那么一点点。我张了张嘴,组织了好久语言,最终尽量用一种平常的语气反问她说:“欧晴若,你脑袋没病吧,既然酒店是你们家的,而我是在断你家财路,你为何还要帮我?”欧晴若笑而不语,我承认自己也曾在电影里看见过资本家的儿女带头闹革命的,但我却不认为眼前这个女孩的觉悟能有那么高。果不其然,几秒钟过后,欧晴若的鼻子轻轻地抽了抽,上前一步,将嘴巴贴到我的耳边后,小声对我说:“因为恨我爸爸,所有敌人的敌人都是我朋友。”说话间,她的眼圈突然微微地红了起来,声音隐约间也有些哽咽。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皱着眉头再次仔细审量起她来,我看见欧晴若黑色眸子里映出的那个自己表情似乎很忧伤。接下来,让我更忧伤的是,她的思维再次发生了跳跃,居然开始掰着自己的手指数星座。他数了双鱼、摩羯、白羊、天秤、巨蟹,然后突然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跳着脚对我说:“瞧见没有啊革命党,我交过那么多男朋友,恰好没有你这样的水瓶座。”悍马车亮漆的反光里,我打了一个悲伤的喷嚏。在她的背后,马路的尽头有一家卖水果的小店,红绿蓝紫相间的瓜果琳琅满目,我就像是一家水果店里的老板,遇到了大惊小怪的顾客,指着一堆红色的瓜果对自己说,我吃过苹果、橘子、菠萝,恰好还没尝过火龙果。我恨不得撒一个弥天大谎,告诉她,其实火龙果是苦的。总而言之,2011年的腊月,我和烟水酒店的大小姐欧晴若鬼使神差地成为了朋友,虽然我不清楚,像她这种被人称作“神经质”的女孩是不是该领国务院特殊人群津贴,但我却无比有先见之明地预见到,我苦逼的人生开始了。三、养刺猬的女孩欧晴若是个有着狮子座与生俱来的控制欲的异类,和我仅仅认识一周,我甚至都还没有答应做她男朋友,她就开始不停地给我打电话,每个电话的第一句话毫无例外的都是:“你在哪?”她想时刻把我控制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牢牢握在自己掌心。心理书上说这是严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娇小的欧晴若恨不得开坦克,恰好也证明了这一点。而我却觉得这是她从小缺乏父爱的表现,她爸爸欧天棋是烟水城里的大人物,几乎把所有的精力全都用在了经商上,从小对她最大的关心就是把她关在房间里练习各种自以为上层人士该懂的技能。也正是因为这样,欧晴若才变得越来越反叛,越来越患得患失。步行街口,热气腾腾的麻辣摊上,大块朵颐着的欧晴若曾经挽起自己的裤管让我看蔓延在左小腿上一条长达十几厘米的蜈蚣形伤口。那条触目惊心的疤痕是三年前被关在房间里练画的她从三楼跳下来所致。有牺牲就有回报,自此以后欧天棋果然不再敢把她关在家里了。白色的雾气自我们中间升起,迷离了她的眉目,看不清表情。我将可乐、啤酒倒进同一个杯子里,仰头一饮而尽,这是水瓶座特有的喝法。对面的欧晴若思维依然天马行空,有很多时候我不得不认为,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从小被父亲关在房间里,丧失了与人交往的最起码能力,或者,她从小根本就没学会这种技能。在夺过我手中剩下的半杯特饮咕咚咕咚喝下之后,她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居然联想到了自己的宠物。“顾瀚宇,你知道我养什么宠物么?”我想都不想:“刺猬!”我之所以那么回答,并不是因为有多了解她,而是觉得她本身就像是一只刺猬,外表强大无比,内心柔弱不堪。听了我的话,欧晴若几乎跳了起来,连连称奇道:“呀,顾瀚宇,你是怎么知道的呀,你怎么知道我家里养了一只小刺猬,你们水瓶座的人都这么聪明么?”我有些悻悻然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低下头来,将一枚肉丸丢给了一只一直在我脚边蹭来蹭去了流浪猫。我丢丸子给猫的时候,看见欧晴若的白色帆布鞋和裙摆上沾了好多泥点。她的穿法很奇怪,裙子里面穿了厚厚的牛仔裤。我想,在这样一个大雪刚刚融化,阴冷无比的天气里,还穿白色帆布鞋白纱裙的女孩子,一定是有洁癖的吧。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她还亲自在鞋子上用颜料画了一条黑色的藤蔓,弯曲的藤蔓像极了身边那只黑猫的尾巴,神秘而孤傲。在她发现流浪猫的存在,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猫背的时候,我已经将钱放在桌子上,把双手操在口袋里,向着马路对面的电瓶车走去。刚走出门多远,欧晴若就快速地跟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她说:“你是我的水瓶座小男友,你别妄图甩掉我。”我冷冷一笑,居然微微有些醋意地问她道:“欧晴若,你到底有多少男朋友。”她停下脚步,抿嘴想了一下:“有很多……”显然,她的回答让我很不受用,虽然水瓶座的男孩子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是,我们也是有洁癖的,只不过这种洁癖是精神上的。所以,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就不耐烦地甩开了她的手,加快速度,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我骑着电瓶车穿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还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依然定定站在原地的欧晴若一眼。我看见她一直都在怔怔地看着我的方向。黑色的流浪猫因为受了她的恩惠,在她脚边流连不去。她躬身抱起流浪猫,用脸轻轻地摩挲着那只可爱的小生灵时,我突然没来由的难过。她的样子那么孤单,那么安静,虽然只是将她抛弃在某个离家只有几公里的路口,我心中却仍然泛起了微微的不忍。其实,我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欧晴若的,但是,我心里却无比清楚,她不适合我,或者我不适合她。她的种种表现告诉我,她并不是需要一名男朋友,而是需要一位父亲。四、那只名叫“随便”的流浪猫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得知,欧晴若的家里并没有养刺猬。她平常里很少与人交流,担心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冷场,会让我觉得她无趣,所以,总是思维跳跃着没话找话说。那天,她承认自己养刺猬也纯粹是为了迎合我,讨好我。从小的生活环境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如履薄冰般地危机感,总觉得自己哪怕做错一丝一毫,所在乎的那个人就会离她而去,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我去她家的时候,只在她的床上看见了那只洗得一尘不染的流浪猫,彼时,流浪猫已经取名为“随便”。我说:“欧晴若,你的猫叫什么名字。”她说:“随便!”见我有些茫然,她又加重了口气抽了抽鼻子重复道:“她的名字真的叫随便!”她给动物起的名字足可以看出,她不光对自己,甚至连对跟自己有关的一切都非常没有信心。我想,如果我养只猫的话,一定给它取名叫“辛巴”。她说:“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随便会陪我。”欧晴若的眼眶里有泪光闪现,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随便”紧紧地拥入了怀里,桌子上摆着一只被“猫”偷吃了一口的蛋糕,上面插着一只蜡烛。我明明记得她的生日是在阳历七月份的,我不知道那只蛋糕是为什么人所准备。好在不久以后她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那只蛋糕是她为自己的母亲准备的。点燃蜡烛之后,她便光脚跑回自己的房间,捧出了一个红木相框,相片里的中年女子有着与欧晴若极其相似的眉眼,嘴角的同样位置有着与她如出一辙的浅浅酒窝。欧晴若双手合十的同时,泪珠已经从眼眶里泛出,挂在了长长的睫毛上。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我只听见她低声自言自语般地对我说:“顾瀚宇,今天是妈妈四十一岁生日,以前,我、爸爸和妈妈都是一家人一起过生日的,可是……”她的话没有说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转移话题道:“我知道的顾瀚宇,爸爸不会再原谅我了,是我害他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她的神情异常低落,说到此已经微微哽咽:“当初,要不是我那么任性,妈妈就不会死了。”脚下的小猫仿佛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嗓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悲鸣。我这人从小最害怕的就是女人哭泣,面对这种情形,突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我伸了伸手,想要帮她擦一下眼泪,可是最终却仅仅只是轻轻拍了拍她不停颤抖的肩膀。我听见她哭着对我说:“顾瀚宇,其实我骨子里并不怪爸爸从小对我那么严厉,我做那么多出格的事情,只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像八岁以前那样在乎我,关心我。”伴随着她的哭诉,我的眼前渐渐浮现起了一幕悲伤的情形,我看见宽敞的客厅里,一个任性淘气的小女孩因为不喜欢布娃娃的颜色,不听妈妈的劝阻用剪刀剪开了它的肚皮,然后不停拍打,棉絮像蒲公英一样飘满了整个房间。女孩在妈妈激烈的咳嗽喘息声中固执地跑出了家门,楼下便是车流汹涌的街道,因为担心女儿的安全,年轻的妈妈只能强忍着跟着跑下了楼。我仿佛看见已经横穿马路跑到了对面的女孩,甚至还恶作剧般地朝着马路这边的妈妈做鬼脸,她说:“你追不到我,你追不到。”悲哀的是,彼时八岁大的欧晴若还不能完全领会“哮喘”这两个字的准确含义,还不知道患了这种疾病的妈妈置身于满是飘絮的环境中到底有多危险,直到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妈妈捂着胸口缓缓倒下,直到医院里的爸爸不住地摇晃着妈妈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大叫她的名字时,她才隐约明白自己似乎犯下了天大的错误。2001年,欧晴若的美丽妈妈永远定格在了三十岁。从那以后,欧天棋对女儿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他再也没有把她抗在肩膀上,让她骑着“大马”穿越烟水一条又一条的大街小巷,他为她请了保姆,家教,甚至监督她一举一动的保安。他总是已工作太忙为借口,彻夜不归家,他怕看见熟悉的房间里关于妻子熟悉的一切。这期间,欧晴若学过绘画、美声、笛子、大提琴,她在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渐渐长大,直到有一天,坐在阳台上画街景的欧晴若看到了那个穿藕粉色格子连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的背影很像很像欧妈妈。她不住地拍打着房门让保姆放自己出去,可是接受过欧天棋特殊胶带的保姆出乎意料的负责。最后没办法,欧晴若便推开窗子,跨到了窗外。那一次失足落下三层楼的欧晴若最终没能追回自己的“妈妈”,最终在自己的小腿上留下了一条难看的疤痕,也就是自从那时,她发明了裙子里面穿仔裤的奇怪搭配。因为太过悲伤,欧晴若的话断断续续,她说自从八岁以后,她每年都独自一人陪妈妈过生日,直到遇到我。她想当着我的面告诉妈妈,她平生有了第一个朋友。遇到我的那一天,我骑着电瓶车走掉后的没多久,坐在酒店办公室里的欧爸爸就指派司机把欧晴若送回家。可是,当司机打开那辆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招摇悍马后,欧晴若却一把从他手中抢过了车钥匙,自己跳上车追了上来。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就是一心想要追上我,很多事情说不明白的。我故意笑着打趣她“你其他那些星座男友呢”,我希望她能因此而快乐一点。她尴尬地笑了一下,低头伏在流浪猫随便身上,眨着眼睛调皮的看着我,她说:“顾瀚宇,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你会不会也像我爸爸一样,某一年的某一天突然就不理我了。”我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话,于是只能不无敷衍地安慰她道:“放心吧欧晴若,我不会不理你的,同时我相信终有一天欧叔叔也会原谅你的。”她接连问了三个“真的么”,她的表情单纯的像个让人不忍伤害的孩子。五、2001年的欧晴若倘若遇到十年后的我我决定帮欧晴若找回父爱是在2012年的春天。因为牵扯到“父爱”两个字,我甚至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形象光辉伟岸起来,当然,这件事情我没有提前告诉欧晴若,我突然矫情地想要给她一个惊喜。书上说水瓶座的男子天生就是一个爱浪漫的人,可悲的是我身上偏偏没有这种特质,好在我比较善于制造事端,于是只好取巧补拙。值得一提的是,在此之前几个月的时间里,我虽然跟欧晴若一起去KFC喝了啤酒,去西餐店用筷子吃了牛扒,并且不止一次地与她一起被公认为一对二货,但是却始终没有确立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我相信,从小期冀着重获父爱的她,很大程度上把我当成了可以信任依赖的亲人,我不想跟她谈个恋爱都谈到人格分裂,所以必须得等到欧天棋重新原谅她那天,才可以实施第二步计划。我惊喜地发现,通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交往,我的思维已经渐渐跟得上欧晴若的跳跃。我想,我将永远记得,我骑着自己那辆蓝色的电瓶车陪她穿过烟水老城区的大街小巷的情形,我想要帮她寻回少年时那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但我却不能像年轻时的欧天棋一样,让她骑在我的脖子上。烟水城老城区的水泥街巷两旁,开满了无人打理肆意滋生的樱花,她的白色裙裾掩映在粉色的樱花丛中,是那个春天最美丽的风景。废弃公园里油漆斑驳的老排椅上,她用樱花花瓣摆出了妈妈的名字,她将脑袋靠在我的左边肩头,轻声对着天空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头突如其来的一紧。我说:“别这样欧晴若,你妈妈的在天之灵也是希望你快乐的吧?”我不确信到底有没有“灵魂”这种东西,我只知道自己是希望欧晴若快乐起来的,那怕一丝一毫一点点。2012年五月,我再次穿上了搁置在地下室里早已落满灰尘的野鸡装,骑着电瓶车站到了烟水大酒店的门口。这一次,我穿着如此另类,其实并不打算保护某些动物,毕竟在此之前欧晴若曾经偷偷告诉我说,盐水酒店里那些所谓的野味其实都是养殖品种,这个到处人满为患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野味可以满足人类的猎奇心。我之所以穿成那样,仅仅是想要引起顶层办公室里某个中年男子的注意。可是,那一天,我没能成功地吸引欧天棋,却最终惹恼了上次那两名小保安。看样子,那两名保安忍我很久了,而这一回,我的确是碰触到了他们的底线。我那写着“2001年的欧晴若在等你”的巨大条幅还没有拉起,两名保安就一前一后地冲了上来,接着不由分说地将我按到了地上,并且为了不对酒店造成负面影响其中一名保安还摘下帽子塞到了我的口中。那一天,他们用一辆面包车把我拖到了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无情地殴打了我。而欧天棋就是在我即将抵挡不住的前一面出现在我的面前的,他穿了一件丝绸材质的唐装,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他蹲下身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时候,手中纯正的古巴雪茄熏得我涕泪横流。接着,他一把揪掉我口中的帽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边站起身重新向着远方走去,一边叹了口气,命令般地对两名保安说:“让他走。”我狠命地甩开保安的胳膊,定定地看着他那饱经沧桑的背影,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大声地对他吼道:“欧天棋,我知道你肯定偷偷地调查过我,你也肯定知道欧晴若跟我是朋友,你自以为很强大,看起来知道的很多,了解的很多,可是你了解自己的女儿么?你知道那天她为什么从窗口跳下来么,那时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女人长得很像她妈妈……”我看见欧天棋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我将那条条幅标语从中空的鸡屁股里抽出,挣扎着自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跑到他的面前,呼啦一下扯开。我大声地对他重复上条幅上的标语,我说:“2001年的欧晴若在等你,2001年的欧晴若在等你!!”我看见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眼圈突然间就红了起来,手中雪茄也在微微抖动。我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叫了他一声欧叔叔。我说:“欧叔叔,我不祈求你能原谅欧晴若,因为,我知道她本来就没有错,您这样将所有的过错都压在一个当初仅有八岁的孩子身上,是不是有点过分?”欧天棋重重地抽了一下鼻子,仰起头来看向了高处。许久,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手中的雪茄已经燃到尽头,在将烟头丢进一个随身携带的铁盒里以后,突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顾瀚宇对不对?”我点头。他笑:“那么,想不想尝一尝烟水酒店里特级大师傅烹制的可以吃出野味来的土鸡?”六、我宁愿做一个卑微的小丑,只要她能快乐。2012年五月十七日,星期六,烟水酒店的大老板欧天棋请我这个动物保护主义者吃了酒店里的招牌菜。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只能用巨大来形容的包间里用餐的时候,据说从来不喝酒的他还破天荒地喝光了几乎一整瓶进口红酒。酒意微醺间,他甚至给我讲起了欧晴若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每当提到女儿的名字,他那原本紧锁的眉目间,总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笑意。表面异常严肃的他,甚至像个孩子似的征求我的意见,说好了要在欧晴若十八岁生日那天一起陪他过生日,给她双重惊喜。我打算欧晴若生日那天充分发挥自己与生俱来的想象力,把自己打扮成她从小最喜欢的卡通片中葫芦娃的样子,挂着绿叶儿陪她点燃十八根生日蜡烛。我宁愿做一个卑微的小丑,只要她能快乐。我一厢情愿地想要把她小时候不小心遗失了的那些快乐童真一点一滴地找回来,我有信心,毕竟,我们尚且年轻,以后的时间很长,路很远。可是2012年的欧晴若,却没能迎来自己的成人礼。那一天,医院里的电话打到烟水酒店时,不胜酒力的我正倒在欧天棋办公室的真皮沙发里呼呼大睡。等欧叔叔亲自开车横冲直撞地杀到几公里以外的医院时,已经被盖上白色被单的欧晴早就没有了气息。据前去救援的急救人员解释说,他们是在老城公园那篇早已杂草丛生的景观湖里捞出欧晴若的,彼时,她就已经没有了呼吸,而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几乎全都被泥水沤烂的布娃娃。我知道,当初正是那只布娃娃害欧妈妈发病,后来,欧晴若长大了一些,懂得了更多后,便把它埋在了公园里的小湖边。再后来,老城废弃,公园里的景观湖也因为没人打理渐渐地演变成了现在的死水潭。据说,欧晴若就是因为抓握着已经生锈腐败的钢铁护栏挖掘早已被淤泥掩埋了的布娃娃时,护栏折断,顺势滑进湖水里的。冷冷清清的太平间里,在赶走了所有医护人员后,欧天棋终于忍不住抱着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做错事的欧晴若大声哭泣。而我,则顺着冰冷地墙壁,瘫软地滑坐在了同样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我恨自己没能及时发现欧晴若的异样,我恨自己为什么明明收到了她的短信,却依然置之不顾自以为是地跑到烟水酒店门口扮演该死的野鸡。我明明跟她说好的,以后,每个周末,每一个她独自一人感到孤独的天光,都会陪伴在她的身边一起度过的。欧晴若的最后一条短信如今还依然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里,她说:“顾瀚宇,昨天晚上我梦见小时候的布娃娃了,布娃娃笑着告诉我说爸爸原谅了我,我想去问问它,它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彼时,我仅把此当成了欧晴若又一次轻微神经质的表现,我忘记了她从小都是那么认真的一个女孩儿,从来都不会开玩笑。就算是善意的谎言,也有撒得很拙劣。我听见泪流满面的欧天棋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他说:“晴若,爸爸原谅你了,爸爸原谅你了好不好?”我轻轻地按灭了手机,我没有删掉那天短信,却也绝不会让欧叔叔看到。我不想看到了短信的他,像没来得及长大的欧晴若一样,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揽向自己。对面的欧晴若嘴角依然挂着微微的笑意,我想,最后的最后,布娃娃一定告诉她其实爸爸早已原谅她了吧。因为,无论是她还是妈妈,都是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人。所以,她才笑了。她笑着走过了一个布满七色光晕的路口,然后看见了小时候那个依然美丽的妈妈,她轻轻地走上前去,依赖地拉住了她的手。我抽出一支香烟,蹲在自己那蜷缩成一团的影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我轻轻地走上前去,帮她重新盖上了被单,将燃烧着的香烟递到了欧天棋的眼前。那一天,我们一直在摄氏零下几度的太平间里呆了整整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候,我们没说一句话。最后,我识趣地走出了医院,我想,那么多年刻意的冷漠,那么多年违心的疏离过后,眼前的这位父亲,一定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单独告诉欧晴若。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游走到了烟水酒店,我重新穿上原本已经被小保安收好的野鸡装,骑上小小的电瓶车。我骑着电瓶车经过那个卖水果的十字路口时,故意将速度放的很慢很慢,我回一次头,再回一次头。最终在撞上一根电杆后,从车上跌落,席地而坐在马路上,抱紧自己的脑袋大声哭泣。我早说过的欧晴若,那些虔诚地想要牵着手走很远的故事,那些来不及达成的美好心愿,奢侈幸福,从来不会属于粗心的水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