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个夜里,我梦见那样的场景,高耸入云的山城,彩色街道,以及眼神中略带忧郁的白衣少年。抬头看过去,他身后的天空,是初秋般突然的高远。我习惯把自己想成这个关于青春的童话里的主角,可是梦醒之后才发现,我的戏份不过只是刻骨铭心的一转眼……一、青田镇的小小渔夫端木直喜欢杜薇薇,在那个年代,是整个青田镇众所周知的事情,虽然对于这一点杜薇薇向来都不承认,但每次谈起端木直时,她嘴角微微泛起的笑意出卖了她的心。在我的印象中,青田是一个风景绝美的小镇。镇子上的建筑全都是低矮的两层,砖木结构,简单干净,与钢筋水泥城市相比,少了一丝僵硬,多了些许柔软。镇子的最南端,有一座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凤凰山,镇子上的白胡子老头跟我们说,早年,曾经有一只七彩凤凰落在山上,生了一枚蛋,孵出了当地的第一个人。所以,青田镇上的人,都是凤凰的子民。凤凰中学,开山而建,坐落在山半腰,五座教学楼依次排列而上,处于最高处的高三教学楼几乎已经达到了山顶。因为校长是归国华侨,固执着热爱着西方文化,所有的建筑都采用哥特式。从镇子上远远地望上去,特别是在夏日雨后,城堡一样的教学楼周围,有浅浅的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站在教学楼的楼定向下俯瞰,镇子上数十条青石小巷,宽窄不一,两旁开满红白两色的细小蔷薇,空气中弥漫着凉凉的香甜味道,使人不自觉地就想到美好。此时若有一位白衣少年,下身穿一件肥大的黑色橡胶渔裤,骑着一辆黄白相间的踏板摩托,沿着其中一条青石巷子走走停停。他的摩托车上插了两只红色的醒目旗子,挂在车把上的电喇叭不停地播放着:“鲜鱼啦,鲜鱼!”那便就是端木直了。青田镇的小小渔夫,有着温暖笑容和洁白牙齿的美丽少年。二、我们之间唯一的秘密青田镇只有两个人姓端木,一个是端木直,一个是凤凰中学的校长兼投资人端木青书!而端木直告诉我和杜薇薇说,他跟端木青书之间狗屁关系都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一起坐在高三教学楼的楼顶,将双腿伸出白色的水泥栏杆,耷拉在墙壁外侧。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以及宁静的青田镇。虽然学校有规定,低年级的学生不许来这里,更不能爬上楼顶,可是我们总能找到方法骗过楼管员,来这里看风景。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远方,胸膛之中传来微微的叹息。他背过脸去对坐在另一边的杜薇薇说:“薇薇,等有一天我们都长大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离开青田。”这个问题他一共问过三次,杜薇薇每次都是默不吭声。我想,如果端木直问的那个人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义无返顾地答应他的,虽然我深深地爱着风景如画的青田镇,爱着身后这座城堡一样的中学,可是这一切加起来,在端木直面前也不值一提。杜薇薇穿一件雨白色的公主泡泡裙,鞋子是在镇子上最著名的李姓鞋匠那里专门定做的,小羊皮面料,细细带子在莲藕一样挺拔白皙的小腿上轻轻缠绕,柔软而高贵。我低头看看自己破了洞的牛仔裤和帆布鞋,心中突然有种惆怅感觉。自己与她比起来毫无优势,更何况端木直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女孩来看待。我陪他一起下河摸鱼,上房揭瓦,亲密到再也没有成为他女朋友的可能。周末,我坐在端木直的摩托后座,跟他一起沿街兜售池塘里捉来的鲤鱼。记得七年前,端木直的妈妈在守了十几年的活寡之后终于狠下心来离他而去,老镇长看他可怜,从别处买来几万条鱼苗放进了镇子北面的池塘里面,对他说:“阿直啊,这些鱼以后就是你的了,用它卖钱养活自己吧。”他说:“阿伯相信你是个男子汉!”硕大的鲤鱼粘滑无比,我用两只手牢牢攥紧,想要把左右摇摆着的它放进客人的菜篮里。端木直一边收钱,一边看着我笑。他说:“小艾,你真笨!”然后他熟练的把鱼拿过去,用一跟小木棍在它的脑袋上轻轻敲一下使它晕厥,然后转身折一条细细的蔷薇枝条,摘净了叶子,穿过鲤鱼的嘴巴串起来交到客人的手中。他仰起头来擦汗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浅浅阴影,好看到足以让人窒息。有很多个日子,我觉得这就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了。没有杜薇薇,没有除此以外的任何人,只有端木直只有我。我们在这样一个其实并不算炎热的夏季里,互相帮衬着卖一筐不太听话的鱼,仿佛两个小小的夫妻相濡以沫的过日子。多好。我想,杜薇薇之所以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叫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怕弄脏了自己的漂亮衣裳吧。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端木青书就来了。他穿意大利品牌的昂贵西装,皮鞋总是擦得一尘不染。他站在端木直的对面,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只顾低头打点生意的男孩。他说:“端木直,晚上到学校来一起吃饭吧,我那里有从法国带回来的红酒,我们可以一起喝几杯!”端木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他拿着一条鱼从他身边经过,故意将腥臭的液体蹭他一身,还用肩膀将他撞一个趔趄。可是端木青书却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他自顾自地摇头笑一笑,然后独自一人沿着逶迤的盘山路蜿蜒而上,去向学校的方向。端木直发动机车,示意我赶紧跳上来。风从开满花朵的小巷尽头扑面而来,将他的白色衬衣鼓起,发出好听的呜呜声。我紧紧地抱住他的腰,眯着眼睛大声问他说。我说:“端木直,你是不是喜欢杜薇薇?”他大声的回答我说,是。然后我就哭了,眼泪悄悄地落下来,还得洋装很高兴的有一种愉悦的口气对他说:“噫,没前途的早恋生,就不怕我告诉端木校长么?”他的右手刻意加大了油门,刷地一下,小踏板颠簸着冲出去好远。他说:“谁怕谁啊莫小艾,就算我怕,你也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他的不是么?”他说:“从小到大,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有秘密不是么?”是的端木直,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任何秘密,唯一一个我拼命宣扬你却看不出来的秘密就是,我爱你!三、万水千山爱着你端木直和杜薇薇两个人第一次打啵,是在2006年的9月27日早上7点39分,我把这个时刻写在了日记本里,括号里注明世界末日一样的日子。杜薇薇站在蔷薇花丛形成的巨大阴影里,翘起脚尖来在端木直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他们以为这样别人就不会看到。可是他们忘记了那个每当他们单独约会的时候,总会“恰巧”经过的我。看着眼前的情形,我脑袋一大,眼眶一热,差点没哭出来。站在端木直对面的杜薇薇看见我,微微一愣,然后拣起地上的书包飞快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而端木直整个过程中一直站在原地,木头般一动不动。他还在陶醉呢吧?我想。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地拍一下他的肩膀,见他没反应,于是跨到他的面前。这时候,我却发现他哭了。豆大的泪珠一下一下落在白衬衣第二枚与第三枚口子形成的中间部位,吧嗒,是心碎的声音。他说:“莫小艾,杜薇薇说端木青书将我们俩的事情告诉了她爸爸,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那一天,他用圆珠笔在狭窄的蔷薇叶片上一遍一遍地书写杜薇薇的名字。蓝色的笔油在碰触到叶面那一刻变成了浓重的黑色,氧化之后,笔迹的边缘又变成了浅浅的黄色。我说:“嗨,端木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么?”他根本就听不进我的劝戒。他说:“莫小艾,你知不知道,妈妈离开以后,整个青田镇上,也就还只有杜薇薇能让我感觉到美好,感觉到自己并不那么孤独。”那一天,我把自己捂在被子里面,一遍一遍地亲吻毛毛熊,我把它想象成端木直,把自己想象成他喜欢的一个女孩,咬着呀告诉自己其实就算得不到他的在意也没关系。亲爱的端木直,十七岁这年的夏天,我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就算是拼尽了全力接近,你我之间却还是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四、冷暖知不知端木直拉着满筐鲤鱼在杜薇薇家的门前大声叫卖。有时候,腆着啤酒肚的杜爸爸会拿一只秃了头的竹扫把恶狠狠地追出来。每当这个时候,端木直就会及时发动机车,小摩托冒出一阵青烟蹦跳着消失在巷子里。我坐在后座上,转身对杜爸爸吐舌头做鬼脸。我看见杜薇薇站在二楼的窗口,向着我们深情地凝望,于是双手在嘴边挽成喇叭形状对她大声叫喊。我说:“杜薇薇,端木直喜欢你,端木直不想失去你!”每说一个字心就会剧烈的疼一下,直到无法呼吸。端木直甚至还把我的这句话录进了那只电喇叭里面,大街小巷的放,他说他就是想让端木青书看到自己是不会妥协的,他就是要把他气死。他的这种做法没有气到端木青书,倒是把我妈妈气了个半死。她看着我哭笑不得地说:“莫小艾你傻啊,跟着那个野孩子瞎咋呼什么,你怎么一点都不随我呢你!”是的,我傻了。我傻就傻在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犯傻,还心甘情愿地为了他去犯傻。这话说起来那么拗口,恰似我心纠结。对于我们这种地痞流氓似的做法,温文尔雅的杜薇薇第一次做出反应是在两个星期以后,她躲在当初跟端木直打啵的蔷薇后面,猛地跳出来,堵住我放学回家的路,然后不由分说地在我脸上狠狠地来了一耳光。她说:“莫小艾,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啊,既然喜欢端木直就勇敢说出来啊,干嘛想尽千方百计跟我过不去,我和他之间没有可能了。”她说:“我最看不起你这种连冷暖都不自知的女生。”就在同一天,端木青书也以同样的方式打了端木直。打我没关系,因为我傻,可是打端木直就不行,他是那么爱面子的人,让他以后怎么在街坊四邻面前混啊。于是,第二天一进学校,我就风风火火地闯进端木青书的办公室了,我本想揪着他的领子大声叫嚣着让他当众给端木直道歉的。可是,诺大一个办公室里却空无一人。虽然没人,我也不能善罢甘休,心里盘算着砸烂点什么家什也不妄此行。然而,当我随手举起他倒扣在桌子上的一个做工精致的相框想要重重地摔在地上时,我就傻了。相片中的女人我见过,确切的说是在端木直家的相册里看见过。而端木直管那个女人叫妈妈。相框上挂着一个碧绿的翡翠挂件,雕成一只金蝉模样,此时正左右摇晃,仿佛我摇摆不定的心情。“端木青书,端木直。”脑袋里有短暂晕厥感觉,等想明白一切之后,我把相框轻轻地放回原地,然后快速地冲出了办公室。刚出门,整个人就重重地撞进端木青书的怀里了。我本想替端木直报仇来着,可是我没有,人家父亲教训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似乎跟我这个外人毫不相干。五、青田镇旧秘密我将这些事情告诉妈妈。她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反问:“要不你以为端木青书为什么无偿在青田投资建学校啊,他是觉得亏欠青田百姓,要知道如果没有青田镇上的人暗中帮助,端木直那小子早就饿死了吧。”从她凌乱不堪毫无章序的叙述中,我渐渐明白。当年,端木青书还是一位四处游荡着写生的不入流画家,某一年,他来到了青田,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并且在与当地人的日常交往中渐渐爱上了当地的一位姑娘。但是好景不长,远在南方的端木家族逐渐败落,于是打算举家迁往欧洲,打算在那里东山再起。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端木青书自然要跟随父母一起远渡重洋。临走的时候他跟那位姑娘保重说最多三年就会回来,可是这一走就是十七年。可怜的是,那时候女人已经有了身孕。为此,女人的家里一怒之下跟她断绝了关系。说到这妈妈突然神秘的问道:“你知道那女人的亲哥哥是谁么?”“谁?”“杜良秋,也就是杜薇薇的爸爸。”她说,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乱说,杜家一直把这当成忌讳,要一旦传播开来,恐怕连端木直都会被赶出青田镇的。那一刻,我忽而愣住。怪不得每次杜爸爸看到端木直眼睛里就会喷出火来,怪不得他那么极力反对女儿与端木直交往,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六、与你共看花落去九月大风,漫山的枫叶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红色。白色条石建成的凤凰中学,如一只火中涅磐的白色凤凰,高傲的俯视着脚下的青田镇。爱而不得的端木直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他经常会在放学的路上堵住四处躲闪的杜薇薇,然后发疯大喊着问她说怕了吗。到后来,他把所有的仇恨都转嫁到了端木青书身上,用钢钉扎坏了他的汽车轮子,偷偷潜入他的宿舍里面往他的床上泼洗完鱼后剩下的脏水。几次三番,几次三番我便恼了,鼓起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到墙边,大声告诉他说:“端木直求求你别傻了,你难道不知道端木校长是你爸爸么。还有杜薇薇她是你妹妹,而杜伯伯是你亲舅舅。”也许是背后的蔷薇刺扎到了他的肌肤,端木直的脸上浮现出疼痛表情。他大叫着说:“莫小艾你胡说,我知道端木青书是我爸爸,可是杜薇薇绝对不会是我妹妹!”他开始癫狂,浑身颤抖着想要从我眼前逃离。那一刻,我耗尽了一生的勇气,紧紧搂住他的肩膀:“是真的端木直,这一切都是真的,是妈妈亲口告诉我的。”他在我的怀里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肩膀上。透过他肩膀与下巴的夹角,我看见青田真的天空突然阴了天,远出城堡一样的凤凰中学也渐渐变成了苍黑颜色。他说:“莫小艾,你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这样一来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希望都没有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我说:“端木直,还有我,不是还有我么?”就算你被整个青田镇抛弃,还有我,愿意一如既往地站在你的身边,伴你一年又一年。大雨不期而至,豆大的亮白色雨点如飞蝗一般密集地击打在身后的蔷薇上面,红白两色的花白纷纷坠落,落在地面上,又随着汇聚成股的雨水漂流远去。端木直的黑色头发打了绺,雨水滴滴答答,像是在替什么人哭泣。然后他轻轻地把我推开,看着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中有叹息纠葛。他说:“莫小艾,我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念妈妈。”记得以前,端木直从来都是用“那个女人”来称呼自己母亲的,在他的印象中她既然狠心地抛弃了儿子,就不配再做他妈妈。他说:“她肯定是受尽了屈辱,历尽了苦难,却还是摆脱不了众叛亲离的局面,终于绝望地离开!”空荡荡的街道尽头,满世界大雨,我们两个人如同找不到家的小小孩童,手挽着手站在一起,看一场朵朵凋落的花期。隔着大雨,我学着杜薇薇的样子,翘起脚尖,缓缓地在他湿漉漉的额头吻下去。我说:“端木直,你应该学着去原谅,学着去接受!”他笑,说:“小艾,那个懂得原谅的端木直,早在小时候一次次被别人骂作没爸爸的野孩子的时候,早在被别人当作乞丐一样施舍的时候,早在每天坐在镇子口等妈妈回家,却每每都失望而归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说:“我喜欢你端木直!”他说:“谢谢。”如此生疏的两个字,阻断了所有继续下去的可能,那一刻,仿佛有人把我的心从胸膛里面抠出来,拿到凤凰山上最高的楼顶,松开了掌心。我努力忍住即将夺框而出的眼泪,上前一步勾一勾他凉凉的手指,然后对他说:“端木直,我们回家吧。”第三个十字路口,我向东他向西。他们说青春就像是一场儿戏,无论游戏中你多么投入,多么入戏,到最后都逃不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命运。七、你说你开始有点喜欢我端木直离开青田镇是在第二年的七月,那之前,他破例接受了端木青书的邀请,去他宿舍喝光了他珍藏多年的法国红酒。然后,他醉醺醺地来拍我们家大门,他的扣子掉了一颗,舌头打着卷儿。他说:“莫小艾,我终于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他说一句再说一句,妈妈手中的筷子就冲着他的脑门直直地飞过去了。我从餐桌上站起来,走到二楼的窗口静静地看下去。此时他正坐在门前的青石地面上,低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他说:“莫小艾,谢谢你那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谢谢你不嫌弃我的出身,不在于我是野孩子……”七月的太阳那么大,似乎就要把他的头发烤出烟来。我迅速地回转身来,想要冲到楼下去将他扶起来送回家,可是却被妈妈声色俱厉地拉住了。于是,我也只能够站在楼上,看他在坐了很久还得不到回应以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逼仄的巷子尽头。第二天一早上学,我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跑出了家门,径直冲向他家的方向。拉煤气罐的小汽车在十字路口差点撞上我,开车的小司机摇下车窗来对着我的背影大喊。他嬉笑着说:“小艾,这么着急去抢老公呢吧?”街道跑练太极的大妈大爷爆发出一阵轻笑,这样的时刻,我已懒得跟他们计较。我要尽快地找到端木直,问问昨天下午的醉话到底算不算。然而等我赶到他家时,却发现房门已经上了锁,破旧的木门上面用蔷薇树的叶子涂抹了四个暗绿色的大字。“小艾再见!”我想起他用圆珠笔在叶子上写杜薇薇名字时的情形,想起他的白色衬衣和腥臭无比的黑色渔裤。我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疯狂地踢打着木门,可是里面却再也没有传来端木直那熟悉的声音。后来,端木校长发动几乎半个镇子的人去寻找不辞而别的端木直,这其中也包括他的舅舅杜良秋。我们沿着凤凰山下通往远方的马路找了两天两夜,终究没有找到端木直留下的任何线索。最后人们得出结论,端木直是去寻找多年前失踪的妈妈了。我和杜薇薇互相拥抱着大声哭泣,仿佛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以及承载在那玩具上的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八、崩塌的梦城堡后来,我还是习惯在早上醒来的时候,背起书包去端木直家看一眼,看看他是不是跟当时突然离开一样,已经突然回来。黄白相间的摩托车停靠在长满野草的院子的角落,油漆片片脱落,生出了红褐色的锈。车后的两只小红旗,也已经被虫子蛀出了大小不一的洞。后来,我和杜薇薇会一起手挽着手坐在高三教学楼的顶端向下俯瞰,看看通往镇子上的哪一个路口回来了我们的少年。那时候,楼管大爷已经不再四处追捕我们这些低年级的学生,因为我们两个人已经升入了高三。后来,青田接连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因为事先预测到了这场暴雨,镇子上的人们被提前安置到了远出平缓的高地上。军绿色的帐篷里面,我透过布满水珠的油纸窗口看过去,远处空无一人的中学,此时已经被头顶的乌云染成了灰色。亮白色的闪电在高高的塔顶劈开,一瞬间将城堡一样的建筑染成了惨白颜色。泥石流来时,我看见那座童话般的建筑,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由上而下渐次崩塌,发出轰隆隆巨大的声响。后来,青田镇的人民灾后重建,清理被洪水淤积的河道时挖出了一具女人的白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端木直的妈妈,我只看见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件绿色的翡翠蝉。亲爱的端木直,如果你此去注定再也找不到那消失已久的亲情,那么能不能在身心疲惫了以后,回来看看面目全非的青田镇,捎带着看看从来未曾改变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