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过的速度,来不及细数……1乌云压境的北方小城,夏日的某个黄昏。我站在对面德国友人建成的城堡型孤儿院主楼的第三层,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窗户之外的那片空地。第一滴雨水砸在玻璃上,我的心突然揪紧。“还是不曾屈服啊,他怎么那么倔强,明明是自己错了,却还不认错。”旁边桌子上的国晴一,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一眼窗外,轻轻的说道。那语气,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空气中能听见微微的叹息声,雨越下越大。望着窗外跪在水泥地上的秦朗,有那么一刻我感到自己就快要不能呼吸。我的名字叫党旗,和身后的晴一一样,都是从小在这所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而窗外的那个男孩叫秦朗,一个月前来到这里。他来时穿裁减合体用料上乘的小西装,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和慌张。那一次院长妈妈想把他的姓氏改成“国”或者“党”,但是他却坚决反对,站在院长的对面,两只小小的拳头攥的咯咯作响,他说:“我姓秦,我叫秦朗,我爸爸叫秦怀苦……”他所说的秦怀苦我知道,他曾经是市里最年轻有为的企业家,经常带领手下的职工到这里来做慈善,那时候孤儿院的大门口甚至还立着他的花岗岩雕像。今天上午,院长突然找回好多民工模样的人来,把那座雕像推倒,然后装进卡车里面拉走了。当时我就站在秦朗的身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起来。然后他大叫着奔向那群民工,不由分说的张口咬住了其中一人的胳膊。我站在不远处,焦急看向他的方向。预料之中,院长果然就发了火,待到陪着笑脸将那群人送走之后,她拎着秦朗的耳朵将他拉到了院子当中,呵斥他说:“秦朗,我知道秦怀苦是你爸爸,可是他也是一名罪犯,罪犯你知不知道,罪犯就是坏人。”她说:“秦朗是好孩子,就把爸爸忘了好不好,他不能成为你以后生活中的阴影。我想帮你改名字的原因也是这个,提起你爸爸的名字,其他的小朋友会看不起你的。”秦朗的眼睛已经哭红,他将始终低垂着的脑袋缓缓的扬起来,撅着嘴巴倔强的反驳。他说:“我爸爸不是坏人,他不是坏人,每一年的生日他都记得帮我买心爱的玩具,变形金刚、遥控汽车,等等等等。”他向前一步,抓住院长的手,轻轻的摇晃,央求般的说:“阿姨,你告诉秦朗,爸爸是个好人。”在企求的回答终于还是被否定之后,秦朗突然放开了院长的手,再一次将牙印印在了她的胳膊上。大雨将来,院长罚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说:“秦朗,你什么时候改掉这个咬人的臭毛病,我就什么时候让你起来!”我曾经想把睡觉时的枕头拿过去放在秦朗的膝盖下面,可是却被晴一拦住了,他说:“你傻么党旗,这样做会使院长妈妈更生气,不但救不了秦朗,连你也会受牵连的。”我将脸紧紧的贴在玻璃上,成股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远远的看见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淹没在雨水之中,仿佛全世界的云彩都汇聚到了头顶上的这片天空,仿佛全世界就只有这里在下雨。晴一从背后弯着腰探过脑袋来看我,惊恐的问我说:“党旗,你哭了!”是啊,怎么能够不哭。虽然,一个月之中,秦朗甚至不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晴一将窗户缝隙里刮进来的雨水涂在玻璃的内层,然后将刚刚用红纸剪好的窗花贴在上面,漫不经心的问我说:“党旗,听说秦朗的爸爸犯了很大的罪,要在监狱里面呆一辈子呢,他的妈妈也自杀了,那样的话就没有人要他了吧,他是不是也要在这里呆很久呢。”我不语,低头的时候看见泪水混合着透进来的雨水,一起砸在了脚面上。2十一岁的秦朗,是安静的如同云朵的孩子,他总是一个人,呆在天空的某个角落,低头看着地面,怀念那些美好的岁月。他的眼睛那么大,最为特别的是黑色的眸子,比院里的其他男孩整整大了三分之一,也许这就是他看起来那么忧郁的原因吧。我从他背后轻轻的走近,在他旁边的草地上落坐。方格棉布做成的短裤盖不住膝盖上暗红色的淤青,他的皮肤是苍白的,毫无营养的颜色。我看见他将手中狭长的草叶编成蝴蝶模样,举在眼前。草叶的边缘反射着七彩颜色的太阳光芒,随着他轻微的脉搏慢慢律动。然后,他转过脸来看着我,我却只能对他微笑。心中有一万句安慰的话,却说不出口。他终于开口叫我的名字,他说:“党旗,我妈妈死了,她在爸爸入狱之后吞服下大量的安眠药。我看见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巨大的双人床,显得那么空。我记得以前,我总是骑在爸爸的脖子上,让他一圈接一圈的在床上爬行的。可是他们却突然将爸爸抓了起来,而且还将我从家里赶了出来。突然之间,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要我了。”他眼中的光芒突然暗淡,我的心情也跟随着落入谷底。我轻轻的拉住他的手,他就将草蝴蝶放在了我的掌心当中。我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向天空,心想,秦朗你知不知道,就算我们刚刚认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算全世界的亲人都已离你而去,还有我,至少我能做好一个懂得倾听的朋友。身后的国晴一开始焦急的大叫我的名字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说:“党旗,你怎么还在那坐着呢,今天莲池小学的小朋友们来跟我们结对子呢,据说每个人都带了礼物来,晚了就被其他人抢光了。”说着话,他急急的跑向我,然后不由分说的把我从秦朗的身边拉起来向着会堂跑去。跑出去一段距离后,他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秦朗说:“对了秦朗,还有你,院长妈妈让我也叫上你。”此时的秦朗已经转过头去背对着我们,我只看见他黑色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的摇了一下。他的背影那么瘦小,所以才显得异常孤单。国晴一不再多费口舌,拉着我向前跑去。那一次,我在一位同龄小朋友的手中得到了一支三色圆珠笔,另外还从布满礼物的桌子上偷偷拿了一辆可以上弦的塑料坦克。我想,秦朗一定会喜欢吧。其实当我小心翼翼的将手向着那辆坦克探过去的时候,国晴一的手也伸了过去,他已经对这件玩具觊觎已久。我微微站直身体,恶狠狠的瞪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就乖乖的将坦克递给我了。坐回到位置上,国晴一将脑袋看向讲台,压低声音对我说:“党旗,我知道你想把那辆坦克送给秦朗,可是他不会喜欢的。”我挺直脊背,目不斜视的用脚狠狠的踩在了他的鞋子上。眼睛的余光之中,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是那样的滑稽。他说:“党旗,在这个孤儿院里,我国晴一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要搞清楚!”3我从人头攒动的会堂里面出来的时候,秦朗还在原地傻傻的坐着。我欠身从背后将塑料坦克递到他的眼前晃一晃,再晃一晃,我以为他会笑的,可是却没有。他只是静静的低着头,仿佛没有看见我手中的东西。然后他轻声的对我说:“党旗,这东西跟爸爸以前送给我的没法比,爸爸的坦克是可以遥控的,还能发出警报声。”我将坦克放在他的头顶上来回摩挲,自顾自的笑。秦朗,你知不知道,这辆坦克虽然逊色,却是我千心万苦从别人的手中抢来送你你的。这些自作主张的挑逗动作,终于引起了秦朗的不满。只见他伸手抓住头顶上的坦克,忽的一下站起身来,扬起胳膊狠狠的扔了出去。坦克直直的砸在几米之外的墙壁上,碎裂成了好多半,原本藏在体内的螺旋型弹簧片甚至还崩回到了我的脚下。他大声的对我叫喊,“党旗,以后请你不要再拿这些东西在我面前晃好不好,我讨厌,我讨厌,我非常讨厌它们……”他的话没有说完,国晴一的大脚就踹在他的肚子上了,一个猝不及防,秦朗仰面重重的摔在了草地中央。与院里的其他小朋友比起来,显得“身高马大”的国晴一一定是刚才偷偷的从会堂里面跟了出来。但那一刻的我却突然搞不清楚,他之所以出手打了秦朗的原因,到底是为那辆业已破败不堪的塑料坦克感到惋惜,还是为了我。我已经被刚才的一幕吓傻,呆呆的站在原地看他们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那一次的较量最后以两败俱伤而告终,国晴一用拳头打黑了秦朗的眼圈,而秦朗故技重施用牙齿狠狠的亲吻了他的鼻子。当国晴一自认为吃亏,叫嚣着要去找院长评理的时候。早已经哭干眼泪的我,想起那个雨天的事情,只能抱住他的大腿拼命摇头。国晴一蹲下身来,信誓旦旦的看着我,然后霸道的对我说:“党旗,我就是不能让别人欺负你。院长妈妈说过,这里的孩子虽然都没有父母,但我们都是最最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抬起头来,我看见秦朗就站在他的身后,他仿佛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做法有些过分,低低的说了句:“党旗,是我不好,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3后来,对于院长对晴一鼻子上的伤疤的询问。他的回答是不小心摔了。还说鼻子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惜的是一同摔坏了那辆偷偷拿回来的坦克。院长哭笑不得的摸着他的脑袋安慰说:“今天登记的时候发现礼物少了一件,本来还想查一查到底是谁拿了呢,既然你已经因此受到了该有的惩罚,院长就原谅你了。”4秦朗的脸上慢慢浮现开笑容,是在来年的春天。那个时候,方圆十亩的孤儿院里开满了黄色的迎春以及淡粉色的樱花,微风吹来的时候,樱花片片飘落,仿似一场温暖的雪。秦朗坐在树下,问我和国晴一。他说:“你们俩知不知道,樱花落下来的速度?”我和晴一相继摇头,然后他就笑了,他说:“书上说,春天樱花落地的速度是秒速七厘米,跟雪花的速度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所以看起来才会那么美!”晴一连连低头说:“是呢是呢,我们这里的樱花是全城品种最多最美的,每年的这个时候,很多人都会来这里献爱心,乘机拍照呢,今年他们也快该来了吧!”他说这些时,眼中充满了迷离的向往色彩。其实我知道,他之所以那么渴望客人们的到来,是因为按照以往的惯例,政府各部门的成员会轮流来这里做慈善活动。前年是公安局,去年是市长办公室的人,今年不知道该论到谁了。但不管轮到那个部门,他们都会带来好吃的水果,以及大包大包的巧克力。去年春节的晚会上,国晴一的剪纸拿了第一名,院长承诺过会多分给他一盒巧克力的。国晴一,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那么喜欢吃甜食的男孩子。像秦朗这样悲惨遭遇的人,就算是把大把大把的巧克力放进嘴巴里面,也应该是苦的吧。5国晴一的愿望得以实现是在那次谈话后的第二天。当时我门三个人正坐在小小的院内教堂里面,秦朗的手心里抓满了樱花花瓣,摊开手,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向老旧的桌面。“你慢一点啊,慢一点。”晴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简易电子表的表面,犹豫不定的读出时间:“是六点五秒吧,应该是六点四秒!”秦朗的手距离桌面四十五厘米,樱花落下来用时是六到七秒之间,权当就是晴一所说的六点四,那么速度差不多就是秒速七厘米。我长舒一口气,对着秦朗重重的点头。这时候我看见他身后的格子窗户外面的马路上远远的开来了几辆白色的警车,上面用蓝色的大字写着“司法”两字。我连忙拍一拍晴一的肩膀指给他看,他却兴奋的跳了起来:“哎秦朗,党旗,送巧克力的人来了,这次好象是法院的人哎!”然后他将手中的电子表不由分说的塞给我,转身急急的跑了出去。然而当我微笑着转过脸来看向秦朗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表情跟国晴一截然不同。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恨的色彩,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随后的话儿仿佛是从牙缝里面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他说:“党旗,我讨厌他们!”他说:“党旗,你去找晴一吧,说不定真能得到什么礼物,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会儿!”我犹豫不决的从他的身边走出去,心中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那一次,国晴一果然得到了两大盒巧克力,他还自作主张把精心准备好的大红色窗花贴在了其中一辆警车的玻璃上。穿深蓝色制服,胸别国徽的叔叔阿姨争相在樱花树下跟我们拍照的时候,我就看见秦朗了。他正一个人在不远处的那几辆汽车旁边徘徊,眼睛不时的四下张望。我随便找个理由,从众人之中抽身朝他走过去。汽车形成的巨大阴影里面,他正蹲在地上,用晴一平常用来剪纸的剪刀一下下的扎进轮胎里面。他身后的那几辆汽车的轮子也已经瘪了。我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的院长已经发现了我,此时正在埋怨的喊道:“党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快来跟叔叔阿姨们拍个照啊,他们说你是院里长的最可爱的孩子呢……”透过汽车的观后镜,我看见她已经远远的朝这边走了过来。那一刻我突然发疯似的的跑到秦朗的面前,一把将他手中的剪刀夺过来,然后拼命的将他推离现场。院长在发现所有的汽车轮子都已经瘪掉之后,吃惊程度不亚于我。她的嘴巴张的那么大,良久才回复过来,然后她严肃的站在我的面前,盯着我手中的剪刀质问。她说:“党旗,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这样!”我被院长揪到众人的面前负荆请罪的时候,再次看见了秦朗,那时候他就站在当初我曾站在那里看他在雨中受罚的窗户后面。玻璃反射着阳光刺眼睛,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那一次,人们却没有过多的责怪我。因为当时晴一拼命的从人群中挤过来,帮我圆了一个谎,他说:“院长妈妈,党旗是因为不舍得让叔叔阿姨们离开,所以才这么做的。”全院一百多名孩子当中,晴一是唯一一位用“院长妈妈”来称呼院长的孩子。所以平常院长对他十分偏爱,如今他替我求情,似乎十分受用。没等院长开口,身后的客人就笑了,他们那么轻易就原谅了我的错误,甚至觉得这种行为糊涂的有些可爱。众人善意的嗔怪之中,我偷偷的看向那扇窗户,此时的秦朗早已经消失不见,也许他已经确定了我并无大碍,所以不再担心。晚上,秦朗告诉我说,他之所以那么憎恨法院里的那群人,是因为爸爸被判无期徒刑的原因。他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法院执行厅的人,穿着这种蓝色的制服,毫不留情的查封了他们家所有值钱的东西,只留下一个卧室让他和妈妈短暂逗留,并限令三天内搬走。也就是那一天,绝望的妈妈死在了床上。我不说话,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仿佛自己比他还要伤心。我能想象出,那时候的他静静的看着睡去的妈妈,强忍住眼泪的样子。虽然孤儿院里所有的阿姨和老师都一致认为我很可怜,但那一刻我却觉得秦朗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最值得同情的孩子。值得庆幸的是,扎轮胎的事情,虽然让我失去了院长的宠爱,却意外的得到了秦朗的认可。那时候的他,虽然年龄还那么小,力量还那么弱,一字一句说的话,却像是真的。他的神情如此笃定,使我无法不相信。他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对我说:“党旗,等我们长到了十八岁以后,就可以离开这里了,那时候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也会学着晴一的样子好好的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他的气息游荡在耳边,引得我咯咯发笑。不远处的国晴一说了一句梦话,然后转身打起了呼噜。6孤儿院得到第一架捐赠的钢琴是在三年以后,那时秦朗和晴一已经双双长成了两个眉目清朗的少年。不同的是晴一的脸是圆圆的可爱模样,而秦朗的脸却棱角分明,身上有漫画男主角的影子。我穿白色的泡泡公主裙,虽然是别人穿旧的二手裙,从院长的手中接过来的那一刻还是欣喜的要命。毕竟,我们那廉价的自尊给不起洋装的高贵。钢琴摆在小教堂的唱诗台上,秦朗凭借十一岁以前惨淡的记忆弹响了第一个音符,凌乱不堪的走音当中,我在台上偏偏起舞。台下成百上千的人群之中,国晴一的巴掌拍的最为响亮。坐在旁边的院长,狠狠的敲了他的脑袋。市里专门为我们配备的钢琴教师,在一曲结束之后,笑笑的扶着秦朗的肩膀,说他很有天份。然后,她缓缓的走向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拿手指在空中比划半天,她却还是不能明白我的意思。“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啊,能不能告诉姐姐!”台下的人此刻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我的嘴巴上,纵然是万般焦急,我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只发出一系列毫无规则的“啊啊呜呜”声,气氛异常尴尬。这个时候,秦朗却突然从坐位上站了起来,拉起我的手走下台去。临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大声的对台上的老师说道:“党旗她从小就不会说话,你为什么要逼她!”我是个哑巴,这是全院人都知道的事实,而那位年轻的老师因为刚来的缘故,也许真的不知。教堂之后,靠近墙角的阴影里面。我拉起秦朗的手,一笔一划在他的手心写道——秦朗,你不要生气,她并没有恶意!但是,刚才真的好象很丢人哦。当着台下那么多陌生人的面,尴尬的要命。你说他们会不会笑话我!他笑,深情的看定我的眼睛,说了句:“我不笑话!”他说:“党旗,还有三年的时间我们就长大成人了,我要用这三年的时间好好练习钢琴,到时候肯定能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养活自己。”他顿一下,接着说道:“当然,还有你!”我承认,当时秦朗说的那些话,是我从小到大听过的最为美好故事,虽然事后国晴一拼命的帮我证实那仅仅只是一个童话而已。国晴一紧紧的握住我的肩膀说:“党旗,难道你真的认为秦朗的话是真的么,你们两个人之间甚至连最起码的交流都很麻烦,难道你们每次聊天都要将语言一点一点的写在手心里面。他,他甚至一点儿都看不懂你的手语。到最后,你会发现,其实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嫌弃你的人不是别人,是我,国晴一。”他说:“秦朗来这里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已经整整生活了十一年,而他,跟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他从小在富贵家庭长大,骨子里长满了傲慢,怎会懂得包容!”我抬起头来含着眼泪看向他,企求他不要再说下去。然后他就听话的停止了叫嚷,痴痴的看着我说:“对不起党旗,我不该那么说的,也许秦朗也是真的疼爱你!”7秦朗的十六岁生日过后的第二个星期,他收到了远在国外的姥姥寄来的信笺。信上说,关于秦怀苦那数额巨大的行贿案件,也许就要开厅重审了。她说,我知道你爸爸从来都是一个正直的人,已有证据表明是别人以他公司的名义栽赃陷害。她说,秦朗,等你爸爸出狱之后,我一定从国外赶回去,然后我们一起将你从孤儿院里接出来。秦朗给我读这些的时候,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表情,他拉着我的手,几乎是手舞足蹈的将信上的每个字都读上好多遍。然后,他定定的看着我说:“党旗,到时候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当然还有那个捣蛋鬼国晴一。”想起国晴一的话,我忽而微笑,眼泪大滴大滴的流下来。躲在教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我听见秦朗的技艺已如此娴熟,他弹肖邦,弹贝多芬,还有时下颇为流行的彪德西。阳光被他身后的木格窗分割成条状,一道道温柔的投射在他的白色衬衣上,心儿似乎就要碎掉。据晴一说,那一天他曾听见院长谈起了秦怀苦的事情,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办完必要的手续之后,他就要被放出来了。院长还跟其他的几位老师商量,是不是要把孤儿院里秦怀苦的雕塑重新立起来。他说:“党旗,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秦朗肯定也要离开这里了,你该怎么办!”我勉强微笑一下,然后用手语回答他的问题。我说:“秦朗不会离开这里的,因为我还在!”晴一无奈的耸耸肩膀,轻声说道:“党旗,你别傻了,没有人愿意留在这里的,更何况他有个这么有钱的爸爸……”柔和且绝望的琴声充斥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我拼命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捂住胸口蹲在地上,心,突然就疼到无法呼吸。其实国晴一说的很对,我那么清楚而绝望的知道,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后来,性格暴躁的国晴一曾经因为这件事情跟秦朗打过一架。他把秦朗单独约到了教堂二楼的储物间里,然后不分青红皂白的扭打在了一起。这件事情是我后来在其他人口中听说的,等我发疯似的在储物间里找到他们的时候,“战斗”早已经结束了。我猛的一下将房门推开,刺眼的阳光打在两个人灰头土脸的面堂上。国晴一眼睛眯眯的看着我说:“党旗,谁让你来这的。”我定定的看向秦朗嘴角流出来的鲜血,伸出不住颤抖的手指帮他擦拭。然后我转过脸来,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国晴一。我伸出手来胡乱的在胸前比画:“国晴一,你明明知道秦朗打不过你的,为什么下手那么重!”他仿佛没有看见我的话,弓身拣起地上布满灰尘的白上衣就要出去。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的追上去,抓起他的胳膊一口咬下去。这整个过程中,国晴一一直笑笑的看着我,一言不发。然而他笑着笑着泪珠就滚下来了,掉在布满灰尘的木头桌子上,印痕一个一个那么清晰。那是我第一次为国晴一感到心疼,我放下他已经深深印下一圈牙印的胳膊,慌里慌张的用手势对他说:“对不起晴一,我只是不希望你和秦朗打架!”他冷笑一下,然后咬牙切齿的对我说:“党旗,哪个王八蛋以后再管你们的事情。”然后,他扬起下巴来,挑衅般的看着身后的秦朗说:“刚才的话你就当我是放屁,谁说党旗不想让你走了,他自己都没说,我又怎么会知道,我他妈的又不是蛔虫。”他的脚步再次响起来,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我听见他在门外的走廊上大喊大叫,他说:“秦朗,你要走就他妈的快点走,别让老子看见,老子没你这样的兄弟!”8秦朗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离开。这之前他曾经专门来找我,他说:“党旗,我要走了,你会不会真的如同国晴一说过的那样会很难过!”我笑,在他手上写——秦朗,真替你感到高兴。他仿佛没有读懂我的话,自顾自的说:“你如果不想让我走,我就留下来,爸爸会同意的!”含着眼泪,我只能拼命摇头。心中的百般留恋你都看不出,纵然说上一千句“你别走”又有什么用,那只会成为我不想施加给你的牵绊。亲爱的秦朗,你见没见过晴空里的飞机云,一道一道仿似交叉,其实只是我们仰望角度的原因,事实上在几千米往上的高空,处在不同高度不同云层里的两条,永远都不可能相交,更何况你我是想要重合。我自小就是被别人抛弃的孩子,已经习惯了孤独和落寞。而你,从今以后,除了是那个曾经信誓旦旦的对我承诺过未来的儿时伙伴外,更是堂堂的秦家大公子。是的,那时候我曾经义无反顾的答应你,愿意跟你一同离去。可是,那时候我们都还小,都还固执的相信着王子终究能和公主在一起的童话。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完美的公主。我那笨拙的舌头,支支吾吾,甚至都不能说出半句“我爱你”!如若我真的跟你一同离去,或者乞求你留下,定然会成为你那注定辉煌的一生中最为暗淡的一笔。那一晚,他在女孩子集中居住的楼房下面整整站了一夜。他说:“党旗,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不会说话。”我看见清冷如水的月光洒满了他消瘦的肩膀,听见他笃定的声音穿过云层直到云霄。是的秦朗,我始终相信你不曾嫌弃我,我只是嫌弃我自己。若是一个正常的人儿该多好,那样就可以义无反顾的爱上你。孤儿院的大门之外,豪华的商务车,车门已经打开,秦朗的爸爸秦怀苦已经走下车来朝着这边远远招手。孤儿院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们,已经按照院长的要求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为琴朗送行。然而,那一次,国晴一却始终没有出现的送行的队伍里。直到秦朗走后,我才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找到了他,然后相拥在一起大声的哭泣。我知道,秦朗离开的整个过程,他都躲在这里静静的注视着,只是,跟我一样,所有能做的加起来,也不过是一个隐忍。秦朗跟院里的人们一一拥抱作别,然后在我面前停下来,将嘴唇贴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询问。他说:“真的党旗,你若不想让我走,我就留下!”他再次重申,而我依旧淡然。在确定我真的不会开口乞求他留下之后,他将那只用万能胶水修补好的塑料坦克塞在我的手中,然后微微的站直了身体。其实,他自己也清楚的知道,就算是我开口挽留,自己最终还是要离开这里。每个人的人生,在一开始就注定要有不同的轨迹,而我的份量还不足以成为其中的一个岔道口。我学着国晴一的样子轻轻的推一推他的胸膛,嘴巴嘟起来,眼中布满笑意。他歪着脑袋看着我笑,然后他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他的回归一如他的到来,轻轻的,毫无声响的,一脚一脚踏在心底。我知道,身后的樱花早已经败了,即使再过一百个春天,也不会再开。他在爸爸的牵引下连连回头,我终于忍不住对着他打起手语。……9我说:“秦朗,请你不要走!”我知道你看不懂,所以我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