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学三年级的暑假,他突然奇想,在高达35度高温的天气里,居然把自己捂在被窝里,开始孵蛋。在我的印象中邵一白这个家伙从小到大都只能用神仙两个字来形容。小时候的他,就是一个极赋创造力和开拓性的混蛋,他的想法很古怪,脑袋很抽抽。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他突然奇想,在高达35度高温的天气里,居然把自己捂在被窝里,开始孵蛋。他从妈妈的菜篮子里挑了七只光鲜的鸡蛋,缩在被窝里,整整孵了一个月,居然成功地孵出了三只唧唧喳喳的小鸡。那一天,当他把剩余的四枚臭蛋煮熟吃掉,然后怀抱那三只小鸡来到坐在楼下树阴下的我和程瑾面前,顶着一脑门的痱子,将小鸡送给她做礼物的时候,看着他一脸虔诚的样子,我突然有点儿忧愁。他上前一步,逐次将那三只小鸡放在程瑾的面前,然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信誓旦旦地对她说:“程瑾,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虽然不值钱,但能证明我的诚意和耐心。”她说话的时候,程瑾想笑又没敢笑,只得转头看了身边的我一眼,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那时候,在学校里我是他们的中队长,有什么事情他们都得听我的。然而对于程瑾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邵一白显然有些不满,他上前一步,猛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不无抱怨地对程瑾说:“你看他干什么啊,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不就是送了你一件他二舅姥姥从香港给他妹妹带回来的连衣裙么,那是借花献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承认他的礼物比我的上档次,但是我的鸡可以生蛋啊,鸡生蛋,蛋生鸡,总有一天……”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忍不住伸出手来狠狠地在他的脑袋上推了一把,于是,咚的一声,他的脑袋便撞在了身边的那棵桂花树上,纷纷扬扬下了一阵清香的桂花雨。“我靠。”邵一白摸了一下自己那已经冒出血珠的脑袋,大叫了一声,一边喊着“我跟你拼了”,一边抡圆了胳膊朝我冲了过来。好在,那个时候程瑾及时地站起了身来,伸出双臂挡在了他的面前,她说:“好了好了,你们两人送的礼物都好,我都喜欢。”虽然那一年的邵一白送礼物给程瑾的时候目光很远大,思想很宏伟,但实际情况是,他送给程瑾的那三只小鸡仅仅只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就被邻居家的黑猫逐个拉出去,吃了个精光。而我,因为偷了妹妹的连衣裙送人,爸爸又不好意思出门要回来,于是被妹妹冷落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她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哥!”现在想起来,原来自从那个时候开始,邵一白和我就已经成了一对冤家,我们平日里勾肩搭背,狼狈为奸,看起来好得穿同一条裤子都嫌肥,其实,每当面对程瑾的时候,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如何拆对方的台。二、我不喜欢顾安生,她的胸太平了。2003年,我和邵一白上初二了。上了初中的程瑾已经变成了一位喜欢穿白色衣服的好看的小姑娘,那时候的我一直觉得她之所以那么钟爱白色,跟小时候我送她的生日礼物有关,那是被我培养出来的好习惯。那时候,学校里有很多男生都对程瑾垂涎,可是敢接近她的,依然只有青梅竹马的我和邵一白。十月的明媚天光里,放学后的邵一白为了在程瑾面前展现自己强健的体魄,总是喜欢将衬衣的前三枚扣子全都解开,露出他那黝黑而贫瘠的胸膛,骑着单车载着我妹妹顾安生大呼小叫。他说:“顾云上,你看见我的腹肌了么,我现在每天都做一百个仰卧起坐,总有一天我会像司瓦辛格一样帅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单车后坐上的程瑾只是笑只是笑,她用一种恰好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我说:“云上,其实我觉得邵一白那样一点儿都不帅,他是一个小流氓。”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程瑾在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扯了扯我那因为浸满了汗水而粘连在后背上的衬衣。她说:“顾云上,安生好像有点儿喜欢邵一白哦。”她的话还未说完,我就赶忙加上一句:“那么你喜不喜欢?”那一天的程瑾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而是握紧了拳头狠狠地捶在了我的后背上,瞧吧,瞧吧,她们女生就是那么迂回,什么时候都喜欢曲线救国,就好象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鼓励顾安剩告诉邵一白她喜欢他时一样,那时的她总是顾作娇羞地对我说:“顾云上,你别胡说八道。”其实我觉得我根本就没胡说八道,要不然,顾安生为什么每次放学后都会死皮赖脸地跳上邵一白的单车,而且还美名其曰是为我和程瑾创造机会。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为我们创造机会,反正身为哥哥,我是曾经给她和邵一白创造过机会的。有一次,我和邵一白一起逃课打街霸的时候,我曾经故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对他说:“我妹妹好象有点喜欢你,我们俩是朋友,这件事情其实我并不反对。”结果,一分钟后我就和邵一白打成一团了。那一天,我之所以揍他,不但因为他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还因为这家伙耍流氓。他的嘴角叼着一根以一毛五一根的价钱从小痞子赵三那里买来的香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狂按了一会手柄后对我说:“顾云上,你他妈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么,你是想把我推进你妹妹的怀抱,扫除你和程瑾之间的障碍,我跟你说,你妄想!”说到此,他顿了一下,吧嗒了几口之后,又接着说道:“我不喜欢顾安生,她的胸太平了。”他的那句话刚刚说完,我就和他打在了一起,那一天,我捣碎了他只有在打游戏的时候才舍得戴上的眼镜,而他,成功地踹向了我的丹田。我记得,那一天的我们还是被赵三给拉开的。赵三也是我们学校的,比我们高了一届,他从小卖店里以两元一包的价格买香烟,然后再按根卖给我们,搞得像贩毒似的。那一天,一向以铁公鸡著称的赵三居然大方地每人分给我们一根香烟,一开始我和邵一白以为他是大发善心,于是便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结果,他在我们抽完香烟以后,居然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记起帐来。其实,那一天我和邵一白之所以会海扁赵三,并不是因为我们拿不出那几毛钱,而是那种有点儿被人耍了似的感觉很不爽,于是,我们两个人便把所有在对方身上没出完的气,全都撒在了他的身上。我依然记得被我们打成猪头后的赵三,把装满香烟的书包往游戏机上一拍,大叫着谁帮他们报仇,就每人发一包香烟时的情形。结果,那一天的赵三破了产,而我和邵一白,被游戏厅里的那群坏孩子,整整追了三条街。三、喜欢她是我们平等的权利,所以你他妈以后少在我面前提顾安生。九月天空,黑云压城,大雨说来就来。原本还打得不开开交的我和邵一白,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撒腿狂奔,雨势很急,加上我们奔跑的速度,雨点霹雳啪啦地打在脸上时甚至还会发出微微的疼痛。我们在人们争相奔跑着躲雨的大街上,没命地推开迎面扑来的人群,大喊着:“闪闪闪闪闪!”我清楚的看见,邵一白这个不靠谱的王八蛋在逃命的时候甚至还顺手抓起了某个路边摊上的一串烤肠,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他一边大嚼特嚼着补充能量,一边含混不清地对我喊:“我几道呢稀饭程瑾,我也一样,喜欢她是我们平等的权利,所以你他妈以后少在我面前提顾安生。”大雨兜头而下,他一边胡乱地抹着从脸上顺流而下的雨水,一边朝前奔跑,也许是眼镜被我打坏,视线不好的缘故,阿娘喂一声,就掉进了路边一个正在维修的下水道里。那一天的邵一白眉角磕出了一个两厘米的伤口,血流如注,后来,还是我将一身馊臭的他扶进的医院。我依然记得那一天邵一白坐在医院里缝针时的样子,因为医院离学校并不远的缘故,当时的顾安生和程瑾已经闻讯赶来,她们之所以得到消息,是因为我给顾安生打了一个电话,我们的钱全都投进了游戏机里,只好让她来送钱。在距离邵一白还有三步远的时候,程瑾就一脸愁容的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而顾安生却一下子冲到了她的面前,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起来。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在面对两个女孩看见自己受伤后截然不同的反应时,邵一白苦笑了一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而那时的程瑾,正站在我的身边,上下打量着我,看我到底有没有受伤。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邵一白失落的样子,我突然就有些生程瑾的气,我轻轻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我说:“程瑾,你最好还是躲远点,我和他一样臭。”邵一白哼哼地笑了几声,调侃般地说道:“你哪里有我臭!”程瑾看起来有些委屈,在被我推了一把之后,眼中居然也跟顾安生一样泛起了泪光。我底下头来,看着自己的脚尖,敷衍般地对她解释道:“程瑾,我只是不想弄脏你。”其实,我是不想看见她以那样的方式对待邵一白,我虽然不希望她喜欢邵一白,虽然很想让她和邵一白划清界限,但是我却清楚地知道邵一白是我的朋友,那一刻的我,突然分不清,对于我来说,到底是爱情还是友情更加重要一点点。雨水从我的裤脚落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医院的地板上氤氲出一个小小的水汪,刚才扶邵一白进医院的时候,他身上的污秽也沾到了我的衣服上,我和他的样子同样的狼狈不堪。然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一向有点儿洁癖的程瑾,居然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了我的身体。她说:“我才不怕。”我的心跳和她的心跳一样剧烈,我清楚地看见,在看到程瑾紧紧地抱住我之后,坐在椅子上打点滴的邵一白微微地愣怔了一下,旋即赶忙将目光转向了一边。他说:“王八蛋!”四、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因为一开始我就知道跟她不会有结果,所以离开她的时候,我就不难过!那一次的事故,在邵一白的左眉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乳白色的蜈蚣一样的疤,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自惭形秽。后来的邵一白,依然对已经在他面前抱过我的程瑾贼心不死,从初中,一直持续到了高三。这一点我并不怀疑,这家伙有的是毅力,他小时候就曾孵过蛋。而那时侯,已经上高二的顾安生,还是喜欢跟在邵一白的屁股后面招摇撞骗。这期间,我也一直没有宣布和程瑾成为正式的男女朋友,我曾经偷偷地发过誓,直到邵一白重新喜欢上别的女孩的那一天,我才会和她正式成为男女朋友。顾安生曾经对我说过,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纠结的哥哥,小时候那个直来直去的你哪去了。她说,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其实我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越长大越胆小,越放不开手脚。程瑾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有着严重公主控的女孩子,小时候,她妈妈溺爱她,别的小朋友有的东西她都有,别的小朋友没有的她也有,于是培养出了她的这个坏习惯。所以,高三那年,当看着身边很多不如自己出色的女孩子,都有了男朋友之后,她就有点儿嫉妒了。我记得,有一次,她曾经气势汹汹地找到了正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我和邵一白,当着他的面,大声地问我说:“顾云上,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喜欢我就做我男朋友。”她的声音很大,看样子是故意想让邵一白听到。虽然,那一天的邵一白在听到她的那句话之后,顾作释然地对着我吹了吹口哨,竖了竖大拇指,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受。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的程瑾之所以那样,是因为受到了打击,他们班追了她很久的那个名叫刘庆春的男生在被她拒绝了好多次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质问她说:“你一直告诉我自己有男朋友,我怎么没见过,有种你让我见识见识啊。”于是,她才跑到了我的面前,问出了那样的话。我定定地看着眼前那个充满期待的程瑾,又用眼角的余光审视了一下不远处仿佛漫不经心地拍打着篮球的邵一白。我听见,他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背对着我们的方向说道:“顾云上,勇敢一点吧。”可是,他越是那样说,我的心中越是下不定决心,我觉得那时的他还不如上来打我一拳,然后拉起程瑾的手就走,那样的话,也许我就能完全放开,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后,将程瑾重新夺回我手了。穿着耀眼的白衬衣的邵一白在操场上蹦蹦跳跳,他的动作虽然很欢愉,但背影看起来却是那么孤单。最终,我的喉结上下颌动了一番,伸出手来摸了摸程瑾的脑袋,看着她那一双倔强的眼睛,安慰般地说道:“程瑾,现在我们高三了,学习任务很重,有些事情等我们长大一点再说好么?”结果,我的话还没说完,程瑾就一下子蹲在地上哭了。她的声音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看起来很伤心。我看见在她哭声响起的同时,本想跳起身来投篮的邵一白一下子定在了地上,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将手中的篮球直直地丢向了我的脑门。砰的一声,眼冒金星,几欲摔倒。接着,他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我们的面前,然后分别拉起我和程瑾的手,不由分说地走回了教学楼的方向。我想我将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个脑袋再次抽掉的邵一白,在程瑾她们班门口,当着刘庆春的面,将我的手和程瑾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的情形。周围的同学在静默了片刻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哄笑,甚至还有几个人挑衅般地吹起了口哨。平常,邵一白就经常去程瑾班对她献殷勤,所以班上好多人都知道他喜欢程瑾,如今看见他居然把自己心爱的女孩推向了另外一个男孩的怀抱,难免有些惊讶,有些意外。然而,脑袋抽掉的邵一白,变得有些没脸没皮起来,在听到众人的哄笑之后,甚至还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大声地对着人群喊道:“我邵一白承认自己喜欢程瑾,但我也知道她不喜欢我,你们如果觉得可笑就笑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原本站在人群外围的顾安生嘴巴瘪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悄悄地走掉了。身前的邵一白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他站在程瑾的面前,试探了许久,说出了那句让我整整记了一辈子的话。他说:“程瑾,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因为一开始我就知道跟她不会有结果,所以离开她的时候,我就不难过!”他说完那句话,就用肩膀撞开了身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快速地向着远方走去。我和程瑾肩并肩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我突然不知道,我和程瑾那两只紧紧拉在一起的手,到底该不该放开。五、所有从同一个起点开始奔跑的少年,终将因为一个个我们无能为力的现实,奔赴不同的终点。再次见到邵一白,是在那天放学以后,那时候的他一脸平静,跨在单车上,立在车棚对面等我们。他向我和程瑾招了招手,又拍了拍后座,示意走在我身后的顾安生坐上去。他说:“安生,你还不知道吧,云上这个王八蛋已经和程瑾在一起了,有很多人都可以证明的,今天我们晚回家一些,去帮他们庆祝一下怎么样。”顾安生的嘴唇动了几下,看样子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但最终还是吞了回去,我听见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像以前一样,乖乖地坐上了邵一白的单车。那一天,骑行在邵一白身边的我,看见顾安生哭了。她就那样紧紧地环住邵一白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大滴大滴从眼眶里悄无声息地脱落的眼泪,润湿了邵一白的衬衣。我听见邵一白用一种哄孩子似的口吻对她说:“安生,你别哭了好不好,你再哭,我也要哭了。”说完话,他刷地站起身来,屁股离开车座,猛蹬几下,然后仰起头朝着铅灰色的天空,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我清晰地感觉到,一直坐在我深厚默不作声的程瑾,一遍遍地用食指在我的后背上写着一句话。她说:“顾云上,我们终于在一起。”那一天的邵一白带着我们去了她二姨家开的川菜店,他之所以带我们去那里,是因为可以吃霸王餐。二楼的包房里,可以看见窗外闪烁不定的霓虹灯,邵一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期间曾经被他二姨拍过不下三次脑袋。她说:“邵一白,别喝了,快跟二姨说说,你经常跟我提起的那个女孩是哪个,今天你那么高兴,是不是人家已经答应做你女朋友了啊。”邵一白的二姨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停地打量对面的程瑾和顾安生。结果,令我们有些吃惊的是,邵一白那个王八蛋在听到二姨的问话之后,居然大逆不道地对这她吼了一句:“滚!”结果,他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就被他姨夫挥舞着菜刀从川菜馆里赶出来了。夜市旁的草坪上,邵一白顺手拿起了地上浇花用的橡胶管,不停地往自己的脑袋上淋着水,他一边淋水一边大笑着对我们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一切都会过去的对不对?”他说那话的同时,顾安生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冲上前去,像当年的程瑾拥抱那个臭气熏天的我似的,将他紧紧地拥在了怀中。我本以为,后来的我们真的会像邵一白说得那样好起来,真的会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学着看淡,最终淡到仿似一场过眼云烟的。我本以为后来的邵一白会和顾安生走到一起,然后我们四个人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嬉闹着经过一条又一条有一生那么长的街的。可是,我错了。直到邵一白高考落榜固执地去向另外一个城市闯荡的时候,直到我和程瑾考进了别的城市的大学的时候,直到刚升上高二的顾安生留在了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城市的那一天,我才悲哀的发现,所有从同一个起点开始奔跑的少年,终将因为一个个我们无能为力的现实,奔赴不同的终点。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一年夏天的尾巴上,18岁的邵一白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孤身南下时的情形。被日光烤得炽热的月台上,我们笑笑地看着彼此。我之所以对他笑,是因为头一天晚上,顾安生曾经趁父母睡熟了之后,偷偷地溜进了我的房间,央求我说:“哥哥,明天我们去送邵一白的时候,你和程瑾都不许哭,我不想被你们感染,我想做一个坚强的女孩。”于是,那一天的我们就都没有哭。火车即将进站,远处的汽笛声轰然响起,一直坐在箱子上抽烟的邵一白,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探过头来对我说道:“顾云上,请原谅我不能对你妹妹好。”说到此,他顿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道:“顾安生是个优秀的女孩,我知道她对我好。我也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将她丢下,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另外一个更好的男孩轻易将她拣起。也许后来将她拣起的那个人,会嘲笑当初的那个我不够珍惜。但,爱情不就是这个样子么,最悲哀的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不一定喜欢你。”说着话的同时,他不经意间朝着程瑾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对我挑了挑左边那条带疤的眉毛:“所以,你小子从来都比我幸运。”说完话,他就径直登上了已经停靠在身旁的火车,这期间甚至都没有看顾安生一眼。我知道,那一天的顾安生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可是“绝情”的邵一白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火车缓缓开走,我上前拉了拉一直木然地站在原地的顾安生,她猛然转过身来,搂住我的脖子,狠狠地咬了我的肩膀。她从小就是一个爱咬人的小姑娘,接着她擦了一下从嘴角流出来的口水,站远了一步,笑着对我说:“那个每当我看见都会难过的王八蛋终于走了,一直被你们称为跟屁虫的我也终于长大了。”说完这句话,她猛然转过身去,对着远处已经消失成一个黑点的火车,大声地喊道:“邵一白,你个王八蛋!”喀哒喀哒。最后的最后,我们还是不够勇敢,还是不够坦然。我们是那样虚伪的,笑着说再见。六、每一场大戏里注定都有几个炮灰,可是,那一年的我演得好认真!我是在大学暑假回家期间,在赵三开的那家便利店里,谈论起当年的那个邵一白的。赵三一边将一支香烟递到我的手里,一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不好意思地笑道:“放心,这次不记帐了。”那一天,我告诉赵三说,后来的邵一白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不靠谱,他在南方当过一段时间的渔民,跟一位老船长出过海。后来又成了一名北飘,甚至还被一个三流导演选中,演过一个小兵。他还给我发来了演小兵的他,在一堆炮火之中光荣就义时的剧照,照片上写了一句话——每一场大戏里注定都有几个炮灰,可是,那一年的我演得好认真!读他这句话的时候我哭了,因为,那一天正好是我与程瑾分手的日子,我之所以那么伤心,是因为跟我分手以后的程瑾,重新牵起的并不是邵一白的手。我记得,程瑾跟我分手的时候,是对我说过一句话的,她说,那时我们的年龄都还小,很多事情都像儿戏。我之所以哭,是因为那时的我有点儿茫然,邵一白说他演得很认真,程瑾说那是儿戏,我突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话,到底哪句是对的。我坐在赵三的躺椅上,被他的香烟呛得泪流满面。门外的马路对面,已经长成一个开朗的大姑娘的顾安生正拉着一个男孩的手,从马路对面向着我的方向走过来。那男孩是她大一的时候认识的,这个从小就很有主见的小女孩,在今年的暑假里,居然带着他回来见了父母。妈妈在看到那个男孩之后,曾经蹑手蹑脚地跑到我的房间里来对我说,那个男孩哪一点都好,就是皮肤有点黑,看起来有点儿像邵一白那个不靠谱的小混蛋。正思考间,顾安生已经拉着男孩的手走到了赵三的店里,她在我的面前站定,回身探询般地看了男孩一眼,问道:“你可想好了,不是我逼你的。”男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信誓旦旦地恩了一声。于是,顾安生便笑了,转过身来,对着柜台里面一头雾水的赵三说道:“赵小老板,给我来七枚鸡蛋,要能孵出小鸡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