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林臻生平第一次去了澳洲。是坐私人飞机去的。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虹城除了一个国内机场、一个国际机场外,还有第三个小型隐蔽的机场,是由当年的军用飞行学校改建的。宽敞明亮的机舱更像是酒店的豪华贵宾室,硕大的空间里只有她和江逾白两个人,机长介绍了航线安排,一名空姐送了水果饮料以后就无声地退去了前舱。这种程度的骄奢淫逸令她不自觉地紧张,起飞时紧紧抓住了真皮沙发座椅的扶手。这架飞机似乎并不比她平时坐的民航客机小,起飞时也平稳顺利极了。她比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还要心慌,不知该以什么姿势度过这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江逾白在飞机平稳飞行后就松开安全带,硬挤到她身边坐下,放倒了座椅,从头到脚地把她圈进怀里躺平了。“臻臻……”他把脑袋往她脸颊边蹭,“好吵……我头疼,你帮我揉揉好不好?”刚一回到原有的生活模式,他就整个人都放松很多,开始没羞没臊地撒娇。就像一只鹰重新回到了天空。“臻臻,不要怕,我爸爸不是很凶的。”是林臻主动要求陪江逾白一块儿去见他爸江鹤年的。江逾白给江鹤年发消息时什么都没有说,只说要去澳洲看看他。江鹤年也什么都没有说,只让人送来了江逾白的护照,安排了航班。在此之前江鹤年都没有在江逾白的生活里出现过,林臻也不知道他对自己会是什么态度。站在财富排行榜上前几位的人,应该更看不上林臻吧。但是江逾白这次是为了她要去跟家里人低头,她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让他一个人去面对可能有的狂风暴雨。始作俑者是她,如果最后真闹到不可开交了,主动提退出、把江逾白还回原来那个世界的,也应该是她。江逾白见她不说话,又偷偷告密说:“而且……我爸爸年纪大了,也打不动我了。”林臻作势拍他一掌,“难道你爸爸打你,你还要还手吗?”江逾白笑了一下,“他打我我就忍一下,他要是说你,我就……”他也没有想好要怎样,一时语塞了。林臻按摩他脑袋的手一直没有停,笑了笑说:“好了,头疼就别想那么多了,先睡一会儿。”江逾白把她手拉下来,人往上躺了躺,把她搂在怀里,说:“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再睡。”林臻自然是睡不着的。江逾白也没有睡着,两个人只是假装无事地阖上眼睛,不出声地十指交握。飞机落地后自然有人来接,来的两个人一个驾驶一个副驾驶,全都黑口黑面,戴着墨镜,看见江逾白就说“这边请”,连招呼都不打,拎了行李就往车上送,活像是黑社会来绑票的。江逾白上了车才跟林臻咬耳朵说:“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为什么不是方伯来?”林臻情不自禁地紧张了。这时刚刚过午,澳洲的太阳极烈,晃得人睁不开眼。江逾白微眯着眼睛,把目光投向窗外,迎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大片草原,销薄的两片唇紧紧抿着,似乎要将所有心绪都按在里面。车窗贴了膜,挡住大半阳光,但折进来那些也足够璀璨,林臻看着江逾白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自从两年前暴瘦下来以后,就再也没有长过肉。日日对着,她都已经习惯了,早忘却了他本来的样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她身边的,并不是真正的江逾白。车子开了近三个小时,进了两座山峦之间的谷底,又缓缓爬升,驶入半山一个硕大的庄园。当中一栋三层高的开阔德式大宅,墙体棕红,白色线条画出方格立面,简洁大方,庄重沉稳。室内的装潢也没见有什么特别豪奢之处,家具多是厚重的深胡桃木色,装饰不多,走的是实用温馨的路线。即便周围环境并没有想象中的居高临下,但林臻仍然觉得心慌,下意识地握紧了江逾白的手。出门来迎他们的是穿着标准三件套的英式管家,看见江逾白先是半鞠了个躬,接着就面无表情地说:“老爷让你上三楼。”江逾白的手明显一紧。林臻从没见过江逾白像眼前这样心虚,顿时生出了极不好的预感。没有人带路,也没有人跟着,两个人径直上了三楼,往走廊尽头走去。那里有一间小屋开着门,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江逾白一边走,一边把林臻往身后挡了挡,好像那间屋里会蹦出什么猛兽似的。两个人到屋门口停下脚步,极度安静的屋里才终于传来一声苍老的呵斥:“你还知道回来?”屋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小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满头的银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林臻在网上搜到的江鹤年总是一副慈祥老者的笑模样,似乎万事皆在掌控,又万事都不在乎的样子。但此时出现的江鹤年沉眉冷眼,浑身都带着森然的气息。江逾白也被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震得僵硬了一下,才低声叫“Daddy”。江鹤年没有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林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冷不热地说:“林小姐,虽然我年纪大些,但辈分乱不得,你叫我一声Uncle总不吃亏吧?”林臻立刻低头敛眉,乖乖叫“Uncle”。江鹤年手里握着根黑色拐杖,拎起来朝屋里指了指,对江逾白说:“你知道该干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