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发呆。这种神游的状态林臻再熟悉不过。以前江逾白练琴碰到瓶颈的时候,就是这么眼都不眨地坐在钢琴前面。她一开始还不了解情况,试图去逗他,结果江逾白投入到一巴掌把她推开,她的腰磕在琴上,惨叫了一声,他才醒过神来,匆忙道歉。当时他这个样子的时候,都是在琢磨自己哪个小节弹得不够完美,但今天林臻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她起初还不太敢往江逾白的方向看,偷瞄了几次以后,发现他根本一眼都没有看过她,也没有看过其他任何人。会议结束后,江逾白就自己起身走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江逾白做事全凭心情,原来连媒体都懒得应付,所有采访都两三句话了事,从来没有做过独家访问,私下里碰到对胃口的人又会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看他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应该是对霁云的事情根本半点兴趣都没有。江逾白在霁云渐渐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存在。除了每周一早晨一言不发地参加例会以外,他所有的时间都待在顶层那间套房里,自然有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只是他从不在人前露面,也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就像歌剧院里的魅影,无声无息地飘荡在这座奢华的酒店里,人人都知道他是霁云真正的主人,却见不到他的面。关于他的传说倒是不少,客房服务部说他只睡一种特定的乳胶枕头,还要每天换一个新的,餐饮部说他生活不规律极了,经常一个白天都不叫吃的,却会半夜点一整只挂炉烤鸭,工程部则说他来了以后就让人在房间吧台装了专业的意式咖啡机,但是又从来不用。他从不亲自跟这些人打交道,哪怕人就在酒店里,也是让凯文帮他打电话转述要求。林臻有几次开会时跟他在走廊上相遇,他都目不斜视,眼里空无一物,仿佛是没看见她,又仿佛是不认识她。江逾白这个近乎隐形的状态倒是让唐其骏放心不少。唐其骏首先担心的是江家派人来盯着他,江逾白又是个外行,工作上会掣肘,更担心的是去年林臻被宋妮娜甩那一巴掌的时候,暴露了唐其骏和林臻之间的小小暧昧,万一江逾白计较起来,唐其骏简直不知该如何自处。唐其骏善于溜须拍马,对林臻说:“我可以任人宰割,让江逾白捅我两刀都行,主要怕他来了惹你不自在,回头又跟我辞职。”他把话都堵死了,林臻也着实不好在眼下这个状态提辞职了,江逾白明明一句话都没跟她讲过,一个眼神都没往她身上投过,她总不能说他的出现就惹她不自在了。哪有小职员挑执董刺的规矩?江家变成大股东以后并没有对霁云做太大的改动,只是将一楼的酒吧重新装修了一下。江鹤年是做航海船运起家的,所以将原本后现代主义风格的酒吧打造成了游轮船舱的主题。圆圆的木质舷窗,挂着航海图的吧台,还有老式蒸汽游轮上搬来的卡座,改造的效果非常好,装修全部完成后,林臻请了一波媒体作为第一批体验嘉宾,做了一个小小的发布活动。活动结束后是下午四点,有个媒体记者上洗手间去了,林臻就坐在吧台边等她出来。一个女服务生匆匆跑进来,问调酒师:“Sauvignon Blanc还有吗?”调酒师都没有问具体哪个产区哪个年份,自动从酒柜里摸出一瓶放在吧台上,“最后一瓶了,让祖宗省着点喝。”女服务生皱眉,“最后一瓶了?那只够撑到今晚了,不是让你去找吗?”调酒师两手一摊,“这酒又不是什么高级产区的好年份,这么小的酒庄,本来进的量就少,就算我马上跨洋下单,一时半会也运不到啊。”林臻被两人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了眼吧台上的那瓶白葡萄酒。果然看着不像是什么特别高级的货色,酒标是黑白的,黑色的天空底下画着一片白色的树林,酒的颜色是浅黄带青。女服务生急了,“那怎么办?江董只喝这一种酒,我交不了差啊,早就叫你去找了……”“网上电商我都看过了,全都没有,这一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的……”两个人还在扯皮,林臻已经有点恍惚起来。江逾白从不喝酒。他担心酒精影响神经,喝多了会引起手抖,所以除了庆祝场合抿几口香槟以外,干脆就滴酒不沾。她将目光重又投到吧台上的那瓶酒上。白色的树林。白,林。而Sauvignon Blanc的中文译名,叫“长相思”。程栋去印度拍洒红节了,这天下班以后林臻便没有立刻回家。她去了酒店顶层的西餐厅露台上,借着抽烟往大楼另一端的套房位置看了看。房间的窗帘是拉开的,但是没有开灯,更不可能看到里面的人现在在做什么。那架施坦威的钢琴进来一个月了,从来没有人听见它响过,甚至从来没有人听见那个套房里传出过一点点声音。江逾白为什么要来霁云、来了霁云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做,早已经成为酒店众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也是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但是林臻知道这谜题的答案。她想唐其骏应当也知道。林臻对着那扇暗沉无边的窗户抽完了一支烟,又静静点着了第二支。想要保护自己的理智告诉她那扇窗后面的人不是她该管的,站在这里已经是她允许自己的最近距离。初春的寒风依旧凛冽,林臻只穿着衬衫和针织衫,似乎只有这样冻着才能让她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