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歹是在城里长大的,对于“穷”的最坏概念,无非就是工资低、去不起饭店、家里房子很小之类,但山里的穷,是完全不适合人类生存的穷,是一年到头可能用不上现金的穷,是一天只能吃一顿土豆的穷,是女孩到了十五岁就要嫁人、换一笔几千块的嫁妆、好把家里漏雨的房顶重修一下的穷。每一个孩子都有一个惨到无法描述的故事,都令旁观者无限心碎。出来没几个星期,林臻就可以在徒步爬山的时候听江逾白的专辑了。看到“江逾白”三个字,那些曾经的锥心之痛在肉体疲乏到极点时根本泛都泛不起来。她完全觉得以前的一切纠结、沉重、过不去,都是轻飘飘的无病呻吟,都是吃饱了太空而产生的悲春伤秋。等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谁还有心思介意对方的某一句话是不是太尖刻?她存了江逾白弹的肖邦、莫扎特、贝多芬,走在路上的时候戴着耳机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听。耳机里的他好像处在十八世纪的欧洲宫廷,高贵,雅致,超凡脱俗,而她,走在泥泞不堪的乡间小路上,疲乏,沉重,狼狈不堪。她甚至连胃病都不药而愈了,因为每天都在路上不停地走,身体变得强壮了些,还有就是能正儿八经吃饭的机会也不多,本能促使她居然连干粮都可以毫无问题地配着凉水吃下去了。秋天时,林臻有一次遇到了暴雨。她那天在走访儿童家里多耽误了一会儿,紧赶慢赶往山外走,还是错过了回县城的最后一班小巴。老乡们告诉她,再往东边走上一个小时,有另一个村子,他们村长有一辆摩托,可以把她当晚送回县城,好让她住回招待所里。山里的气候变幻莫测,本来还是夕阳微照的好天气,陡然间就下起了大雨。两边都是荒山土路,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林臻虽然穿着防水的冲锋衣,但是很快还是整张脸都湿了。但是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一路走到下一个村子,就算这晚回不了县城,也要到下一个村子才能找老乡家借住,总不能一直在野外淋雨。黄色的泥土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开始变成一波波的泥流,从两旁的山坡上往下滚,林臻没见过这种阵势,怕最后变成泥石流把她卷走,慌不择路地走到土路中间,好离两边的山坡都远一点。泥越来越深,她很快就迈不动步子,双脚到膝盖全都被泥水裹住了,沉得像两双极厚的靴子。暴雨中的天色猛然黑了下来,她甚至快要无法分辨方向。停下来就要被泥水淹没,往前走则更可能陷进泥潭。林臻停下脚步摸出手机。没有信号。她把手机往头顶举了举,还是没有信号。还是得走,停在这里都不会有人来救她。林臻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都不敢再看手机,生怕看到时间以后会心生绝望。全身都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雨还是汗水,又冷又重,衣服全都糊在一起,裹得她不能呼吸。她害怕到了极点,心脏狂跳,脑海一片空白,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尽力拖动双腿,哪怕往前挪动一步也是好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两盏灯时,林臻猛然全身力气一懈,站不住跪坐在了地上。可是那灯还是很远,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已经完全陷在了泥水里,动弹不得。满心绝望的林臻坐在泥里,终于开始无声地啜泣,她就要在离目的地这么近的地方前功尽弃了。但那两盏灯突然开始向她移动,她定睛仔细看了很久,才发现那是一辆车。明亮的灯光穿破黑夜一般浓稠的雨雾,终于开到了她身边。车上的人举着一把伞下来挡在她头顶,叫:“林小姐。”林臻抬起头来认了很久,才认出来的人是江逾白的助理凯文。她爬不起来,呆呆地坐在地上。凯文伸手把她拽起来,“上车再说。”林臻稀里糊涂地上了车,单独坐在后座。车里没有别人。凯文回到驾驶座上,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林臻说:“喝点热水,我把暖气再开足一点。”林臻瑟瑟发抖地接过杯子,喝完了热水把杯子递还给凯文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凯文笑笑,“江总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林臻微微皱眉,“他一直让你跟着我?”凯文转回头去,摸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递给林臻,关了灯让她换衣服,自己目视前方说:“我并没有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只是随时standby(准备好)而已。就是为了应付今天这种事情。”林臻不作声地脱了全湿的衣服,胡乱擦了擦,换上了凯文给她的新衣服。从里到外都是大牌,连袜子都是美丽奴羊毛的,一看就不是在附近随便买的。林臻蜷在后座上待了一会儿问:“江逾白……现在在哪里?”凯文用公事公办地口吻回答说:“江总在虹城。”林臻的心一紧。凯文第一次叫江逾白“江总”。江家的生意遍布全国,他特意挑了虹城落脚,估计也是因为她。林臻没有问他在虹城做什么,而是问:“他为什么要去虹城?他二哥不是在海城吗?”“林小姐,江总做事的目的是什么,我不能妄加揣测。我只能告诉你事实性的答案,那就是你辞职以后没多久,江总就去了虹城。”“那他……”林臻问到一半放弃了。她想知道江逾白是不是因为她去了虹城,想知道江逾白现在状态怎么样,想问江逾白是不是还住在他们原来那套房子里。但是她又问不出口,最后只能问:“那诺诺呢?”“江总一直照顾得很好。”凯文把手机递过来给林臻,照片里的诺诺果然毛色油亮,活泼可爱。“林小姐你绑一下安全带,我开车了。”车前的两盏大灯犹如两把利剑,缓缓破开黑沉浓湿的雨雾向前走。林臻在车里渐渐恢复了一些活气,还是忍不住问:“江逾白……在虹城做什么?”凯文一边盯着前方的泥路,一边谨慎地回答:“集团里在虹城有不少开发项目,江总都会监管一下。每天朝九晚九,挺忙的。”林臻没有问凯文江逾白做得怎么样。江逾白根本不是做生意搞管理的人,他这种状态无异于自我放逐,自我惩罚。“那他……心情还好吗?”林臻只能转而这样问。凯文正经回答道:“林小姐,我只负责执行老板安排的工作。至于他的心情,我就不方便揣测了。”林臻也不再问了。凯文沉默了会儿补充道:“但是江总……变了很多。”林臻还在揣摩这句话,凯文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她,又说:“林小姐,半年没见,你好像也……strong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