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清酒的后劲开始上来,林臻头痛得几乎要裂开来,被江逾白抱到洗手间匆忙洗漱了一下,就钻进了被窝里缩成一团。江逾白跟着钻进来,带着笑意贴到她耳边逗她:“臻臻,你刚才在饭店里……不是说要回家那个的吗?”林臻神智模糊,只是下意识地睁眼看了看他,搂住他脖子问:“你笑了。你多笑一笑好吗?”“好,臻臻,让我抱抱好不好?”江逾白一边哄她,一边抱进怀里,掖紧被子。她一直怕冷,每天夜里都紧紧地贴着他,所以他不太敢动,总是睡得小心翼翼,怕睡得太沉了,翻身时会弄醒她。她呼吸的声音轻极了,轻到他一点儿也听不见,唯有一次次拍在颈边的呼吸令他安心。江逾白每天无所事事,都是一早起来送林臻上班,林臻下车以后,他便一个人乖乖地去对面站台等回家的地铁。逆着高峰方向的地铁人少了很多,江逾白看着车门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发呆。地铁里本来有什么声音他并不清楚,所以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哪些听见了,哪些没听见。他熟悉的声音唯有各式各样的交响乐,整个乐团里每样乐器在每首曲子的每一个小节应该发出什么声音,他曾经都记得。但是那些声音似乎在渐渐离他而去,就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暴晒的湿布缓缓变干。这几天晚上林臻一直在陪他听的大提琴还算好,声音模糊的程度并不是很严重,是他可以接受的,虽然有些低音确实听不见,但并没有让他太难过。但是他不敢把那些熟悉的钢琴曲拿出来听,生怕自己听到的都是支离破碎的音符。他知道自己苛求完美的心理才是最大的问题,他甚至希望能有人逼迫他,把他按在钢琴前面,拿鞭子抽他,让他重新开始弹琴。但是林臻肯定不会这样,她对他那么温柔,总是在安慰他“不要紧”“慢慢来”。江逾白透过玻璃的倒影,发现身后有个女孩一直在看他,同时在跟旁边的男朋友咬耳朵说着什么。跟女孩在玻璃窗里对上目光时,江逾白尽力客气地露出一个微笑。那女孩连忙过来找他要签名,跟他攀谈,并且给他看了很多社交媒体上的内容。宋妮娜自从发了那条关于他的内容以后就没有再更新过,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粉丝给宋妮娜评论、加油、打气,同时再去林臻的账号下面用各种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骂她,问她什么时候去死。林臻那个账号,是为了给他澄清事实,才用真名注册的,现在却成了别人指名道姓攻击她的战场。江逾白看了一会儿以后,突然不明白林臻近来是怎么做到白天上班、晚上写稿,同时还在他面前表现得岁月静好,心情愉悦的。林臻远比她自己想象的坚强,面对这样杀人诛心的恶意,她不但没有崩溃,反而每天都在照顾他的心情,对他笑,跟他说“放假”就是要什么都不做。即便是那晚在酒精作用下情绪崩溃了,她都还在跟他说“对不起”。江逾白揣在口袋里的手渐渐握成了拳。手心里是林臻前几天塞给他的两张一百块钱。这两百块他一直没有花,崭新的钞票棱角分明,折起来的尖角扎得他微微刺痛。下了地铁是早上十一点,这个时间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小区里安静得几乎没有人声。电梯里也只有江逾白一个人,年久失修的老式轿厢嘎吱嘎吱地往上爬,在刚过了七楼的时候突然猛地一坠,随即停了下来。江逾白满腹心事,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电梯里的灯骤然熄灭,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全黑的环境令他一瞬间就呼吸困难。江逾白自从突然失聪过以后,就无法待在黑暗的环境中,连睡觉都要留着一盏夜灯。因为害怕听觉这个感官再度突然失灵,他一定要留着视觉做备用感官才能安心。林臻在身边的时候他可以不怕黑,但现在一个人被困在逼仄的金属轿厢里,他顿时开始全身冒冷汗。江逾白没有手机,身上也没有可以照亮的设备,强行靠在角落里冷静了一下,凭着记忆摸索着去找电梯面板上的紧急呼叫按钮。摸到按钮后他连按了十几下,对面才终于有人应答。江逾白紧张到听不清对面人的声音,只好自说自话地跟那头说自己是哪一部电梯、被困在了几楼。那边的回应他也听不清,只知道一阵嘈杂声过后,那边就安静了下来。他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人来修电梯了,贴着墙壁缓缓坐在地上,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太焦虑。心理问题很容易引发更严重的生理问题,他大睁着双眼对着一团漆黑,捏紧了口袋里那两张钱,强迫自己想林臻。想她双手的触感,想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想她落在耳边的温热气息。时间过去了很久,江逾白已经把林臻从头到脚的每一个地方都想过了,还是没有人来。他已经没有再爬起来去按紧急按钮的力气,索性就放弃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就缺氧窒息在这里也未尝不可。这样的话林臻就不用每天绞尽脑汁地琢磨他喜欢吃什么,也不用小心翼翼地陪着他听音乐,更不用被人骂什么“绿茶婊”……不对。如果他死了,所有人都会把罪责算在林臻头上,她就更没法抬起头做人了。他得保护她的。江逾白猛然清醒过来,开始用力拍电梯的门,同时大声呼喊,希望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的手很快就拍得痛起来,但是他一直没敢停。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他觉得自己似乎拍了一个世纪之久,外面终于有人路过,开始有了各种说话声、脚步声和修理工具的声音。电梯门被从外面撬开,江逾白被人拖了出去。工作人员见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问他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江逾白摇头,踉踉跄跄地沿着楼梯爬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平板电脑。林臻果然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到家了没有,他匆忙回复道:“刚才去逛了会街,现在到家了。”其实才过去了一个小时左右,但他觉得已经是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