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点的时候,她时隔四年多收到江逾白第一条消息:“没有喝酒。”短短的四个字,跟她四年前追问他下落的那条消息一上一下,令她眼眶湿了一瞬。半小时以后她又收到第二条消息:“以后都不会喝了。”他还没睡。林臻知道他如果收不到自己的回复,可能一夜都不会睡了,于是狠了狠心,发了句“睡吧”过去。然后江逾白就消停了。林臻心情复杂地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江逾白那辆劳斯莱斯和凯文在林臻楼下等她。林臻没有上车。酒店就是富人那袭爬满了虱子的袍子,有钱人的八卦一直是酒店里最热门的佐餐话题,昨晚那样一场闹剧以后,林臻知道自己肯定已经成了八点档连续剧的女主角,她不想再给人多添话柄了。林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一整天在楼里和办公室里,只要她所到之处,交谈的人们都会陡然安静下来。她也不想再去西餐厅的露台抽烟了,而酒店所有室内空间都是禁烟的,除了西餐厅的露台,就只有主楼后面的草坪和大门外可以抽烟,但是那两个地方人来人往,更不适合她。江逾白的到来,还是无可避免地改变了她原本的工作状态,令她整个人开始像一列即将脱轨的火车,不知将要往哪个方向开。江逾白的助理和司机比他本人更能死缠烂打,老板的命令迫使他们不得不每天跟着林臻。第三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凯文从车里跳出来抓住林臻:“林小姐,今天一定要给我个面子,江先生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林臻哭笑不得,“你们这是要搞绑架?”凯文也很苦恼,“你知道江先生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打工的,你大人有大量,让我交差好吗?”凯文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被江逾白折磨得已经没了少年人的脾气,林臻实在可怜他,点头上了车。凯文带林臻去的地方是离霁云步行只有十分钟路程的一个高档小区,他领着林臻走到小区正中心,坐电梯上了顶层。“林小姐,回头麻烦你录一下面部信息,以后再过来的话小区大门、电梯和入户门就都可以采用面部识别开门了。”林臻不接话。凯文推开顶层唯一那间公寓的门,说:“去年开始装修的,江先生说现在应该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可以送给你了。”江逾白送了她一套房。一套跟他们在虹城那个家一模一样的房子。虹城那套房子说起来是“江逾白的家”,但江逾白都在全球飞来飞去演出,其实是林臻住的时间比较多。她当年像个筑巢的小鸟一样,偷偷摸摸地一点一点添置了不少东西。从沙发上的靠垫、床上用品,厨房里的厨具、小家电,再到各种女孩子喜欢的摆设、相框,她真的很认真地在经营一个自己的小家。眼前这个家里,大部分东西都跟那个家一模一样,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有很多东西大概都停产了,就换成了非常相似的替代品。林臻只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转头问凯文:“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买的还是他买的?”凯文不说话。林臻猜想江逾白不可能亲力亲为到一样样去找这些东西,再一样样地买回来。林臻往露台走去。露台有一半被封起来,做了个阳光房,里面有一个顶天立地的猫爬架。当年那个是江逾白心血来潮的时候自己搭的。眼前这个也是。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艺略有进步,纠正了很多原先歪歪扭扭的地方。外面天已经黑了,这套房子是小区的楼王位置,正对着中央花园,林臻走到阳光房外面,看着底下的万家灯火。凯文跟了出来,林臻转身问他:“江逾白人呢?”凯文实话实说:“在霁云。”“他自己为什么不住过来?”凯文一开始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纠结半天说:“林小姐,住酒店至少三餐打扫都不用操心,进出还有监控,江先生状态不好,如果一个人出了什么事的话……”林臻沉默了一下。江逾白每天都像自闭隐居似的,大概还是住酒店更安全方便。“他每天在房间里都在做什么?如果不弹琴的话?”以前的江逾白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就几乎只剩下弹琴和听音乐两件事,其他事情他全部毫无兴趣。凯文耸肩摊手表示不知道。“他送东西为什么不自己送?”凯文这下连肢体动作都没有了。林臻又看了眼阳光房里的猫爬架,边往门外边对凯文说:“无功不受禄,我没法收这么大的礼。”她说完就一路往外走,凯文并没有追上来。她甚至觉得被冒犯了,好像她在江逾白心中是个爱财如命的人,他送她一套三千万的房子,就可以掩盖一切问题,买她回到他身边。不对,他没有说过要她回到他身边,她连这套房子的目的都不知道是什么。赔罪?青春损失费?实在是钱多花不掉?觉得她一个人怪可怜的?如果不是凯文说这套房子是半年前就开始装修的,林臻都要以为江逾白是因为她那天那番“为五斗米折腰”的话,才非要送她一套房子的。无数个念头纠结成一团乱麻,林臻又是一夜没怎么睡着。四点左右的时候她翻身坐起来,点开跟江逾白的对话框,想发消息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她还在纠结要说什么,对话框的顶端就非常诡异地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消息”几个字。所以江逾白也要跟她说话?林臻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任何内容弹出来。“对方正在输入消息”的提示几分钟以后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再度出现。为了防止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林臻随机点了好几个其他人的对话框。并没有这一行提示。她再回到江逾白的页面,他还是在输入消息,但还是没有发给她。林臻几乎是盯着这个页面,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