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满的地方,总是让人的心很平静。舒涵一个人躺在公园大片的草地上,听到人们的欢笑,感受到有阳光与微风,漫长的一天在这样温暖的画面中延展开来。记得申宇在获得27届钢琴比赛后,两人曾经也来过一次这里。那时的舒涵是黑色的长直发,她躺在他的腿上,发丝倾泻了下来,惬意地折着纸鹤。“这样的天气真舒服。”舒涵换了个姿势,幸福地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是啊。”申宇摸了摸舒涵的头发,“感觉什么事都可以放在一边,就这样陪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想。”舒涵笑了笑,把折好的纸鹤放在申宇的肩头,停留了一秒就滑落了下来。“喏,送给你。”舒涵把纸鹤往他衬衫的口袋里一塞。申宇抿了抿唇,“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办?”这样突如其来的伤感问题,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脱口而出。舒涵停下了继续折纸鹤的动作,干眨了两下眼睛,“什么见不到了?见不到什么了?为什么会见不到了?”申宇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发出音节。“对了,你音乐这么好,性格又好,长得还那么帅,感觉好完美好不真实,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一窍不通的?”舒涵直起来,靠着申宇的肩。申宇皱着眉头想了想,“我从小身体不好,所以体育类的都不行。”“真的?”舒涵的眼珠转了一圈,抓起他的手,“那我们去骑自行车。”申宇还来不及拒绝,就被她拽着跑到了租自行车的地方。“骑哪种?”舒涵指着各种自行车兴奋地问道。申宇带着一些新奇的神情看着形形色色的自行车,“我不会。”“那就借最简单的那种,我教你。”似乎觉得终于有自己比申宇擅长的东西,舒涵觉得异常兴奋。两人借好了自行车,推到了一条无人的大道上。“来试试。”舒涵把自行车推到了申宇身边。申宇接过车把,“我体育真的很差,基本什么体育运动都不会。”舒涵努起嘴,“我不管,你不会骑车,以后怎么栽我呀。”申宇的脸上晃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忧伤,“我试试吧。”舒涵开心地笑了起来。阳光下这样的笑脸,是值得申宇铭记一辈子的画面。稍稍试了试,果然还是不行。“你怎么这么娇弱呀。”舒涵叹了叹气,“以后到底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又一次听到“以后”两个字,让申宇莫名的心酸。“诶,你看那里,有两只蝴蝶。”舒涵轻易地被申宇身后的风景吸引了注意,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小心。”看到她往河边跑,申宇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住她。扑了个空。她在离自己这么远的地方,本就不该抓到才是。“你看这两只蝴蝶,同步率好高,这只飞到哪里那只就飞到哪里。”舒涵睁大眼睛看得不亦乐乎。申宇挺好自行车,走到她身边,“好羡慕它们。”“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舒涵翻了他一个白眼,“我觉得我们这样才更幸福。”申宇不语,像是在默认。“就好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诶你说,人死后还能不能在一起?”舒涵期待地看着申宇。“死后……”申宇指了指天上,“听说会变成星星。”舒涵朝着她指着的地方看过去,太阳过于刺眼,她用手抵着额头眯起眼,“那这么多星星我怎么知道你是哪颗?”申宇也抬起头凝视了片刻,“那我就变成音乐围绕在你身边吧。”舒涵嘟着嘴,狰狞地看着申宇,“凭什么你先死?”这样的问题像是一个巨大的重量,撞进了申宇的心脏。“是你问我人死后会变成什么……”“你先死了,我怎么办。”有些赌气,舒涵用着不高兴的口气说道。“忘记我。”这样的话说出后,即使再怎么后悔,还是会滑进对方的耳廓。像是把一颗石子扔到水中,扩散出一圈圈让人无法平息的涟漪。舒涵放下手,眼前的人被晕成一团白色,脑中刚才恼怒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迷糊中说的一句话,还不知道有没有被对方听到,就感觉到整个人一坠,跌入了身后的荷塘。似乎有人呼喊着她的名字,明明用着呐喊的力量,传到耳中的声音却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只能从朦朦胧胧中断定那两个字。“舒涵,舒涵。”似乎是清凉的池水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甩了甩头,世界才从白色恢复了色彩。“舒涵舒涵!”听觉也终于恢复,随着声音所在的地方望去,申宇正在自己身边被呛得不知所措着。想起了他体育不好的事,才意识到他一定一点都不懂水性。“申宇。”舒涵游了过去,把申宇拉到了岸边。“吓死我了。”终于喘过了气来,申宇一副余惊未了的样子拍拍自己的胸口。“我低血糖,天热在太阳下站久了就会贫血。”舒涵看着两人湿透的衣服不知所措。“那以后夏天不要站在太阳下,衣服都湿了,先想想怎么办吧。”舒涵也觉得浑身湿透了非常不舒服,看到不远处有人正在摆地摊指着说:“去那里买衣服换吧。”申宇看着一边还好没有淋湿的包点了点头。两人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行头,太阳都快落山了。“这里晚上的也是非常热闹,我们逛好再回家吧。”舒涵拉着申宇的手,往人群中穿梭着。夏天的夜晚,微风代替着灼热的阳光,总让人觉得特别清爽。逛夜市一直是女孩子最喜欢的事情,各种小东西很容易就提起了希含的乐趣。“你看这条项链。”舒涵在形形色色的物品中停下视线不舍得移开,“是一个高音符号,好适合你啊。”申宇看过去,弯起眼角,“恩,很精致。”“老板,我要这根。”舒涵兴奋地买下项链,把它带到申宇的脖子上。月光下,项链发着暗暗的光。“一辈子不许摘下来,听到没有?”舒涵满意地看着他锁骨之间的地方,然后视线慢慢上移,直到看到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中,有最清澈的笑容。“一辈子不许。”申宇深呼了一口气,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些太过旖旎,舒涵马上改变了说话的口气,“很晚了,差不多是时候回家了。”刚转身,手腕却被抓住,“今天晚点回家吧。”“为什么?平时你不都说不能太晚回去么?”申宇抿了抿唇,“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那里有最漂亮的星空。”听到这么一说,舒涵立刻提起了兴趣,“好啊,我最喜欢看星空了。”“不过你不要害怕。”“害怕什么?”“因为那里是墓地。”舒涵虽然有些小惊讶,却没有害怕。或许只要跟着申宇,去哪里都会义无反顾。因为她相信,他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不会伤害自己,不会离开自己。当申宇带舒涵来到墓地的时候,舒涵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夜景。繁星点点,整个天空密密麻麻地闪烁着光辉,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简直就像是在宇宙中翱翔。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想把这样美丽的画面深深刻在心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唯一入耳的只有对方的呼吸声。“舒涵,你说,一辈子有多久?”申宇用着异常温柔的声音做了这样的开场白。不知道是声音太好听,还是眼中的景色太美丽,让舒涵不由自主地流起泪来。“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少一天都不是一辈子。”这样固执的答案,一听就是出自舒涵之口。“有时候,一天就是一辈子。”申宇闭上眼,握住一边舒涵的手,“一辈子太短。”舒涵微微侧过头,凭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申宇的侧脸。他拥有全世界最完美的侧脸,这样的侧脸能让人放弃所有只为多见一眼。“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就是一辈子那么长。”舒涵加重了手上的力量。申宇像是很满意听到这样的答案,眼角蓄起了泪水。“如果有一天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会不会想我?”“不会。”舒涵回答得斩钉截铁。申宇突然睁开眼,似乎对这样的答案很意外,又似乎很欣慰。“我不会有一天再也见不到你的,就算见不到你,也能感受到你。”申宇蹙眉。“不是你说的么,你就像音乐一样,永远陪伴在我的身边。”舒涵突然笑了笑,“你永远在我身边。”申宇眼角的泪终于滴落了下来。渗入土中,化成永恒的秘密。“舒涵,我爱你。”舒涵一个人躺在墓地的草地上回想起来,这竟然是之前申宇失踪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样温暖,那样清晰地在耳边拂过。一辈子的时间到底有多长?她一直在扪心自问。对申宇来说,从与舒涵相遇那天开始到与她分别那天结束的这段时间,就叫做一辈子。舒涵摸着颈前的项链喃喃道:“我说过你一辈子都不能摘下来,现在一辈子已经过了。”后面的半句话,哽咽得说不出。一辈子太短了。真的太短了。就像一天那样短暂。日出才过了不久,天空就要被黑夜吞没。这里夜晚的星光还是那样美丽,倒映在舒涵眼中的璀璨,混合着咸湿的液体。闭上眼,耳边应景地响起了那首《playing love》,配合得恰到好处。循环了好几次,舒涵终于接起了电话。“喂,你在哪里?”肖曼的声音万分急切。“我马上回来了。”“恩,我在家等你。”挂上电话,舒涵站了起来,把身上的灰尘拍光。转过身,用着极其缓慢的速度走着。像是不舍得离开,每一步都那样沉重。有的人一天就这样结束了。有的人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即使再不舍,即使再伤心,也抓不住那失去了温度的手。舒涵突然停下脚步,最后再望了一眼那漫天的繁星。恍若如梦这个词,似乎就是用来形容此刻这样的感觉。当初那样真切的存在,在眨眼的期间就变成了幻影。如同沙漏一样的回忆,终会有流尽的时候。关于申宇的记忆,曾经被遗忘得那样彻底,回忆的沙漏中每一粒细小的沙砾,分别代表着他的快乐、悲伤、深情、可爱、微笑等等各种细微的表情与感受。里面有他的爱,也有他的泪。回忆很短,难忘很长。沉寂着的永恒,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当初约定过的永远,始终是要兑现的。而当初被遗忘的回忆,也始终要被记起。就好像是把流尽的沙漏转一个身,又是一轮新的开始,不停地反反复复,直到没有了抬手力气为止。关于申宇的所有,都被保留在了那个叫做记忆的沙漏里,每当想念他的时候,都可以在音乐的伴随下感受到他的存在。曾经那样彻底地将他遗忘过,所以这一次,要将关于他的一起铭记于心。在这一天。在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