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逃离,是她第一件想到的事情。或许真的有这样一种想彻底消失的冲动,在这一瞬间,那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自杀和退学,舒涵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打算去办理退学手续,舒墨一直在旁边劝说。“老妹,你别这样,不就是一次比赛没成功么?”舒墨一边说着一边堵住舒涵拿着退学信去胡文华办公室的路上。“哥你不用劝我了,这是我已经决定的事情,我真的再也不想弹钢琴了,哥我求求你。”舒涵说着说着眼眶中就噙起了泪,让舒墨再也不忍心阻止。当看到一样东西已经开始本能地从生理上排斥的时候,那再多的规劝都没有必要了。舒墨只得沉默地蹙眉看她,毕竟看她这种心意已决的表情,知道再怎么劝都无济于事。走到胡文华办公室的门口,舒涵沉重地叹了叹气,在舒墨第N次的“要不要我陪”后,终于下定决心敲响了胡文华的门。迎接她的是一声轻松得带一些愉悦的“请进”声,这样的口气倒是让舒涵更加淡然不下来。打开门,听到胡文华嘴里哼着小曲。“老师。”舒涵下意识把退学申请书藏在身后。“哦,舒涵你来啦。”看到是舒涵,胡文华突然心情大好,马上站起来把他拉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老师,我……”舒涵支吾着。“你来得正巧,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胡文华春风得意,微胖的脸上笑起来都是皱纹。“好消息?”舒涵不解着,自己明明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哪来的什么好消息。“杜勒经纪公司准备签约你了。”视线原本落在地板上的舒涵一下子抬起头看着胡文华发光的眼睛,“什么?为什么?”“因为他们听到你演奏的《唐璜的回忆》。”舒涵的脸上仍然写满了“为什么”三个字。“你上次在演奏厅一个人忘我的演奏,被同学拍了下来传到网上,本来组委会认为你是没有把这首这么高难度的曲子给练出来才找借口放弃比赛,之后网络上一条你闭着眼演奏《唐璜的回忆》的视频突然窜红,被主办方发现,他们觉得你非常有音乐天赋,并且很欣赏你对音乐的定义。”舒涵脑子一片空白听着这一串话,原本坚决要离开的心也开始摇摆起来。“只有幸福的人演奏出来的音乐才能让人感受到幸福,挺有意思的。”胡文华心情甚好地拍了拍舒涵的背,“继续努力吧,你将成为明日之星。”一分钟前还认为自己与音乐道路要彻底告别,一分钟之后又被一个专业人士评价为能成为明日之星。这样的落差,让舒涵无所适从。“一会会有人带合同过来,到时候会通知你的,对了你找我什么事?”胡文华这才想起来舒涵是不请自来,还带着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哦,我……”舒涵背后的信封已经被自己捏成一团,“没什么了。”“那回去等我电话吧,不错不错,你有希望被培养成超越赵亦雪的钢琴家啊。”听到胡文华这样的点评,舒涵的自信一秒之内又被找了回来。唏嘘了两声,离开了办公室,外面焦躁不安的舒墨立刻问道:“怎么样?”舒涵脸上闪过一丝放松与得意。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光从表情就不难看出是发生了好事。“老哥,我以后如果成为钢琴家,你可要为我骄傲啊。”虽然早就习惯了这个妹妹古怪的思维,但这样前一秒欲和后一秒的差距也实在太颠覆了。“你没受什么打击吧?”舒墨更是头大了起来。“没有,我是得到表扬了。”舒涵扬了扬下巴。“啊?”舒墨夸张地张着嘴。“到时候可别想抱我大腿啊。”舒涵把退学信随手扔进垃圾桶,脑子里突然想起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升羽,转身把舒墨支开,“老哥,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去做,你自己找个地方凉快去吧。”不等舒墨挥拳头,舒涵就转身逃得十万八千里远。到了二十八号琴房,升羽如同往常一样靠着窗口,只是垂着脸,看不清表情。舒涵轻轻走过去,已是春暖花开之时,一切明媚的光线都迫不及待地洒下。悄悄地走到他身边想给他个惊喜,却发现他闭着眼,连肩膀上的纸鹤都停止了动作。舒涵以为他在闭目养神,轻轻叫了他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原来精灵也需要休息呀。”舒涵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惊奇地看着升羽。他的睫毛微颤,呼吸的声音轻到几乎快没有。舒涵不受控制地朝他靠近,他的皮肤在面前放大,甚至那些几乎没有的毛孔也在她的呼吸下扩张。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过于接近,舒涵立刻把头收回。一秒之内,心跳那样强烈。舒涵轻轻地深呼吸两下,怕是自己再看着这张脸会有非分之想,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教室里除了一架钢琴什么都没有,然而教室却比其他琴房要大很多。舒涵嘟哝着嘴走到钢琴前,来回张望了几眼,踹了踹琴凳,发现里面有些细琐的声音。她把琴凳打开,里面是一份琴谱。《PLAYING LOVE》。舒涵粗粗将谱子扫了一遍,不由自主地坐到钢琴前开始演奏起来。或许是琴声的不优美,让升羽在蹙着眉的情况下睁开眼。发现他睁开眼,舒涵立刻笑起来,“你醒啦,被我吵醒的么?”升羽扭动了一下脖子,“听到你弹了那首曲子,就醒了。”舒涵指了指琴谱,“我看到你最喜欢的《PLAYING LOVE》的谱子了,忍不住弹了起来。”升羽点了点头,“听到了,很糟糕。”舒涵不悦地努起嘴。“你前面那一段,总是弹不好。”舒涵听到“总是”两个字的时候,才觉得有些奇怪,“我之前从没弹过这首曲子啊。”升羽揉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对,是我记错了。”“原来你记性和我一样糟糕呀。”舒涵笑着打哈哈,突然想起了是有好消息要来告诉升羽,“对了,经过很复杂的过程,我终于能被签约做钢琴家了。”升羽的笑容很生动,“我很高兴。”“真的要好好感谢你,你对我这么好,对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升羽顿了顿,“因为喜欢看你笑。”被这么一说,舒涵更是不客气地笑了起来,“我运气真好,能遇见你。”“是我运气好,可以遇见你。”两个人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午后淡淡地聊着天,升羽总是能给人一种沉得下心的感觉。无论遇到愉快或是不愉快,只要被他的只言片语安慰,都能平静地去面对一切。或许这就是懂音乐的人最厉害的地方,能让别人任何时候都心平气和得下来。“托尔斯泰说:真正的诗人是燃烧自己,点亮别人。那你认为真正的音乐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呢?”看着渐渐降落的太阳,舒涵睡意袭了上来,趴在钢琴上就快睡了过去。“就是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吧。”升羽想也没有想,直接回答了上来。“这个和音乐人有什么关系呀。”舒涵嘲笑着他。“因为演奏完最后一个音,就会消失。”升羽的眼中蓄满感情,望着远方某处不知名的地方,声音也带着微微的叹息。舒涵似乎是睡了过去,没有听到他最后的一句话。升羽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就这样再很近的距离看着她,呼吸着她的呼吸。“演奏完最后一个音,我就会消失。”升羽在她身边,用确保她听不见的声音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