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自己头大的不仅仅是那个连人都还没招齐的乐团,现在又多了这么大个包袱,肖曼顿时感觉浑身的力气全部泄走,甚至有“还不如老老实实做回一个普通钢琴家”的想法冒了出来。看到肖曼如此乌云重重的脸,舒涵心里原本那少得可怜的内疚感越来越扩大,语气可怜兮兮带着点委屈,“你放心吧,这个周末回去我一定苦练,把这首曲子给练出来。”肖曼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舒涵朝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给人造成的错觉,肖曼觉得舒涵那样灿烂的笑容深处有着一种极淡极淡的悲伤,如果不是细心去发现,可能就被她看似坚强的笑给一带而过。无聊间舒涵手指在琴键上来回游移,最后停止在白键“LA”上。“对了。”舒涵看着钢琴的瞳孔一下子空洞起来,没有任何焦距,嘴却在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宫商角徵后面一个是什么?”肖曼平静地答道:“羽。”一秒钟内,像是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在深不见底的苍穹间掀起一阵波澜。舒涵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左胸口,嘴唇微微颤动,“羽……”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空气那么清透,呼吸却怎么都顺畅不起来。舒涵的右手食指在原本的键盘上往右稍稍移动了半格,停落在紧挨着白键的黑键上。“#la(注1)。”舒涵跟着音唱了起来,随后声音戛然而止,她顿了顿,呓语一般说道:“升羽……”肖曼朝她皱了下眉,“宫商角徵羽是中国古代五声音阶中五个不同音的名称,没有升降调,所以没有升羽这种说法,别说出去让人笑。”舒涵头垂得很深,淡淡的剪影使得她整个人失去了平时的神采,连声音都变得无力,“那这个黑键就没有名字了么?”肖曼觉得她的问题很无聊,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时间,“我两点要面试乐团成员,你先走吧。”“好……”依旧是苍白的声音,连收拾的动作都变得缓慢而无力。肖曼觉得有些微微的不对劲,仔细回想着是不是刚才某句话说得太重了。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倒是有些莫名的……心疼。肖曼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拍了拍脑袋让思绪分散。两点一到,就开始有络绎不绝的人拿着大小琴包进来面试,这场面倒是比肖曼之前预计的要热闹许多,只是水平的均衡,让他在百里都难挑到一个相对满意的。大部分都是对原版音乐的按部就班,并没有自己对乐曲的独特理解,所以每个人似乎都不错,每个人又似乎都差了一些。全部的人都面试结束后肖曼凭借着他超强的记忆力回忆了一番,在空白的名册上凭着自己的直觉下笔,一笔一划都异常用力,似乎可以把笔揉断。写完最后一笔,肖曼把半透明的纸张拿起,光线从纸张上空白的部分透射下来,在肖曼的眼底晕开了雾霭。“还有两个位置是空的……”肖曼的视线停留在架子鼓与贝斯后面的冒号上。这里的位子,应该填上那个人的名字。肖曼心里暗暗想着,眼中的雾气慢慢化开,拿下纸张,阴鸷的视线与阳光再一次相遇。……晚上肖曼一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脱鞋就吼道:“爸,你乐队打架子鼓那个徐伯伯的儿子也是我们学校架子鼓系的是吧?”从房间里传来父亲响亮的声音,“那当然,那臭小子打起架子鼓来可帅了,怎么儿子,和你抢女朋友了吗?”鞋拖到一半的肖曼一个趔趄差点整个跌倒,“当然不是,给我一下他的手机号码吧。”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过去,按下通话键的时候肖曼多少有些忐忑。响了三声,电话就被接起,对方的声音有些浮躁,“你好。”“你好,请问是徐子琪玛?我是肖曼。”“是的。”电话那头似乎迟疑了几秒,“肖曼,我听说过。”听到他这样说,肖曼莫名多了几许自信,“是这样的,我想组个钢琴乐团,需要架子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最近乐队比较忙,可能抽不出空。”对方没有一丝的考虑何犹豫,语气也不怎么友好,肖曼听出了对方是故意直接地拒绝自己。“拜托了,学校里没人架子鼓比你出色。”肖曼用了一种低沉的口吻。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冷笑,“恕我直言,我从来不知道钢琴能和架子鼓配合。”“如果有你的加入,我相信我们一定能配合得天衣无缝。”“你好像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电话那头的笑声更冷,“我的意思是,我是快节奏摇滚风格的,好像和古典音乐不能磨合吧。”“能。”肖曼斩钉截铁道:“我的目标就是要把古典和现代的音乐结合。”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如果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一点在莫扎特101琴房,我等你。”“对不起,明天我乐队有排练。”说完对方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像是用积木搭了一座高塔,最后一块没有放平就整个倒塌。肖曼倒在床上长长呼了一口气,胸口原本慢慢的斗志被一片空阔填满。最后电话被挂断的那一记清脆声响是终结所有美好幻想的枪声,血液停止了热烈的翻腾,最后是一片死寂。没有的节奏的音乐,没有灵魂。架子鼓是整个乐团节奏的核心,缺少了至关紧要的架子鼓,把古典与现代结合的说法只是天方夜谭。肖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把原本编好的曲子去除架子鼓部分在脑子里演奏了一遍后,面无表情地睁开眼,天花板上冷蓝色的光线像是一抹不友好的嘲笑。翌日中午,肖曼只身来到莫扎特101琴房,虽然知道徐子琪一定不会来,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一个人在琴房坐到天空布满紫霞为止。自嘲地笑了笑,为什么越是不在乎的事情越是容易获得意外的收获,而越是决心要做好的事情越是重重阻碍。这一切的因果关系都串联成这样一个他不想接受的事实。回去后他把要排练的曲子和排练时间分别发到每个人的邮箱,不久后收到了沈舒墨的回信。“敬启,信已收到,我妹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啊?”看到这封回信的时候肖曼对着屏幕失着神,双手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些什么好,最后只回复了“令妹很努力”这样没有针对问题本身而做出的模棱两可的回答。而这时电脑屏幕另外一头的舒涵眼里正闪着金光,不停推搡着身边的舒墨,“哥,你再问问,问他觉得我可不可爱。”“诶,你烦不烦啊。”舒墨没好气地回道。“哎呀,老哥最好了,你帮我问问吧。”舒涵来回晃动着舒墨的手臂,楚楚可怜地看着她。“我要练琴去了。”舒墨关上电脑,“你也快练曲子吧,否则一个礼拜又没有任何长进,肖曼会怀疑你的智商的。”“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呢。”舒涵生气地从舒墨手中抢过弓砸在他脑袋上,“你妹妹是智障你觉得很光荣是不是?”舒墨捂住发痛的头部,“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妹妹超丢脸好不好。”舒涵握着弓的手一下子失力,弓整个掉在了地上,一声沉闷。“我……不是这个意思。”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分,舒墨的语气一下子放柔和,“我也是看你不认真练琴才这么说的。”舒涵眼睛里透出雾蒙蒙的光,嘴唇翕动了两下。“没事吧,老妹。”舒墨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来回晃动。“哥,你有没有听到音乐声?”舒涵闭起眼,却觉得脑中的旋律更加清晰。舒墨摇头,“什么都没听到啊。”舒涵伸出食指抵着嘴唇,“嘘,仔细听。”舒墨皱起眉,还是听不见任何旋律。“好熟悉的旋律,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舒墨觉得一阵诡异,打了个哆嗦没有再理会舒涵。突然音乐戛然而止,舒涵睁开眼,刚才的旋律还久久萦绕耳际,带着黯然的伤感。“你终于恢复正常了?那我回家了啊。”舒墨把小提琴收拾好,跨上肩膀,走前还不放心地多看了舒涵一眼,“你确定没问题了?”“没事了,我该练琴了。”舒涵无力地摇了摇头。舒墨走后舒涵打开钢琴,在白键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个音,然后把刚才听到的旋律用自己的手弹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舒涵的听力一直都很好,听过的旋律能牢牢记住并且一模一样地重现。她面无表情演奏曲子的时候,眼睛往钢琴角落瞟了一眼。那里躺着一个黑色键盘。看上去寂寞而古老,上面积满的灰尘写着岁月的痕迹。舒涵停下动作,琴声也跟着消失,所有的光线与视线都聚集到那个躺在角落的黑键上。舒涵在钢琴上扫了一下,钢琴上没有缺少任何一个黑键。每次都没有多在意这个在钢琴角落的黑色细长键盘,其实仔细想想才会觉得它的存在其实十分诡怪。这个琴键的光泽与一般的烤漆键不同,哑光黑色导致在角落显得那么不起眼,看上去是很陈旧的木头似乎一捏就会断。舒涵不记得这个键是哪里来的了,又怎么会放在这里。似乎一直以来这里躺着个黑键已经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只是它来自哪里,怎么会来这里,可能永远是一个解不开的迷。(注1)#la:乐谱上用#号来表示升号,b是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