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三章 踏雪寻卿3
高处的山坡上,莲绛抱着剑,站在风中。
为了不让敏锐的沐色感知自己的位置,方才他强制性地压制了自己的灵力。
此时,没有结界护身,风撩起他满是风雪的长发,衣衫也发出猎猎声响。面具下的碧眸沉着一丝担忧,他身形后退,隐入风雪中。
可莲绛刚走几步,背后空门处传来一阵细小声音,凌厉杀气破空而来。他本能地侧身,怀中的剑顺势出鞘,与那道杀气凌空相撞。
立时,火光四溅,他握着剑柄,横着一抽。
刺耳的声音传来,他掠开十来尺,隔着风雪看着远处片雪不沾的卷发男子。
“果然是你。”沐色沉声开口,“你如何藏得了你身上的死亡气息,防风?”
看清来人,莲绛抱着手臂立在远处,没有说话。
“在沧澜江时,胭脂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我之间的事情也一概不追究,可你为何还跑来此地?”
“路过。”
“只是路过?”沐色眯眼,打量着身前的灰衣男子。此时的男子气息和妆容与那日没有区别,然而他周身却有一股让沐色觉得怪异的气息。
“那你觉得呢?”莲绛反问,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沐色立时明白了。
原来,眼前的防风,没有了昔日对自己的恐惧。印象中的防风,对自己总有一股莫名的敌视,那种恨自己入骨的敌视。
沐色扬起唇角,打量着莲绛,“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吧。使者出现的地方,不是有七星盟,就有秋叶一澈。我们路途上行踪保密,可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偷袭,七星使者敢说这和你无关!”
“那只能说你保密做得不够好。”莲绛冷声。
话音未落,沐色手中飞出几道银丝向他疾射而去。
莲绛握紧手中的剑,显然没有料到沐色会对自己起了杀意。
剑气四起,拦住那银丝。
沐色的银丝灌注了强大的灵力,莲绛方才已经将自己的灵力遏制,短时间也无法强制冲破开来。银丝被斩断,可那杀气却没有丝毫减弱。莲绛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一条银丝已经穿透了他手腕,点点血丝滚落。
“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拉住银丝的另外一头,沐色厉声质问,眼里涌出浓烈的杀意。
莲绛忍住剧痛,直直地看着沐色,“不明白你说什么?”
“方才在林子里,你到底对胭脂说了什么?”否则她怎么会无缘无故问起那个人,那个她已经彻底忘记的人。
“呵——”莲绛注意到沐色眼中的愤怒和慌乱,不由冷笑,“你该问问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沐色勾住银丝的手指往后一拉,“你可知道,我这一拉,你的手就会废掉。”
血沿着银丝滴落,却已是黑色。莲绛看着黑色的鲜血,出神。尸毒发作得很快,已经融入了鲜血。
远处的沐色也看到了这血,当即蹙眉,“你本就离死期不远了,但是胭脂要我放过你,我不会取你性命,但是你得离胭脂远点!”
“你有权利和资格要求我做什么?”莲绛依然冷静地看着沐色。
沐色倒没有想到这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口气竟然如此狂妄。待片刻反应之后,他道:“念在你那日在客栈替我们解围,不如此时我送你一程,也免得他日你尸毒发作,全身溃烂痛苦而亡。”
他原本是想用傀儡术将其控制,可眼前灰衣人的意志强大得可怕,他找不到任何突破点。
一枚银丝直接射向莲绛心脏。
“住手!”
身后传来一个暴怒的声音。沐色震惊回头,看到一道白光斩了过来,瞬间拦住了他的银丝。那银丝本就是绝杀一击,被这光芒一拦,强大的力量顿时倒退回去,沐色躲避不及,立在远处生生受了一击。
在他的视线中,十五手持龙骨拐杖脸色阴沉地走来,恼怒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灰衣人。
莲绛和沐色都没有想到十五此时会出现,两人眼底都露出惊骇震惊之色。
待莲绛反应过来之后,十五已经走到自己身前,“你怎么样了?”
莲绛忙藏起自己受伤的手,摇头,“没事。”
十五似乎来得十分匆忙,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长发在风雪中飞散,露出了原本绝艳的容颜,看起来却格外单薄。
“你会冷吗?”莲绛心疼地看着十五。
“你的手。”十五懒得理他,扣住了他的左手腕,一看纱布被黑色的血染红,眼瞳紧缩,回头看向沐色,“你故意让我睡着,就是来杀他?”
“我……”沐色捂住胸口,有些茫然地看着十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完全没有想到,此时的十五会醒来。按理说,她该明天早上才醒来,醒来之后,她就会忘记今日发生的一切,而接受他给她重新编织的梦。此时她醒了过来,说明记忆替代没有成功。
“你怎么答应过我的?说了不会对他动手!”十五紧紧拉住莲绛的手,跨步朝村子里走。
“去哪里?”这一下倒是莲绛慌乱了,他试图挣脱开十五,哪知她白皙的手指却像钳子一样扣住他手腕,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
“清理伤口。”十五懒得管他,拉住他就往回走。
“胭脂——”沐色转身看向十五,她已经带着莲绛飞快离开。
周身的结界散开,刺骨风雪飘落在发丝和脸上,融化成水,从他白皙的脸庞滑过。他立在风雪中,看着她拉着灰衣人消失在月色中,漂亮的嘴角漾起一丝苦涩。似乎见面以来,胭脂从未曾主动牵过他的手。
“胭脂啊……”他垂眸,“我一直在努力让你得到幸福。”
村口,绿意撑着伞慢慢走到沐色身边,将伞举了起来,“公子。”
“你说她只要忘记了,那情蛊就会生效,让她爱上我……”他声音失落而哀伤,“但是,你我都看在眼里,她虽然忘记了,但是,她在避开我。”
“也许……她还没有适应吧。”
“也许吧。”他叹了一口气,错身从绿意身边走过。
绿意握紧了手里的伞柄,眼底涌起一抹惆怅。
十五是不会爱上沐色的,就如今晚她故意唤醒十五一样,为的就是让她看到这些。她想让沐色清醒,让他明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现在那女人,不再是当年只为了沐色而活下去的胭脂浓了。那个胭脂浓,早在沐色沉睡期间就彻底死了。
眼前这个女子,是十五。
屋舍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十五端来了水,寻来一块干净的毛巾坐在了莲绛身前。
“不过是小伤。”莲绛嘀咕道。
“你不要怪他。”十五揭开他伤口的纱布,这才发现那条银丝还在他骨肉里。
因为天寒地冻,那伤口上的血已经凝结了,乌黑的血块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你忍着点,会有点疼。”十五咬牙,扣住他手腕,然后用力一扯。
莲绛只觉得伤口一丝冰凉,那银丝已经被她扯了出来。动作飞快,可伤口依然被牵扯到了。
“不要碰,有毒。”他忙推开十五。
尸毒入了血液,待过段时间入了骨髓,皮肤就会开始腐烂。
十五被他推得措手不及,一个踉跄。莲绛一看,又慌忙上去将她拉住。
他放开了十五,忙用纱布裹着自己的伤口,默然地坐在一边。
十五靠在门口,许久没有说话。
沐色走了回来,看了一眼屋子里的莲绛,转身又离开。
“这尸毒是当初你研制出来的,难道说,你这么多年,就没有找到过解药?”许久,她艰难地开口。
脑子里反反复复是碧萝全身溃烂的样子,十五不敢想象,眼前的面具下面,该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莲绛本想告诉十五他不会死的,但是看着沐色离开,他似想起了什么,道:“胭脂,带我去龙门吧。”
“什么?”十五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莲绛。
“带我去龙门。”
“为什么?”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笑了笑,“你反正也要路过,就当……陪我一程吧。”
他原本只是想暗中保护十五,可是方才那一幕,让他更加断定了沐色和十五有异样。
他要想尽一切办法留下来。
如今的他,只是防风。
“不行。”十五断然拒绝,“如同先前所说的,我不会把你牵扯到此事之中。”
“你是担心我七星使者的身份?”他笑了笑,指着空荡荡的腰间,“那腰牌才是身份的象征,没有它,我什么都不是。我这个样子,谁也不认识我。再者……”他顿声,语气固执,“你若不带上我,我也能从南疆一路跟来。”
“嗯?”十五端着热水盆子站在门口,惊讶而震惊地听完眼前的男子说的这句话。
这……这和她记忆中的防风完全判若两人。眼前这个语气固执、神态执拗的男子是防风吗?如果她没有听错,这口气里明明有点威胁的味道,还有几分痞气,一副你不带我,我同样能赖着你的流氓气息。
若非他身上那独一无二的尸毒,若非先前见过他这个装扮,和那从小就不离他身上的剑,单就这个语气,十五如何都不会将此人和防风扯上关系。
剑柄上的穗子,是一枚古老陈旧的玉,那是多年前她游历时买来送给他的。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挂在剑上,从未取下来过。
“很危险。”
“我知道。”他静静地回答。
“那师父那儿,你怎么办?”
“师父先前只是命我去月重宫,任务已经完成。”
“不!”沉默了半晌,十五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外面风大,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日,我们各奔东西。”
十五端着盆子走到院子里,看见沐色坐在井水边,长发湿润地披在肩上。十五觉得此事还是得对沐色说说,上前走到他身边,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把刀正认真地雕刻一个木雕。
那木雕已经成型,看得出是一个女子。
十五胸口一阵难过,她当然知道沐色只有迷茫和不开心时,才会雕刻木雕。
“对不起。”十五坐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对沐色用那么重的口气说过话。
“你没错。”沐色没有抬头,手里的刀辗转如飞,木屑溅落,“是我错了,我原本答应了你会放了他,但是没有信守诺言,差点动手杀了他。”
“他曾经是我的影卫,却因为我中了尸毒,这个恩情,我一辈子都无法偿还。”
“我明白。”沐色回答,手里的刀丝毫没有停。
“防风,他要去龙门。”
手里的刀突然一顿,却是切到了指尖,沐色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十五。
他的眼眸像一面镜子,倒映出自己的样子。十五知道带着一个七星盟的人在身边,就好像一种随时都会发作的毒,甚至会给他们带来致命的危险。但是,她改变不了防风的决心。
“你是我的娘子。”他笑得有些凄凉,“我什么都会听你的,一如多年前我们初次相遇那样。”
娘子?对这个称呼,十五感到陌生。下意识地低下头,才看到沐色手指上尽是鲜血,她忙捧着他的手,摁住伤口,又低头在袖中乱翻一通。
“是在找这个?”
背后幽幽的声音响起。
十五和沐色同时回头,看到灰衣人抱着剑默默地立在几尺开外。他缠着纱布的左手,摊着一方白色的丝绢,丝绢像一片纸在风中飘动。
十五面色尴尬,才想起自己用丝绢包了红豆糕给他送过去。
沐色的脸惨白如雪。
十五走到灰衣人身前,伸手去拿那丝绢,却听到他问:“胭脂,你确定这是你的?”他的手紧紧握着丝绢的另外一半,并没有因为她拉扯而松开手。
“是。”十五坚定地回答。这块丝绢是她多年来随行携带之物,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保管。先前在林子里走得有些匆忙,后面又发生了伤人事件,她一时间给忘记了。
“确定?”
“防风。”十五沉声唤着他的名字,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丝不悦。
“丝绢上的莲花……”他慢慢松开手,声音有几分诡异,“很漂亮。”他松开另外一半,那白色的丝绢上,有一朵红色的莲花。那花绣得并不精致,甚至看得出那个角落曾经被人扯掉过,但是从针的走线看得出来,绣花之人十分用心。
十五握着丝绢的手在发抖。她知道这是多年来她随身携带的丝绢,却不记得关于这丝绢上莲花的一切,甚至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留着一张破旧的丝绢。她捧着丝绢,一遍遍地打量那朵花,可任由她怎么想,她找不到一点记忆。
“胭脂——”
低沉而蛊惑的声音传来,十五回头看着沐色。
“休息了。”他道,声音幽幽,有几分虚弱。
十五握紧丝绢,上前将他扶起来。
反手握住十五,沐色看向莲绛,目光中有几许警告。
十五有些为难,“你也早些休息吧。”
莲绛没有说话,因为十五的语气,没有丝毫留住他的意思。
到底,她还是不会带着他上路。
待两个人都离开,他转身悄然走向村口。
村口的石头上覆盖了一层冰霜,他手中长剑一扫,将雪扫光,然后抱着剑靠在上面。
风从村口刮过,发出呜咽声响,犹如半夜迷路人无助的哭泣。
他在交领里翻了翻,掏出一张白色的丝绢。
这张丝绢,和方才十五手中的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材质,一样的莲花。不同的是,十五那张虽然保管得很好,但是却看得出来年份已久。
而且,最让莲绛疑惑的是,十五丝绢上那朵莲花应该是补上去的,而且不是一个人的针法,是两个人。如果他没有看错,那花的旁边有一个“五”字。
莲绛有些无力地仰起头,将丝绢盖在脸上,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绣着莲花的丝绢,当世只有一个人用,那个人是他自己。那十五的丝绢哪里来的?
从方才十五的神色能够看出她知道丝绢属于她,但是她茫然的神情告诉莲绛,她不记得那朵花的事情。
莲绛觉得,这丝绢后面一定藏着一个秘密,而且直觉告诉他,这个秘密是关于他和十五的。
寒风刺骨,体内的尸毒在血液中流动,可他却丝毫不害怕,反而觉得有丝丝暖意游走在周身。
他不后悔来这一趟。
待沐色休息之后,十五依然没有睡意,点着一盏昏黄的灯侧身躺在阿初旁边。
她的手里,一直抓着那块丝绢。看到这块丝绢,她万分肯定,她的确是在不知不觉中遗忘了一些人一些事。
到了早上,十五两只眼睛都布满了血丝,神情有片刻的恍惚。可一想到下一个地方有些鬼狼在等自己,她就强打起精神。
同两位老人惜别之后,十五抱着阿初上了马车,沐色披着厚厚的斗篷将马车缓缓地赶向村口。
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空一片白芒。
绿意提着两个暖手炉放在马车里,“这天气可真冷。”
阿初将手放在暖炉上搓了搓,然后道:“这是炭火,需要开窗户通风,不然会昏厥的。”
“阿初真聪明。”十五不由赞叹孩子的聪明睿智,竟然懂得这些常识。
“当然。”阿初笑了笑,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点点。“咦?”他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
“娘亲,村子口有一个雪人呢。”
“这么早就有人堆雪人了?天刚亮呢,大年初一,一般人都会睡懒觉的。”
“真的是雪人。”阿初指着村口的石墩。
十五掀开帘子,循着阿初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村口的石墩上,看到一个坐着的雪人。
只可惜雪太大,只看得出是一个坐着的人形,脸面周身都被雪覆盖了。
马车从雪人旁边缓缓驶过,震得雪人身上的一些积雪掉落下来。
“咦,娘亲,那雪人动了。”阿初又打开马车后面的车窗大喊,“娘亲你快来看。”
十五揉了揉眉心。昨晚她一夜没睡,方才好不容易有点睡意,这小家伙就叽里呱啦地喊个不停。
无奈,她只得朝那窗外看。果然看到村口的那个雪人动了,然后缓缓地站起来,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那雪人每走一步,身上的积雪就掉落一些,不一会儿,就露出了那灰色的衣衫。
十五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跟在马车后面的那个人。
绿意看到十五脸色不对,也凑过头来,顿时一惊,道:“他不是昨晚那个……”
没等她话说完,十五放下窗户上的帘子,然后大声对外面的沐色道:“沐色,要快些走,得赶在中午之前到隆镇。”
话音刚落,身下的马车顿时加快了速度。
很快,那缓缓跟随在马车后面的人,被甩在了风雪中。
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十五才抱着阿初松了一口气。
似乎昨晚太过疲惫,抱着阿初的十五沉沉地睡了过去,待醒来时,竟然已是午后。
十五坐在马车的左侧,她掀开帘子,外面一片白雾,雪竟然越来越大,冷得刺骨。
“沐色,让我来吧,你进来休息一下。”
“很快就到隆镇了,我去买些干粮,你也别下车,太冷了。”外面这么冷,沐色不肯让十五赶车,好在马车前方也有帘子,替沐色遮住了一大半的风雪。
十五往手炉里加了几块炭,放在了沐色怀里,“别冻着。”
放下帘子,十五重新靠在马车上,发现阿初又趴在后面的窗户上。
“阿初,你在看什么?”
“看雪人。”阿初答道。
十五顿觉眉心一跳,扑过去一看,整个脸瞬间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那个人抱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在风雪中。
在村口时,他才走几步,还能看到他的衣衫和面具。而此时,他走了几十里路,满身积雪凝在一起,无法掉落。
十五顿觉胸口一阵剧痛,听得耳边的阿初说:“这个雪人好厉害,爹爹马车这么快,他不消一会儿又出现在几丈外。”
阿初这么说,十五已经明白——他这样走路是无法跟上马车的,只能是走一截,就要用轻功追一路。
十五双手扣住车窗,只觉得心在下沉。
他曾经是她的影卫,像一个影子一样默默地保护她,追随她。少年时的她也贪玩,笑话他轻功跟不上自己,时常一路狂奔,等他来寻。可每次她都要折回去,在途中接他。见到他时,那面容清秀的少年正艰难地喘气,“胭脂……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你跑得太慢了,怎么做我的影卫。”少女明媚地笑道。
那个时候,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她都觉得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是她的影卫,那是职责。可现在看着他在风雪中追随,她却难受得无以复加。
马车戛然停止,沐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胭脂,你要吃什么?”
十五抱着阿初,直接跳下了马车,进了隆镇的驿站。
驿站长年不休息,大年初一的,在这里也能吃到一些简单的东西。
抱着孩子,十五阴沉着脸坐在位置上,然后替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
“胭脂,你怎么了……”沐色看到十五脸色难看,不由看向绿意。绿意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爹爹,有雪人呀。”阿初坐在十五怀里,对沐色道。
“雪人……”沐色看向驿站门口,外面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
“看好孩子。”十五起身,将阿初塞到沐色怀里,一手拿着一个杯子,一手提着滚烫的茶壶走了出去。
按照方才莲绛的速度,此时的他应该也到了驿站,可门口迟迟没有人。
十五在门口立了一会儿,转身朝驿站的马厩处走,在转弯的地方,果然看到一个满身堆雪、面容都遮住的人立在马厩的房檐下。
看到他这个样子,十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滚烫的茶壶砸在他身上。可走到他面前,看到他肩上那些雪已经起了一层冰,她满腹的怒火却无法发泄出来,只是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命令的语气,“喝!”天寒地冻,如今,只有一杯滚烫的茶水,方能让他瞬间温暖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十五,看到她双瞳中燃烧的怒火,不敢忤逆,只得接过。
滚烫的水下腹,丝丝暖意游走,他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感觉。
十五咬着牙,一连逼着他喝了五杯茶。
“回去吧!”她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莲绛捧着滚烫的杯子,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
“好!”十五直接将茶壶塞到他怀里,冷笑,“那我就看你跟到什么时候!”说完,转身走到驿站门口,跳上了赶车的位置,拉紧身上的斗篷,盯了一眼莲绛,大声地朝驿站里面喊道:“上车!”手里乌黑的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马发出一声长啸,扬起蹄子飞奔而出。
莲绛抱着滚烫的茶壶,靠在柱子上,面具下那张绝丽容颜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沐色上车就感到了十五心情很糟,像是与人赌气,手里的鞭子一直不停地抽在马背上。
马车一快,车内就会颠簸,但是,他没有上前劝阻。他大概已经猜到十五生气的原因。
“娘亲,雪人还在呢。”马车里阿初不时传来消息。
十五手里的鞭子不曾停歇,临近天黑时,十五再也没有听到关于那人的一点消息。在拐弯处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却发现那个人消失不见了。此时十五的手臂也已经酸麻得抬不起来。
整整一下午,马都快要虚脱了,而自己也精疲力竭。她想要做的,就是逼着他追不上来,让他放弃。
“终于还是放弃了吗?”看到夜幕中的风雪,没有那个跟来的身影,十五竟然有些莫名的失落。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停在了白石镇。而那个人真的没有来。
刚下马车,已有几个人迎了上来,他们没有注意到易容后的十五,看到沐色抱着阿初下来,朝怀中的阿初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阿初则手伸向十五,沐色抓着小莲初,“娘亲累了。”
十五下了马车,藏在袖中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几个黑衣人朝十五深深鞠躬。十五点头,“大家都先休息吧,明日起程。”
这是她从南岭回来,汇合的第一支部队。这样一来,他们队伍强大,作战能力增强,回到昆仑的信心也更大。
十五站在门口,不由再次回望。
沐色抱着孩子立在旁边,道:“那不是正合你心意?他出现,身份始终尴尬,你如何面对你的属下?”
十五握紧袖中的手,胸口沉闷难耐,一时间竟然无法抬头迎向沐色的目光。
是啊,那明明正合她心意,可为何却要难过,要失落?
驿站里都是自己的人,因得知她到来,在此等候的几个人,早就做好了准备。桌子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汤菜,就连四个角落都放着炭火,温暖又舒适。
“吃饭吧。”十五开口,就着旁边的凳子坐下。沐色抱着阿初坐在她对面,其余人立在旁边。十五看着他们,“都坐下吃吧,天寒地冻的,你们也需要补给。”
“是。”几个人坐在了隔壁桌子。
屋子里,饭菜香气四溢,浓汤鲜美,可十五却难以拿筷子,因为她的手太酸了。
“你是手疼了?”沐色担忧地问,然后盛了一碗汤递给十五。
十五抬起左手,端起来抿了一口,嘴里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外面太冷了。”驿站的小二把马牵到了马厩,冻得直哆嗦,“客官,按照您的吩咐,马厩里我放了许多草,不会被冻着的。”
“谢谢。”沐色微微一笑。
那小二看着外面风大,门被撞得一开一合,征求了十五等人的同意,打算将其反锁起来。
“咦,有人来了……”小二站在门口,在马灯的照耀下,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朝这边赶来。
十五丢下碗,一个箭步就冲到了门口。
三十尺开外,有一个人拄着剑,亦步亦趋地往这边走。
他来了,他还是来了!此时的十五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他满身都结了冰,走得十分艰难,但是目光却十分坚定地落在驿站处,落在十五身上。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险些跌倒,好在剑插在雪地中,艰难地支撑着他。不过三十多尺的距离,对此时身体僵硬的他来说,却也是举步维艰。
看着门口立着的女子,他嘴角扬起,又重新站了起来。可刚走一步,又是一个趔趄。
灯光下的女子一把推开旁边的小二,朝他飞奔而来。
“你疯了啊!”她跪在他身前,左手用力地托着他身体,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可这些怒火转到他身上,却化成柔情。
是啊,我疯了!莲绛亦支撑不住地跪在地上,下颌贪恋地压在她肩头。早在大冥宫第一眼看到她时,他就疯了。为了她,他何时有过理智?他早就抛开了世俗,丢弃了理性。
“不要睡!”见他没有说话,十五沉声厉责。
“嗯。”他虚弱地回答。
十五右手已经使不上力气,肩头托着他的身体,膝盖同左手同时用力,咬牙站了起来,“跟我进去。”
他周身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且全身都是厚厚的冰层,犹如石铁打造的盔甲,又冷又硬,还格外沉。
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她心中虽然难过,可是当跑到他身前,看到他还活着时,她觉得安心。
“你还能走吗?”她担忧地问。
靠在她肩头,能闻到属于她的气息,满足慢慢占据心房,他笑着道:“能。”
“那就走。”
沐色静静地站在门口,苍白的脸藏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神色。
“房间呢?”十五拖着莲绛进来,朝一个属下询问。
“夫人,在里面。”其中一个穿着银色衣服的男子迎了过来。他们惊讶地看着靠在十五肩头的雪人,但很快就沉静下来。
“帮我准备一些汤和热水,谢谢了。”
十五将他安置在房间。绿意送来了火盆和其他一些东西,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她看见沐色依然立在门口,看着门外的风雪。
莲绛有些艰难地坐下。十五看着他身后厚厚的冰,不由蹙眉,“你的沐春风呢?身为习过沐春风的人,竟然还被冻成这样,若说出去,真丢师父的脸面。”
莲绛低下头,“沐春风,太耗内力了。”
十五恍然一惊。是啊,下午时她赌气丢开他,马鞭甩个不停,若非一路轻功,他根本不可能追得上。而轻功,要的就是内力的支撑。
“对不起。”十五叹了一口气,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他心思敏锐,目光一下落在她右手上,“你右手怎么了?”
他从未见她左手做事,就连下午负气将水壶塞到他手里,都是用右手。
“有些酸。”她没好气地说。
“你过来。”他看着她。
“做什么?”十五走过去。
他将她右手握住,丝丝暖意传入她手心。
十五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怒声,“你自己都这个样子了,还将沐春风传入我体内。先把你身上的冰给化了!”看着桶里面的热水,十五转身走到门口,“去洗一个热水澡,再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莲绛没想到十五这么快就离开,却又不好拦住,只得巴巴地问:“那明天,你还赶我走吗?”他这口气,竟是万般委屈。
十五扶着门的手暗自握紧,道:“明天再说。”
“那我还是先留着内力。”他暗自嘀咕。
声音不大,却传到了十五耳朵里。十五胸口憋了一口气,但是怎么也发作不出来,最终化成一丝无奈的叹息,“明天送你一程吧。”
莲绛笑嘻嘻地看着十五合上门,然后才弄掉身上的冰雪,将湿透的衣服全都脱掉,进入滚烫的水中。长发在水中蔓延开,犹如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水,氤氲温柔,衬着他精致的脸,寸寸如雪。
其实,今日他之所以这么疲倦,并不是因为一路追赶,而是因为他三年来极少出现在白天。
虽然漫天风雪,但是白日的光对他来说,依然是切肤的刀刃。他只要站在光下,就如被凌迟。为此,他不得不将自己所有的内力用来抵抗这种疼痛,支持着自己追上她。好在全身都裹着纱布,替他抵挡了大半的阳光灼烧。
白皙的皮肤上有了些红晕,他回头看向屏风,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衣服!方才沐浴之前,也忘记把湿衣服放在炭火旁边烘烤。
莲绛有些懊恼地站在浴桶里,抱着手臂正想着怎么办,恰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防风?”
是十五的声音。莲绛吓得赶紧缩回水桶里,将下巴搁在木桶边缘,“胭脂,怎么了?”
“我来给你送衣服。”
“那你放在桌子上吧,或者……”
没等他说完,十五道:“那我进来了。”
莲绛要阻止已来不及了,他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穿地见十五吧。记忆中的胭脂浓对防风,犹如对哥哥般。
他回头看了看床,只得咬牙,赤身钻了进去,又看见旁边的面具,手一伸,几尺开外的面具飞到他手中,他赶紧戴上。
而这个时候门已经被推开,十五抱着衣衫站在门口。
她踏入的瞬间,却看到床榻上的白色纱帘在轻微晃动,而纱幔后面坐着一个人。
她似是被五雷击中,大脑一片空白地立在门口,震惊地看着那纱幔。
悠扬神秘的招魂曲,一方莲台,一缕纱帘……
她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看到这个情景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快步走到床榻前,紧紧地盯着纱帘后面的人。
莲绛整个人都紧绷在床上,完全不理解十五为何突然走了过来。
隔着白色纱帘,他看到她神色有点不对劲儿,带着几分迷茫,却有几分憧憬,然后伸出了手。
十五的手指在空中顿住,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一下掀开了帘子。她一定要看清,每次出现在脑海中,又将自己藏匿起来的那个人。
帐子后面,一个人裹着被子坐在里面,乌发像黑色的缎带一样披在肩头,露出那冰冷的面具。
看着那面具,十五顿觉胸口空空如也。
“防风……”半晌,她才讷讷开口,语气里尽是失落。她低下头,将衣服放在床边,慢慢走了出去。
莲绛不解她为何突然这般消沉,匆匆换上长衫和披风,裹好就追了出去。
看到十五正抱着膝盖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雪,他拉紧披风,站在旁边,低声问道:“阿初呢?”
“在楼下,和他们玩得正高兴。”
莲绛也盘腿坐在旁边,默默地陪着十五。
“你的手还疼吗?”
旁边传来他的声音,十五侧首看到他拉住自己手腕放在膝盖上,掰开了她的手指。
“都起血泡了。”
他起身走到屋子里,寻了一番,拿着一枚烧红了的银针,盘腿坐下,低头细心地将她手上的血泡挑破。
长发垂落在身侧,十五有一种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错觉。
那个时候,为了向师父挑战,她练剑得有些丧心病狂,也顾不得自己能否承受,没日没夜地练。直到有一日,手疼得连剑都拿不起,可偏生不肯低头,实在太疼,她就一个人躲在角落,最后还是被防风找到。那个时候,他也像现在一样,将她手心里的血泡挑开。
“即便是和我置气,又何苦难为自己。”他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像风一样温柔。
待血水都放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白色的丝绢,替她包扎好。
“不要碰水了。丝绢上我刚刚撒了些药,明晚再拆下来。”
“你会打蝴蝶结了?”十五看着他灵巧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惊讶地问。
“我说过,人会变的。”他收回手,抚着袖子,背靠着墙。
“是有些变了……”十五不得不承认,这几日看到的防风,和十几年前的,几乎判若两人。
“师父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他……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吗?”十五喃喃重复。
“不知道。”
突然间,十五有些庆幸,此时面对的是防风,而不是师父。
若师父知道自己养出来的孩子有一日将成为整个大洲的敌人,他该作何感想?
许是因为防风在,十五突然觉得回到了小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呈现小时候三人生活的情景。此时风雪渐小,加之在背风口,她慢慢地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莲绛坐在十五身边,默默地看着她的睡颜,正要脱下披风替她盖上,背后却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防风大人。”
沐色静静立在走廊那头,目光冷然,“谢谢你照顾胭脂。”他走过来,俯身将睡着了的十五抱起来,转身离开。
莲绛起身,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着沐色的背影,道:“沐色,明日开始,请多多照顾。”
沐色蹙眉,疑惑地回头看着莲绛。
莲绛笑道:“明日,我将随你们一起去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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