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一章 终须离别2
十五醒来时,身上还缠着昨晚酣战中被扯掉的纱幔,而莲绛已经不在。
她艰难翻身,这才发现,周身竟无一完好之处,如雪的肌肤上,寸寸绯红,都是昨晚两人抵死缠绵的证据。
十五无奈地吐了一口气,看向窗外,才发现天还没有亮。屋子里影影绰绰的光线中,有一个人正在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那人手里拿起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划一番,神色有些颓然地扔到旁边,然后又挑选了一件……那些衣衫,五彩灿烂,有紫色的绫罗,白色的雪纺,碧色的缎……
十五不由托着下巴,侧趴在床榻上,静静地看着他在那里将中意的衣服,认真叠好,放在一个箱子里。
另一个箱子里,已经整整齐齐放满了衣服,清一色的黑色,绣地涌金番莲。
此时的他立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回头看了看那些黑色衣服,蹙眉,然后上前,将那些衣服全都取了出来。
一缕白雾照在窗棂,那人还光着玉足,踩在地毯上看着一箱子的衣服发愁。
靠窗的沙漏中的沙已经掉了许多,算来,他这站在铜镜前,也有一个时辰了吧。
十五实在有些忍不住了,“陛下……你在做什么?”
莲绛惊讶回头,看见十五醒来,面色尴尬。最后,他合上箱子,走到十五身前,低头就要吻来。
心口的疼,让他动作滞慢,而十五已趁机往后一滚,避开了他唇上的偷袭。
他跪在床边,托着腮帮,眨着水色朦胧的眼睛,“夫人,不是说今天要起程去看岳父大人?”
十五看着不远处的两个箱子,低声道:“陛下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这不行。”他嫣然一笑,“初次见岳父大人,怎么也得留一个好印象。这些年,我习惯了黑色衣衫。可若穿着去见岳父,会太严肃,可又不知道选什么好,干脆就带多些了。”
十五避开他的眼神,将头扭向一边,“那打算什么时候起程?”
“一个时辰后。"
十五点头,拿起衣服披上,“我去看看阿初他们收拾好没有。”
莲绛起身就要跟上,却被十五拦住。
她笑了笑,“昆仑乃极寒之地,陛下还是多带点东西。那件黑色的貂风陛下穿起来很好看……”
莲绛被十五一句话简直夸得不知云里雾里,只在原地傻笑。待十五离开之后,他又慌忙去找自己的衣衫。
正泰殿外,流水早就等候。
十五也并没有走远,目光一边盯着莲绛所在阁楼,一边低语:“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流水低声道,“水牢附近都是我们的人。大冥宫的侍卫全被带去了外围,看样子是时间太短,莲绛来不及召唤回斩夜军团,大冥宫兵力有些不支。”
“好时机,一定要带上她!”
“带?”流水惊讶,“怎么带?”
“就说小鱼儿送了许多礼物给阿初,装两个箱子!”
流水点点头,退了下去。
风尽是一个祸害,十五自然是不会将她留在大冥宫。
一个时辰后,大冥宫有十六辆马车聚集,却分别向着四个方向。
四路马车同时出发,引开敌人的视线。
火舞随莲绛而行,冷留下来照看整个皇宫。他们上马车后,南苑宫的门前,站着一个身披雪白披风、手抱着布娃娃的小少年。
十五没敢回头——她带不走小鱼儿。
也或许是自私的,她无法陪在莲绛身边,小鱼儿在,反而了却了她一番心愿。
“小鱼儿哥哥怎么不和我一起去?”
小莲初趴在窗户上,依依不舍地看着风雪中越来越远的那个身影。
“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莲绛将阿初抱在怀里,调整他弄歪了的狼头帽子,“昆仑比大冥宫冷许多,小鱼哥哥身体不好,不能乱走。”
“哦。”小东西想了想,又撩开窗子,大声地对小鱼儿道:“哥哥,你要照顾我的那些老婆啊。”
身后的莲绛笑得花枝招展。他发现,他这个儿子简直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好哄的宝。
倒是十五,脸皮难看地抽了抽,忍不住瞪了一眼莲绛。
莲绛忙止了笑,认真而严肃地看着十五,“夫人,我只有一个老婆。”
十五郁结,叹口气,“陛下,阿初还是孩子呢。”
“阿初不是。”小莲初一听,忙摇摇头,对十五认真地道,“阿初是大人,阿初能保护娘亲。”
十五伸出手,阿初顺势钻到十五怀里。
马车外面传来石门打开的声音,马车旋即一沉,在隧道中前行。行了半个时辰,最后一座依山而立的巨石裂开,四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林子里。
那一刻,十五一直绷紧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缓和。
马车里,她能感到莲绛在看自己。怕暴露自己的神色,十五始终低着头和阿初说话。
孩子两岁,对一切事物都好奇。一听石门的声音,他就要掀开帘子,观看雪景,不过却被十五拦住,然后她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最暗处的莲绛。
“你知道我怕光?”
不过一个细微的眼神,却落在了莲绛眼里。
十五睁着无辜的眼睛,“整个大冥都知道夜帝陛下只出现在夜里,难道不是怕光?”
“夫人,我觉得你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
“人,其实最不容易掌控和了解的,就是自己。”
“夫人说得好。”
哪怕昨晚,她被迫喊了他的名字一整夜,而他一整晚,却都只唤她为夫人,未曾喊过卫霜发这个名。
马车前行得很快,所过之处,带起的风让整个林子都发出簌簌声响,时不时能听到树枝被雪压弯,再不堪重负而折断的声音。
咕咕……
隐约中,似有鸟儿受了惊吓,从林中飞起。
“不要怕。”莲绛看着十五,静静一笑,“为夫一定会陪夫人前去昆仑看望岳丈大人。”
“追兵,好像有两路。”十五开口。
“不。”莲绛眯眼,碧眸深邃,“是三路。”
十五眉心一跳,暗道:他果然是知道了。
的确有三路,其余两路十五不知道是谁,但是,第三路,却是北冥鬼狼。
空气里,有她熟悉的气味。
在七日前,她救阿初被迫留在大冥宫时,大洲所有的鬼狼都赶来了赤霞山,奈何这里到处是八卦机关,无人上得了山。
此时更重要的是,还有另外两路追兵。
十五事先有过交代,没有她的命令,北冥鬼狼族,不得参与大洲任何争端——这毕竟是大洲的天下。
“人不多。”莲绛笑着安抚十五,眉眼里尽是温柔。
马车继续前行,追兵不断,但是却无人靠近马车。很显然,那些追兵都被莲绛的侍卫给拦截住了。
而方才还活泼好动的阿初,突然安静下来,眯着眼睛靠在十五怀里。
“阿初,你怎么了?”莲绛很快感觉到了孩子的不对,“阿初?”
“爹爹,阿初困,阿初睡觉。”
阿初冲莲绛扯出一丝笑,然后将脸藏在十五怀里。
“阿初有些感冒了。”十五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平静,看了一眼马车外面的林子,然后看着莲绛,“陛下可否停下,去第三辆马车拿一个药箱,里面是阿初的退烧药。”
莲绛掀开帘子出去,并未招呼马车停下,身形如飞鹤,直接掠向第三辆马车。
十五将手伸到马车外面,五指张开。
恰此时,四辆马车都进入密林道,几张网从天而降。
两张网同时罩在第二、第三辆马车的瞬间,几个白影从天而至,落在了十五所在的第一辆马车,和流水看守的最后一辆马车上。
霎时间,空中传来一个锐利的口哨声,地上雪花倒飞,四周一片迷雾。
十五伸到窗外的手五指合并,指向左侧。
鬼狼所幻化成的护卫,控制住两辆马车朝左侧林子里狂奔而去。
莲绛怔怔立于雪中。十五那个手势,即便有飞雪的掩盖,却还是清晰地落入他眼里。
他觉得,心被人狠狠捏碎,疼得忘记要说什么。
这一条路线最为隐蔽,甚至为了迷惑敌方的眼线,出山之后,又有几辆马车跟随。
整个赤霞山是他的地盘,就算再来几拨人,若没有他的允许,飞鸟难逃。
“陛下,有埋伏。”火舞拔刀将漫天网斩断,大声朝莲绛禀报。
他似从疼痛中浑然惊醒,吩咐:“保护夫人。”话语间,掌风从袖中涌出,带着凌厉的气息直奔左侧的松针树。顷刻间,傲然而立的松针树被掌风拔根而起,朝斜前方倒去,眼看就要倒在马车前方,将其拦住。
恰此时,第一辆马车帘子霍然飞起,一道气息从里迸出,那原本要倒下来的几棵松针树竟生生被那巨大的力量托住。几个银衣护卫从暗处蹿出,黑色的鞭子缠住树干,往侧面一拉。树往另外一个方向倒下,两辆马车顺利通过。
这默契的配合,简直可以说天衣无缝。
扬起的帘子后面,缕缕白发拂过。
“夫人——”莲绛点足追向马车。几十条鞭子如密集的网,铺天盖地而来。
十五掀开车帘,看着追来的莲绛,沉声道:“将其拦住。”
“夫人,有三路人朝这边赶来。”赶车的护卫飞快地道。
“又是三路?”十五眉心一跳,大喊一声:“流水!”
紧跟其后的流水刚掀开帘子,一条黑色的长鞭飞向空中,托着她凌空而起,站到了流水车前。十五将怀里的阿初往流水怀里一塞,“老地方等我。若天黑前,我没有出现,你们径直回去。”
“夫人,那你呢?”
看着暂时被鬼狼们拖住的莲绛,十五沉声道:“莲绛的目标是我,你们先撤。我自有其他办法。”说完,她已经持鞭跃下了马车。
此时的莲绛长袖一挥,带起的风如利刃,直割向前方几个鬼狼的咽喉。
啪!
一条长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横在了鬼狼身前,替他们堪堪挡下致命的一击。
那几个护卫被余气撩飞,撞在了松针树上。
最前方一人受创最重,直线坠落。十五脚尖勾起地上一条长鞭,缠住他腰肢,往后一拉,在他落地的瞬间托住他的后背。
“夫人。”那人喘口气,恭敬地朝十五行礼。
而其余受伤之人飞快奔来,将十五护在中间。
这一站姿,瞬间让莲绛明白了方才遇陷阱时,十五做出的那个动作。
莲绛抬手拦下要一拥而上的火舞和侍卫,苍白的脸上扬起温和如初的笑容,“夫人,您在和为夫开什么玩笑?”
十五看着几方朝此方向涌来的势力,面色微沉,“陛下,这里根本不属于我!”
“夫人是不喜欢大冥宫?”莲绛难过地看着十五,哀声道:“那夫人告诉我,你喜欢哪里,我带你们去那里。”
“整个大洲我都不喜欢!”
几十支铁箭从两侧呼啸而至,十五托起受伤的护卫,大喊:“撤!”
“保护陛下!”
那弓箭方向刚好是十五和莲绛所站的中间,两拨人飞快往身后掠,十五也趁机带着人往山下跑。
莲绛对箭视若无睹,见十五离开,直接跟随而上。
他速度极快,宛如鬼魅。十五手中带着人,不过几步就被他追上。
十五将护卫丢给自己的人,转身一鞭朝莲绛抽过去。
莲绛已经追赶至身后,那一鞭已在攻击范围,他来不及躲,生生受了一鞭。可他身形未慢,反而迎痛跟上,趁机抓住十五持鞭的手腕,“夫人,你要去哪里?”
“放手!”
他从背后抱紧她,咬着她的脖子,“你知道,本宫不会放手!”
他俩一贴身,箭似漫天飞雨而来。
莲绛眼中杀气四溢,抱着十五转身掠向火舞的方向。
鬼狼见十五被扣,纷纷撤回来营救。
“这些都是你的人?”莲绛冷笑地看着那些银衣护卫,在落地的瞬间,手中飞出一团碧火。
那碧火是炼狱之火,对鬼狼的攻击近乎致命,可以让鬼狼的魂回不到故里。
“我和你回去。”十五大喊。
莲绛收回手,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展颜一笑,低头吻了吻她苍白的唇,“夫人,这可是实话?”
“陛下,小心!”身边的火舞发出一声大喊。
莲绛回头,看到火舞整个人被数条银丝绑住。
“又来了吗?”莲绛眯眼。
他抱着十五,掌风朝那银丝切过去。周围一片混乱,身着暗红色衣服的斩夜军团也朝这边涌了过来。
十五清楚,若再不逃跑,怕也没有机会了。
恰此时,几十条银丝直奔莲绛。莲绛似也意识到了危险,低声对十五道:“夫人,等我。”言罢,他将十五往斩夜军团方向抛过去。
“救夫人。”鬼狼护卫持鞭冲进了斩夜军团。
十五大喊:“撤!”
没等那斩夜军团接住自己,十五手中鞭子缠住了头顶树枝,凌空而飞,恰落回鬼狼的保护圈。
莲绛正凝神双手汇聚一抹白光,一闻十五的声音,慌忙侧首看去,惊愕地看着十五手中鞭子凌厉飞舞,舞出道道黑影,宛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他的斩夜军团根本无法近身。
鲜血若落梅点点,溅在她身前的白雪之上。她身形灵动,姿势优美却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风雪伴着她的素发,露出那冷漠无情的双眼。
手起手落,对靠近她的人,她没有一丝迟疑,几乎招招毙命,又招招护住自己的侍卫,一步步地撤离,一步一步地远离自己。
“不是要和我回去吗?”他惨然地看着那女子。
难怪方才他问:夫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沉默不语。
莲绛眼底露出一丝苦涩,恍惚间,一根银丝穿透他肩胛骨。
“呵呵……”
肩骨上没有丝毫疼痛,反倒是心口聚集着前所未有的痛。那些痛,像火焰一样,奔腾燃烧在体内,汇集成一种可怕的力量,最后形成一抹邪肆的笑,凝在他唇边。
他双目成碧,阴狠地盯着十五,“即便你死,也得留在本宫身边。”
手中那道白光,如一道几丈宽的波纹,横切向十五的方向。
那光快若闪电,十五只闻到一股刺鼻血腥,眼前身穿红色的斩夜军团杀手身形突然顿住。
几乎本能地,十五点足往高空掠去,白光切过,没有避开的人都被拦腰斩断。
雪,被染得殷红,那些尸体倒在地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莲绛绝美的脸上,挂着疯狂得有些狰狞的笑。
那个笑,看得十五全身都在发抖。
“你还在挑战本宫对你的容忍度,一次次地对本宫撒谎!”他的声音异样低沉,远远听去,似从地狱传来。
话语间,红莲业火直奔向十五身边的护卫,其中一个护卫手中长鞭跟着甩出去。
“别!”十五大声阻止,可根本来不及了。
鞭子将红莲业火砸开,令其变成小小的火团,而这些火团瞬间变幻成骷髅形状,发出一声咆哮,扑向几个护卫。
那些护卫被火焰包围,痛苦地在地上挣扎。
十五大惊,因为鬼狼的灵魂一旦焚烧殆尽,就再也无法回到北冥。
她身体顿时一轻,数条银丝卷着她往空中一扯,旋即又有一条银丝缠住脖子。血腥味中,一个冷冽且虚弱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你们把胭脂藏哪了?你为什么有胭脂的脸!”
十五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莲绛眯眼看着挟持十五的满身鲜血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那人靠在树干上,栗色的卷发贴着苍白无色的脸颊,原本白色的衣衫早就被鲜血染得通红。
那人抬眸,紫色的眼瞳里折射出碎冰似的光。他看了一眼莲绛,复低头,盯着十五,“胭脂在哪里?!”
十五抬手,缓缓摸向脖子。
那人以为她要抓掉银丝,不由得再度勒紧,却发现,女子的手竟覆盖在他手背上。
她绝艳的脸上,睫毛轻颤,因为断了呼吸而发白的唇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少年手不由得一顿,听得那女子浅声唤道:“沐色,是你吗?”
陌生的声音,却是他熟悉的声调。
心中猛然缩紧,他忙放开手里的银丝,扳过女子的肩头,一下捧住她的脸,手指慌乱地在她脸上抚摸,眉眼、鼻梁、唇、头发……
“是——”他紫色的眼眸如春雨暮暮,“我是。”语声颤抖。看着眼前思念至极的人,他喃喃:“胭脂,是不是你?”
棺中八年,冰湖三年,十一年后,她再一次看到了生动鲜活的沐色。
这个少年,是支持她熬过棺中黑暗和寂寞的人,曾是她在最难熬的时光里,唯一支撑她活着的信念。
“是。”
十五看着他满脸的鲜血,在这一刻终于确认,连续闯了七日大冥宫的,原来是沐色。
“我一直都坚信,一定能找到你。”沐色捧着十五的脸,额头抵着她的眉心,喃喃道。
一直,一直。他从未放弃为了她而活着的信念,从未放弃能寻找她的执念。掉入湍急的河水,他的身体几乎被暗礁和那些尖锐的石头分成碎片,可是,他没有死。他握着她的雕像在水里浸泡了三个月,然后爬了起来。
“我也在找你。”十五抬起手,心疼地摸着他脸上的伤,“沐色,你活着,真好。”
“夫人。”
一道寂静且阴寒的语声从林中传来。
十五浑身不由得一颤,和沐色同时循着声音看去。
莲绛负手立于风雪中,黑发临风,面容似霜,一双碧眸深不见底,冷冷地盯着两人。
沐色下意识地将十五藏在怀里,警惕地看着莲绛。
看着两个人紧紧相拥,莲绛眼眸一眯,冷笑,“夫人,过来!”
那一笑,说不出的阴恻。十五本能地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往沐色怀里躲。
莲绛负在身后的手,慢慢屈起。整个山林松树摇晃,似有暴风雪来袭。
“陛下!”十五忙大喊,“我必须离开。”
“那你还回来吗?”莲绛看着十五。
“不会!”
莲绛先是一怔,遽尔唇抿成一个冷漠的幅度,哂笑,“夫人,你怎么又对为夫说谎?”
他宁肯相信,她这句话,又是假话。
像认识之初,到现在一样,她所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都是假的。
说讨厌他,厌恶他,不关心他,离开他,其实都是假的。
“你总爱说假话。”他笑得越发苦涩,扫了一眼紧紧抱着十五的沐色,“如今,本宫就想听一句真话,他是谁?”
十五叹了一口气,“若我说了真话,陛下会放过我?”
“或许!”他笑。
十五抬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沐色,然后操起袖子擦去他嘴角的血沫,露出那清丽似兰的面容。
“够了……”莲绛阻止了十五开口,“本宫不想知道。因为,他在本宫眼里,将是一个死人。”
他突然想起她曾说过:民女早心有所属。
相识多日,除了对阿初,他从未见过她有如此温和的眼神,未见过她有如此疼惜的目光。那目光中,是怜爱,是宠溺。
“胭脂,我们走!”沐色拉住十五的手,转身就走。
“胭脂?”莲绛惊讶地看着十五,“你叫胭脂?”
十五看了看沐色,想了片刻,终究对莲绛点头,“是的。”
“胭脂,不要和他多说。”沐色警惕地看着莲绛,只觉得此人已疯,随时都可能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
“陛下。”
林子的最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十五忙看去,只见原本守在大冥宫的冷竟然出现了,而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
冷的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流水,和高烧几乎陷入昏睡的小莲初。
“阿初!”
十五看到流水和阿初,就要扑过去,可斩夜军团的暗杀者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十五拦住。
莲绛缓缓走过去,从流水怀里抢过阿初。
“陛下!”流水大惊,不敢松手。
“如果你还想保住你这双手,那就放开!”莲绛冷声警告,已经从流水手中抢过莲初。
孩子浑身滚烫,软绵绵的,和一坨棉花无异。
许是因为高烧,他小脸绯红,头发和眼睫都湿润不堪。
莲绛心疼地抱着小东西,低头在他脸上落下一吻,抬眸冷冷地看着十五,“夫人,我们的孩子病了呀。”
十五全身发抖,她丢下手里的鞭子,看着莲绛,“陛下,将孩子还给我。”
“还给你?”莲绛黛眉轻挑,“这是我们的孩子,怎么能说还给你呢。”他碧眸幽深,唇边的笑容却十分阴森瘆人。
“你要怎样,才能将孩子还给我?”十五不敢再顶撞莲绛,只是哀求。
“留下来。”
“不可能!”
“不可能?”莲绛笑容更深,目光冷飕飕地扫过沐色,低笑,“好,将他杀了,本宫就把孩子还给你!”
“你……”十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莲绛。对方笑容妖冶,周身杀气丝毫不减。
“你要我的命?”沐色扶着十五,静静地看着莲绛,“那我跟你走,你将阿初还给胭脂。”
“沐色。”十五冲沐色摇摇头,“这是我和他的事情,你不要参与。”
“胭脂,他不过要我死罢了……”沐色静美的脸上露出如往昔般干净的笑容,“不要担心我。那日阿初带着我一起去赤霞城找你,可我却认不出你,连阿初也丢了。是我的错。”
“呵——在本宫面前要上演感人戏码?”莲绛抱着阿初,盯着沐色,“本宫可没有说让你怎么死。既然你如此大义,而她又对你下不了手,不如你自行了断。为了证明你的诚意,你不如先自废左手!”
“你说话算话?”沐色清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哪怕此时浑身是血,却也没有丝毫落魄,眉眼中依然是不沾纤尘的气质。
莲绛妖娆一笑,“你有资格谈条件?没有本宫的命令,根本无法离开赤霞山。”
见沐色缓缓抬起左手,莲绛看着自己方才流血的肩头,“对了,先从左肩骨开始。”
他话一落,沐色身子往左边一歪。十五一看,只觉得气血倒涌。
一条银丝从他左肩穿过,鲜血从他那早被染得通红的衣服溢出,点点滴落在白雪之上。
“我做到了!”沐色忍痛看着莲绛,“将阿初还给胭脂。”
“你人还没有死!”莲绛笑容慵懒,“这七日,本宫有多少人死在你手上?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被你用傀儡术切成碎片!为了表示你的诚意,那你是不是也该将自己切成肉末,来献祭本宫的亡灵!”
“沐色,即便你死了,他也不会放手。”十五开口。
“夫人真了解本宫。”莲绛揶揄地笑了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十五,“今天,本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下你的人,要么留下你的尸体!”
十五一怔,看着莲绛。对方眼底如聚集了万年寒冰,透着让人畏惧的凌厉之气。
他没有开玩笑。
她也想留下,想无视一切地陪在他身边。
她活着留在他身边,只会给他带来诅咒。
那就死了,将一具尸体留给他。
可如今的她,连死,都不能选择了!
莲啊,我也好想留一具尸体给你。
但是,事隔三年,所有东西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敢奋不顾身的莲绛,他是身负大洲天下安危、肩负着众生安危的大冥皇帝。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为了复仇什么都不顾的女子。
她是北冥仅存的帝姬,流淌着北冥皇室几千年来仅存的血,肩负带领鬼狼重返北冥的重任,更肩负着开启皇陵,救赎那些得不到解脱的亡灵的重任。
她身后这些追随她的鬼狼一族,只要在大洲多待一日,就要受到诅咒带来的切肤之痛。
她一直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可终究逃不过命运。
她终不能像师父所想的那样,像一只鸟,在广漠的天空翱翔,无拘无束。
十五慢慢地走到被红莲业火燃烧成白骨的鬼狼遗骸身边,取出腰后面的龙骨拐杖。
拐杖在风雪中泛出虚弱的光。
这是月夕留下的最后一点结界。结界会在大洲七星成一线时,消失。
如果那时回不到北冥,那么这些鬼狼就会永远被留在大洲,最后慢慢死去。
“抱歉了,陛下。”十五抬头看着莲绛,“哪怕我死,我的遗骸都不能留在大洲。”
这一下,却是莲绛和沐色都惊讶住。
因为,十五说的不是大冥,而是大洲。
十五缓缓站起来,那龙骨拐杖在风雪中如明珠发光,原本肃杀安静的松针林传来阵阵狼嚎。
大洲白日的煞气比晚上要强许多,露出原形的鬼狼力量要比人形强很多,可同时,受到的反噬也会多很多。
风雪漫天,松林晃动,无数只鬼狼从树林中跃出。见十五抬手,它们纷纷立在她身后,却露出利刃随时要攻击。
看着这些鬼狼,莲绛面色不由一变,有些吃惊地看着十五,“你不是大洲人?”惊讶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警惕。
十五点头,“所以恳请陛下,不要阻止我们回去。”
“呵呵……”莲绛脸色阴沉,杀气更浓,“大洲为九州最后一块净土,你们北冥三年前被赶回昆仑以北,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再次踏足大洲?”
作为南疆的祭司,又流着西岐的血,莲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中间的利害关系。
为了保护大洲的安定,西岐和南疆,一直隐于世,默默地守护。十五不敢说话。
“陛下。”
默默站在莲绛身侧的冷,为难地看了一眼十五,终究是开口了:“艳妃娘娘,被带走了。”
莲绛目光一沉,盯着十五,长袖突然一甩。一道风切过,流水只感到胸口一阵剧痛,是被千金锤所敲击,跪在地上。
“艳妃呢?”莲绛眯眼盯着十五,欲再次对流水出手。
“等等。”十五厉声道。不多时,鬼狼扛着一个箱子丢在了地上。
箱子打开,一个满身是血、头发凌乱的女人从里面滚出。
她周身被绳索捆绑,嘴里塞着布条,看起来极为狼狈。
莲绛微微挑眉,冷笑着看着十五,“夫人难道要告诉本宫,你来大洲,就是为了带走艳妃?”
话音间,已经有侍卫上前要扶住艳妃。十五手中拐杖一横,将其拦住。
“我等是逼不得已才来到大洲,之前若有得罪,还请陛下不计前嫌。艳妃我归还,还请陛下将阿初和我的婢女还给我。”十五深吸一口气,“我将会保证,北冥从此不再踏足大洲。”
“不计前嫌?”莲绛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艳妃,“她伤成这个样子,夫人还要本宫不计前嫌,是不是还让本宫恭送你们到昆仑?”
“那陛下要怎样?”十五冷笑。
“艳妃换回你的婢女。”
十五深吸一口气,退开一步。
冷上前,不敢看十五的眼睛,垂首将艳妃扶起来。
艳妃被拖到后面,火舞忙上前将她身上的绳索解开。艳妃嘴里布条被扯掉,她双目充血地盯着十五,厉声大喊:“陛下,这女人是大雍的奸细!角丽姬从未甘心放弃大洲天下……”
莲绛和十五同时盯了一眼艳妃,艳妃被莲绛那阴狠的目光一扫,吓得不敢多嘴,只是颤颤地站在他身边。
“我与角丽姬没有任何关系。”十五静静开口,“我的人到大洲如今两月,但是从未做过任何伤人之事。哪怕今天这一战,我手下的鬼狼战士,也并未伤及陛下手下任何一人。我也没有要吞并大洲的野心。”
“既如此,你为何来大洲?”
“爹爹,娘……”一直蜷缩在莲绛怀里的阿初突然醒了过来,揉着眼睛,虚弱地看着两人。
“阿初。”十五声音一颤。
小莲初全身滚烫,下意识地拽了拽围脖。莲绛伸出手,替他解开小围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条金色的丝线时,愣了片刻,然后取了出来。
凝红色的珠子,在风雪中发出夺目的光,莲绛看向十五,对方的脖子上,亦有一粒。
“这是我的!”
一直默默立在旁边的艳妃,看到莲绛手中的珠子,直接扑了上去。
十五一见,手中拐杖砸向了艳妃。她深知,好不容易才拿到的珠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艳妃拿到。
拐杖拉出一道白光,砸在艳妃身上的那一刻,被莲绛挥掌接住。
“呵,”他冷然失笑,“这就是夫人说的不伤我大冥宫任何一个人?”
“她不行!”十五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夫人两颗凝雪珠,作何解释?”莲绛目光如利刃般审视着十五。
“陛下,这是她偷来的。臣妾之前被诬陷……”
“下去!所有人都滚下去!”
莲绛暴喝一声,目光却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十五,只恨不得将身前的女人看个通透!
“阿初病了,先让他姑姑带走好吗?”十五乞求道。
莲绛低头看着方才被自己一吼,吓得瘪着嘴要哭的莲初,最终将孩子递给了流水。
见孩子终于回来,十五心头上的石头终于落下,又回头看了看沐色,“沐色,你先下去等我,照顾好阿初。”
沐色疑惑地看着十五,点了点头,与鬼狼退出几十尺开外。
幽暗的林子里,除了猎猎飞舞的风,和满地的伏尸,就只有两个隔着几尺站立的人。
他黑衣翩然,青丝如歌,精致的容颜却透着碎冰似的冷澈寒光。
她白发素衣,似一抹云烟立在白雪之上,静然悠远。
“尊贵的北冥贵客,您解释一下吧?”莲绛张开手指,那红色的凝雪珠,夺人刺目。
十五深吸一口气,道:“三年前,角丽姬野心膨胀,试图进入大洲,将其吞并,并饲养了一群傀儡。可不幸的是,她失败而归,还丢失了北冥圣物——凝雪珠。我这一次来大洲,只是为了凝雪珠。”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凝聚在莲绛心头。盯着眼前姿容绝世的女子,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所谓‘一双媚骨,一手遮天’不过是你放出的谣传?为的就是引起我大冥宫的注意,然后我们主动接近你?”
十五不敢迎视他锐利的目光,然而,他所问都是事实,“是。”
“呵,”莲绛笑出声,“那,我将你误会为艳妃那晚,你闯入大冥又是为了探虚实?”
“是。”
“阿初来到闯入我马车,让我将其带走,你又偷入大冥宫,最终被我拦下留在了大冥宫,难道也是你预谋的?”
十五诧异地盯着莲绛。她怎么能说阿初是真的为了去找爹爹而走丢,然后再给他一丝期望?
“是!”最终咬牙,她回答。“唔!”
身前一黑,十五只觉得脖子上一紧,旋即后背传来与树干相撞传来的剧痛——突来的痛让她疼得大脑嗡鸣。
耳边传来他几近疯狂的声音。
“所谓的感染风寒,炼蛇粉的毒,也是你设计的?”
“是。”
他修长的手指如钳子一样掐着她脖子。
“那所谓的家父生辰,要赶回去给他拜寿,甚至主动提出让我陪你去呢?”他低头看着她,有点不敢说下去,可又那样的不甘,“你不要告诉我,你是想借着我离开大冥宫?”他颤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哀求。
乞求、乞求……她不要说实话!
十五能否定吗?她不能!因为,莲绛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真实的。
“是。”十五苦笑。
她父母早在多年前就去世,埋葬在皇陵,成了永生无法解脱的亡灵。
执念让它们无法离开,执念让它们难以忍受皇室被灭族,执念让她活着。
莲绛浑身冰冷,只觉得天地的寒气全都凝在了此刻,连呼吸都无法通畅,心脏更是冷得难以跳动,似在瞬间休克。
他宁肯她对他冷漠,对他无情,对他视而不见,却不愿意接受她的谎言。
一个一开始就设计好的谎言,一个算计着他,一步步诱使他陷入的谎言。
他一手掐着她脖子,一手憎恶却贪恋地抚摸着她的脸,“那昨晚呢?”
昨晚那抵死缠绵,那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那跪在他身后抚摸着他伤口痛哭的她……
“难道也是假的吗?”
“如果我依然对你冷漠,陛下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我出宫?”
既然都九个谎言了,那再多一个真实的谎言,又有什么区别?
即便她说出真相,对他来说,又有几分可信度?
这一世,她觉得太累!她总觉得自己可以逆天,可后面才知道,无论怎样,她始终逃不过命运之手。
莲绛曾说:你若执意逆天,那你此生将受到诅咒,得不到所爱,求不得所许!
有什么,比这种诅咒更让人绝望!
第一次,莲绛感到了万念俱灰。
“你撒了这么多谎……难道就不能再骗我一次?”
“抱歉。”她静静回答,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他松开十五,后退几步,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初见便让他心动,愿赠予一生的女子。
他不知道他到底爱她什么?那绝艳天下的容颜?可他见过更美的。那一头让人心疼的白发?可他出生时,就见过有人为爱一夜苍白百年。
可他就偏生贪恋她!
贪恋一个不属于这个大洲的女子。
大洲,九州,本就是两个对立的立场。
九州之人,永远不可踏入大洲。
而大洲之人,也无法进入北冥。
他们是两个空间的人!
“在尊贵的北冥贵客面前,我大洲凡夫俗子的卑微情爱,让您笑话了。”莲绛站立,那颠倒众生的容颜挂着一抹优雅且冷漠的笑,方才痛苦翻涌的双眸此时已恢复了平静,如一面沉淀万年没有任何波澜的冰湖,透着阴寒而疏离的光,“既然这凝雪珠本就属于夫人,那,完璧归赵。”说着,他摊开手心,勾着那金色的链子,凝雪珠在指尖晃动。
“但是,本宫有一句话也要赠送给夫人。”
十五抬头,隔着风雪,迎着他清冷决然的双瞳。
“我大洲虽小,却也不是你们九州之人想踏足就可以随意出入的。三日内,你离开赤霞城!二十日内,穿越龙门,离开昆仑,从大洲消失。”他声音低沉,语气已有几分肃杀,“若他日,再让本宫在大洲看到你,必当手刃!还有,本宫与秋叶一澈是生死敌,你若与角丽姬有关系,本宫不会给你任何期限和机会。”
刹那间,风声四起。那从未停歇的细雪夹着冰碴,刮过脸颊,竟然有一种切肤之痛。
“多谢。”十五接过凝雪珠,“陛下,我能否有一个要求?”
莲绛面无表情,“说。”
“关于艳妃,我和她有私人恩怨……”
没等十五说完,莲绛唇边溢出一抹讥笑,“昔日你在水牢为难她之事,本宫并非不知。只是,当时宠你、爱你,可以包容你一切胡作非为,只要你开心,你所做的一切本宫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是本宫的女人,应享有的权利。如今,艳妃是大冥宫的人,而你,已没有资格。”
十五垂在身侧的手顿然紧握,沉声道:“如果我偏不放过她呢?”
“今后夫人再敢动她分毫,休怪这二十日的时间,本宫都不给你。”
“呵——”十五无奈一笑,“但愿陛下不会养条毒蛇在身边。”
“毒蛇总好过骗子。”莲绛侧首,看着天空飞舞的雪。
“既然陛下什么都明了,那你知不知道她给小鱼儿下软香散,给安蓝下蛊?”
“夫人您来大洲不是为了找回圣物吗?何时如此好心关心起这些无关之人?若您想以此为借口让本宫处置艳妃,那要让您失望了。”一片飞雪落在他脸上,他亦懒得去擦拭,“末了,感谢夫人这些天给本宫上的‘一课’。”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的步子没有丝毫的停滞,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那是一种,心死变成灰烬,看清一切,藐视一切的默然和决绝。
十五握着凝雪珠静静地立在雪中,正要离开,身后响起阵阵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冷神色悲痛地立在三尺开外。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看守在大冥宫的冷,会突然出现?
为什么,他会带着人截住流水?
为什么,要救艳妃?
他沉痛地看了十五一眼,“夫人,有很多事都变了,对不起。”
“你应该对安蓝说对不起。艳妃早就疯了,她是一条随时都会反扑的蛇,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她!”
冷垂下头,不敢看十五的脸,苦笑,“只是目前为止我们都活着。”
活着?
“呵呵呵……”十五上前一把揪住冷,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是压住。
她放开了冷,丢下一句,“照顾好活着的人。”转身踩着雪,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走。
林子风雪越来越大,天空黑云压境,漫天的雪无边无际,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没人知道先前的林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流水抱着阿初一直焦躁地往上方看。
阿初方才哭得很厉害,可此时早没有了力气,昏睡在了流水怀里。
沐色静静立于林中,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头顶落下的雪。那紫色的眼眸掩盖在细长的睫毛之下,似没有任何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回头,慢慢朝山上走去。
“沐色……”流水刚想喊住他,却在看到走下来的那个人时止了声音。
沐色步子稍顿,看着扶着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的女子,紫眸顿时安然,然后将其扶住,“胭脂……”他轻唤道,一只手方才受伤,唯有用另外一只手将其扶住。
女子脚下一软,几近虚脱地靠在他肩上。
沐色托着她后背,秀丽的眉顿时蹙紧,“胭脂,你受伤了。”
“没事。”
方才莲绛怒极起了杀意,将她推至树干上时,刚清除炼蛇毒的心肺虚弱受创,有些淤血。
“他伤你了?”沐色静静地看着十五,语气有种诡异的阴沉。
“没有。”十五抬起头,强扯出一丝笑,不愿意再多说。
沐色也没有再问。他向来话不多,安静的时候,犹如画中少年。
“夫人。”流水紧张地上前。
十五擦掉嘴角的血沫,看着昏睡的莲初,伸出手将孩子抱在怀里。
“我们走吧。”她淡淡开口。
这一瞬间,流水又想起了初次见到的十五的样子。
从棺材中爬出来的青衣少年,面色苍白,没有一丝生气,犹如活着的尸体。
听到“走吧”两个字,流水才醒悟,紧张地看了看上方,怕有追兵来。
十五看到她担忧的样子,将凝雪珠递了出来,虚弱道:“拿到了。”
流水欣喜若狂,“那我们现在就回昆仑。”
十五怔了怔。
回到昆仑,意味着永生无法再踏入大洲。
但流水是纯血统的大洲人,无法进入北冥。这意味着,她们也将就此永生别过。
“我想带阿初去一个地方。”十五将脸贴着莲初,“这里到昆仑只要十五日。你们直接去龙门等我。”
“胭脂,我和你一起去。”沐色抬起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十五。
那样干净纯良的目光,十五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
一行人安然下了赤霞山。十五从未觉得如此疲惫,好似一身的精力,都在方才用完。此时的自己,就像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没有灵魂,没有生气,只有茫然和绝望。
到了赤霞山,流水带着鬼狼林燕山,而十五抱着阿初,带着沐色悄然雇了一辆马车,往南边行驶。
上车时,天已经黑了,因为时间紧迫,十五让车夫连夜行驶。
从上车,她就一直抱着阿初,靠在车厢里,怔怔地看着帘子,没有说一句话。
“胭脂——”
“胭脂……”
沐色在黑暗中轻轻唤了好几声,十五才惊觉,看向沐色,“怎么了?”
沐色坐过来,握着十五冰凉的手,清美绝尘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哀愁,“胭脂,你在为什么难过?”
十五心中建立的围城,在他清澈的眼眸中,瞬间裂开一道缝,似有鲜血蜿蜒流出,无声无息地痛。
嘴里腥咸而苦涩,十五喃喃开口:“活着,好累。”
沐色浑身陡然一震,惊骇地看着十五,紫色的眼眸凝着十五,“胭脂……”
他初遇她那一年,他十七岁,她只有十六岁。
那个时候,她明媚如骄阳。可一年后,她颓败如落花。但是,她总会说:沐色,好好活着!
即便痛,却也不曾见过她绝望,绝望到,她说:活着,好累!
“沐色。”十五轻声打断,“胭脂浓死了,我有了新名字——十五。”
“那你抬头,看着我。”
十五抬眸,迎着他的目光,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一片花海,开满了让人炫目的紫罗兰,芬芳馥郁。
她缓缓闭上眼睛,抱着阿初无力地靠在他肩头。
沐色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护着阿初。如海藻般漂亮的卷发垂下,遮住了那如画容颜里藏着的神情。
唯有低魅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永远是我的胭脂。”他低头,如玫的红唇,试探而不安地落在她的白发上,轻得如微风过水,“胭脂,这天下容不下我们。那么……我们就忘记这天下。”
冬日下雪的天都沉得非常快,艳妃坐在雪地里,背靠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看起来十分狼狈。
她低头看着骨头尽碎的左手,眼底折射出无比的恨意。
前方响起一阵脚步声,艳妃收起眼底狠戾的光,然后抬头。待看清眼前人时,她的杏眼里涌起一层薄雾。
“你怎么还在这里?”
莲绛看着雪地里坐着的女子,黑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是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这张脸的眼睛,没有冷漠,没有无情,只有期待。
“臣妾以为,陛下不会回来了。”
莲绛微微一怔,“我能去哪里?”
艳妃惊讶,眼底漾开一丝笑,“陛下,回来就好。”
莲绛蹲下身子,平视着艳妃,开口:“风尽,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艳妃惊讶地看着莲绛,眼中薄雾凝结成泪水,点点滚落,她哽咽出声:“我认识殿下,有二十七年,三个月。”
“二十多年了……”头顶雪花飞落,将艳妃周身裹了一层白霜,莲绛沧桑一笑,“你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时刻都在殿下身边。”
“是吗?”
“是。”艳妃笑道,“我永远不会离开殿下。”
莲绛心中剧痛,看着身前满头白霜的女子,微微失神,问:“你真的不会离开我?”
“永远不会。”身前的女子,认真回答。
莲绛绝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抚摸着艳妃的长发,道:“好。”
他累了,才二十多年,他却像过了漫漫一生。
他觉得,他此生所有的情爱,都在今天之前,随着他的那颗心,燃烧殆尽。
他穷尽一生的爱,在遇到那个女子的瞬间,像烟花一样,全数灿烂而绚丽地盛开,然后落寞地消弭。
“只是……”艳妃抬起双手,凄然地看着莲绛,“我没有了手,不再是当年的鬼手风尽,亦不能再守护你了。”
莲绛看着那尽废的左手,五个手指,寸寸被敲碎。
他几乎难以相信,那该是怎样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能想得出如此歹毒的方式,折磨另外一个人。
“以后,没人再伤得了我。”他淡然开口,碧色的双眸清冷如雪,有着看透世间一切的决然,“你就站在我身后。”
艳妃脸上绽开艳丽的笑。
“火舞。”莲绛起身唤道。
暗处,火舞持着一把伞走了出来。
“将艳妃扶回去大冥宫。”说罢,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艳妃,“传太医。”
莲绛离开之后,火舞俯身欲将艳妃扶起来。
艳妃却是仰头靠在树干上,眯眼笑了起来,“我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吗?”
火舞茫然地看着艳妃。
“陛下说,让我不要再离开。”她微微一笑。
“是吗?”火舞疑惑地蹙眉,“你从来不曾离开过,陛下为何要对你说此话?”
她这一问,反而让艳妃愣住,“陛下方才是这么说了。他还说,我没有双手,不需要我守护,只需要我站在他身后,只要不离开他。”
火舞看着艳妃满头白雪,和因为长时间坐在雪地里,那被染成白霜的睫眉,叹口气,“但愿,陛下是对你说的。”
“呵呵——”艳妃靠着她站起来,“你口气为何听起来这般不开心?”
“我没有。”
“没有?”艳妃伸出一只手抚摸着火舞的脸,“长生楼共处多年,你的心思我哪里不懂?冷,他虽然冷漠,可他的心却没有殿下那般冷吧。如今殿下都接受了我,难道你害怕等不到?”
火舞眼底有淡淡的哀伤,“冷大哥心里是安蓝郡主。我不过是南疆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哪里比得上郡主?”
“呵呵……”艳妃冷笑,附在火舞耳边道:“如今的安蓝,不是已经配不上冷护卫了?”
“虽如此,但是,在冷大哥心里,郡主依然是最完美的。”
离开南疆之前,火舞未曾听说过安蓝。
她记得,第一次看到安蓝,是在大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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