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三生三世零九莲上舞·下册 第一章 初遇亲王1
“亲王大人!”一旁的月夕忍不住再次打断,“方才您也说了,法典中,最低等的贱奴若是冲撞了你,才会受此刑法。此女子已经是我们灵鹫宫的药师,因此她不再适合这法典。灵鹫宫最初级的药师,在北冥也是平民身份。”
原本等着要将十五碎尸万段的侍女,吃惊地看着月夕。
入了北冥的难民,虽然是北冥子民,但却是最低等的奴隶,之后入了十大家族的势力,才能成为中等奴隶,除非有杰出贡献,方可脱离奴籍,成为平民。
平民享有更多权利,甚至受到法典保护,即便是冲撞了贵族,也会有纪司办来审核,除非罪大恶极,否则不会处以极刑。
而自己,虽然跟在亲王大人身边,但也不过是一介平民。
“祭司大人,法典有规定,只有对北冥圣国有重大贡献的人才能成为平民。”侍女盯着十五,咬牙切齿地问。
“能根治百年难治的瘟疫,这算不算是重大贡献?”月夕笑容平静地回答。
侍女脸色苍白。
他们回来的路上,就听到全城都在传有一名奇女子有办法根治瘟疫,却没想到,是眼前这个看似虚弱、神色倔强的女子。
侍女偷偷看向亲王,却见亲王脸上没有丝毫诧异之色,只是嘴角的浅笑更加深邃,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折扇上,卷长的睫毛落在脸上,倒映出两道瑰丽的影子。
侍女心中百般不甘,“谁知道她是不是信口胡说?就凭她,说能根治就能根治……”
“你这是在质疑我?”侍女话没有说完,月夕声音陡然一沉,冰蓝色的双瞳如刀锋般落在她脸上。
整个北冥圣国都知道月夕大人性格温和,从不发怒,可此时对方清冷的声音中竟然有了几分怒意,侍女当下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僭越了。
再者,关于月夕这个人的身份,连那嚣张的公主殿下都不敢得罪,更何况她只是一个侍女。
“请月夕大人原谅我的莽撞。”侍女当即垂下头,认错。
月夕看向亲王,“亲王大人,我们正忙着诊断病人,就先告辞了。”说完目光看向十五,示意十五跟上。
十五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只得无奈地跟在月夕后面往回走。
“方才回来,听说这里还有空房,还得劳烦月夕大人替我安排一下。”
沉默了良久的亲王,抬起漂亮的紫瞳,幽幽落在月夕身上。
月夕下意识地握紧了龙骨拐杖。亲王先前就离开了野郡,此时突然回来,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且,能看得出来,他方才是故意针对十五。
一丝不安涌上心头,难道说角丽姬发现了什么?
“如果住这里,不委屈亲王大人,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亲王打开手里的折扇,掩面一笑。
月夕带着十五再次进了院子,里面有几个小童子拿了新的衣服过来。
浅青色的衣衫,流云修图,边角走线缜密,若仔细看去,能看到“灵鹫”二字。
这是灵鹫宫药师才能穿的衣衫。
十五看着那衣衫。除去手腕的痛,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回头,看向茫茫天空。
“没有公职和显赫背景为依托的平民,同样无法踏入圣都。”
“月夕大人是在提醒十五,只有在灵鹫宫当差,我才能有资格进入圣都?”
月夕点点头,“圣都是角丽姬居住的地方,又盘踞了十大家族,哪个不是势力庞大?”他顿了一秒,目光紧锁着十五,“这是一个胜者为王的地方,你若要去,还得靠你的本事。”
十五眉心一跳,双瞳顿然缩紧。她将莲绛之前留下的鞋子放在怀里,腾出右手捏住自己的左手腕,用力一扣。
汗水湿透了贴身的衣服,她浑身疼得都在哆嗦,不过左手已经被自己完好接位。
忍痛活动了左手,她上前一步,从小童子手里接过那件外套,直接套在身上。
最后一丝雾霭消散,日光落在院子里,照在十五身上。
少女将头发高高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青涩的脸上,黑色的双瞳宛如浓墨,黑得不见底,薄唇紧紧抿着,扯出一丝与生俱来的倔强幅度。
她仰起头,微眯起双眼看着穹苍。
天地之大,广袤无边,可她之渺小,犹如一粒尘埃。
可若要活着,就如月夕说的那样,要有本事。
“方才他们来报告说昨晚那些人服了药,虽然有些退烧,但是效果并不明显。”
“我这就去看看。”听月夕这么说,十五赶紧跟着小童子去了另外一个安置难民的院子。
默默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月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留下来了。
“这女子,看起来不一般呀。”
回廊阴暗处,传来一个声音。
对这个突来的声音,月夕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走到临近的地方,“如何看得出?”
“处事不惊,颇有忍耐力。”
月夕扬起唇,看着十五方才离开的地方,笑道:“本就不一般。”
半晌,月夕回头看向那人。来人穿着黑袍,面容被掩盖住,只是左腰挂着一条黑色的鞭子。
“你为何突然赶到了这里?亲王在这里,小心暴露你身份。”
“灵源出现了异动,角丽姬在宫中心急如焚。”
月夕抿唇,“谢谢。”
那人点点头,悄然退下。
月夕拄着龙骨拐杖朝偏院的地方去,看到十五穿着青色的衣衫站在石阶上。
格桑花在她身后盛开,而那些难民在下方将她团团围住。
“大家不用担心,我方才看了,药已经起了作用,只是因为我们缺少一份名贵的药,治愈时间稍长。这期间,还请大家不要乱走动,我会负责定时给大家点燃白蒿。”
“谢谢姑娘。”
院子里响起一片感激声。
安抚了众人,十五回身走到月夕身边,“病情已经控制住,但是因为没有苦蒿,怕真的难以根治。若这些百姓流传到其他地方,一旦再次复发,必然引起更大一波的瘟疫。”
“苦蒿……一时间,怕真的难以拿到。”月夕重重叹了一口气,“十五有什么其他办法?”
“能否将这些百姓都收编入灵鹫宫,然后将他们未来三个月都安置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若真再次复发,我还能控制。”
“这个……”月夕为难地蹙眉,“这人太多,灵鹫宫无法收编。不过,这里倒是有一个人能。”
“谁?”
“十五还记得那个白将军?”
“白族?”
“是。”月夕含笑,“十五倒不妨去找找他。”
可这一次,却是十五蹙起了眉头。
白族就是因为收编一事,得罪了亲王,害得其年轻的管家生生被断了双手。现在亲王又到了这里,而那个嚣张的公主似乎也还没有离开,白族铁定不会再插手这事。
“十五。”
正当十五发愣时,头顶月夕的声音突然传来。
她抬头,对上了月夕深邃的双瞳,“这是你的职责。当你穿上灵鹫宫药师衣服那一刻,你就肩负起这一群人的生命责任。而你能否救他们,其中也关系了你到底有没有能力,进入北冥圣都。”亦,有没有能力找到那个人。
十五侧首,看着旁边的小童子,然后接过药箱,“大人,能否帮我引荐一下那位白将军?”
“你这身衣服就是引荐信了。”
十五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跨步出去。
看着十五跨出的那一步,月夕唇微微一抖,“十五,我要的不仅仅是你收编这些难民,而是收拢人心!你这一步的跨出,就意味着,你已经真正踏上了皇权之争的不归之路。说服白族,这是你的第一战。”
十五和小童子走出院子,看到了那辆华贵的由八只独角兽拉着的车立在门口。
马车珍珠帘子垂落,隐隐见一个人斜靠在车里。
很显然,亲王大人应该是等待灵鹫宫的人替他收拾房间,准备入住。
真是一个麻烦人物啊。
童子慌忙弯腰行了一个大礼,看着十五有点发呆,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
十五抱着药箱,亦朝里面的亲王行礼。
“咦,药师姑娘,刚刚我好像忘记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帘子晃动,那玉手执着扇子将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妖娆无比的紫瞳,笑意盎然地盯着十五。
十五头皮发麻,淡声道:“回亲王,小的叫卫十五。”
“十五?”亲王微眯着眼,语气竟有片刻恍惚,似陷入长久的记忆。
见他这样子,十五忙道:“小的有事在身,告辞。”然后飞快地转身离开。
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亲王放下帘子,重新靠在榻上,目光落在那盏魂灯上,“十五,你都回来了,那胭脂回来,还会远吗?”
“亲王大人,”门外侍女小声地禀告,“那卫十五往白族驻扎的方向去了。”
亲王了然。
十五,你果然走回这条路了。
他笑着端起身前的一只茶杯递了出去,侍女一见,恭谨地双手接住,可那滚烫的茶水却突然倒在她手上,她惊得慌忙缩回手,茶杯跟着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亲王大人……求您饶了小的。”一见那杯子落地,侍女顾不得烫伤的手,慌忙跪在地上。
亲王探出身子,看着地上的侍女,目光落在她被烫得起了泡的左手上,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对旁边侍卫冷声道:“砍了她的左手!”
早就过了午时,十五在大厅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见有人缓缓进来。
来人正是那日所见的白将军。才两天不见,这先前英姿焕发的男子此时却一脸颓败,胡茬儿裹脸,双眼亦布满血丝。
目光扫过十五青涩的脸,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眼前的人,一身青色流云衣衫,但因为她皮肤过于苍白,看起来十分纤瘦,长发像小书童那样挽了个头苞,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未长开、看起来有几分羞涩似少年模样的脸。
这是一张平凡的脸,可她却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清澈见底,闪耀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光芒。
“你是灵鹫宫的药师?”
“是。”十五抱着雕刻着仙鹤的药箱,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
白将军又将十五打量了一番,不由冷笑,“你多大?叫什么?”
“小的名为卫十五,今年十九。”
灵鹫宫是北冥圣国的信仰之地,而圣国最杰出的药师均出自灵鹫宫,九州所有医学世家以入主灵鹫宫为荣耀,而他们的技术也必须精湛得出神入化,不仅仅是高超的医术,还有多年来累积的经验。
“十九?”白将军坐直了身子,眼底的冷笑变成了鄙夷,语气也变得不耐烦,“灵鹫宫可没有这么年轻的药师。你走吧……”
“大人,大人……”仆人慌张跑来,“公子他全身滚烫,方才服下去的药全都吐出来了。”
“什么?”白将军起身就冲了出去。
十五并没有因为方才得到对方的逐客令转身就走,而是抱着药箱默默地跟着,进了后面阆苑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乱成一团,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扑来,在这炎炎夏日显得格外的刺鼻。
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中年医者跪在地上,而白将军坐在床榻边,面色苍白,“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了他会醒过来?为什么他现在浑身滚烫?”
“公子他无法服药呀。”
“滚!”
白将军一声暴怒,地上的医者忙抱着药箱仓皇往外跑。
“将军,这是野郡最后一个大夫了。”
白将军神色恍然,起身就要抱起年轻的公子,“马上回圣都。”
“白将军,你若这样带公子回去,他怕是命不久矣。”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白将军回头,见方才那少女安静地站在门口。
她面容安静,和周围惊慌失措的人显得格格不入,可偏生就是她眉眼的那份冷静,让白将军不由一怔。
“你说什么?”
“野郡到圣都,长途跋涉,公子如此虚弱,别说到圣都,怕是还未出野郡,他已命丧黄泉。”
“你……你有办法救他?是不是?”白将军期待地看着十五。
十五抿唇。
她当然可以开口告诉他,能救此公子一命,但是,她在等待机会。等待对方主动求她,而自己则会完全占据关于收编谈判的主动权。
因为,收编的难民虽然在白族名下,但是他们却只是替灵鹫宫养人,而不能随意用人。这同替别人养儿子有什么区别?
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同意!
十五微微扬起下巴,平静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可眉目间却透出那骨子里的自信。
作为医药世家的孩子,老爷子之所以如此看重她,拿着棍子要逼她学医,是因为她自小就展露出的医学天赋,三岁能辨别所有药材,十四岁的她已进入全国最高等的医学府,更重要的是,她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纸上谈兵。
作为一个在当地颇有势力的家庭,有几家私人医院那无可厚非。而老爷子从不浪费任何一个让她“操手”的机会,握着拐杖对她一阵乱揍都要逼她“拿刀上手术台”。
午后阳光刺目,落在门外少女身上,让她周身都镀上一层金色光芒。
“你有办法是吧?”白将军走到十五身前,目光哀求地看着十五。
十五唇角轻抿,看起来似有一丝笑意。
这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自信。
白将军似看到了希望,竟然朝十五深深鞠躬,“若药师大人能救他一命,白某定然以任何力所能及的要求报答灵鹫宫。”
听到灵鹫宫三个字,十五眼眸一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若说是报答药师大人,十五还真不敢应承下来。因为,她没有声望可言,若对方反悔,她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可是,这白将军亲口承诺的可是灵鹫宫,她相信,这天下应该无人能失信灵鹫宫吧?!
十五走到床边放下药箱,自信地检查起来。白将军则神色不安地站在后面,紧张地看着十五。
半晌,少女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将军大人不必担心,公子是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烧,我这就替他退烧。”
“真的?”白将军看着十五,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
看着少女明澈的双眼,白将军突然觉得一颗悬着的心安定下来。
十五递出一张药方,“还请将军快去准备。”
白将军接过方子,马上让人吩咐下去。
日落时分,家奴高兴地来禀报,公子果然退烧,而且已经服下了一味药。
白将军找到十五时,她正在认真地煎药,随行的小童默默地立在远处。
走到小童旁边,白将军微眯眼打量着十五,“之前未曾听说过灵鹫宫有如此年轻的药师呀?”
这药师处事沉着冷静,看起来根本不像十九岁。
“这是新进的药师。”小童子回答。
“新进?”白将军惊讶。
“是啊,就是那位将瘟疫根治的女子。”
“是她!”白将军震惊地看着十五。
那日,那个少女受了公主一箭,带难民入城时,他也在场。
那个时候,他还在惊讶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然如此胆大和有魄力,连角珠那跋扈的女人都敢顶撞。
而这两日,关于瘟疫被根治的事情更是在野郡传得沸沸扬扬,他刚开始也以为是灵鹫宫故弄玄虚,却不想,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恍惚间,那青衣少女已经走到身前,语气依然平静,“将军,请允许我传达灵鹫宫月夕大人的条件。”
听完十五的意思,白将军的神色有些为难,“我这次本就是收编而来,但是若收了这么多,却是为灵鹫宫做嫁衣,家父怕是会大发雷霆。”
听他这么回答,十五并没有多大惊讶。这是意料中的事情。
“不过……”白将军顿了一下,“药师大人医术高超,能让百姓摆脱瘟疫,若你能替他重换一双手,我……我愿意以更好的条件作为报答。”
“替他再生一双手?”
“是!他是我族管家,管理大小账簿,若没有了手,他这一生都等同于废了,我不想他醒来,还要受一生更残酷的折磨。”
“此事,容我回去禀告月夕大人。”十五不敢断然拒绝。
如果那公子的手还在,说不定有机会让他复原。然而,当时亲王命人将其手斩下来时,那手就被乌鸦叼走了。
心事重重地回到难民所,已是深夜,月夕竟然不在,十五独自一人坐在院子花台上发呆。
不消一会儿,空气里有一丝酸甜的气息,她抬头一看,吓得险些从花台上摔下来。
房顶上竟然盘腿坐着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儿,他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大串糖葫芦,漂亮的小嘴儿嚼着糖葫芦,眼睛则森森地打量起十五。
“是……是你!”十五全身冰凉,惊恐地看着那男孩儿。
这不是那恐怖的小邪君吗?
“你入城了?你破了结界?”
十五记得,当时这小破孩被结界拦在了外面。
“嘁!”小邪君发出一声冷笑,“就这破结界,能拦得住本君?”
十五眉心直跳。这小破孩儿口气也太嚣张了吧。
“请问……”十五竭力抑制自己对这小恶魔的恐惧,试图找机会逃跑,“邪君大人来此处有何贵干?”
“你就是那个根治了瘟疫的女人?”
小东西嘴里还含着糖葫芦,朝十五抬了抬下巴。
十五眉心跳个不停,却强作镇定,笑嘻嘻道:“邪君大人,你一定是认错了,我只是这里的药童而已,我不会治病看病。”
“你当我是小孩儿?”邪君蹙眉,怒视着十五,“方才有人告诉我了,就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女人,不是你还是谁?”
“哎……什么呆头呆脑?”十五忍不住反驳。再说了,这小鬼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就是你了。”邪君又咬了一口糖葫芦,断定道。
“既然知道,那你还问?”十五被这小东西气得一肚子气。
“哼,本君只是想不通而已。”小邪君语气颇为不满,大大的眼睛流出一份难以置信和不甘。
这小东西虽然跋扈,可与那晚完全不同,他周身没有一丝杀气。
“那邪君大人找我有何贵干?”
虽说这小东西现在没有起杀意,但是十五也不敢得罪他,只是赔着笑,顺带拖延时间,等月夕回来,然后好好搞定这个小鬼。
小东西从肩上取下一个布袋,掏了半天,抓出一把糖果和零嘴儿。
十五嘴角抽动。这小恶魔竟然喜欢吃零食。
“不是这个。”小东西自言自语,又掏了一会儿,终于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箱子,对十五晃了晃,“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咦?”十五瞪大了眼睛。她是不是听错了?
小东西见十五一脸疑惑,不耐烦地打开那盒子,从里面掏出一双断手。
十五一见,险些吓得魂飞魄散。那不正是白族年轻管家的手吗?头顶月色如水,十五眼力甚好,看得出小邪君手里那只手保存得非常好,犹如刚刚砍下来那般。
“谢谢。”十五赶紧过去,举起双手。
“嘻嘻!”小东西将箱子一合,挑眉,“但是,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笨女人?”
小鬼,不给就不给,干吗要骂人?
十五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抹灿烂亲和的笑,又用无比温柔的语气道:“我可以拿东西和你交换。”
“嗯?”小邪君漂亮的眼瞳将十五上下打量个遍,“胸都没有的女人,还能有什么?”
“喂!”十五深呼吸,心中暗骂:小鬼,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小邪君不以为然,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吞了下去,最后还舔了舔竹签上的糖渍。
“我会做很多口味的糖葫芦。”十五目光扫过撒落在小邪君脚下的糖果,“还有很多你听都没有听说过的糖果。不如我们交换?”
“你?”小邪君撇了撇嘴。
“我连瘟疫都能治,难道糖果还不会做?”
“可你这个破地儿除了臭烘烘的凡人,就是馊了的稀饭,你怎么做?”
“意思就是你同意了?那你跟我来。”十五狡黠一笑,抱着药箱就出了难民所。
这个地方当然没有,但是,有一个地方有。
白族临时府邸,厨房。
十五挽起袖子,将鸡蛋打散,又麻利地将蛋清和蛋黄分开,加入面粉。
而灶头上已经摆好了一排样式好看,刚出炉的蛋糕。
小邪君抱着小箱子坐在房梁上,漂亮的大眼睛惊讶地盯着十五忙上忙下,不时地吞几口口水。
这笨女人,手脚这么快,就像变戏法地做出这些怪模怪样但是闻起来味道诱人的东西。
啪!十五一筷子敲在那肉乎乎的贼手上,挑眉看着已经忍不住诱惑、站在灶头上欲偷吃的小邪君,“想吃?”
小邪君将脸蛋儿扭到一边,噘着嘴儿,“什么乱七八糟的,说好的糖葫芦呢?”
“五六岁正是换牙的年纪,你吃多了酸的,小心一辈子长不出牙齿。”拿起一块蛋糕,递到他面前,“这蛋糕里面我加了一点你喜欢的山楂,味道很好哦。”
小东西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嘴巴。
“不吃啊?那我拿出去送人了。”
“等等!”他忙止住,“你重新给我做。把它们都做成人头的样子,最好要做成血淋淋的,就像刑场上刚砍下来的头颅。要新鲜点,血多一点,表情狰狞点,痛苦点,否则,这手我就不给你了。”
十五呆滞地看着小邪君。
“哦,不要太大,”小东西伸出自己的拳头比了比,“这么大就好,我一口一个人头!”
十五真心险些背过气去。
这哪家的孩子,这么凶残暴力!
好像不对,这熊孩子的出场就很暴力!
布置华丽的屋子里,层层白色纱幔从房梁垂下,琉璃灯光影幢幢,落在桌子上摆放着的一排整齐的“人头”上。
这些人头,不过孩童拳头大小,竟然是糕粉制作,又淋了红糖汁,看起来就如刚砍下来的人头。
纤纤玉指沾了外面的一层糖,放在唇里,屋子里的人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还真是难为了……这玩意,叫蛋糕?”
用灵鹫宫秘制的断续膏替年轻管家将手接好时,是次日中午,十五整个人都像被人抽了魂一样,随时都要倒下。
“白将军,灵鹫宫相信将军会坚守诺言。”
面对亲自将自己送到难民所的白将军,十五苍白的脸上依然是那份常人没有的冷静。
鬼知道,昨晚她被那个叫莲初的小恶魔折腾得差点跪地求饶了。
“白某绝不食言,再一次谢过药师大人。”
白将军朝十五深深鞠一礼。他是十大贵族之一,根本不用向任何平民低头,但眼前这个清瘦的女子,却有资格得到这待遇。
十五亦朝他回一礼,抱着药箱,脚下虚浮地往回走。刚走过第一道门,就看到月夕拄着龙骨拐杖立在屋檐下,含笑看着她。
他笑容深邃,看得十五一愣,突然听到院子里声音朗朗。
“谢过药师大人。”
“谢过药师大人。”
那整齐的声音,穿过庭院,在野郡上空回荡。十五怔怔看着院中跪在地上的难民,慌忙跑进去要将他们扶起来。
“我已经将白族收编他们的决定告知他们了。若非你,他们还会流落街头,所以,这感激也是你应得的。”月夕笑着解释。
被收编的难民,将不是最低等的奴隶,他们有了编制,就等同于有了户口和工作。
白族收编了难民,可灵鹫宫却再一次收编了人心。
面对他们的感激,十五十分尴尬。她根本没想到,月夕竟然将此事说出去。
“哟,这么多人跪在地上高声呼喊,我还以为是女王大人驾到呢。”
一个嚣张的声音传来。十五回头,看着角珠穿戴华丽,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她面容俏丽,一双眼睛却像刀一样落在十五脸上。
十五颔首,“公主殿下。”
“呵呵……原来你还记得我是公主殿下。我以为你被这么多人膜拜,都误以为自己是女王了。”角珠走到十五身前,冷笑,“那天我答应了给你三天时间,让你根治瘟疫。可今天早上,我听说依然有人在发热。说到底,你就是一个骗子,来人……将这骗子拖下去。”
众人根本没有料到角珠态度变化得这么快。
一见银骑冲上来要抓十五,院子里的难民一下涌上来,将十五拦在后面。
“你们这群贱民要做什么?敢拦住本公主抓人?”角珠歇斯底里地大叫。
“公主殿下,您这话是在骂我白族是贱民了?”
那原本离开的白将军竟突然折了回来,“这群百姓,早上已经全都编入我白族名下。公主骂人,可要顾着点十族的脸面。”
“白将军行动可真快。”角珠冷笑,目光再次落在十五身上,“但是,谁也不能阻止我抓这女人!她吹嘘三天就能根治瘟疫,但是,她根本做不到。她就是欺上罔下,我北冥圣国,容不得这人。”
她这话一出,白将军想护住十五也是有心无力。
那日角珠存心就要杀十五,因此设了局,而难民有人发烧与否,根本瞒不住。
“公主殿下现在抓人,是不是想逼死本王?莫非,本王也做事得罪了公主?”
正当月夕也发愁的时候,内院里走出一紫衣丽人,目光冷冷地落在角珠脸上。
十五回头,见亲王手持折扇走了出来,还是那件招摇的紫衣,一双潋滟紫瞳,唯独往昔那神情倨傲的脸显得十分苍白,犹如一张焚烧过的纸,透出一丝灰色。
他整个人都倚在门框上,另外一只手放在胸膛,虚弱得似随时都要倒下。
看到他那个样子,十五亦是一怔。
早听说亲王有心悸之病,需要挖去人心服下。
他目光扫过角珠,落在十五脸上,“她若死了,本王怕也回不了圣都。”
角珠脸色惨白,眼神焦虑地落在亲王脸上,“你犯病了?”
亲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角珠马上阴狠地盯着十五,“将她的心挖出来给亲王做药引?”
“她这么丑,那心吃了何用。”亲王冷哼,见角珠一脸茫然,讥笑道,“听说卫十五乃月夕大人亲自提拔的天才药师,我住在此处,是特意来求医的。我心中亦尊敬卫药师几分,可公主冲进来就要将我的救命恩人杀了……这不是专门与我为难?”
角珠脸色惨白地看着亲王,声音颤抖,“我没有这个意思……”
亲王不再理会她,而是盯着十五,“药师大人,说好午时把脉,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说,你们灵鹫宫从来都这么不守时?”
十五怔怔地看着亲王,不明白这个昨天还寻着借口要将她碎尸万段的男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竟然救她。
“十五正要去亲王院子。”月夕在旁边替十五接话。
十五回头看了月夕一眼,见他目光柔和却坚定,她点点头,抱着药箱强忍着满身疲惫,朝亲王行了礼,“小的这就来。”
亲王目光越过角珠,看着圣都方向,“公主殿下你这次私自离圣都,女王若知道了怕是要大发雷霆吧?”
角珠双眼绯红,盯着亲王,见他一如既往的冷漠,咬了咬唇,狠狠盯了一眼十五,拂袖而去。
银骑见公主离开,自然都跟着出去。他们一走,周围的百姓顿时松了一口气。
十五看着角珠离开的方向,反而更蹙起了眉头,但一道目光像锁链一样锁着自己,十五侧首看向亲王,正要开口,对方对她露出一个不屑的眼神,“不要以为方才我是在开玩笑。”说完,转身往院子内走去。
“嗯?”十五一愣,旋即惊愕地看着亲王。
难道说这人,真要她替他看病?
都是一些不敢得罪的人!
十五吐了一口气,回首朝方才帮她的白将军点头行了礼,小跑着跟着亲王进了内院。
内院幽深,道路两旁艳丽的格桑花恣意绽放,可无论怎样努力争艳,在那一抹紫影飘然掠过时,都暗自晦涩起来。
对方速度很快,十五不管走多快,都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等过了内院时,直接看不到他背影了。
十五看到一间房门开着,应该是亲王的房间。
门口并没有侍女和守卫看守,之前为难十五的侍女也不知道到了何处。十五抱着药箱立在门口,看着里面层层垂落下来的面纱,轻叩门,道:“亲王。”
“咳咳……”
里面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十五小心翼翼地进去。这纱幔轻拂的屋子布置简单,可处处彰显高贵雅致,甚至透出几分奢华来。
这是难民所啊。十五暗自吐槽。一阵风从外面吹来,纱幔拂过十五脸颊,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柔而细腻。
阳光从左边的窗台照进来,整个屋子透着一层朦胧的光,恍然看去,竟似仙境。
而光线的源头,那临床的小榻上坐着一个人。
掀开纱幔走过去,十五见亲王半趴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完美漂亮的下颌枕在手背上,卷长的睫毛轻搭在脸颊上,安静如蝶翼。
他那样子,像是睡了过去。
十五正犹豫着要不要退下,见他纤细的背轻轻一颤,再次压抑地剧烈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剧烈,好似整个肺被撕开,而他也难以坚持地弓着背,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扣着窗棂,似十分痛苦。
十五忙放下手里的药箱,从旁边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递给亲王。
“亲王,你先喝点水。”
亲王止住咳嗽,抬头盯着十五,紫色的眼瞳里迸射出无尽的恨意。
十五被他可怕的目光看得全身发汗,想要后退,却发现周身没有任何力气,身体开始麻痹,丝毫动弹不得,好像有无数条银丝将自己全身捆绑住,将她越勒越紧,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亲王的目光也越来越阴冷,好似一把利刃,要将十五凌迟。正当十五被他目光盯得快要窒息时,他突然侧首,看向窗外。
他收回目光的瞬间,十五如得大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中已经决定撤离。
这男人太可怕了!
可她还没有跨出一步,亲王的声音已经传来,“水,拿来。”
见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手,十五只得硬着头皮将水放在他手心。
“坐下。把脉。”
抿了一口的茶杯被放在窗台上,亲王整个人后靠在梨花垫子上,闭上眼睛,伸出方才那只手,摆在十五面前。
十五深吸一口气,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
手指落在他脉搏上,十五眉头顿时蹙起,再仔细摸去,然后猛地收回手,紧张地盯着亲王。
此人,没有脉搏。
他此时靠在梨花垫子上,长发垂落,露出完美如玉的脸,那闭目的样子和灰白的脸,和死去了无异。
“我没死。”对方唇角噙着一丝讥笑。
“亲王,小的曾听说您有心悸……”
“还听说什么了?”他突然打断十五,紫眸幽幽落在十五脸上。
“……”十五张大了嘴,不知道怎么接口。
她当然听说了很多。
眼前这个面容倾国倾城的男子,是女王角丽姬捧在手心的男宠。
也听说,他每隔几日就要挖面容秀美的男女的心脏。
“嘻嘻……”亲王发出一丝浅笑,“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一个女人的男宠,以一个女人为靠山,嚣张跋扈?”
“小的不敢。”
角丽姬统治北冥二十多年,可是,真正统治九州时,却是三年前。
这个身份神秘的亲王,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都说这个亲王不过是后宫一个男宠,从不干涉内政,亦没有掌握任何兵权,可今日,从角珠对他的态度,十五就看出了一丝端倪。
角珠那挣扎的眼神里,有着对亲王浓烈似火的爱慕,更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种恐惧,或许是源自于亲王是角丽姬的人。
更或者是……对亲王本身。
“你方才要说什么?”
清冷的声音传来,让十五从思绪中惊醒。
“小的想检查一下亲王的心脏。”
他眉目一闪,看着十五许久,诡异一笑,“你确定要看?”
十五蹙眉,终究还是点点头。
亲王抬手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衫,留得最后一件,对十五道:“你自己来吧。”
十五并未觉得任何尴尬,纵然眼前这男子倾国倾城,可她此时医者仁心,并没有丝毫歹念。
也或许是先入为主的感觉,她见过比亲王更加貌美之人。
那双碧眼从脑中一闪而过,十五顿觉心中传来一丝莫名心痛。
她倾身过去,将亲王贴身衣衫的带子解开,然后撩开。
可突然地,亲王一下扣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十五茫然地看着他,见他扬眉一笑,“不用看了……其实都是骗你的。”
他手腕同莲绛一样冰凉,十五有些不适,努力想要挣脱开,却是徒劳无力。
“小的不明白。”
亲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起身,靠在十五耳边,“其实,我心脏并没有问题。”
“啊?”十五骇然地看着亲王。
对方将她的手重新摁在脉搏上,竟能感到清晰稳健的跳跃。
“亲王……你的脉搏?”
“心悸,都是骗人的。”对方笑完之后,眯了眯眼睛,“如今你知道了这个秘密,最好守住,否则,我要整个灵鹫宫都毁灭。”说完,他用力一推,将十五整个人都推翻在地。
疯子!
十五爬起来,盯着那面容阴森的亲王,抱起自己的药箱,转身飞快地跑出去。
屋子里恢复了寂静,唯有她走时,被撩乱的纱幔依然在晃动。
亲王虚脱般地重新仰躺在梨花垫上,衣衫滑落,露出了胸膛那一片可怕的伤疤。
那伤疤恰在心脏处,像是被利刃穿过,还逆着伤口翻转,像是要将里面的整颗心都挖出来。
手艰难地移在心脏处,里面……没有空空如也,唯有让人难以承受的痛。
时光千年,那伤越来越深,痛越来越烈,恨亦越来越浓。
忘川河渡口的撑船人像往常那样,跷着二郎腿坐在船头,悠闲地等待来客。
河水幽深不见底,偶尔可见一两张狰狞的面孔浮在水面,瞬间自燃成碧色的火,与岸边红色的彼岸花相辉映,形成一幅极致的美景。
过了许久,一个引魂人穿着黑袍,牵引着新死的灵魂走到渡口边,神秘兮兮地对撑船人道:“你可知道魔尊回来了?”
撑船人正要站起来,听他此言,动作不由一顿,惊讶地看着引魂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年来,魔尊每年都会来到渡口,从早上站到晚上,可最近,他突然消失了。
他们都在议论,莫不是魔尊寂寞难耐,去人间作孽去了?
可诡异的是,最近天下太平,别说战乱,就是死的人也极少。
“回来好几天了。”
“不是吧?可我这几日压根没有见到魔尊。”在渡口守候是魔尊三年来从不更改的习惯,撑船人自然是不相信。
“方才过来时,我还看到了。魔尊正坐在河边……看起来情绪很低落。”
撑船人放下手里的竿子,对着引魂人道:“你等等。”说完,就下了船,朝引魂人说的方向走去。
三年来,魔尊都是面无表情地守在渡口边,从未有情绪可言。而且,因为他初成魔,身体的“欲”一直被封印未曾唤醒,怎么会有情绪低落之说?
若真如引魂人所说,那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
走了没多久,撑船人果然看到莲绛坐在河边,竟将脚放在了忘川河里。
他魔力强大,靠近忘川河时,河底那些被囚禁几万年得不到解脱的恶灵就想办法挣脱出来,想要将他吞噬。而现在,他竟然如此胆大地将双脚都放在了水中,像一个孩童一样,不停地晃动着如雪的赤足。
河面果然一片躁动。那些恶灵争相涌向他,大多都被河面上的结界焚烧成火,可还有些在撕咬着他那双白皙纤足——那如雪似玉的双足顿时被啃得白骨淋淋。
恶灵是贪婪的,啃完他的足,就挣扎要冲出水面吞噬他双腿,可一冒出水面,当即化成碧色的火焰,成为灰烬。
而魔尊被啃噬的双足又会因为那些恶灵的湮灭而重新复原,纤纤如玉,白皙似雪,完美得连脚趾都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他倾着身子,神情十分低落,那双潋滟的眸子也没有往昔那种光泽,而是黯然地盯着水面,像是在找什么。
撑船人有些担心,上前恭敬地行了礼,“魔尊,怎么在这儿?”
“我丢了东西。”莲绛看着自己的双足,讷讷地回答。
撑船人一愣。这是他和莲绛每日的对话。
三年来,只要他见莲绛抱着苦蒿往渡口边走来,都会恭敬地问:魔尊,怎么在这儿?
对方总是不变地回答:我在等人。
可这一次,魔尊回答的是:我丢了东西。
“魔尊丢了什么?小的可以去帮你寻。”
莲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足,半晌,声音像一个孩子般十分哀伤,道:“我的鞋子丢了。”
“啊?”撑船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见莲绛那样子不像是在嬉水。再说了,谁敢在这忘川河里嬉水?他只得又继续问:“那鞋子是掉在忘川河里了吗?”
若掉在这河里,怕是找不到了。
“不是。”莲绛摇摇头,挪动了一下身子,干脆将整个膝盖都埋入了河中。
登时,原本就躁动的水面竟然掀起骇然大浪,恶灵被引诱得发出贪婪的尖叫声。
“魔尊大人。”
看到他这个动作,撑船人吓了一跳。莲绛再这样玩下去,这忘川必然天翻地覆啊。
忘川河底几乎所有的恶灵都涌向莲绛,碧火成海,撑船人亦感到那逼迫而来的杀气,吓得连忙后退几步,生怕不小心掉入河中,最后被啃食得灰飞烟灭。
一道比一道高的浪扑向自己,莲绛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惧意,反而勾起殷红的唇,露出诡异的笑,让他本就绝世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夺人心魄的妖媚。
“魔尊……”
看到莲绛脸上突然露出的阴森笑容,撑船人还没有喊出来,眼前的忘川河就出现一道黑色的口子。
那口子只手掌这么大,可随着越来越多的恶灵涌过来,它开始变大。
看到这口子,莲绛脸上的笑容也越发诡异,瞳孔碧色更浓。
那撑船人一下反应了过来,大喊:“虚空!”
“魔尊,还请住手!”
几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几十枚魂灯漂浮在河面上,将那些躁动的恶灵压制下去。
原本裂开了一条缝隙的虚空突然消失不见,而莲绛如虚脱般倒在岸边,暗紫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
撑船人忙冲过去,将他从河里拖了出来,这才发现他全身虚弱得厉害。
几个提着魂灯的人走到莲绛身边,“魔尊大人,你刚从虚空回来,魔力未复,竟迫不及待要以自己为诱饵,欲借用恶灵之力替你打开虚空。难道魔尊真不怕灰飞烟灭?”
莲绛掀开眼眸,扫过这些魂灯人,露出一丝苦笑。
他当然迫不及待!
他都回到了九百多年前,只差三年,就可以回到与那女子相遇的时刻,在她那儿寻找到自己的前世。
这次虚空让他重伤,他的魔性若要恢复如初,怕是需要五百年。
他不可能再等五百年了。
“魔尊……”
几个人试图说服莲绛,可莲绛已起身,冷笑道:“本宫不过是闲来无事,在忘川河边玩水而已,你们就吓成这个样子。真是无趣……”说完,他转身便朝自己的领域走去。
黑色身影很快融入了那片绿油油的苦蒿里,消失不见。
几个人吐了一口气,“若他兴致又来了,再次玩水,偷偷打开虚空,怎么办?”
“不会!”领头人摇头,“忘川河底所有的恶灵加起来,都无法打开那虚空的。”
旁边的人一听,大喜,“那意思是,至少这五百年内,这虚空都不会再被打开了?”
“不一定。”
“嗯?”
“魔尊从九州回来,九州灵源如今都聚集在了北冥,若合九为一,其力量强大,亦能打开虚空。”
“虽然九州灵源强大,可是,你忘记了魔尊是魔,是邪灵。灵源是正气,保护人界,他根本无法靠近灵源。”
“那如果……灵源被污染了呢?”
领头人一说,周围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陷入了深思。
灵源如果被污染,那就成了邪。
莲绛静静坐在苦蒿里,阴风从忘川河面上吹来,有些寒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足,脑子里突然出现那个穿着他衣衫赤足站在他面前、脸色绯红的少女。
荆棘之海的方向,不时有雷电落下,莲绛在原地坐了三天,最后还是起身,缓缓朝荆棘之海方向走去。
在野郡的第三天,圣都传来了消息,召集灵鹫宫月夕祭司速度回去。
而十五,自然也在其中。
雕刻着飞鹤的褐色马车从野郡出发,经过了半个月的快马加鞭,穿过无数城市,终于来到了圣都。
一路上,十五被这个强大的北冥圣国每一处华丽的建筑所震惊,当最后灵鹫宫的马车停在目前九州唯一的圣都前时,看着好似屏障一样,耸入苍穹的巍峨城门,十五第一次感到,人,是如此的渺小。
她还未入城,却已经感到了圣都的强大和威严。
所有入城的人,不管是谁,都需要下马,步行进去。
阳光穿过白云,越过城门,普照在大地上,顿时,整个城市都一片金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圣光?
她不由仰头看向城门,发现巨石城墙上刻画着栩栩如生的浮雕,有狰狞着獠牙的豹子,有目光凛然的狼,有展翅高飞的鹰,还有灵鹫宫的飞鹤等,而这些动物都盘踞成圆形,将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动物包围在一起。
此时,震撼十五的不仅仅是这个圣都的巍峨和华丽,而是这座城市让她感受到的源自于人类无限强大的创造力。
这抵达云端的城门,即便是现代科技,怕也难以达成。
而这个年代的百姓,却用自己的血肉创造出了如此伟大的圣都。
一路上,十五都是与月夕同坐,而对方也趁机给她说了当下的九州情况。
因为九州灵源都会集在了北冥圣国,没有了灵源的其他国度失去了圣光灵源的庇护,陆续受到鬼鸟的偷袭。为此,其他八州原来的贵族都迁徙到了圣都,臣服在角丽姬脚下。
九州灵源实在太强大,角丽姬将抢夺来的八个灵源分别放在了十大家族里的八族,没有灵源的另外两族,便是卫家和灵鹫宫。
卫家嫡女曾是先帝唯一的皇后,角丽姬同卫家多年不合,但卫家实力盘根强大,依然位列十大家族,只是无法得到灵源。
北冥的灵源控制在角丽姬手里,其灵源是整个九州最强大的,可目前却面临着衰竭。
城墙上那些浮雕,亦分别代表着各灵源。
只是,那中间的灵源,十五无法辨认其到底什么动物。
侍卫都认得月夕大祭司,分别献上了最高礼仪,却依然会按照程序检查腰牌才能进入。
十五抱着药箱跟着月夕,亦同样接受了检查才能入城。进入城内的瞬间,十五怔在了原地。
眼前那浩瀚无边的建筑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城镇,而是一个世界,辉煌壮丽得让人瞠目结舌。
看到十五眼中的震惊,月夕指着远处一片白云之后的金光,“那才是真正的皇宫,灵鹫宫与皇宫虽处在同一座山,也要三天的行程。”
“骑马也要三天?”
“城内虽然可以驾驶马车,但不能走官道,只能从两侧马道绕城。”
十五点点头。果然,那条通向皇宫的大道并没有任何辇车和马匹,都是步行的百姓,而入城的马车纷纷从两侧绕过去。
“非常人性化的设计。”十五赞叹道。
“你可知道,这个想法是谁提出来的?”月夕静静地看着十五,“卫舞华,北冥先皇后。”
十五愣了愣,“卫……”
真是巧,和她同姓。
“生者已去,灵魂渐远……”
正在这个时候,一曲悲伤的送魂歌从远处传来。十五抬头看去,见一群人身着丧服,抬着一副棺材朝这边走来。
最前面的白旗上画着一尾鱼。想起之前月夕的话,十五一下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十大家族的余家,角丽姬的心腹之一,看守其中一个灵源。
队伍规模很大,浩浩荡荡而来,漫天白纸飞舞,衬着那悲伤的魂歌,显得十分的凄凉。
而最前方的一个老者,手里抱着一张古琴,神色悲怆地往前走。
他虽然亦穿着丧服,可鞋子却是银丝走线。十五猜出这大概就是余家族长了。
“看来是余小公子了。”
月夕站在城门的侧面看着丧队,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竟是惋惜。
“大人,余小公子是谁?”十五忍不住好奇。
“余家最小的公子,今年十七,两个月前,曾以一曲《相思诀》在亲王生辰宴会上冠压群芳,后被钦点入宫。”
十五了然。
在九州,男女平等,唯武力和权力分高低贵贱。
大官贵族,男人可以一夫多妻,而女人,亦可以养数个面首男宠。
如今角丽姬为女王,十大家族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自然会将家中男子送往宫中。
看着那老者手中的古琴,十五亦跟着一叹,“蓝颜亦薄命。”
“是啊,遇上了亲王,必是这个下场。”
脑子里一下浮起那双阴鸷的紫瞳,十五茫然地看着月夕,“这和亲王有关系?”
月夕眼底掠过一丝忧伤,“那余小公子早在多年前,就和卫家的小姐有婚约。那日宫中生辰宴会,恰好卫小姐也在,余小公子才当众献曲一首。亲王闻曲之后,甚为悲伤,竟要求角丽姬钦点余小公子入宫。那余小公子自是不从,一怒之下,当即离宫。当夜,亲王以心悸复发需要人心为由,召唤了卫家小姐入宫。得知此消息,余小公子抱着琴,入住宫中。”
十五心口一阵抽痛,“那卫家虽不得势,可余家是女王的心腹。她就能容忍亲王如此非为?这可是得罪两家的事情啊。”
这不仅仅是得罪两家人。在野郡,亲王当众斩断了白将军爱人的双手,这已经是得罪第三家了。
“余哥哥……”
正当此时,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只见一个身穿白色衣衫的少女一下扑到了棺材前面,抱着棺材号啕大哭,连嗓子都哭哑了。
这必然是月夕所说的卫家小姐了。
听她哭得如此凄惨,十五也觉得胸口压抑得难受,不忍再看。
“都滚开,都滚开!”
正在混乱之际,那灵柩后面竟然跑来一队手持武器的步兵,试图赶走余家的送葬队伍。
“都滚开,拦住亲王马车的人都得死。”领头的士兵高声大喊。
十五这才看见,那不允许辇车行驶的官道上竟然疾驰着一辆由八只独角兽载着的华丽马车,一看到这马车,十五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亲王的马车!
马车在士兵开路的情况下,飞快地朝送葬队伍冲过去。
十五目光一沉。这也太嚣张了。
果然,那余家人一见马车来,根本不让开,老者抱着琴,领着族人排成一道人墙护住灵柩,挡住亲王的马车。
“怎么?要拦本王的马车?”亲王讥嘲的声音传来,“你这老东西,难道要和那小子一起入土?”
“你……你逼死我小儿还不够?”那老者声音颤抖,指着亲王怒骂,“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呵呵,什么叫本王逼死他?我是好心请他来用膳。膳食都是一样的,上膳之前医官亲自验过无毒,哪知他会吃了突然死去。本王也吃了,怎么本王没有死?”
“你……”
“你什么你,滚开!”
马车里的人,扇子一合,竟然有几分怒意。
十五听得火冒三丈,这亲王欺人太甚。她刚要冲上去,月夕却已经先行一步,“亲王大人,死者为大。”
“咦,月夕大人?”折扇掀开帘子,那美丽的脸露了出来,目光却幽幽落在十五脸上,“这不是能让断手接上的药师大人吗?真是巧呀,在这儿都能遇到。难道说,这一次,你打算让死人复生?”
十五诧异地看着亲王,万万没有想到,他一开口,竟然矛头就指向自己。
“亲王大人,请尊重一下死者。”十五亦硬着头皮道。
“呵呵……”亲王靠在车门上,目光森然地盯着十五,“那你给本王一个尊重死者的理由!”
理由?
这种嚣张得敢在官道上驾驶马车的人,会因为一个理由,而放弃对死者的侮辱?
见十五愣住,亲王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你若说不出,那么,余家的棺材都无法出城!”
“你……”
周围百姓纷纷看向十五。
十五骑虎难下,她回头看向百姓,发现他们的目光里都是恐惧,可更多的却是愤怒。
“死者为大,请尊重逝去的人。”十五深吸一口气,扬声高喊,“死者为大,请尊重逝去的人。”
高昂而清晰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她身材瘦小,可她的声音却莫名地感染了周围的百姓。
余家的人亦高声大喊,很快,一个声音变成了十个声音,再变成了一百个声音,千个声音。
十五并没有说出什么理由,她胆大地说出了百姓心中的想法。
面对声声高喊,亲王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恐慌,那紫瞳里还掠过丝丝深邃的笑意。
“这就是理由?如此,那滚!”放下帘子,亲王沉声,“回宫!”
华贵的马车掉头向皇宫方向驶去。
十五吐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余家,却见一双碧眸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十五拔腿就追了出去。可这时,一个白影突地从她身前掠过,撞向了旁边的棺木。
十五本能地伸出手抓向那个白影,却被对方带着一下撞在了棺材之上。
周围传来一阵嘈杂声,十五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眼前跟着一晃,几乎昏了过去。
“卫小姐……”
她深吸一口气,从剧痛中缓和过来,看到那欲殉情的卫小姐正压在自己身上,已经昏了过去。那封合好的棺材被两人撞得棺盖挪开,十五恍惚地看见一个人身着白色衣衫躺在棺木中,对方腰间佩戴着一个绿色的香包。
侍女将卫小姐带走,十五也被人扶起来。她忙推开旁人的扶持,朝莲绛离开的地方追去,却发现早不见对方任何踪影。
人潮拥挤,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推搡着拥挤着自己,自己犹如一粒海沙,瞬间被卷入茫茫浪潮中,来去没有归宿。
“你没事吧?”
月夕的声音传来。
十五正了脸色,掩去内心的失落,“谢大人关心,我没大碍。”
余家的人重整了灵队,抱着古琴的余老爷对着月夕和十五微微点头,继续往城外赶去。
“今晚是鬼节,城中的护城河里会有八兽踏莲,我们今晚会留在此处,你可以四处看看,熟悉一下圣都。”
“今天?今天怎么会是鬼节?”
十五惊讶地看着月夕。一个月前,她被莫名卷入时空时,那才是鬼节啊,恰那天是她的生日。
月夕看着十五笑道:“你定是记错了。”
十五揉了揉微晕的头。入乡随俗,人家说是鬼节,自然也只能是鬼节。
抬头看向城门,浩浩荡荡的送丧队伍已经出了城,唯留下漫天飞舞的白纸。一阵诡异的风从城门处掠来,卷起地上的白纸,似七月飞雪。十五全身阵阵发寒。
在来圣都的途中,月夕和她说过九州事宜,送了一套名为《九州常志》的书给她,十五也花了整整五日时间将此书读完。
每一年的鬼节,圣都都会举行盛大的宴会,会让百姓在城内头戴白花,用冥纸编织成灯,点上蜡烛放在水中,将自己的心愿托付给死去的人。
而多年来,并未说过要举办八兽踏莲。
所谓的八兽踏莲,其实指的是八个守护灵源的神兽。
神兽现世,百姓自然万分膜拜。
而皇室选择这个时候召集除去北冥本兽之外的八兽,难道说是为了辟关于“灵源衰竭”的谣言?
最后,一行人停在一处药房,月夕安排之前那个小童子阿真陪十五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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