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三章 踏雪寻卿1
她刚消失,莲绛再也支持不住地跪在地上,还没有张口,黑色的血沫已经涌了出来。
而他脚下震动,在惨淡的月光中,湿润的泥土裂开,伸出一只只腐烂的手,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衣服。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任由这些从墓地奔来的恶灵撕扯着自己。
方才召唤血蝙蝠时,他心神紊乱,被血蝙蝠反噬,体内防护结界裂开。这些邪灵感受到他虚弱,飞快地寻来。随后,两个护法对十五致命的一击被他生生扛下,那护体的结界终不敌如此大的杀伤力,彻底粉碎——他的虚弱,已无法让他佯装坚强地站在十五面前。
地上长出一朵朵金色的地涌金番莲,那些白骨之手越来越多,抓着他的袍子不肯松开,恨不得扣住他的脚踝,就这么爬出来,将他一点点啃食。
“呵呵……”他冷笑地看着那些将他缠绕覆盖的金番莲和白骨,“本宫的确虚弱。但是,你们能吞噬得了,可能消化得下?”
似感受到他言语中的警告和杀气,那些金番莲蔓藤慢慢地钻回了地下,连带地那些贪婪的白骨之手,都悻悻地躲了起来。
天地间,一直存在着弱肉强食的规则。若要强大,就要吞噬比自己更强大的灵物,方能自由。可能吞噬,不见得就有能力消化。他早就成魔,因为非常人的毅力和意志,那可怕的魔性都不曾将他反噬过,更何况是这些贪婪的邪灵?哪怕此时他被切成肉块,只要他执念尚在,魔和邪灵都无法将他莲绛真正地反噬。
他只是身心受伤,很痛,已经痛到要崩溃的边缘,就连呼吸一下,都觉得被万箭穿心。
卫霜发,不管你进入月重宫到底什么目的,如今我违背父亲命令,辜负大洲天下苍生放了你,那么,我们自此,两不相欠!他仰起头,自嘲地闭上双眼,感到一个轻功了得的人,停在了身前,将自己扶起来。
“祭司大人。”那人半跪在地上,手托着莲绛的后背,“你在流血!”
莲绛睁开眼,看到月光下,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跪在身前,而对方托着自己后背的地方,有一道暖流进入,似要帮他止血。
男子周身都裹着纱布,可却难以遮住他体内传来的那股腐败气息。
莲绛不由得眯眼,道:“你是一个垂死挣扎的人。”
男子不由一怔,低头,“是的。”
“你是谁?”
“七星盟,防风。”
“防风?”他蹙眉,声音虚弱不堪,“似曾听过。你七星盟为何来我月重宫?”
“我是受令尊西岐族长所托以及七星盟白先生之命,前来诛杀北冥妖孽!”
莲绛愣了愣,“已经惊动了七星盟?”
“是的。”防风答道,“七星盟下令要将这两人彻底诛杀,但这两人武功诡异,高深莫测,而且极其聪明。我们从南岭埋伏到龙门,他们竟然有所察觉,就跑到了南疆。”
“你说……你们将他们追杀到此?”
“他们走南岭那条路时,我们的确伏击了,但是对方武功太高,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没有成功。”防风顿了一下,“大人,方才那人是不是伤了你?你可知道她朝哪个方向跑了?”
莲绛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抹笑,道:“不知道。”
防风怔怔地看着莲绛月光下那有些妖娆的脸,突然觉得心口剧痛,颤声道:“我能否再向祭司大人打听一个人?”
他是第二次看这美得颠倒众生的脸,然而,时过境迁,却物是人非。
他想知道,三年前,站在此人身边的女子,为何突然消失了。三年来,他背着公子,用尽了所有方法,可却再也没有胭脂的音讯。而成为夜帝的莲绛,身边却根本没有一个叫十五的女子,甚至于月重宫长生楼,都没有关于十五这个名字的记录,好似当年那个从棺材中爬出来只为复仇的女子,只是防风梦中出现的幻影。
很多时候,他从黑夜中睁开眼睛,都觉得胭脂还在南疆坟地里,只是一具尸骨,从来没有如他所期待的复活过,出现过!
胭脂,十五,像烟尘,瞬间从这个世界蒸发了。
“不知道。”冷漠的声音,带着骨子里才有的孤傲。
防风收起手,取下手中的长剑,看了一眼莲绛,转身往山下追去。
莲绛睁开眼,一看防风追去的方向,目光不由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慌忙扶住旁边的树干,试图站起来。
南疆天气潮湿,土壤松软,他试了几次才站起来。刚站起来,他发现旁边的荆棘上挂着一块布。拿在手心,却是一张地图,未及多想,莲绛踉跄地朝防风离开的方向奔去。那正是,十五逃跑的方向。
林子里弥漫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惨淡的月光下,那些被切割成手掌大小的尸体,被凌乱地丢在地上,鲜血满地,看起来触目惊心,像一个屠宰场。
而尸体中间,半跪着一个抱着幼儿的栗色卷发少年。
似乎不想让怀中婴儿看到方才他血腥杀人的一幕,他将幼儿点穴,让其陷入深睡,用衣服裹着拴在他胸前。
此时的少年,绝美的脸上没有方才那杀人的恣意,而是痛苦的扭曲,纤纤手指深深地抠入泥头中,试图减缓头颅里传来的剧痛。
诡异轻细的蛊笛声,像魔音一样,折磨着他。
“嘻嘻,不错嘛……”一个女子妖娆的声音传来,“三年不见,你的傀儡术精湛了不少,竟然将月重宫的两个长老都杀了。”
五尺开外的树荫下,站着一个身穿黑纱的女子。她枯槁的白发下有着一张绝丽无双的脸,只是那森森冷笑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僵硬,像是戴了一张生硬的面具。
看到卷发少年跪在地上,身上因为疼痛而瑟瑟发抖,女子扬唇,举起手里的短笛,再一次吹奏起来。
那声音很轻,像风一样,远在十来尺之外的人怕是难以听到,可对脑中有蛊虫的人来说,二十尺之远都能感受那种剧烈的疼痛。
“唔——”少年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再抬头时,他双瞳无神,如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呵呵……”女子收起短笛缓缓走到少年身前,用手中的短笛抬起少年漂亮的下颌,俯身打量着他的脸,冷笑道:“所谓的魅精不过如此。若当年不是我将此蛊虫放入你脑中,你如何能苏醒?”
少年没有说话,神色无光。
“如今,这世界上能控制你的只有我。我,即将是你新的主人。”她冷笑,目光扫过少年的脸,落在他怀中的幼儿上,顿时沉着脸,眼底涌起一股无比的憎恨。
“现在,你将这孽种放在地上。”艳妃冷声命令。
跪在地上的少年果然将孩子放在了地上。
看到他如此听话,艳妃满意地眯了眯眼眸,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现在,我命令你,将这个孩子切成肉块。”她顿了一下,“对了,一定要十五块,然后再给那个女人送去。”
虽然她已经能肯定那女人逃不过今晚的追杀,但若是赶在那女人死之前,让她看到自己儿子的尸体,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痛快。
可地上少年却如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快!”艳妃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她如今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女人痛苦的神情了。
地上的少年,纤长的手指一点点抚摸着幼儿精致宛如瓷器的脸蛋儿,手缓缓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的傀儡术呢?”艳妃大声吩咐,可刚刚开口,她就感到无数条银丝穿透了自己的四肢。地上的少年抱着幼儿缓缓站起来。
那原本晦暗没有任何光芒的紫眸,此时在月光下闪耀着森森寒光,寒光犹如无数把雪亮的刀刃。
“你方才说什么?”清美若兰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声音亦带着一丝魅惑,“你是不是说要切成十五块?”
艳妃只感到那些银丝一点点地勒紧,要将她身体切成一块一块的。
她惊愕地盯着少年,“你……”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沐色勾起唇角,“你真以为一只蛊虫就能控制住我?就你,也配当我的主人?”他一手抱着幼儿,一手摊在胸前,那些银丝就从他手中飞出,将身前女子缠绕住。
“你骗我?!”艳妃全身发抖。
“你说呢?”绝美少年冷笑,食指一勾,艳妃顿时痛苦地惨叫。
她的手臂瞬间脱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红的弧线,落在了十几尺之外。
艳妃大惊失色,正要开口,另外一只手臂也被沐色卸掉,抛得老远。
“啊!”
艳妃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痛苦的嘶叫,她的头颅和四肢也分别被沐色切开,可她一双眼睛,仍然盯着沐色。
沐色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愣,总觉得这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他正要上前检查艳妃被自己切成十五块的尸体,却看到天空一道剑气破空而下。
他的心顿时一疼,颤声道:“胭脂……”他跨步而出,却还是不由得回头看着艳妃阴森森的头颅。
纤长手指在空中凌空一划,银光闪过,艳妃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待滚到草丛中时,那头颅血肉模糊,脸被生生挖了下来,一张艳丽的人皮落回了沐色手心。
沐色不再停留,追随着那剑气而去。
林子里寂静得可怕,甚至于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艳妃的身体七零八碎地被切成了十五块,可是心脏却完好如初。
蓝色的蔓蛇花从心脏处恣意绽放开来,一条条蓝色的蔓藤,像无数条血管一样,同样从心脏蔓延攀爬,开始在满地的尸体里寻找那些被分割的身体部分,重新组装。
再生的过程无比痛苦,艳妃仰躺在地上,只感到脸上一阵剧痛,但是她此时无法动弹,正等待着自己的双臂回归。
可就在此时,一阵诡异的风突然传来。
那阵风,不同于平常,带着一股腐败的妖邪气味。
艳妃痛苦地躺在地上仔细地聆听,旋即,一种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声音传来:啃骨之声。
是的,她躺在地上,虽然看不到,但是能听到——有东西在啃食地上的骨肉。
她心中顿时缩紧,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惧。她曾在月重宫生活了五年,十分熟悉月重宫并没有饿狼猛兽,因此,啃噬尸骨的一定不是正常东西。
她亦顾不得周身让她几近昏死的疼痛,吃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血淋淋,但是已经成型的厉鬼正蹲在十尺开外,捧着两只手一点点地吞噬。
“不!”看到那被啃得差不多的手臂,艳妃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顾不得疼痛,飞出一条蔓藤,试图抢回自己的手。
厉鬼是邪灵,一旦被它吞噬的东西,就无法重生。
如果她的双臂被它吃了,那蔓蛇花再强大,都无法让她长出正常的双臂。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厉鬼缓缓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虚弱的艳妃身上。
危险逼近,此时的厉鬼周身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息,那盯着艳妃的双眼,发出贪婪的光芒。
不好,那厉鬼是要吃了自己。艳妃当然知道,此时的厉鬼已经修炼到了最重要的阶段,凡是比自己强大的,它都会不顾一切地将其吞噬。
厉鬼慢慢朝自己走来,艳妃突然发现,那鬼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你……你把景一燕吃了?”
那厉鬼怔了怔。
此时的艳妃哪里顾得自己的手,咬牙站起来,就往山下夺路狂奔。
那厉鬼正要修炼成魅,方才吞噬了一个灵力强大的人,可仍然差点火候,看到猎物在前,它自然不会放过,飞奔着就朝艳妃追去。
剑气如流星,飞奔而至,直接刺向十五后背的空门。
十五忍住剧痛,手中的剑反身一横,挡在身前。
只听到咔嚓一声,手中剑霍然断成两截。十五咬牙,脚下点足,如鹰腾空,断剑朝追来那人飞了过去。
剑过之处,剑气似雷霆,斩断了一棵巨木,巨大的树干轰然砸向那个影子。
对方往左边一个闪躲,避开了十五的反击。
这个步伐,让十五不由得一愣。
“幻影步?”她站定,有些愕然地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青影。
青衣戴着一张面具,握着长剑的手,裹着纱布,七星腰牌上的青色穗子在风中摆动。
十五认得了,这是在船上看到的七星盟使者。
防风看着月色下站着的女子,待看清她枯黄的面容和那一头素白之发时,不由大吃一惊。
这女子身形敏捷,应该极其年轻,可一头白发和一张脸,看起来却是垂暮之人。再加上她那句“幻影步”,更让他一震。这是白衣公子自创的步伐,外人不该知道。
目光落在十五后背的龙骨拐杖,防风终于确认了眼前女子的身份。这女子,正是七星盟联合诛杀的女子。
“死性不改。”防风沉声道,“三年前放过你们一次,没想到你们竟然又侵犯我大洲。”说完,防风手里的剑攻向十五,剑势快如闪电。
十五本能地取下后背的龙骨拐杖,握紧挡在身前。
剑气在空中划出道道光影,像一道无形的网,朝十五罩了过来。
龙骨拐杖横切而出,将剑气横扫出一条口子。可十五一退出,防风手中又飞出一片片桃花,像飞旋的匕首,直指十五咽喉。
看到那桃花,十五大惊失色,恍惚的片刻,慢了一步。
一片桃花穿过她肩胛,她整个人亦被余力带得后退几步,手亦因为剧痛,无法握紧手中的龙骨拐杖。
一击未歇,二刺再起。
十五有些吃力地站在地上,鲜血蜿蜒,从手臂流下。她换了左手握着拐杖,正欲最后一挡时,杀气中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
那剑在近身的瞬间,竟突然顿住。
一条银丝缠在了剑身,立时,又有无数条银丝反攻向了防风。
防风所有注意力都在这欲置十五于死地的一剑,也未料到此时会有人来偷袭,待反应之后,一枚银丝穿过他肺部。
他慌忙撤走剑,手腕旋转,凌厉的剑气斩断那欲缠住自己的银丝。
挣脱银丝的反击之后,防风立在远处,胸腔血红一片。他并没有再出手,而是惊愕地看着站在十五身前的少年。
“沐色?”见到这个栗色卷发少年,防风大脑一片空白,“你……没有死?”
沐色眯眼看着防风,空气中有腐烂的味道飘来,他不由开口,“你都是一个垂死挣扎的人,还期望我死?”
防风握紧手里的剑,盯着沐色,“你果然祸害千年。”说着,手中的剑泛着碧光,攻向了沐色。
沐色目光一沉,拉着十五往旁边一躲,将阿初放在她怀中,反手织起一张丝网,朝防风反扑。
剑是近战,而银丝是远攻。这张网飞来,防风手中的剑往前横着一扫,碧光滔天,切开一个口子,继续攻击。
两人战斗在一起,身形变换得非常快,如烟似雾,已经看不清身影。可十五却依然将防风的招数看在了眼里,每看一招,她就心惊胆战。
“沐色,住手!”当防风体力不支,慢了一拍被沐色银丝缠住,其中一条要攻入他心脏时,十五终于大喊出声。
沐色一愣,回头惊讶地看着十五。
“沐色,放了他。”她已经认出了防风。
沐色蹙眉,手中银丝再次一挥,几条银丝钻入防风的手骨。防风疼得几乎要跪在地上,却又咬牙站立。
十五抱着阿初,看着受伤依靠在残石的防风,“七星使者,可是防风?”
沐色傀儡术了得,防风早就知道,亦知道十一年前自己不是对手,却没想到,十一年后,此人的傀儡术更是达到了一种常人无法估量的境界。但是,不杀此人,他心中不甘。
女子清冷的声音传来,他从疼痛中缓过神来,看着那白发女子,“正是。”
“那七星盟盟主,可是白衣?”
防风惊讶地看着十五,显然震惊为何这女子竟然连如此机密的事情都知道。
他抿唇不语,可这个动作,却落在了十五眼里——这是默认。
她胸口沉闷难耐。没想到多年后,几人再次相遇,竟然是如此境地和立场。再想到方才莲绛那句“从此两不相欠”,她顿时心生悲悯,看着防风,发出凄凉的笑声。
她最尊敬的师父,那个将她从雪地里捡回来,养育她,并亲手教授她剑术的师父,如今对她下了江湖弑杀令。
她曾经最亲密的伙伴,那个日日夜夜守护在暗处,只为影卫职责的朋友,如今握着剑要置她于死地。
她最爱的人,如今亦要为了整个大洲,与她对立相杀。
而她,做错了什么?
她从未想过得到整个天下,从未想过要为了北冥而吞噬整个大洲,可如今,她已经成了大洲最大的敌人。
想来可笑:她从未想过杀天下人,可天下人却要杀她,甚至于那从不面世的西岐,也不放过她。
“走!”十五看着月重宫方向,突然止住那凄然的笑声,对沐色道。
沐色看着十五发抖的身体,回盯了防风一眼,拉回银丝。
十五抱着阿初飞奔了几步。
刚到沧澜江边,沐色看到十五突然像一摊软泥一样往地下倒。
他忙上前将十五抱住,发现她冰凉的身体一阵黏糊,借着月光一看,竟满是鲜血。
他伸手揭开十五的面皮,下面藏着的那张脸,惨白若雪,脸唇都泛着紫青色。
她似乎很痛苦,却偏生没有像上次在南岭那样哭出来,而是抱着阿初,靠在沐色怀里,不甘地盯着挂在苍穹上的那轮明月。
“胭脂——”沐色轻唤着她的名字。
十五的目光落在沐色脸上,“是不是我死了,这天下就能太平?”
沐色一怔,紧张地看着十五。
她眼底的绝望,在于亲手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全是她至亲的人。
沐色捧着十五的脸,紫色的眼瞳里泛起妖异的光,“胭脂,这天下若杀你,那我就替你,杀了整个天下。”
十五怔怔地看着沐色,苦笑,“我若有一日真不在了,那你替我照顾好阿初。他是我的生命。”
她漆黑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十一年前他初见她时的那种像宝石一样的璀璨,也没有像日光一样的灿烂,只有一种沉浸在黑暗中的绝望和悲怆,和无边无际、无法消散的痛苦。
绿意说得没错,她一日忘不掉,她一日就无法解脱。
“沐色,答应我!”十五似乎已经到了精疲力竭的时候。此行,她为杀艳妃和夺红魔伞而来,如今目的达到,她身体和意志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沐色的手指缓缓落在她眉心,“好,我一定会照顾好阿初。”
得到答案,十五舒了一口气——她此生,除了沐色,已再无可相信和托付之人。
捕捉到她意志消散的瞬间,沐色扣住她眉心,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丝慵懒的魅惑,“胭脂,看着我。”
依靠在他臂弯中,正精疲力竭要睡去的女子,听到命令和召唤,颤抖着睫毛,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一瞬,女子疲软的身体突然颤抖,脖子往后仰,半合的双眼陡然瞪大,苍白的唇亦微微张开。而她被摁住的眉心,泛着淡淡的紫色荧光。
随着那光芒的增强,女子眼瞳越睁越大,睫毛不停地颤抖,带着某种惧怕。甚至于到后来,她的眼角竟然滚出晶莹的液体,而她的唇也吐出几个微弱的字,“不,不能忘。”
“胭脂,解脱吧。”少年的声音,似从地狱而来。
女子眼神挣扎扭曲,似要从某种束缚中解脱出来。但是,她全身动弹不得,甚至感觉到脑子里有东西,正在飞快地流失。
那个人站在泥泞雨水中,抱着她的腰肢说:“十五,我就在这里,为什么不带我走?”
那个人将她拥在怀里,笑嘻嘻地道:“如果生个儿子,就许给小鱼儿。”
那个人随时抓起东西,就往她身上砸,“睡了我,你敢不负责?”
那个人捧着她的脸,满足地道:“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但是你不说。”
这些片段,从脑中一掠而过,可再想,却什么都没有。
女子双唇发白,泪水从眼眶中点点滚落。
怎么办?这是她最珍贵的记忆,然而,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像一只强大的手,将她的记忆飞快地夺取。她甚至看到时光倒流,长安,漫天飞雪,路道两旁拥满了百姓,辇车无法前行,正前方,一个满身裹雪、容颜倾国的人伸手拦路,那碧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入她心底,“你们女人,说话总是不算话吗?”
十五想伸手去拉住那个人,想拂掉他满身的白雪,可转眼间,头顶烟花四起,灯火绚丽,那个人已穿了件绯色的烟罗衣衫,负手立在人群中,精致的脸上藏着一份羞涩,美人裂的唇边,沾着一点红色的糖渍,让本就完美的他,平添了几分妖娆。
“所以,我这串糖葫芦,是独一无二的?”
长发红裙,他笑得夺人心魄。她想要去拥住他,然而,刚伸手,他的身体竟然变成点点碎光。她来不及尖叫,周围却是漆黑的林子,脚下伏尸满地,他穿着白色的衣衫立在月光下,语气冷漠,“除非,赌上你的三生三世!”
月重宫寒池,他躺在池中,黑发凌乱,春光旖旎,修长漂亮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她的发丝,两人彼此的第一次,相互交缠,他眼中有无尽的羞愤,而她捂住他的眼眸。
这些记忆,像一抹朱砂画,现在被人无情地清洗掉。
“不……”她不能忘记。
招魂曲从远处而来,她看到自己戴着玄铁链子,一跌一爬地朝远处那莲花台走去。
白色的帐子里,慵懒地坐着一个人。
“月重宫,不需要活人。”
那人声音浅浅传来。
“不!”
怀中的女子发出一声悲鸣,血红的泪水从她眼眶中滴落,她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咬向自己的舌头。
沐色大惊,忙扣住她的下颌,止住了她的自杀。而她旋即吐出一口血,喷洒在沐色脸上,最后昏迷过去。
沐色似也受到重创,身体颓然,血沫沿着他嘴角滴落。
如海藻般的栗色卷发垂落在身侧,让他看起来极其疲惫和无助;那半垂的睫毛,甚至有种让人心疼的迷茫。
一直立在树后的绿意,缓缓走出来。
“看到了吧。”绿意看着沐色,“她对那个人的意志力太强了,她宁愿死都不肯忘记那个人。”在感受到自己是被人强行剥夺走最后关于莲绛的记忆时,十五在无望之际,选择了咬舌。
沐色没有说话,但是此时的他,看起来无比消沉。
“总有其他办法的。”许久,沐色抬起头来,突地对绿意一笑,那笑带着一种坚定的执着,“虽然只差一点就将她最后的记忆剥夺,但是,我还有其他方式。胭脂,将会成为最快乐的胭脂。”
“你要做什么?”绿意突然感到不安。沐色漂亮的手指凌空一划,无数蓝色的荧光蝶在空中飞舞。
绿意震惊地看着这些蝴蝶。一只蝴蝶突然落在自己手背上,她不由得伸出手一摸,大惊,“这是真的?”温热的触感,那是真正的蝴蝶。
沐色神秘一笑,美若神祇。
绿意这才发现:十一年后的沐色,已经远远不是那个当年能被一支笛子、一只蛊虫就可以操纵的完美少年了,他已经是一个强大得能与天地抗衡的魅精了。
“我会给她编织一切。”
那些蓝色的蝴蝶像火一样燃烧,幻化成了无数萤火虫,如漫天星光,笼罩大地。
此刻,连绿意也分不清,方才看到的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的。
“抱着阿初。”地上的清美少年,眉宇间已多了一丝睥睨霸气。
绿意上前,将他怀中被点了穴的孩子抱起来,又看了看十五,叹了一口气。
沐色抱着十五,沿着沧澜江往上走。他白色的衣角被露水打湿,却仍一步一步坚定地走着。
身后的绿意抱着阿初,缓缓跟随。河道修长,像一条漫无边际的路。
莲绛身上的衣衫被荆棘切开无数条口子,最后找到重伤的防风时,月重宫上方已经起了一层白雾。
防风仰躺在地上,沐色最后一击伤了他经脉,短时间内,他根本难以调理气息站起来。
仰头看着身前出现的男子,他亦不由怔了片刻。
以前那绝艳芳华的男子,此时头发凌乱,身姿落魄,苍白消瘦的脸上道道血痕,看起来极为狼狈,而他碧色的双瞳如鬼魅般盯着自己。
一眼看去,真觉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俯身,目光扫过防风身上的伤口,哑声开口:“他们为什么放了你?”
防风一愣。他也不清楚。
“方才,两大长老都死在了他们手里。”莲绛惨笑,“可本宫寻至此,你却活着……为什么?”
晨露凝结成水滴落在防风脸上,南疆潮湿阴冷的风吹在伤口上,他顿时一个激灵,意识在剧痛中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了那个被沐色护住的女子。
那个女子,头发如雪,面色枯槁,可却有一双白皙的手。
这天下,除了一人,沐色还会待在谁身边?
他居然想起女子离开时问的那个问题。
“咳咳咳……”防风大声咳嗽起来,试图站起来,要朝十五方才离开的方向跑去,“胭脂!”他嘶声大喊,可虚弱的声音瞬间被阴冷的风吹散,
他将力气聚在腰腹,试图坐起来,哪知气息瞬间紊乱,一口恶臭的黑血从他口中喷出。
莲绛蹙眉,“你中了尸毒,大洲最罕见的毒。”
防风顾不得因为气息紊乱而复发的尸毒,大声地喊:“胭脂——”可喊了之后,他又无力地仰躺在地上,发出声声绝望的苦笑,“宿命,真的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宿命吗?”
十七年前,他奉公子之命,守护胭脂四处游历,一来是保护她的安危,二来是更改她的宿命。
公子曾说,胭脂命运多舛,但是只要有正确的引导,说不定能更改她的命格,给她世间女子最平凡的生活。
然而,胭脂到底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那个魅,将是她人生最大的劫。
他得公子所命,将此魅诛杀,可没想到,胭脂的命格也随之大波动,最后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公子说,他们终究无法更改胭脂的命运,死,是她的终。
可是,他不甘!他违背了对公子的诺言,找到了胭脂的尸骨,将月光锻造成了铁链,负于胭脂身上,将她埋在了南疆阴气最重的墓地。
若胭脂真若公子说的那样,她非凡人,那“死去”的胭脂就一定会活过来。
他永远记得将沐色的心挖出来那一刻,胭脂看着他无比憎恶的眼。
他记得胭脂说: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他是她眼中的叛徒!
为了等待胭脂复仇的回归,他留在了碧萝身边。
八年日夜煎熬,碧萝混得风生水起,而秋叶一澈对昔年全心付出的胭脂只字不提。于是,他在等待胭脂回归的同时,开始了自己的复仇。
胭脂死前被各种折磨,他如何能让碧萝好受?只有尸毒,才能让碧萝亲身体会胭脂曾受过的痛苦。可是,尸毒必须要很大的量才能入体,而碧萝小心谨慎,于是,他才想到了一种方法。每日给碧萝熬养颜汤,然后同她一起喝。
八年后,他终于等到了胭脂的回归。
只是,他似乎永远也更改不了胭脂的宿命。
又三年后,沐色竟然再次复活,而他们,再次站在了一起。
发出恶臭的黑脓从他嘴角溢出,他苦笑地看着头顶,“如何能改变宿命?”
年轻的祭司怔了怔,道:“如果没有看过宿命的轨迹,那就不用想着去更改了。”
作为南疆的祭司,他有权利要求长老占出他的宿命,但是他从来不曾做过。
“但若真想更改,那就逆天。”
防风一怔,看着莲绛有些疯狂的脸。对方干裂的唇幽幽吐出话语:“告诉我,她为什么放了你?你可是为了杀她而来!”
“故人。”防风痛苦地闭上眼睛,颤声,“她是我一生都要守护的故人。”
“故人……”莲绛坐在地上,背靠着灌木,喃喃出神,“她不是北冥之人吗?怎么会是你的故人?”
防风惊讶地睁开眼,吃力地打量着颓然的莲绛,颤声,“大人不记得她了?”
莲绛迎着防风震惊的目光,苦笑,“当然记得!北冥,卫霜发,那个前来大洲寻回北冥圣物的女人。”
“不!”防风摇摇头,“她不是卫霜发,她是胭脂……你……”再看莲绛眼中的茫然,他终于发现了莲绛的怪异。这个男人,不记得胭脂了!
“胭脂?”莲绛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突然想起,那晚沐色第一次出现,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胭脂。
他靠近仰躺在地上的防风,眸子里碧光妖冶,“让我看看,你记忆中的胭脂!”
“大人!”防风大喊,只感到莲绛双瞳像旋涡一样包围着自己。那一瞬,他突然想起西岐人有一种很可怕的术法叫作:摄魂术!
槐花漫天,如纷扬飘舞的细雪。
院中,一个不过五岁的女孩儿,身穿火红色的衣衫,手持木剑,一遍遍地练习平刺的姿势。
她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白瓷的脸上因为认真练习已有了一层薄汗。
小女孩儿开始慢慢长大,原本婴儿肥的脸,随着年龄的增长,出落得如雪般的剔透。
她的剑术,亦以惊人的速度增进。
在风中扬起的纱衣,像一朵绽放的蔷薇,少女抱着剑靠坐在树下,眯眼笑道:“防风,你下来吧,我知道你在树上。”
树上的灰衣少年吓得一动不敢动。
“信不信我一剑就把你挑下来!”说着,少女手中的剑果然一晃。
少年抱着树干,然后丢下去一个苹果,被少女用剑稳稳接住。
少女将苹果拿在手里,往袖子上蹭了蹭。树上的防风忙喊:“胭脂,苹果已经洗过了。”要知道,她练了一天的剑,袖子上可满是灰尘。
少女却已经咬了一口,笑道:“真甜!”不一会儿,少女就吃完了。天色将黑,西边残阳如血,绯红的光芒落在少女脸上,有一种艳丽之美。
“还有吗?”少女看着天边的夕阳,似乎很饿。
“馒头,但是已经冷了,吃了不好。”树上的防风小声地道,“要不今天早点回去,公子怕已经做好饭了。”
“不行,还要练一个时辰。”少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手中剑一舞,身子灵巧如蝴蝶。
树上的少年有些心疼地看着认真苦练的少女,但是他不能离开,因为,作为影卫要随时保护主人。
第二日,还是这个地方,少女刚坐下,树上的少年就放下去一壶水和一包糕点。
少女打开糕点,精致的莲藕糕还散发着热气。
“怎么还是热的?”少女仰起头,眯眼看着藏在树梢上的防风。
防风将头扭向一边,不敢看少女明媚的脸,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沐春风。”
“咳咳……”少女呛得慌忙拍着胸脯,惊愕地看着他,“你竟然用师父的沐春风……他会揍你的。”
防风扯着旁边的树叶,将自己通红的脸遮住。
阳光细碎,穿透层层树叶落在他左眼下的泪痣上。
时光就这样而去,防风的记忆中,除了红衣的少女,并无其他人。
如他本人所说,这是一生中他要守护的人
她婴儿肥的脸,稚气的脸,精致的脸,明媚的脸,到最后惊艳天下的绝色容颜。
十三岁开始游历,她初入社会,和江湖儿女一样,有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血,会将自己的馒头分一半给路上的乞儿,会惩戒地方恶霸。
她虽历练不深,但是生来聪明,总能想到出奇制胜的方式,化险为夷。
她也有梦想,像鹰一样翱翔于天,无拘无束。
她也有一个江湖梦,想要成为叱咤风云的侠女。
少女抱着当时最闻名于世的宝剑,长身立于荒漠之上,黑发曳地,红衫飘舞,如一幅旖旎的图。
她抬起下颌,眯眼看着黄沙万里中沉着的夕阳,道:“往左,便是回楼;往西,就是西岐?”
突然之间,防风的记忆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不知道是他忘记了还是他不愿意记起。
待再出现时,竟然是当年最繁华的长安,霓虹阑珊,灯火似锦。
头顶明月高照,少女抱着膝盖坐在睿亲王府的房顶上,容颜如雪,她细长的睫毛像蝴蝶一样轻轻颤动,似要掩住眼里那矛盾的情绪。
许久,她回眸,看向暗处,笑道:“防风,你走吧。好好过日子。”说完,她起身,像小时候那样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手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这是防风最后的记忆。
停留在她回眸一笑,烟花散落的那一刻。
被摄魂的人,意识出现涣散,而施术者,也渐渐从他的记忆里醒了过来。
莲绛无力地跌坐在潮湿的地上,后背靠着旁边的荆棘灌木。那些利刺刺入皮肤,他才能从尖锐的疼痛中感受到,方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看到了最美的胭脂;看到了无忧无虑能笑得像明媚阳光般的胭脂;看到了因为迟迟练不好一个动作,负气将木剑扔掉,走过去狠狠跺上几脚,最后又将其捡起来,咬牙重练的胭脂。
莲绛目光落在虚弱的防风身上,开口:“你真幸运。”
他开始嫉妒。眼前这个身受尸毒之苦的男子,竟然形影不离地陪着那个女子走过最美的年华,甚至能近在咫尺地亲眼看着她一点点成长,一点点蜕变。
只是,那样的女子,终究要离开大洲。
十几年前,她是无忧无虑的胭脂浓;十几年后,她是那个周身是血,持剑闯入月重宫,弑杀了众多月重宫弟子的北冥女人。这就是防风方才说的宿命吧。
日光穿过茂林将周围照得晦明,他缩了缩身子,避开阳光的照射,看到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
“祭司大人?”
灌木后面的女子,看见莲绛面色苍白地躲在荆棘之下,发出一声低呼,飞快跑来,欲将他扶起,却被他一个目光阻了回去。
女子看了一眼地上还躺着的一个血淋淋的人,正了脸色,对莲绛行礼,“火舞参见祭司大人。”她很快也一眼看到了防风身上的腰牌,亦恭敬行礼,“见过七星使者。”
莲绛没有说话,神情依然恍惚,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胭脂当年的样子。
火舞见莲绛受伤十分严重,根本没有动的意思,她只能跪下道:“殿下,属下失职被艳妃蒙蔽。还请殿下责罚!”
莲绛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火舞,眼中有疑惑。
“在回月重宫的船上,属下突然发现艳妃不在,四下里寻找,发现她行踪诡异,竟然和那景一燕联合在一起,意图加害殿下。待属下发现时,不敌她们,重伤后,被她们沉入江水中,幸而被人所救送到了驿站。”
“艳妃死了。”莲绛似懒得开口,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可他猛地突然睁开眼,“你说谁救了你?”
火舞道:“驿站的人说,是一个穿着布衣,面色蜡黄的女子。”
莲绛双唇一颤。他当然知道那面色蜡黄的女子是谁。几个时辰前,她出现时,就是这个样子。
他突然想起倒镜中给出的镜像:她一路直奔月重宫,可临近门时,身体突然一折,反扑向了门口的几个人。那时,她眼中带着一种可怕的绝杀。
莲绛忙低头从袖中找出之前捡到的那张地图。
这是一张南疆的路线图,但是这张图上面却用笔标记了一条线路,沿着沧澜往北走,然后再跨过沧澜,转向龙门方向。
这条路,用意非常明显地避开了月重宫,甚至于长生楼会巡视到的地方。
“大人!”
“下去!”莲绛厉声,可刚开口,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映着他苍白的脸,看起来触目惊心。
火舞不敢说话。她回来时,看到月重宫大门已毁,两个护法长老的尸体刚刚才找到,现在祭司大人也受了伤,很明显,昨晚月重宫经历了一场恶战。她来不及细查,就四处寻找莲绛。
她低头看了一眼防风,欲将他扶起来,哪知莲绛阴狠的声音传来,“放下。”
火舞吓得慌忙收回手,飞快地离开。
防风躺在地上,侧身看向莲绛,发现莲绛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神情。
“大人。”他深知莲绛的身份,出于公子和其父母的关系,他对莲绛也极为恭敬。
莲绛看着防风的面具,“月重宫这事,必然瞒不过父亲,江湖令一出,谁也无法收回。她此行之路,如此艰难……”父亲给他的镜像,竟然是她为了自己而来。然而,也不知道是宿命还是巧合,原本可以全身而退的她,却再次沾染了月重宫长老的鲜血。
月重宫两位长老,百年前就看守月重宫,他们的死,十五已经脱不了干系,而大洲、月重宫、西岐对十五的追杀,也会因为长老的死,更加激烈。
她要北回的路,怕是荆棘满地。
莲绛抓着防风后颈的衣服,沿着灌木的小路,往偏僻的深处走去。
方才他絮絮叨叨说那些话,防风没有听懂一个字。今晚莲绛重伤,举止怪异,眉目间早不似三年前他见过的那高傲绝艳之人,此时的他,周身都透着颓败和阴森。
“大人,你要带我去哪里?”
临走时,莲绛还不忘拾起了防风的佩剑。剑上有碧玉穗子,玉佩上刻着一个风字,看起来年份已久,是防风少年时期随身携带之物。
南疆长年潮湿,地面松软,防风倒不觉得有碍。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防风才发现莲绛将自己带到了一个偏僻的黑屋。
“你死不了,有人会来给你送吃的,也会有人给你找来吸血蛭逼毒。”莲绛坐在地上,用防风手里的剑,往他裹着绷带的手腕上一切,恶臭的毒脓流了出来。
不过瞬间,地上的枝叶腐烂,而莲绛则拿了一个陶瓷碗,沉默地将那黑脓接住。
“大人,请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防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紧张地盯着莲绛,竟看到莲绛拿着剑朝自己手腕也割了下去。
“大人,你会中毒的!你全身都是伤口,尸毒会沿着伤口进入你体内……大人……”防风连声阻止。
莲绛却冷漠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回来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说完,他提着防风的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了一步,他又转身回来,取下防风的面具和腰牌,朝山下走去。而那盛满了尸毒的碗,也被他带走了。
防风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凉。
十五睁开眼时,一轮落日罩在了沧澜江上,耳边传来了幼儿嬉笑的声音。
她朝那声音看去,一个黑影一下钻入她怀里,抱住了她脖子。
她低头一看,却是一个两岁大的幼儿,有着一张精致粉嫩的脸,一只眼睛蒙着纱布,一只眼像东海的珍珠,非常漂亮。
“真好看。”她笑看着这孩子,由衷赞叹道。
“娘。”孩子冲她笑了笑,“娘,我和爹爹在烤鱼,你醒了,就来吃吧。”
她循着孩子的手看过去,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坐在火堆前。与往日不同,今日他海藻般的卷发用一根白簪挽起,这是有家室的男子才会梳的发髻,而他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绿色衣服的女子,正忙着添柴火。
男子回过头来,睫毛下竟然有一双无比美丽的紫色双瞳,像盛开的烟花,像绽放的紫罗兰。
“胭脂。”男子笑了笑,清美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温柔。
十五坐在铺着厚厚干草的石头上,旁边还放着南疆长年盛开的野兰。这种花有点类似薄荷,让她不由自主地醒来。
她想起来了,这个人是沐色,是她丈夫。
十一年前,她未死,重新活了过来,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沐色。
恰好大燕动乱,睿亲王秋叶一澈谋逆篡位,碧萝被防风毒死,她和沐色亦趁此逃离长安,过上了十一年前期盼的自由生活。
那些记忆瞬间涌出脑海,一时间,百感交集,她却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惶恐。
“阿初,你去拿鱼。”
孩子听到沐色这么说,飞快跑向火堆。
沐色坐在十五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怎么了?”
十五怔了怔,“像做了一个梦。”
“过去本就是一个该遗忘的梦。”他柔声提醒,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手指。
十五微微一惊,有些本能地想要收回,但是胸口却有根弦被撩拨,而她亦被他的双瞳所诱惑,最终僵在了那里。
这是她丈夫。那个声音告诉她。
他的唇似被鲜花渲染,有着一种难言的美,落在她指尖时,带来如水般的温柔。
见十五没有挣扎,沐色方才紧张的神经才得以舒缓。眼前的女子,已经适应了两日来,他给她编织的记忆。在她意志最脆弱无望时,他所编织的幻境,将会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
“胭脂,你看,落日——”他握紧她的手,指着西边。
“真好看。”十五动容一笑。
沐色凝着她的笑容,突然将她抱在怀里,颤声道:“胭脂,你终于笑了。”
十五从他怀里出来,笑道:“沐色,你说话真奇怪。”
“娘,看阿初烤的鱼。”小家伙跑过来,扬起漂亮的脸,看着十五,手里还握着一条烤好的鱼。
十五凝视着孩子的脸,手像是着了魔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粉嫩的脸颊,手指爱怜地抚摸。
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白色纱幔,似有一个穿着碧色衣衫的人一晃而过。
“娘,不吃阿初的鱼吗?”
孩子稚嫩的声音传来,十五恍然清醒,再细想,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好。”十五接过阿初手里的鱼。因为现在他们躲避江湖的追杀,要前往昆仑,所带之物并不多,鱼也只撒了盐。
“这是阿初给娘烤的。”小莲初得意地说道,“不过是爹爹放的盐。”
“阿初和沐色真厉害。”十五忍不住将孩子抱在怀里。
“先吃了。我们晚上还要赶路,明日就可以离开沧澜了。”沐色在旁边提醒道。
“嗯。”十五看着他清美中又透着几分英气的脸,点了点头。
离开沧澜回到昆仑,就会过上她期盼已久的生活。虽然一路被人追杀,但是,此时有一种别样的宁静,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和空洞。
芦苇丛中,十五抱着阿初上了小船,绿意坐在对面,沐色撑着篙前行。水波流动,荡漾着点点星光。
船缓缓滑行,怀里的阿初像猫一样蜷缩在怀里,十五不由抬头看着头顶明月,最后目光落在越来越远的南疆茂林和沧澜江边的芦苇上。
就在这时,十五看到一个黑影正朝这边吃力地走来。
那人步子一深一浅,似乎经历了长途跋涉。她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却能感到他满身疲倦。
十五紧紧盯着那个身影,头顶月光幽白,照得对方犹如鬼魅。
“胭脂,你怎么了?”沐色看见十五凝眉,低声询问。
“那边有一个人。”十五指着方才那方向。芦苇摇曳,对方早就消失,不见其踪影。她愣了愣,又四下看了看,不由道:“难道是眼花了?”
“你再休息一下。”沐色挽起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稍后我们到下一个渡口,有船过沧澜江。”
十五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月重宫方向,怔怔出神,突然开口:“月重宫的结界……”
“嗯?”
沐色和绿意同时一愣,都回头看向月重宫。
银光下的月重宫,隐约可见其耸入云端的巍峨建筑,然而,上方结界此时正慢慢减弱,犹如膨胀到了极致,开始消散。
月重宫是南疆信仰的圣地,其结界就是显示灵力术法的强大所在。南疆月重宫出现之后,结界就不曾消散,除非是受到了非常可怕的攻击。月色下的南疆一片安宁,可结界却在消散消失,这只能说明一点:月重宫的力量之源在减弱,弱得已经无法撑起结界。
祭司、四大长老、二十四个护法、伺月女神是月重宫的力量之源,此时的减弱,说明最强的那支,受到了影响。
沐色没有说话,绿意低着头,十五看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疲惫,抱着孩子躺了下去。
月重宫内,四下一片寂静。
火舞站在毁坏了的月重宫前面,神色焦虑。她万万没有想到,莲绛竟然和七星使者一起消失了,两天过去,没有丝毫音讯。
而现在,七星盟竟来寻人。
她不敢告诉皇室祭司大人失踪,只说祭司大人闭关疗伤,可这个谎言终究持续不下去。若南疆知道祭司大人受伤消失,南疆必然混乱,而月重宫几千年来支持着皇室,神权相互制衡的局面怕是要被打破。更重要的是,大冥也不能一日无君。
她已经飞鸽传书到大冥宫,宫内一切事务暂时由冷照看。
“火舞管事。”月重宫外,有人大声喊叫。
火舞忙从思绪中清醒,接着跑下去。长生楼的人,没有命令是不得进入月重宫的。
她走过去一看,却是长生楼四楼之人,满身鲜血地跪在地上。
“找到大人了?”她压低声音,慌忙问道。
“没有。”那人抬起头,“但是悬崖处有异常,您去看看,全是尸体,那些尸体都被人砍断了手臂。”
火舞蹙眉。这月重宫结界刚刚出现虚弱,难道就有恶灵入侵了?
她手持长鞭向着属下说的方向追去,到了南面的密林,果然远远地闻到了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
头顶月光惨淡,周围景象晃动,看起来格外阴森。
火舞小心翼翼地绕过灌木,看到一块石头下竟然横竖躺着十来具尸体,这些尸体都被残忍地砍下了手臂。而石头上方,跪着一个像鬼一样的东西。
它全身衣服破烂,身体以怪异扭曲的姿势盘曲而坐,看上去像一条蛇。更可怕的是,它的肩头长出七八只手,看起来又有些像蜘蛛。
火舞哪里见过这种怪物,吓得不由得一退,却不幸踩断了一根树枝。
那怪物闻声,突然回头。不等火舞躲避,对方就伸出了像蔓藤一样的手,一下扣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用力一拉。
不过瞬间,火舞就倒在了尸体中,她也终于看清了怪物的脸。和它丑陋的身体一样,怪物的脸亦是一片血肉模糊。
“火舞?”怪物惊讶。
火舞吓得几乎昏厥,但是很快她反应过来,手里的鞭子抽了过去,凌厉的风从怪物身侧刮过,那长在它右侧的七八只手,突然掉落。
“我的手!”
怪物丢开了火舞,手臂里长出一条蓝色的蔓藤,将那些残手像宝贝一样缠住,但是无论它怎么努力,那些手就是无法在它身体内生根。
“你……”听到那惊慌的声音,火舞不由一怔,这才发现这怪物有一头白发。再看它身上的衣服,她大惊,“艳妃?”
被叫了名字,怪物浑身一颤,一下扑向了火舞,手臂里两条蔓藤将火舞腰身缠住,“莲绛呢?告诉我,莲绛在哪里?”
“真的是你?”火舞瞪大了眼睛。才三天不见,艳妃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眼前的怪物,血肉模糊的脸开始复原,露出一张苍白,但还算秀丽的脸。
火舞一怔,这是艳妃原来的脸,昔年叱咤江湖的鬼手风尽的脸。
“你的脸……”
“我的脸?”艳妃眼底折射出一丝尖锐,“沐色挖走了我的脸,他偷走了我美貌无双的脸!我要去将那张脸寻回来。”
很明显,艳妃根本不喜欢自己本身的脸。的确,比起先前那张绝艳天下的脸来说,眼前这张脸太平凡了,犹如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色彩。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又看着她手臂里长出的像蛇一样的蔓藤,火舞忍住恶心问道。
被碰触到心底的伤口,艳妃像疯了一样,声音更加尖锐,“是碧萝!她变成了厉鬼,把景一燕吃了!沐色把我分肢,结果她趁机要吞噬我,幸好我跑得快,但是我的手还是被她吃了!她如今是厉鬼,我的手被她吃掉,我就长不出新的手!”说着,她突然哽咽哭泣,垂在肩头的两条蛇藤拖拉在地上,看起来十分恐怖。
“告诉我莲绛在哪?”她抬起一条蔓藤,拉住火舞的手。那蔓藤就像蛇一样攀住火舞的手臂,冰凉和湿滑让火舞浑身发毛,又听到艳妃哀求,“陛下无所不能,他一定有法子救我,帮我长出新的手来。”
火舞甩开她,“如果你不和景一燕一起图谋背叛陛下,你哪里会有这个下场。”
“背叛?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他!我不过是想逼着那个女人过来,让他亲手杀了她!我要让他痛苦一辈子。至于下场?”艳妃停止了哭泣,嘶声尖叫,“是莲绛对不起我!他要把我做成那贱人的傀儡,是他对不起我。这二十多年,我对他如此之好,但是他却这么对我。”
“这些不都是你甘愿的吗?”
“快说,他在哪里?”两条蔓藤一下缠住了火舞的脖子,艳妃惨白的脸有些扭曲,“我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归根到底都是莲绛害的!快说他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也在找殿下。”
“不知道?”艳妃神色扭曲。如果得不到强大力量的帮助,她这一辈子都将是没有手的怪物。纵然体内的蔓蛇花能让她不死不灭,但是她怎么能容忍自己顶着这么平凡的脸,以这么丑陋的身体活在世上?她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就该拥有一张完美的脸,和完美的身体!
“我知道,他一定在月重宫。”她丢开火舞,身体匍匐在地上,竟像蛇一样游走爬行,飞快地消失在灌木中。
火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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