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四章 迫在眉睫2
“走火了,走火了……”
十五豁然睁开眼睛。
空气里果然传来一阵烧焦的味道,她披衣而起,朝那声音方向奔去。
天色刚亮,远远地她看到炊事营地的方向冒着浓浓黑烟,那走火之声便是从那儿传来。
飞奔而至,已经看到阿真蹲在地上咳嗽不止,背后的门里,浓烟更甚。
“大人,那个……”阿真擦了一脸的灰,如看到救星般拉住十五,压着声音道,“军师大人快把整个炊事营给烧了呀,您赶紧去劝劝他。”
“军师?”
十五大骇,正要进去,一阵呛人的油烟味扑面而来,惊得她连连后退。
“莲,你在里面干什么?”十五大喊。
“别进来,谁都不能阻止我!”
莲绛暴怒的声音传来,没等十五进去,一个碟子就砸在了十五跟前。
十五低头一看,是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作而成。
旁边的阿真一见,再也忍不住,捂住胃部,开始要呕吐。
“阿真,你给我进来。”
阿真吓得躲在十五身后,哀声道:“军师大人,你放过小的吧。小的吃不下了,快给撑得吐了。”
“吐了也得吃。”
蛮横的声音再次传来。
十五看着那菜,终于明白为何阿真要吐了。想必一大早就被莲绛的黑暗料理给折磨了。
递了一个眼神示意阿真离开,十五捡起里面的盘子,迎着呛人的油烟走了进去。
看到“云雾缭绕”中,莲绛叉腰站在灶台前,挥舞着手里的锅铲。
那锅里面,黏糊的一坨,看不出是什么。
他本就生得绝世,不食人间烟火,即便是站在这脏乱的灶台前,其姿容依然高贵优雅。
“哼,小小人类的东西,本宫会搞不定?不就是做菜嘛。”他一边絮絮叨叨的,一边腾出手,将旁边的各种调料一股脑儿地往里面倒。
感到旁边站了人,他头也没有回,直接就着锅铲,铲了黑乎乎一坨递到十五面前,“吃了。”
十五拿起旁边的筷子,夹起来尝了一口,当下忍住嘴里那不知道是咸还是涩的味道,昧着良心颤声道:“很好。”
看样子,昨晚文公子对莲绛的打击不小啊,竟然惹得他大清早就起来练厨艺了。
只是苦了阿真。
莲绛回头,看见十五站在旁边,吓得赶紧丢下锅铲,然后拽着十五将其丢了出去,然后拿了块板子直接将门堵住。
十五无奈,只得回到自己帐子里,不时让卫争去查探一下那边的情况。
卫争一脸平静,“刚刚帐子着火了,军师大人无碍。”
“刚刚阿真又去茅房了。”
“刚刚军师大人做了一道菜,名为极品仙珍。”
十五并未抬头,“什么菜?”
卫争眉心一跳,面色露出几份惆怅,“不知道。”
一个时辰之后,卫争又进来,“刚刚军师大人又完成了一个菜,叫九天瀑布。”
“倒是好名字。什么菜?”
卫争捂住肚子,表情痛苦,“卑职方才尝了,好像是汤。”
一个时辰之后,一侍卫进来,“大人,卫争大人在茅房蹲了一个时辰了。”
几个时辰之后,帘子再次掀开,十五抬头,看着莲绛手里托着个盘子,春光满面,姿势骚包地靠在门上。
“哎,我就说了,你们人类这事儿,怎么难得到本宫?”
他快步走来,将手中的碗放在十五面前。
掀开盖子,精致的流纹盘子里,放着一只烧焦了的鸡,翅膀用牙签撑开固定,上面点缀得花花绿绿。
十五嘴角微微抽搐,问:“军师大人,您这道菜名?”
“凤凰展翅!”他得意道。
十五忍不住脱口道:“你这是地狱版的凤凰展翅吧。”
翅膀被撑开,就说展翅。不过比起先前看到的,好歹能让人看得出来,这道菜的原材料是只鸡!
“你试试。”莲绛殷勤道。
想到那至今还在茅房的几个人,十五怔了怔,却已经看到莲绛将筷子递了过来。
入口的瞬间,十五终于理解为何炊事营的大厨要让人将盐巴藏起来。
这不是地狱版的鸡,简直就是要人命的恶魔版。
遁入魔道的莲绛早失去了人类的味蕾,根本控制不住盐的用量,尽管如此,他第一次做阳春面时,却偏生不咸不淡,好似那盐的用量早深深地刻在了他记忆里。
十五忍住眼中酸涩,抬起头,“太咸了!”
莲绛满心期待的面色顿时一沉,端起盘子,转身就走。
十五忙追上前拉住他,“可是你做的阳春面,谁也比不上。”
他深深凝视着十五略显憔悴的脸,沉声道:“阳春面能吃一辈子?”说完,他挣脱开十五的手,径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还没有走出三步,就看到文公子穿着白色的貂风静静地立在远处,一双寂静的眸子正盯着这方。
看到莲绛出来,对方微微一笑,正欲开口打个招呼,莲绛看到他身后的侍女手中提着食盒,却一扬下巴,转身就走。
看着莲绛离开的背影,文公子侧首对身边的侍女道:“撤下去吧。”
“咦?这不是都走到卫大人营帐前了吗?”
这精心做的食物,还没有送过去就要撤走,那侍女实在难以理解。
“卫大人怕是没有胃口。”文公子叹了一口气,掖好身上的披风,也转身往回走。
“公子?”侍女大惊,忙追上去,“不是要看卫大人?”
“不用了。”
文公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步子,想了片刻,转身朝莲绛离开的方向走去。
刚绕过一个帐子,却看见莲绛突然转了回来,两人恰打了一个照面,目光中皆是惊愕。
“文公子。”
“莲军师。”
两人同时开口。
莲绛扬起精致的眉毛,扫过文公子身后侍女手中的食盒,冷笑道:“文公子不是要去卫大人的营帐,怎么朝炊事房这边来了?”
文公子尴尬一笑,“我记性不大好。刚刚快到门口,才想起卫大人只喜欢吃阳春面。”
“哦,那文公子是打算来做阳春面的?”
“不是。”文公子摇头,“我是来找军师大人的。”
“找我?”莲绛美眸微眯起,警惕道,“你该不会是要找我来教你做阳春面的吧?”
“这阳春面,怕是我做来,卫大人也不会喜欢。”文公子淡然一笑,“不瞒大人,少时我也学了些卦象易经,可资质浅薄,越到后面,如何也看不懂。军师大人对阵法卦象颇为精通,早就扬名九州,这次来,希望求得军师大人的指点。”
眼前的男子,玉树临风不说,还偏生举止谦虚优雅,自己如何口气尖锐,对方依然神色淡然。莲绛胸口微微一堵,本想再嘲讽几句,可想着若对方不来找自己,自己也会去找他,强压心中的几分嫉妒和不快,道:“教你倒是没有问题。可我从来不做空手买卖。”
“军师大人您说。”
莲绛回头看了看炊事营,压着声音,隐忍道:“做菜。”
文公子顿时一惊。关于莲绛的脾气他也早有所耳闻,原本以为对方必然以要他离开营帐为要挟,却不想对方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突然想起方才莲绛瞪了他一眼飞快离开,又突然转身回来喊住他的情景。
难道说,那个时候,他来找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雪未停,寒风刮来,卷起身前黑衣男子的缕缕青丝,露出那完美无瑕的侧脸和暗夜中有几分悲伤的碧色双眸。
这个绝代芳华的男子,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他又到底怀着多么沉重的情感留在卫十五身边?在外是军师,可在内,却屈尊为她打理一切起居,甚至放下自己的身份,向讨厌的人求教。
那个瞬间,看着风雪中的莲绛,文公子有几分失神,更有几分好奇。如果白将军凯旋归来,关于联姻,卫十五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屏退了随身的侍女,文公子跟着莲绛来到了炊事帐子里。虽然早有准备,可看着里面各种刀具还有食材,他也有些震惊。
那些切得细致均匀的菜丝,还有各种齐全的配料,可以看得出莲绛的用心。
“说几个你们人类觉得营养又简单的菜吧。”
莲绛已经挽起袖子,做出大干一场的架势。
人类?文公子看着莲绛,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喂,病秧子,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莲绛操起旁边的刀子,在文公子面前晃了晃,对方这才豁然惊醒,尴尬地道:“那……军师大人,卫大人除了阳春面,还喜欢吃其他什么吗?”
莲绛想起在灵鹫宫后山,十五偷偷给阿初烤鱼的情景,便放下手里的刀,从旁边木桶冰凉的水里抓出一条鱼,“她蛮喜欢吃鱼的。”
文公子目光落在莲绛抓鱼的手上,神色一怔。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
纤细如葱白,光滑如玉,不见丝毫细纹,连带那指甲都在灯光下透出珍珠般的粉莹光泽。那分明是一双丹青画里才能出现的完美的手,而这样一双漂亮的手,此时却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这样突兀鲜明的对比,怎能不让文公子惊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灯火明亮,可眼前的人,却没有影子。
强压住心中的震撼,文公子轻声道:“如今天寒,这鱼又如此新鲜,不如给卫大人做砂锅鱼片粥。”接着,他又细致地讲了做法。
莲绛仔细听完,就直接弯腰杀起鱼来。
“军师大人,这杀鱼,大可以让其他人来做的。”如此心高气傲的人,却要像一个下人一样,杀鱼做粗活,文公子有几分不忍,上前提醒道。
“这些都让其他人做了,那我还需要亲自做饭?”莲绛抬眸,认真地看着文公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莲绛就曾宣告,十五的一切起居都由他亲手打理。
“再说了,十五身边,也不需要其他人。”
一句简单的称呼“十五”,凌厉而霸气,宣告了他的所有权。
如今的天下,只怕也就这个人,敢喊一声十五。
文公子眉心一紧,自然听出了莲绛的话中之意。
“军师大人若真为卫大人着想,定然不会说出这番话。”
莲绛目带杀气,盯着文公子,“此话何意?”
文公子叹了一口气,迎着莲绛的目光,“卫大人迟早会统一九州天下。那个时候,她也不再是灵鹫宫的代理祭司,也不是简单的卫十五,而是前皇室后人,尉迟十五。而要走到这一步,她需要的是天下人的支持。到时候,军师大人,你还敢保证,她的身边,不会有其他人?”
莲绛眼中露出几分震惊,又听得文公子道:“戴其皇冠,承其责任,皇权之路,当她迈出第一步时,就注定了她没有退路,更注定了她的身不由己。”
纵然她想要她身边只有他一个,可天下,不允许。
莲绛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凉水刺骨,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周身蔓延,汇集到了心脏,疼得他弯下腰,难以呼吸。
“对不起……”文公子低声道歉。
“你没说错。”莲绛苦笑地打断了文公子,继续认真地刮鱼鳞,不再说一句话。
文公子的确没有说错。
十五统一九州,那是天下所趋,哪怕今日没有文公子,明日也会有另外的人。
现在的他,有能力为她出谋划策,可这皇权的血腥争夺,她更需要的是,千军万马。
这满是荆棘,越走越高的皇权之路,她的身边,如何只能站着他一个人?
到时候,身在皇权最高处的她,将不会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十五,也不会是那个眼中只有他的十五了。
她是尉迟后人。
而手握九州苍生的她,如何会放手一切,与他携手天涯?
如何同他相约去看他悄悄为她种下的那一院蔷薇花?
以上道理,他哪里不懂。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可偏生只有他一个人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
所以,他才想,试着包揽她身边所有的一切。
都说魔鬼可怕,可为何在他看来,人类的心更可怕?
整个帐子里,一片寂静,无人再说一句。
白族听命于灵鹫宫,对于这次角珠亲自带兵,十五当下决定让白将军上阵。
一行人谈好作战计划已经深夜,白将军起身告辞后,十五坐在位置上独自盯着作战图发呆。外面响起铃声,她以为是莲绛,忙起身,却看到阿真捂住半边脸,嘟囔着嘴走了进来。
“阿真,你怎么在这里?莲军师呢?”
阿真委屈地放下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锦囊,放到十五面前。十五这才发现,阿真整个左脸都肿了。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傍晚我好不容易从茅厕出来,一个小丫鬟非要拉着我,说务必要将这个锦囊交给军师大人。我刚走到帐子里,看到文公子挽着袖子立在灶台边,而军师大人正在埋着头劈柴火,我将锦囊递给军师大人,谁知他一看,连带将我也扔了出来。”
“什么东西让他发这么大的火?”
阿真可怜兮兮地摇头。
十五打开锦囊,发现里面是一张绯红的信纸,不由得蹙眉,“这是怎么了?贵族里都流行着求医先送上生辰八字?那白将军的胞妹生病了?”
“生辰八字?”阿真瞪大了眼睛。
十五点点头,将那写着白小姐生辰八字的纸递给阿真,“你去查查灵鹫宫哪位药师负责过白小姐的病史,白将军要上战场,莫让这些忧了他的心。”
在北冥,灵鹫宫亲自负责十大家族甚至北冥皇室所有人的大小病情,并且建立了非常完善的病历。
“大人。”阿真看了看纸,“在北冥,贵族间,只有求姻缘才会留下生辰八字啊。”
“什么?”这下,轮到十五睁大了眼睛。
“是啊。”阿真疑惑道,“之前您不是还收了文公子的生辰庚帖吗?”
“我?”十五回头,看着架子上那红色鎏金盒子,头皮顿时发麻。
“难道卫争大人没有告诉你?”
卫争?
十五想起,当时她将盒子随手交给了卫争,但是对方并没有告诉她含义。
这一下,十五如五雷轰顶,豁然明白莲绛一直闹脾气的原因。
看样子,这误会是大了。
“将这庚帖送回去。”十五盯着阿真手里的东西,心里堵得发慌,“顺便告诉送来之人,就说军师的庚帖我早就收了,没有再收他人之理。”
阿真愣了愣。
这卫大人的意思,就说莲军师已经嫁给了她!已“嫁”为人夫,何来娶之说?
“啊,我懂了。”阿真开心地笑了起来,目光瞟向架子上的盒子,凑上去道:“那这么算来,文公子庚帖在后,我们军师大人是正房咯,文公子是侧夫了……啊,好疼。”
阿真还没有说完,十五转身取下了架子上放着文公子庚帖的鎏金盒子,还顺手给了阿真一板栗,疼得阿真哇哇大叫。
“胡说什么?”十五瞪了阿真一眼,“你刚刚说文公子在哪里?”
“这会儿应该回去了吧。”见十五出了营帐,朝文公子住的地方飞快走去,阿真也不傻,当即反应过来,一下拉住十五的衣袖,脸色苍白,“大人,你……你该不会是要去退文公子的帖子?”
门口听到动静的卫争也上前,低声劝阻,“夫人,切莫冲动啊。”
两人将十五左右拦住,十五侧首看向卫争,目光清冷,“卫争,你还记得喊我一声夫人?那你还记得,为何称我为夫人?”
旁边的阿真愣了愣。卫争在众人面前都是唤十五为大人,阿真也是第一次听到卫争喊夫人。
卫争目光一闪,突然开不了口。
“以后不管私下还是公众,你只能喊我夫人,一如当年。”
卫争目光闪了闪,垂下头,“是。夫人。”
夫人,因为,她是莲绛的夫人。
阿真茫然地立在旁边,十五已看向阿真,“阿真,你去准备一套红色嫁娶礼服。”说完,迎着风雪,飞快离开。
卫争紧跟其后。
“哎?”阿真看着两人离开,愣在原地半晌,“红色嫁娶礼服?大人要成亲?”
想着手里还没有归还的锦囊,阿真摸了摸方才被十五敲的额头,嘴里不停念叨,“大人是要和谁成亲啊?”
刚走几步,却迎面看见莲绛抱着食盒立在角落。
寒风卷得他青丝如飞,旁边篝火闪耀,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神色。
刚刚被莲绛扔出来,脸着地,现在还疼着,阿真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大人,还不休息啊?”
莲绛目光扫过阿真手里的东西,“她看到里面的东西了?”
“大人看到了。”
“那她去哪里?”
“说去文公子那儿。”阿真只得如实道。
莲绛目光黯然,“你方才一路上嘴里唠叨什么?”
“哦。”阿真揉了揉眉心,“大人突然让我准备一套嫁娶的礼服。”
“呵呵……”他勾唇,陡然一笑,声音却格外凄凉。
“大人?”
阿真赶紧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莲绛已经提着盒子进了十五的营帐。
“公子,今晚你也累了这么久,早些睡下吧。”
侍从将文公子扶上床,又小心翼翼地取下床头的八宝玲珑灯,正要退下,突然听得外面一个声音传来,“我们夫人求见文公子。”
文公子侧首看向门口,旁边侍从忙将灯重新点燃,“公子,这声音听来像是卫大人近身护卫卫争大人?”
“的确是他的声音。”
“夫人说,若公子休息了,那明日她再来拜访。”
外面卫争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文公子目光闪过一丝讶然。
旁边的侍从取下貂风给他披上,“还请卫大人稍等片刻。”
屋子里重新点上了醒目香,文公子坐在小榻上,见帐子掀开,卫争走在前方,他身后跟着一披着白色斗篷的人。
来人面容清秀,却有一双不管何时都闪耀着钻石般冷耀光芒的眼瞳。
“卫大人?”
看着来人,文公子大吃一惊,正要起身,十五却已先开口,“抱歉这么晚打扰文公子。”说罢,朝文公子歉意地点了点头,并示意他不必起身。
旁边的卫争低声,“夫人。”
十五坐在文公子对面的椅子上。
那一声“夫人”虽然小,但是却十分清晰,语声里更是满含尊敬。
文公子这才注意到十五头发不是白日那样高高束起,反而是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少了几分英姿飒爽,却多了几分温婉。
初见十五,只觉得此女子满身凌厉杀气,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夺目闪耀且又让人敬畏,可眼前坐着的女子,眉目温柔,如一朵静开的花,看得文公子怔在原处。
十五的目光落在他身前小桌上的书上,问道:“原来文公子也看《算骨》。”
《算骨》包揽了九州天下最深奥的阵法机关,这书早就失传,没想到竟是在文公子手中。
“可是我资质平庸,大多都看不懂,为此今晚还特意请教了莲军师,他的见解让我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莲啊……”十五笑道,“他四岁时就开始修习法术研究八卦,这书,恐这天下,只有他才看得懂。”
“莲军师,的确是奇人。”
十五眉开眼笑,“文公子世代经商,说不定你们还可以探讨一下商经?”
“商经?军师他?”
“他少时就懂各种敛财之道,十岁就成为首富了。”想起往事,十五不由得笑出声。
“原来卫大人和军师少时就认识了,难怪大人对军师如此了解。”
“我对他了解不是因为少时相识。”十五温柔一笑,“我了解他,是因为,他是我丈夫。”
文公子放在书上的手,兀自一颤。
虽初次见面,他已察觉到两人之间必然有点什么,可当对方亲口说出来,却依然让他震撼。
丈夫,丈夫。
他为夫,她为妻。
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他终于明白,如锋芒般锐利的她,为何也有其他女子的那般温婉柔情。
原来,这一切,都因为她是他的妻。
对帐子外的那些士兵将领来说,她是九州唯一一个敢挑战角丽姬的奇女子,可对那个默然在厨房为她熬粥的男子来说,她不过是站在他身旁的平凡妻子。
细长的睫毛倒映出两道浅色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震惊翻涌的情绪,许久,他再抬起眉眼,看着十五时,露出淡然的笑容。
“夫人和军师,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着,他目光看向卫争手里包得极其精致的盒子,“这难道是夫人要给我的礼物?”
十五微讶,从怀里掏出一张图,放在了文公子身前,“这才是礼物。”
羊皮九州地图,上面用红色笔圈出了一部分。
十五手指着上面,“早年,文家一直想开采此处矿业,但是,此处却是角家战鬼一族的地盘。北冥战事平息之后,此处,便是文家矿产。”
文公子看着十五的手指。那手指,乍然一看,就是寻常女子的手,纤柔白皙,可就是这手,执起了其他人都无法承担的利剑和权杖。
“如此大礼,文家若不受,那就是违命了。谢过夫人。”文公子将羊皮卷收起来,点头谢过。
文家投靠灵鹫宫,其原因之一就是将来的生存,才以婚姻为约束,献上自己,以示诚心。如今,自己依然自由,不用长留在那如坟墓般的深宫,却已得到了文家所求,可为何自己心中却有一丝惆怅?
十五亦感激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心中佩服,亦对他的睿智豁达有几分欣赏。
敏锐地知道了自己来的目的,而为了谁都不难堪,他先给了她台阶下。
“九州有红茶,唯有寻文家。不知道今天是否有运气,寻得一杯?”
文公子一听,惊讶的神色中有几分尴尬。
十五问茶,看样子并没有退还了庚帖马上要走的意思。尴尬的是,震惊于她的到来,他竟然忘记了泡茶。
“千金难寻一杯红茶,果然名不虚传。”
碧玉杯中,茶叶如红花展开,沉在杯中,十分美艳。
见到十五眼中的惊诧,文公子目光有些许茫然,“虽然是这么传言,但是九州生产的红茶并不都是进献到宫中,每年送到灵鹫宫的也有许多。”
在贵族间,以饮红茶为雅,传言十五为前皇室尉迟的唯一帝姬,又出生在灵鹫宫,由月夕祭司亲自养育,这红茶对她来说,按理是寻常之物,可她的神色,却分明是第一次见到。
十五认真地看着文公子,“早些年,我一直生活在大洲,直到前不久才重回九州,因此,对九州许多礼节习俗都并不了解。还请文公子见谅。”
她目光平和,可眉眼难敛骨子里透出的那份傲然锐气,文公子对上的瞬间,感到一份压迫,那种压迫和莲绛身上散发出的魄力,一模一样。
平复心境,他迎着她目光,这才注意到,她神色中有几分歉意。
大洲,对九州来说,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
有人说,那是被神遗弃的地方,满目荒凉,是蛮夷之地,只有最下等的人才生活在那里。可也有人说,那是神默然庇护的另外一个地方。因此,九州之人,无法进入,一旦进入,就会受到神力的责罚。
传言中,角丽姬曾试图强行打开结界,进入过大洲,可最终归来时,随去的战鬼全军覆没,而曾让九州人人梦寐以求的诛天戳,也消失不见。
同在一个时空,却是全然的两个世界。
“夫人……夫人,生活在大洲?”文公子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十五点点头,“所以,九州的习俗礼节,我并不了解。”说着,为难地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卫争。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文公子眼中,他很快明白,十五是想告诉他,当初收下生辰庚帖如今又退回来并非是故意,纯粹是因为不懂其中的含义,才造就了尴尬和误会。
这么一瞬间,文公子心中又有一丝暖意。
对方虽对自己无意,但是却考虑到了自己心境。
“我明白了。”他终于展颜一笑。
“谢谢。”十五见他神色,也松了一口气。
“那夫人和军师大人也相识在大洲?”
“嗯。”十五点头。
“难怪……军师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文公子倒了一杯茶,大好的心情中又夹带着几许好奇,“不知道夫人能否告知在下一些关于大洲的事情?虽然唐突,但是……那个地方,对九州来说,实在太过神秘。”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有贪欲争夺,也有妖魔鬼怪。”
文公子了然点头,“几年前,听说角丽姬进入了大洲,可狼狈归来。看样子,那边的妖魔鬼怪比九州更厉害啊。”
“哈哈哈……”听他的总结,十五不由得笑出了声,“你说的那妖魔鬼怪,不是别人,是我夫君莲绛和我的朋友们。”
“莲绛……军师……”文公子呆呆地看着十五,“那夫人的朋友也来九州了?”
想到当年从长生楼出来的一群人,还有独自守在昆仑的流水,看守着大冥帝国的小鱼儿,十五胸中微涩,摇摇头,“只有我夫君随我来了。”
并没有注意到十五目光中的惆然,文公子依然陷入方才十五的话中。
第一次见到十五和莲绛,就觉得两人身上藏着秘密,却不承想,竟然与神秘的大洲有联系,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与独霸北冥三十年的角丽姬有如此深厚的渊源。
“想必那诛天戳和夫人也有关系?”
“诛天戳?”十五皱了皱眉头,“角丽姬那把断了的矛?”
“咳咳咳……”文公子险些被呛住,捂住胸口咳嗽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诛天戳可是九州几千年来最让人梦寐以求的神兵,据说一旦它与主人合体,便能见神杀神,遇魔屠魔。不然,怎么叫作诛天戳?
“夫人,那是我们的神兵……等等……”文公子瞪大了眼睛,盯着十五,“您是说,诛天戳断了?”
“嗯。”十五想了想,“在大洲越城时,那矛不敌月光宝剑,矛尖碎裂折断。”
“月光宝剑?”文公子声音微微颤抖,试探地问:“是,夫人您的吗?”
“是尊师留给我的……”说到这里,十五声音突然顿住,目光也陡然黯然下来。
前尘往事突然涌至心头。她如今留在九州,却不知道大洲那些人都可好?
在西岭保护莲绛受伤的师父,还有吞噬下尸毒的防风,在最后协助她离开大洲的秋叶一澈。
“今晚打扰太晚,公子不如早些休息吧。”十五起身,歉意道。
注意到十五眼中的悲伤,文公子也不再问下去,起身朝十五行礼。
旁边的卫争放下了盒子,跟随着她离开。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文公子靠在梨花小榻上,长发散落在肩头,亦是有几分凄凉。
侍从进来,看着那盒子也有几分了然,走过来,打算扶着文公子休息,哪知公子却摆了摆手,道:“诛天戳是永远都寻不回来了。”
“公子何出此言?”
诛天戳乃九州神兵,几百年前却一直属于文家,后来落在了角丽姬手中,而文家也秉承着世代祖训,定要寻回宝物。
“诛天戳已毁,早已消失在这世界。”还是被方才那女子亲手毁灭,文公子实在难以再说下去。
“如此,那我们还要……”
诛天戳被毁,那么大文氏也没有再委身投奔卫十五的必要。
文公子目光陡然一寒,旁边的侍从赶紧俯身。
“虽然是利益互换,但是,讲究的也是诚信。文家绝对不会做出过河拆桥之事。”
卫争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立在风雪中、挺直着背脊的女子。
狂风卷着雪肆虐着整个平原,远处旗帜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似随时都要被风给撕碎,即使站在凹地处,他也冻得双腿微僵,可高处的女子,却如松树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方向,站了几个时辰。
她面朝的地方,夜色茫茫,正是大洲的方向。
几年前,九州通往大洲的缝隙,彻底被封印起来,无人可以跨越,无人可以抵达。
长发合着冰碴拂过脸颊,不消一会儿,十五眉眼上竟是一片雪白。
大洲……
永远回不去大洲了吗?
眼见还有一个时辰要天亮,卫争忍不住上前想要劝十五休息,哪知,她突然抬起手,竟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没等卫争反应过来,她身形突然一闪,如鬼魅般往前掠去,只留下一句,“通知白将军,有情况。”
卫争奔上方才十五站着的地方,举目眺望,屏息细听,可除了如墨夜色和风声,什么都没有。
角珠才到前方,兵营都没有驻扎,不可能这么快就发动进攻。
众所周知,战鬼虽是九州最强大的武力一族,但是,他们却有一个弱点,夜间视力比其他种族要低很多。
有着夜盲症的他们,根本不敢在夜间发动偷袭。
可,风,比先前冷了几分。
十五也消失在远处。
十五的直觉向来精准,卫争不再犹豫,回身朝着营地发出警报。
刹那间,营地里亮起数双绿色的眼睛,在暗夜里一闪既灭,如飘忽的幽冥之火。
守军的白将军看到这番情景,瞬间明白,必是角珠带兵突袭而来,迅速出兵而去。
刚行出营地不远,就见一片白光从天而起,光芒绚丽,将方圆几十丈照得明亮如白昼,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光芒正是龙骨拐杖所出。
白将军一见,知道十五已赶在了前方,将角珠的夜袭部队拦住。
正当他要加快前进时,又听到一阵鼓声。
鼓声缓慢却有力。
这是军师大人的鼓声。
“慢着!”
他抬手,身后的军队顿时放慢了步伐。
鼓声再起,这一次却是非常急促,如漫天冰雹落下。
他听懂了莲绛鼓声中的信息,竟然是要他们撤退一里。
正疑惑着,就看到卫争带着鬼狼一族飞快往前奔。
卫家的鬼狼灵活性非常强,却不适合战场对垒,军师让白族后退,卫族前进?这到底何意?
“退!”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吩咐身后士兵。一瞬间,白族之兵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有一道比先前更刺目的强光破空而出,如闪电般刺目,一闪而过。
正后退的白将军都不由得闭上眼睛,退到莲绛鼓声所指引的地点,果然看到身穿黑色袍子的军师,长发飞舞地立在战鼓前,一双碧色的眸子,正透着夜色凝视白光乍起的地方。
“军师,为何让我们退下来?”白将军忍不住开口。
莲绛摆弄着袖子,唇角勾起,“那是卫大人的意思。”
“大人的意思?”
“战鬼夜盲严重,却敢发动夜袭,怕是有人想出办法,克服了他们的夜盲症。”那碧色的双眸里闪过一抹赞许,勾起的唇角亦漾起温和的笑,“龙骨拐杖两道凌厉的强光,十丈之内的人,必会短暂失明。”
“既短暂失明,为何不让我们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反而让我们退下?”白将军依然有些茫然。
莲绛抬头看了看东边,“天快亮了。”
天亮?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
“啊,白某明白了卫大人和军师的意思。”白将军眼中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战鬼家族武力强大,若要硬碰硬,白族必然惨败。为此,他们要攻对方的弱点,战鬼的血瞳。
十五原来的计划是,将冰原当作无数面镜子,反射日照或其他强光,刺激他们双目,让他们失明,没想到对方竟然采用夜袭。
可对方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对策会被十五和军师猜透,并亲自带着鬼狼将他们拖延至天明。
营帐中,文公子坐在小几前,正默默地看着几个时辰前十五送来的羊皮卷。
外面的战鼓声响了又停,停了再响。
“公子,如此说来,今日胜算,都得看这老天爷是否作美了?这要是不出太阳,怎么办?”侍女倒了一杯茶,疑惑地问道。
虽然并未出帐子,可听到方才莲绛的鼓声,文公子竟然猜到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文公子并未抬头,“这几日,必然是阳光高照。再说了,只要有心,即便是黑夜,有人亦能让它破晓。”
“嗯?小的不明白。难道说,这军中,还有人能逆天,让日夜颠倒了不成?”
“难道你忘记了圣都八月飞雪?”文公子抬头看了一眼侍女,“你真以为,那是天神发怒?”
“啊?”侍女瞪大了眼睛。
身后帘子被掀开,身着黑衣的侍从走了进来,竟也是满目震惊,“公子,卫大人果然将角珠拖延住了,还引诱到了冰原处,白族马上出兵,已经将其包围。”
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中,可听到这消息传来,文公子脸上亦不由得露出欣慰轻松的笑,“那卫大人现在人呢?”
“卫大人……”侍从迟疑了一下,“方才卫争将其送了回来,好像……”
侍从话还没有说完,却见自家公子已经下榻,掀帘飞奔而出。
旁边的侍女狠狠瞪了一眼侍从,“那卫大人都将我们公子的庚帖退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
文公子赶到十五营帐时,正看到她斜靠在椅子上,神色惨白,目光呆滞。而旁边的龙骨拐杖上血迹斑斑。
感到有人进来,十五回头,一见是文公子,慌忙正了脸色,欲起身,对方却已先开口,“夫人受伤了?”
对方琉璃般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灰白的脸,泛青的唇上,还有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
“一点小伤而已。”十五强扯出一丝笑。
“夫人和莲军师向来形影不离,可这一次,却并没有与军师大人会和,反而独自回了营地。”他叹了一口气,“夫人受的伤不轻。”
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受伤,才故意避开。
这伤,该有多重?
十五低头轻咳了一声,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龙骨拐杖威力太大,我本身灵力耗竭,难以掌控,受了些反噬,稍微休养即可恢复,还请公子不要告诉我夫君。”
文公子看着十五。明知道她在撒谎,却并没有揭穿。
从方才那几道光看得出,她对龙骨拐杖的驾驭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受到反噬,不是灵力耗竭,而是分了心。
在角珠被包围之前,莲绛所在的位置,相当于阵后方,没有任何危险,因此,十五分心,绝非因为莲绛。
这必然是她在拖延角珠和战鬼时,看到了其他事。
只是,这天下,除了莲绛,还有谁能在生死关头,让这个铁血女子分心?
“文某一介弱者,上不了战场,只能在军中看书,半点也帮不了夫人,实在有愧。不过今日刚好看了一书,其言道:得者,舍之。愿赠予夫人。”
十五怔怔地看着他。
文公子笑了笑,看着案桌上的食盒,“这必是昨晚莲军师亲自煲的鱼粥,怕已经冷了,我让人端下去给夫人温热送来。”说完,他点头行礼,姿态优雅地转身出去。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十五低头,掀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了被抓得血迹斑斑的手臂。
得什么?弃什么?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战场发生的情景,哪里明白文公子那一句“得者,舍之”的寓意。
角珠并没有找到治愈战鬼夜盲症的方法。这次夜袭者,不是战鬼,而是一群傀儡。
一群见血就冲上来撕咬的傀儡,一群倒下后又爬起来继续前进的傀儡。
当她看到傀儡出现的瞬间,她的确分心了。
用龙骨拐杖召唤出圣光,照明原野的瞬间,十五发现,偷袭者竟不是战鬼,而是傀儡。
同时,熟悉的蛊笛声诡异传来。
瞬间的分心,被圣光力量反噬,胸口的淤血冲上喉咙,顺着嘴角溢出。
傀儡闻到鲜血,仿似看到了最美味的食物,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朝十五涌了过来。
而她却在那个时候,急着想要寻找那蛊笛的来源。
明明知道,九州,只有那个人会用蛊笛,偏生她仍想要看个透彻,以至于忘记苗疆蛊笛会蛊惑人心,让自己瞬间陷入了傀儡的包围。
若非阵后方莲绛突然传来那急促的鼓声,将她惊醒,她早成为傀儡口中之物。
反应过来之后,她再次挥动龙骨拐杖,这一次,她终于看清楚了吹奏蛊笛之人,竟然是角珠。
卫家鬼狼毕竟不敌傀儡,十五只得拼尽灵力,终于将他们拖延到了天亮,再利用角珠急功近利的心态,故意露出自己受伤的姿态,引得对方带着战鬼追杀而来,落入了白族的作战范围,自己则在卫争的保护下,避开了莲绛的视野,全身而退。
“咳咳咳……”
魂魄被莲绛封印,本体就难以抵制龙骨拐杖的反噬,稍微扯动,体内伤口就被扯得生疼,嘴角的血迹也尽是血沫。
帘子被掀开,文公子又走了进来,这次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这是人参片。”
文家乃九州第一富,其家族中珍藏了许多皇宫和灵鹫宫都没有的珍贵奇药。
看到十五犹豫,文公子摇了摇头,“夫人曾是大夫,心中比谁都明白您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军师迟早会知道……”
十五目光一闪,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接过文公子的锦盒,道了一声谢谢,便将里面的人参片取出来,含在嘴里。
文公子以为她要休息,哪知她竟然握住龙骨拐杖,飞快地走了出去。
“夫人您?”
“多谢文公子提醒。”十五召唤来了仙鹤,“我若待在营帐里,阵前的莲绛必会怀疑。我只有赶往战场,哪怕是远远出现,也能打消他的疑虑,让他安心指挥作战。”说完,身下仙鹤飞掠而去,独留文公子在帐中。
广漠雪原,此时竟是血红一片,厮杀声、呐喊声、武器碰撞声,甚至于肌肉组织被兵器撕裂的声音都能听到。
战旗斜插在尸首上,九州天下最英勇善战的战鬼一族虽然被包围,却如铁血战士般,顽强战斗。
在高处的十五远远俯瞰着战场。尽管许多战鬼双眼被闪瞎,但是他们凭借天生的战鬼之血和平日严苛训练所积累的战斗力,不断地往前冲。
一个战鬼踩着另一个战鬼的尸体,没有任何后退。
厮杀声刺耳,十五想起,多年前角丽姬就说过:只有战死的战鬼,没有倒下的懦夫。
因为莲绛诡异的布阵,白族一直占据上风和优势,可战鬼却冒着以血还血的恐怖方式一次次地发动攻击,白族渐露疲态。
虽然是敌人,可远处的十五却感受到了战鬼体内的血在燃烧,心中竟然升起一丝敬佩。
十五也发现,角珠带着战鬼向前冲,却不是为突出重围而撤离,而是所有的战鬼都奔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架着一个巨大的台子,台子上放着红色的战鼓,战鼓旁边立着一个黑纱遮面的男子。
气质优雅,姿容无双。
他就那样立在千军万马之中,扬起的青丝和衣衫,让他看起来如一面飞扬的黑色旗帜,指挥着战场的一切生死。
“咚!”
他抬起手腕,鼓声起,身前的士兵竟摆出诡异的阵法,如漩涡一样,又将角珠包围。
角珠骑在麒麟上,盯着三十丈外的莲绛,只觉得全身发寒。
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是能感受到,那面纱下有一双诡异的眼,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和同伴,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挣扎,残忍地欣赏着一个一个战鬼的倒下。
他每敲一下鼓,白族的士兵就摆出各种诡异的阵法,让她难以找到地方突围,难以靠近他分毫。
是的,她知道这次自己可能要败,但是,她的目的,就是付出一切代价,杀了这个传说中最神秘的军师。
母亲说,只有杀了这个人,才能击垮卫十五。
传言对方鼓声惑人,所以,来之前,所有的战鬼都已经用蜡将双耳封住。
可是,可是……还是不能靠近。
战鬼一个一个倒下,自己却没有想出任何办法破解莲绛诡异的阵法。
绝望之际,角珠突然发现,白族士兵快速移动转圈包围自己,可因对方士兵也出现了疲乏,竟然有了一个空缺。
角珠不再犹豫,抬手摸了摸身后黑布裹着的东西,咬牙拔地而起,抓着那个空当,冲了过去。
只要靠近对方三十尺,撑开背后这把伞,这魔鬼,必死无疑。
周围的战鬼一见角珠往前冲,亦明白了其目的,当即发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原本只有一人高的战鬼,身体突然变异成十几尺高,肌肉膨胀,青筋凸出,如巨人怪物般,同时跟着角珠冲了过去。
轰!
最前方的变异战鬼,身体突然爆炸,十尺内的白族士兵也被炸得血肉横飞。
远处的十五都被这一幕吓到,根本想不到角珠竟然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来杀莲绛。
原本形成一道道墙包围在莲绛身前的白族士兵,顿时被炸死了一片。人体炸弹的战鬼更是前仆后继,莲绛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
血沫溅了角珠一脸,那个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心中默数,“五十尺、四十尺、三十五尺……去死吧。”她嘶喊一声,扯下后背的包裹,一瞬间,一把红色的伞出现在她手里。
撑开那把伞——那把传说中能让魔鬼消亡的血魔伞。
她握着伞柄,正欲撑开,目光却注意到三十尺外的高台上,那面纱下的红唇,突然勾起一丝邪肆的冷笑。然后,一道阴森似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响起,“杀。”
那一瞬间,她浑身一个激灵,同时,耳边传来几道凌厉的风声,余光更是注意到无数个黑点从莲绛身后飞来,直奔自己。
是箭!
箭带起的风掀起了他薄薄的面纱,那一刻,她对上了藏在面纱下的妖娆碧瞳,发现了他瞳中闪过的讥嘲。
原来,那所谓的阵法破绽是他故意露出来的。
知道白族疲乏,他不再做持久战,竟以自己为诱饵,引得她飞蛾扑火而来,再一举将自己射杀。
身为北冥公主的自己一死,此战结束,败!最后一道护住北冥圣都的城市,彻底失守,作为九州心脏的北冥圣都,将陷入卫十五的包围。
不,即便这些箭要把自己射成马蜂窝,她也要打开手中的血魔伞,完成母亲布下的刺杀魔鬼的任务。
砰!
一支箭直接穿过自己胸膛,角珠在空中的身体一滞,可她却依然试图推开伞。
第二支箭准确地穿透她手臂,伞从她手中滑落。
她发出一声呜咽,“不!”
看着伞从高空坠落,绝望像疼痛一样,蔓延了她整个身体。
角家统治的王朝,终究要覆灭吗?
战鬼家族,也要彻底在九州消失吗?
自己终究要失败,成为母亲眼中一事无成的失败者吗?
在那个人眼里,自己也是废物吧?
自己死了,他应该会开心吧,因为,他在乎的人,又一次胜利了。
苍穹映着冰原,竟有一丝淡淡的紫色,仿似那年盛开的紫藤花。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花。
漫天飞舞,如一场紫雪,让她终生难忘。
风如刀刃切割自己的脸,那些箭呼啸而来的声音,听得那么真切,角珠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身体坠落碎裂的瞬间。
手腕猛然一紧,正在急速下坠的角珠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自己狠狠一扯。
她豁然睁开眼,看到莲绛依然气定神闲,姿态优雅地立在战鬼旁边,只是,他的身影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还未反应过来,耳边传来麒麟翅膀震动的声音。
那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甩在麒麟背上,她侧首看去,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另外一只麒麟上,亲王身着紫貂,手持折扇,正冷冷地看着莲绛。
头顶日光明媚,照得他面目夺目,美得让她几乎难以睁开眼睛。
“走!”
对方并未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疏离和冷漠。
身下麒麟得令,发出一声长啸,挥动着翅膀,载着角珠回城。
“伞。”角珠高喊。
“伞?”坐在麒麟上的亲王低头一看,见下方尸体上果然躺了一把伞。
伞的周围尽是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可他依然一眼看到了那伞,因为,伞太红了,比朱砂还艳丽,比血更刺目。
亲王目光阴沉,手指张开,五条银丝飞向地面,将那伞卷住。
“咚……”
鼓声突起。
数道箭漫天而来,亲王看见战鼓旁边的男子突然敲起鼓来。
鼓响,兵动。
同时,那些瞄准角珠的箭如流星般飞扑而来。
瞟了一眼头顶日光,亲王眸露不屑,“莲绛,这可是白日。”
一个封印了魔性的魔鬼,在日光下还能有多大能耐。
左手一甩,手中折扇撑开,刹那,无数条银丝从身后飞出,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挡在身前,如一张坚不可摧的盾,将那些箭尽数拦住。
战鼓旁边的男子看到箭被折断后纷纷掉落在地上,下巴微挑,再一次举起鼓杖,敲击下去。
“咚咚……”
这次的鼓声不同于方才的铿锵有力,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尖锐,如铁钉扎心。
“唔!”
亲王强忍吞下嘴里的一丝腥咸,震惊地看着莲绛,根本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地解开封印。
鼓声越发快速凌厉,每一声就似一颗钉子扎进胸口,亲王体内灼热如地狱烈火焚烧。
若非身前那交织成网的银丝,他早被莲绛的鼓声震得身体爆裂。
天色变动,方才明朗的苍穹陡然昏暗下来,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刺耳,越来越锥心。
莲绛脚下黑雾涌出,丝丝缕缕地将他包裹。
面纱晃动,露出那天下无双的碧色深瞳,诡异而阴森,如地狱修罗。
“呵……”亲王眯起紫瞳,四目相对,电光石火,杀气骤升。
双方眼底都是置对方于死地的厌恶。
这里不是圣都,没有神之灵源,但是莲绛只要操控魔性,依然会受到三分反噬。
亲王伤七分,莲绛自己受三分。
因为方才莲绛的阻拦,那把伞依然躺在地上。
亲王再一次强吞下口中的血沫,紫瞳闪过一抹雪亮凌厉的光,发出一声低喝,身前所有的银丝突然交织成一条,如闪电般再一次将地上的伞卷起。
没有了银丝护体,身体所遭受的攻击比先前陡然增加了几倍。眼前一黑,亲王险些从麒麟背上掉下,而银丝带回的伞,也终于落在了他手上。
虽然两次掉在尸体上,可这把伞却没有沾上任何血迹,干净如新。
不同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比整个战场都浓烈刺鼻。
单是闻到这个味道,就足以让人全身振奋。
手指抚摸过这伞,亲王顾不得身体的伤,强睁开充血的紫瞳看着莲绛,嘴角勾起肆意的笑。
“莲绛,你若不解开封印,这把伞,还真拿你没有办法。”他启唇。因为受伤,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可远处的莲绛,却听得十分清晰真切,敲鼓的动作也缓慢了下来。
面纱下,他的薄唇透着几分苍白,唯有嘴角一抹淡淡的血红。
“莲绛?”莲绛兀自念着这名字。
这是除莲初之外,他在另外一个人那里听到这个名字。
莲初说,你当然是我爹了,你叫莲绛,我叫莲初,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目光落在亲王手中的伞上,莲绛碧眸微眯,“哦,方才角珠就带着这把伞。”
他记得,角珠拼命地想靠近自己,而她身上除了这把伞,竟没有多余的武器。
若非白族战斗力不行,再加上有些担心十五是否受伤,他急着要早点解决掉角珠收兵回去,否则,他还真想知道,这伞到底有什么杀伤力。
“就这伞,要杀本宫?”
傀儡丝带回伞之后,自动形成网护在亲王周围。
听到莲绛的质疑,亲王一声低笑,“不信,我们就试试。反正,我们初识时,就注定了是敌人,这世间有你没我。”
一人是魔,一人是魅。
他们都是世间逆天的存在,却又注定是宿敌。哪怕没有胭脂,就单单双方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都会被彼此列为敌人。
亲王另外一只手搭在了伞上,缓缓推开。
“住手!”
一个冷冽却熟悉的语声陡然响起。
同时,一支银光箭破开身前的网,直奔他身前。
亲王慌忙侧身,那箭从他耳边擦过,一缕被切断的发丝飘然落在他肩头。
他稳住身下慌乱的麒麟,侧首看去,见一个长发女子背着龙骨拐杖,手持弓箭坐在仙鹤上。那如黑宝石般闪耀的双眸,此时正痛苦地看着自己。
“沐色,放下你手里的伞!”她开口,声音却在颤抖。
“我还在想,谁的箭竟能穿过我的傀儡丝。原来是灵鹫宫的新任祭司,卫十五。”
卫十五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说不尽的疏离。
十五扣着箭的手一直在发抖,“沐色,放下手里的伞。回城。”
“咦?”亲王挑起漂亮的眉眼,纤长的手指轻抚伞面,“祭司大人好像很怕这伞呀。不如我们打开试试……”
“不许动!”十五厉声喊住。
“如果我非要打开这把伞呢?”紫瞳绞着她,亲王冷笑道。
十五看得出他眼中的固执,不由得露出一丝慌乱,“你若真敢撑开,我不会客气的。”
“你何时客气过?”亲王不再看十五,目光落回莲绛身上,低声喃喃道,“我与莲绛,本来就只该存在一个。”手指抚上伞柄,慢慢地撑开伞。
“沐色。”看着伞要被撑开,十五嘶声高喊,几乎扣不住那箭。
一旁的莲绛亦注视着十五。
自她出现,他的视线中就只有她,未曾离开过她分毫。她脸上的痛苦,目光中的挣扎,他全都看在了眼里,同时也看到了她眼中的不忍。
不忍?
他讨厌她这种目光。
这种神色告知他,他们有故事,而他不知道。
“杀了他。”他放下鼓杖,盯着十五,沉声命令。
十五浑身一抖,惊愕地看着莲绛。
莲绛双手负在身后,周身散发着逼人的凛然气息,黑纱下的绝色面容,透着少见的冷酷无情,“杀了他!”
决绝的声音根本不给她任何忤逆的余地。
周身杀气扬起那层面纱,深碧色的双瞳绞着她,十五心神陡然一晃,手指竟不受控制地诡异松开。
弦上的箭如流星追月,直奔亲王。
箭呼啸而去,十五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莲绛竟控制了她的心神。
待她再回头时,那箭上已是满布金光,将亲王前方照得一片雪亮。
麒麟痛苦的嘶叫声传来,网织的傀儡丝变成粉末在空中飞扬。
“沐色!”
光芒太盛,十五只看到隐隐红色,驾驭着坐骑跟着冲了过去。
还未靠近,却见一个紫色身影从高空中坠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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