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六章 与君再遇2
这一刻,城门处鸦雀无声,旋即,也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抽气,惊艳在亲王容颜下的众人纷纷垂下头,浑身吓得抖如筛糠,有些靠得近的人,恨不得将自己的双眼挖掉。
曾有传言,十族中的一个风流公子哥有一日醉酒闯入宫中,调戏宫女,却不想在途中撞到了正在散步的亲王,看见了其真容。
那一日,亲王命人将其双眼挖出来,又将其剥皮挂在城墙上。
该族族长当即气得咳血而死,哪知角丽姬却被亲王迷得神魂颠倒,认为其该杀,并逼其族不得举行葬礼,否则将整个家族都逐出北冥圣国,流放九州。
亲王以扇遮面,披着旖旎紫色华服,款步走到月夕身边,一双紫瞳盯着月夕,语气怪异,“都说祭司大人爱民如子,如此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亲王也不负传言的祸水。”月夕依然低着头,认真地将药水分好。
“祸水?”亲王掩面轻笑,“能祸国,是祸水的人可不是我。不过,能惊动月夕大人亲自来到这里,想必真正祸国祸水的人,应该到了此处吧。”
月夕拿着勺子的手顿时一抖。
他最近一直在边界巡逻,离此郡还有几百里远,可昨晚,此处苍穹诡异,竟是电闪雷鸣,大地晃动。
那是异象,那是魔入世的异象。
千百年来,只有一个人堕入地狱成魔。
如此一来,就说明,那个人穿过了大洲的三境结界,来到了九州。
三年前,十五追随他去地狱,最后烟消云散,竟然没有落得轮回。
可是,月夕却从不这么认为。他坚信,那个女子,一定会回来。
而这一次,魔鬼出世,竟然是在北冥边界,直觉告诉他,这或多或少,会和十五有关系。
天下男儿至深至情,唯有莲绛。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亲王竟然也赶到了这里。
亲王的身份过于神秘,至今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但是,凭着其将角丽姬哄得神魂颠倒的本事,那份让角丽姬对元老各种痛下毒手的手段,月夕就非常提防此人。
凡是惹到此人,就没有任何好下场。
他倒不是怕这亲王,而是一直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比如,此人竟然带着八只独角兽连夜赶到这里。
“月夕大人如此体恤百姓,作为亲王的我,实在有些内疚,不如,就让我在这儿给大人打个下手。”说完,他紫眸扫过身边的几个侍童。那几个侍童吓得赶紧垂首退下。
月夕没有说话。整个北冥圣国对此人的恐惧可以说远远大于角丽姬。
他叹了一口气,见亲王的目光不善地落在城墙外面排着队的难民身上,“排好队,记得,按次序来。”
“这……”
十五早就被莲绛拽到了最远处。一见那亲王帘子掀起来,她就激动地攀着莲绛的肩头,伸长了脖子观看。
那一双紫眸冷冷扫来的瞬间,在震惊于那亲王倾国倾城的容貌时,十五觉得浑身都在发凉,然后全身发软,好似有一双可怕的手,要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去。
唇上又是一阵黏糊,眼前景物突然旋转,十五攀着莲绛脖子的手无力松开,整个人朝后面倒去。
感受到十五气息不对,莲绛一回头,看到十五面色苍白。他伸手捞住十五腰肢,发现她全身软绵无力,而且身体竟在渐渐冰冷。
之前担心十五身体无法承受北冥的灵气,织了结界将她护住。结界没有任何破裂,可里面的少女,面色苍白,双唇发紫,眉心有淡淡的荧光,而且心脉已乱。
眉心的蓝色荧光,是指人类魂魄中的魄。
难道说,有人意图夺走她的魄?
有人发现了她的存在?
可很快,从月夕和亲王寻觅的眼神中,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两人的目光数次扫过人群,都未曾在他和这个少女身上停留,这说明,方才的结界已经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看着十五眉心不稳的魄,莲绛揽住她的腰,一手摁在她眉心,将其强行压制进去,同时又用刚复原的仅有的一丝魔灵织了一张更强的结界护在她周围。
日光就要盖过城墙罩在身上,莲绛蹙眉,妖冶的双瞳里有一丝担忧。
他先前预感到那个灵力强大的人,应该是穿黑色衣衫的月夕,可此时,莲绛的目光却锁在了那紫衣的亲王身上。
此人出现时,他就认出来了。
那是千年前,那个女子死在忘川河边时,那个从荆棘之海爬出来的、全身血淋淋的人,那个曾试图从他怀里抢走女子的男人。他的容貌相比千年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可那双眼睛,却一如千年来,莲绛一眼就认了出来。
“咳咳咳……”
亲王收回目光,莹白纤手放在胸膛,低低地咳嗽。
莲绛突然想起,此人,没有心。
那日,他从荆棘之海中爬出,指着莲绛怀中女子厉声质问:“既然要死,好歹要将心还给我……”
他们认识。
这个念头在莲绛脑海里浮起。
众人都在排队依次进城,莲绛跟在最后面,又低头看了看稍微清醒的十五。
“你刚刚又流鼻血了。”莲绛轻声道。
十五惨白的脸顿时通红。
莲绛又道:“你刚刚差点昏过去了。”
十五倒抽了一口凉气,惊魂未定地盯着那亲王,张大了嘴,半晌才道:“那个人长得太美了……”
其实不是太美,而是一种由心而生的恐惧,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
“嗯?”
头顶之声,尾音拖得很长,似带着一丝不悦。
抬头对上了莲绛如雪浸染的碧色双眸,那清澈瞳里映出了狼狈的自己,十五忙道:“你比他好看好多……”
男人怎么可能和女人比?再漂亮的男人始终是男人。
可莲不一样啊。
莲绛瞟了十五一眼,将目光挪向远处,唇角却不经意透出一丝暖意。
十五看着他似天鹅般白皙漂亮的脖子,突然发现日光就要照射过来,她拉住莲绛,欲往前走。
“太阳马上照过来了,我们看能否插队……”
众多生人的气息,掩盖了他淡淡的邪气。但是,城门处两人灵力如此高深,十尺范围,必然发现他的行踪。此时的他,根本不会是两个人的对手。入城,不过是找一个地方暂避烈日。
“进不了。”莲绛沉声道。
十五惊讶看去,发现城门前突然发生了混乱,一个难民双眼涌血,身体膨胀得十分魁梧,他抓住一个人,直接将其撕成两半,又将尸体砸向了亲王。
轰!月夕大人带来的几罐子药被砸烂,黑色的药汁流在地上,很快消失在黄土之中。
“怎么回事?”十五惊问。
莲绛勾起唇角,碧色的眼底泛起丝寒光,“有人不想我们入城。”
“那亲王?”十五满心疑惑,“不想我们入城,直接关城门呀,为何要搞出这么多事情?”
莲绛抬头,看向远处苍穹,顿时蹙起眉头。
十五眉心一跳,循着莲绛目光抬头看去。那被烈日照得刺目的苍穹突然被一层黑色笼罩,那一层黑色,宛如浓浓的铅云,将整个苍穹覆盖,方才还明亮的大地,瞬间阴暗下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阴森的气息和卷着地面犹如恶鬼哭嚎的风声。
不,那不是风声,那是翅膀振动的声音。
那乌压压的黑云越逼越近,风声也越来越大。
十五全身血液都瞬间凝住,她回头惊恐地看着莲绛,声音哆嗦,“鬼鸟!”
话音刚落,一只鬼鸟发出一声找到猎物的兴奋尖叫,瞬间俯冲而来,那钩子一样的嘴一下叼住一个难民。
接着,第二个人被抓上天,第三个人……霎时间,漫天血雨。
昨日十五看到的是十几只鬼鸟,可现在,漫天黑压,那是不计其数的鬼鸟。十五呆立在原地,身上因为寒气而起了密集的鸡皮疙瘩。
“鬼鸟,鬼鸟来了!”
“鬼鸟,鬼鸟来了!”
这一下,终于有人从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中反应了过来。
尖叫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这些难民再也顾不得什么守卫,推开他们,开始疯涌向城门口。
那些守卫显然也未曾见过这么多鬼鸟,当即被这个恐怖的场面惊呆在原地,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最前面的难民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城门口的亲王和月夕看到这个场面,也变了脸色。
月夕转身取回自己的龙骨拐杖,飞快地冲出来,站在了城门的最前方。龙骨拐杖发出一道白光,将其中一只鬼鸟挡住。
同时,他凝神,意图打开一张新的结界,将鬼鸟拦在城门三十尺外。
亲王摇了摇手里的折扇,看着这些蜂拥而至的难民,“关城门!”
“是,亲王大人。”旁边的侍从抱拳领命,高喊,“关城门!”
外面还没有进来的难民一听要关城门,疯了似的往里面跑,直接人推人踩踏进来。
黑骑的长矛横在前方,那些难民直接夺走他们的兵器,强行入城。月夕大人在吃力地拦住鬼鸟时,城门前已是混乱一片,倒下的人很快被人踩在脚下,后面的人如潮水般往里面冲。
“还不拦住他们?”
可这些难民在鬼鸟的威胁下已经接近疯狂,又哪里拦得住?
“放箭!”见这些难民依然往里面冲,那头领看向亲王后,大声高喊。
箭像雨点一样飞了出来,最前面的难民直接被射成了马蜂窝。
倒在地上不到一刻,就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肉酱。
看着这一幕,十五突然发现,他们如今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进城,被射成马蜂窝;后退,被鬼鸟吸血成皮囊。
“走!”
头顶传来莲绛低沉的声音。十五只感到身体一轻,竟然被莲绛拦腰抱起,而他身体凌空一步,抱着十五宛如一抹白烟,横空而起的同时,飘然掠过人群,趁着混乱进了城。
“大家少安毋躁,结界已经打开,鬼鸟不会再进来了。”月夕的侍童高声大喊,安抚这些受惊吓过度的难民,“大家快看,鬼鸟被挡住了。”
众人循着那高喊看去,果然看到一张泛着寒气的蓝色结界张开在了城门外,而那些鬼鸟振动着翅膀发出声声尖叫,却不敢靠近那结界。
有些贪婪的鬼鸟实在忍不住人类的诱惑,试图撞开结界,可翅膀刚碰触到结界,立时就被冻成了冰雕,从高空落下,摔得粉碎。
看到这个情景,难民终于不敢再冒着被黑骑屠杀的危险企图冲进城门,而是纷纷靠近月夕,虔诚地跪下,以求得庇护。
此时,身穿着黑色长袍、手握龙骨拐杖的月夕周身散发着初见时那种和煦光芒。
十五已经被莲绛带入城,偷偷藏在角落,可看到这一幕,她眼底亦不由微微湿润,心中生出一丝尊敬和膜拜。
鬼鸟被拦在了外面,月夕松了一口气,回身看向城内被黑骑护在身后的亲王。
他蓝色的双眼里亦折射出一抹寒光,看了亲王一眼,然后扫过黑骑,“若有人意图与灵鹫宫为敌,那不妨试试拦住我的去路!”说完,他拄着龙骨拐杖朝城内走。
那些难民从地上爬起来,恭顺地跟在月夕背后。
城内的黑骑看着月夕满身杀气地进来,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
虽说角丽姬女王对嚣张跋扈的亲王百依百顺,然而,三年前,月夕公然违抗角丽姬,甚至是唯一一个至今只服从灵鹫宫,永远忠心前皇室的祭司,而他还活着——角丽姬从不曾为难过这个不承认自己的祭司。
三个月前,月夕更是公然说,灵鹫台天象异常,九州大变,皇位将重新归为正统。
面对着公然反自己的言论,角丽姬依然没有将其处置。
看着月夕款步走来,黑骑纷纷让开了道,而埋伏的弓箭手也不敢贸然发箭。就这样,活着的难民在月夕亲自带领下,终于安然入城。
看到城门中间的尸体,月夕眼底泛起痛苦之色,举起龙骨拐杖,意图替这些惨死的难民超度。
轰!城外的冰封结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那结界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漫天的黑云之下,一道红光破天而出,似一把弯刀斩落在了结界之上。
结界连带城墙都随之一晃。
十五抬头看去,只见一团燃烧的烈焰突然出现在了高空,而那些叫嚣的鬼鸟十分恭顺地飞回到那团烈焰之火后面。
随着那团火越来越近,十五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简单的火,而是一只燃烧的巨鸟。
“火凤!”
不知道是谁发出这么一声低呼。
月夕看着靠近的火凤,叹了一口气,“邪君殿下。”
“嘻嘻……”一个孩童诡异的笑声从火凤上传来。
旋即,一个手拿红色镰刀、身形不过五岁的男孩儿穿着怪异的衣衫,叉腰赤足立在那火凤头上。
他一只眼缠着绷带,一只眼犹如子夜般漆黑,冷冷俯瞰着下方百姓,然后肆意地扬起薄唇,“尔等竟然敢阻拦我鬼鸟进食?”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孩童的稚气,可那精致的面容、冷酷的眼神,却邪气而肆意。
他突然挥动手里的镰刀,一道红光再次落在了结界之上。
轰!结界不堪这一击,瞬间粉碎。
北冥国最强大的祭司织就的结界,竟然被一个小孩子三刀就击破。
看着孩子眼底涌起的杀气,十五差点跳脚。
这什么鬼地方啊,连一个破小孩儿都这么嚣张。
冰封结界破碎的瞬间,北冥结界发出一声嗡鸣,旋即,一道波纹横空而出,直接攻向那小邪君。
北冥圣国的结界来自圣都的灵源,感受到危险的逼近,马上做出了反击。
站在火凤头上的小邪君目光一沉,手里镰刀一挥,却不是攻击,而是召唤脚下的火凤腾空而起,掠向更高处,精妙地避开了。
有些反应慢了的鬼鸟,被那波纹拦腰切成两段。
看到自己的宝贝被结界反杀,小邪君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快,镰刀指向城门,叉腰道:“那角丽姬老妖婆真以为这破结界能拦住我?”说罢,竟然双手握紧镰刀,横空一挥,直接斩下。
这破小孩儿要干吗?要用他手里的镰刀劈开整个北冥圣国的结界?
那镰刀拉出的红色巨芒一下劈在了结界之上,立时,城墙晃动。十五被莲绛带着躲在城门下,都感到头顶沙砾在掉落。
城内的百姓感到了晃动,纷纷发出惊叫之声,一时间,又是人群奔跑。
结界裂开一条缝,城门坍塌。
而结界破开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逼压而来,临城门处的百姓头晕目眩,月夕欲再张开一张结界,可那小邪君手中镰刀一挥,红光直朝月夕砍来。
刀刃带着凌厉杀气席卷而来,月夕举起手里的龙骨拐杖,横向拦截。随着一声碰撞,他所站之处十尺之内,沉沙地面全裂成碎片。
小邪君见一击不中,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亲王,反手一挥。
“保护亲王!”
“保护亲王!”
黑骑慌忙举起盾牌,铸成一道铁墙挡在亲王后面。
可那小邪君的刀刃又如何是普通的盾牌能抵挡得住的?
钢铁所铸的盾牌顿时碎裂,后面的黑骑全被掀翻。
亲王虽然有人肉抵挡,可依然被那强大的杀气卷得后退几步,整个人靠在墙上,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执着扇子抵住唇,点点殷红从他下颌滴落。
“咳咳咳……”他蹙眉,艰难地咳嗽。
“嘻嘻!”小邪君又一次双手举起手里的镰刀,似要做最后一击,“这便是你们北冥圣国的结界?拥有着九州灵源的结界,如今却如此虚弱。如此说来,九州灵源正在衰竭呀。”
“衰竭?”
“灵源在衰竭?”
下方的人闻声,都发出惊恐的议论,目光纷纷落在月夕身上。
九州灵源一旦枯竭,那么,所谓神光照耀的北冥,就将不复存在。
“嘻嘻。”听闻下方的议论,小邪君扬起漂亮的唇,目光落在了月夕身上,“作为大祭司的月夕大人,怕是比谁都清楚,这灵源早就衰竭了吧。”
“你是从何处听来?”月夕抬头看着站在火凤上的小邪君,语气不经意间透露几分担忧。
“嘻嘻嘻。”小邪君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北冥皇室能操控神龙,可角丽姬那老妖婆除了会驾驭牲畜,还能干什么?即便……”小邪君目光扫过亲王,“有人用卑鄙的手段夺走九州之国所有灵源,汇聚在北冥,意图强大角丽姬,创造所谓的北冥圣国,可人的宿命谁也没法改变,就如同角丽姬无论如何都无法操控神龙一样。她永远无法成为九州真正的君主,而九州灵源也会因她而枯竭!”
“妖孽,你休得散布谣言,女王才是九州真正的国君。”躺在地上的黑骑高声呵斥。
“是吗?”小邪君握着镰刀的手紧了紧,依然冷笑,“那为何九州灵源正在枯竭?再者……”他声音一顿,漆黑的眸子锐利地扫过城内连同那些难民的所有百姓,“是角丽姬夺走了你们国度的灵源,让你们失去了神的庇护,让你们家破人亡,你们却要投靠这让你们家破国灭的女人。”说完,他跃向高空,手中镰刀带着比方才还刺目的巨芒,斩落在结界之上。
“月夕大人,难道你不做些什么吗?”一直未说话的亲王,冷不丁朝月夕吼去。
月夕侧首看向他,淡淡道:“抱歉,我没有能力让九州灵源复原。”
话音一落,那些难民都发出绝望的惊叫,连带方才那些角丽姬的死忠,脸上都出现了骇然。
大祭司所言,就是默认了九州灵源的确在枯竭。
一旦枯竭,北冥没有了灵源的庇护,同样会被妖魔入侵。
“你住口!”亲王冷笑,“只有君王失道,灵源才会枯竭。难道你想说女王陛下失道?”
月夕沉默,眼底只有一丝悲怆。
君主失道与否,天下百姓都看在了眼里,哪里还需他说。
城内气氛突然压抑,百姓绝望的眼神里,陡然升起一股恨意。
十五站在莲绛身边,发现自那小邪君出现之后,他就未说过话,暗影落在他脸上,一时间她竟然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和神色。
那小邪君一击再次落下,天空却飞出几道银光,在那镰刀欲将结界击破的瞬间将其干扰。
结界虽未破,可裂缝却越来越大。
“女王的银军来了。”黑骑高喊,“女王的银军来了。”
哒哒哒!
果然,街道的尽头,十五看到一大队银骑朝这边飞快赶来。银色的盔甲,银色的弓箭在黑压压的天空下依然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旁边的莲绛身体下意识地侧了一下。
十五赶紧站到他前方,替他挡住那光芒。
正值中午,燥热得厉害,银骑的到来不但没有让周围压抑的死寂气氛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最前方那个人,让周围气氛平添了一份杀气。
银骑的最前方是一个和角丽姬有三分相似的年轻女子,面容精致,有着一双红色的眼。
她将马停在了亲王身边,轻声询问:“你受伤了?”
亲王并未看她,反而将目光落在远处,那深邃的双瞳似有淡淡的惆怅掠过。
那女子一见,双瞳陡然充血,举起手里的弓箭,一下瞄准了高处的小邪君,“是你伤了亲王?”
“嘻嘻……”小邪君精致的脸上拂过一丝诡异的笑,“今儿本尊乏了,不想和你们玩了。不过,灵源衰竭,这北冥,迟早会落入本邪君手里。”他语气嚣张,神色不羁,眼神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最后,他一挥手里的镰刀,身下火凤在空中发出一声长啸,带着鬼鸟消失在铅云中。
霎时间,那被乌云掩盖的太阳终于露了出来,却已经过了午时。
小邪君虽然离开,但是城内难民和百姓依然陷在方才那恐慌不安中。
待那小邪君离开,女子翻身下马,走到亲王身边,伸手欲将他扶住。
亲王轻笑一声,避开了女子的相扶,错身离开的瞬间,他在女子耳边说了几句。
女子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亲王上了车。
八只独角兽载着豪华的马车飞上天空,踏着耀眼的日光,消失在远处。
女子看着那马车,突地回头怒视一群难民,“来人,将他们所有人都拿下!”
“四公主,你这是要做什么?”月夕上前,拦在了银骑前方。
众人大惊。原来这个穿着华丽的女子,竟然是角丽姬唯一的女儿,角珠。
角珠扬起下巴,厉声道:“若非这些贱民,那邪君怎么会带着鬼鸟入城?再说了,这些人身上都有瘟疫,北冥圣国岂是他们能进入的?”
话音刚落,一个难民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全身抽搐。
角珠蹙眉。
月夕身边的童子忙俯身过去检查,然后惊得后退一步,神色苍白地看着月夕,“大人,就是那瘟疫。”
月夕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骇然。
“哼,此瘟疫据说只能防不可治!”角珠冷声道,“将所有难民都拖下去,再将那个犯病之人烧死。”
“是!”一个统领手里丢出一根绳索,圈住地上口吐白沫的难民的脖子,就要往城外拖去。
“娘,娘……你们要带我娘亲去哪里?求求你们放开我娘。”
一个女孩儿凄凉的声音传来,十五闻声一惊,抬头看去,才看到昨晚那个小女孩儿趴在地上,死死地拽着犯病的人。
十五这才看清楚,那犯病之人正是昨晚向她告知一切北冥事情的妇人。
而侍卫一见她阻拦,上前对着小女孩脑门就是一脚。
小女孩被踹飞在地上,满脸是血,可她仍试图爬过去,阻止那些人将自己的母亲拖走。
“把她一起烧了。”角珠不耐烦地吩咐。
得到命令,另外一个侍卫丢出一根麻绳,缠住女孩儿的脖子,拖了出去。
而其他难民看到这个情景,吓得纷纷窜逃。
角珠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杀!”
“你要把他们全杀了?”月夕声音哆嗦,“你敢!”
“呵呵……”角珠冷笑,“月夕,我母后对你仁慈,但是不代表我也会!你若敢拦我,我同样敢把你拿下!”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银骑竟同时将手中的弓箭瞄准了月夕。
月夕眼底泛起一丝冷意,正要说话,角珠声音陡然提高,“一个都不准放过,全杀!”
三番几次从鬼门关逃过,只为了投靠圣国,求得一点生存的难民发出绝望的哭喊。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跋涉千里,却最终落得被人屠杀的下场。
“我们没有病,求公主殿下饶了我们。”
难民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女孩儿的哭喊声也越发凄厉。
看到这个情景,月夕感觉到了无望。
此瘟疫能一夜传百里,病发前的确能防疫,可一旦发病,就无法根治,百年来,灵鹫宫一直在研究,却都未果。
他握紧手里的龙骨拐杖,看着被拖走的小女孩和跪在地上的难民,眼底露出痛苦之色。
“等等!”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虚弱却清冷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在哭喊声中明明那么无力,可它响起的瞬间,整个城门广场都出现了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了求饶,没有了哭喊,没有了尖叫,不过是一个“等等”,却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从天而降。
月夕循着声音看去,见一个被鲜血染得看不清面容,长发散落,身穿黑色袍子的女子从城门阴暗处慢慢走出来。
她步子很慢,有些飘浮,有些摇晃,似随时都要倒下。
可她鲜血淋漓的脸上却有着宛如子夜浓墨般深黑的双瞳,那瞳孔中映射出的光,似钻石般明亮而冷厉。
那种明亮,是出于对生的渴望。
那种冷厉,是出于对死的憎恨。
而她身上那图案怪异的袍子,让她看起来,周身都散发着一股似从地狱传来的森森冷意。
那目光,看得远处的角珠身体莫名惊惧,半天反应不过来。
她无视角珠震惊的目光,走到了那发病妇人身前,蹲下身子,将她检查一番。
“哪里来的疯子,拖下去!”角珠终于反应过来,指着地上的十五大喊。
“公主殿下,”十五抬头,目光迎着角珠,“是不是根治了瘟疫,你就同意他们入城?”
“百年来都未曾找到这个解药,何来根治?再说,”角珠被地上女子双眼看得浑身不自在,“这等贱民,哪里有资格进入我北冥圣国?”
“是吗?”十五挑眉,“若非北冥夺走他们的灵源,他们又怎会落得流离失所?”
烈日之下,少女起身站定,目光审视地盯着马背上的角珠,方才虚弱的声音,陡然多了一股凛冽之气。
也不知道是人们的错觉,还是烈日灼热,还是因为她那诡异的长袍,此番立在骄阳下的她,那笔直的身形如一棵傲立苍穹的松木,刚毅而无畏天地。
“女王陛下说,九州百姓,都是北冥子民,都能接受圣光的照耀,为什么不让我们入城?”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字字落在众人的心底。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为什么不让我们入城?”
有难民跟着高声大喊,十五的一句话燃起了他们胸中的愤怒和憎恶。
看着这勇敢站在角珠面前的女子,他们感到了委屈,感到了痛苦,却更感受到了勇气和希望,原本跪在地上求饶的难民,看着女孩儿笔直的背影,也跟着起身,站在她身后,高声呐喊,抗议。
这种被压抑的情绪很快蔓延开来,整个城门前,甚至于整个城郡上空,都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声声震撼!
害他们流离失所的,正是角丽姬。
害他们家破人亡的,也正是角丽姬。
众人眼中的愤怒变成了憎恨。
面对这种情况,角珠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慌乱,厉声高喊:“都给我闭嘴,闭嘴!”
“让我们进城!”
历经各种生死的难民,语气里不再有丝毫的怯弱,他们站在女孩身边,筑起一道巨大的墙。
马背上的角珠眉心直跳,只感到这道黑压压的墙随时要扑压过来,而最前方的黑衣女孩,目光深邃得仿似能洞穿她心思,能看到自己心底莫名升起的惧意。
突然间,她不敢看十五的目光,而是侧首对旁边的守卫大喊:“你们都是蠢货吗?愣在这儿干什么?把他们全杀了,杀了!”
“公主殿下!”十五抬手,上前一步,身后的难民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喊声。
“草民知道公主殿下是忧心我们身上感染了瘟疫,怕祸及其他百姓才不让我们进城。草民曾见古书记载对此病的控制和根治。还请公主殿下给我们一个机会。”十五声音平缓。此时的角珠已经被逼得没有办法,按照她的性格只会大开杀戒,因此,十五抓好时机,试图给她个台阶下,换得一线生机。
角珠这一次本就是偷偷赶往此处,若大开杀戒,被角丽姬知晓,定然勃然大怒。
听到十五所言,她果然放松了神色,只是目光略带憎恶地看着十五,“就凭你?”
“草民小时候曾学过药理,还请公主殿下给草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这些将忠心北冥圣国的子民一个机会。”
“呵!”角珠挑眉,“在之前,邪君从未穿过前方的荒漠,可这一次,竟然试图入境,就担心有细作入城与他们里应外合。既如此,那你就先表忠心,说明你并非细作!”
“公主殿下要我如何证明?”
角珠方才被十五压住,此时找到了台阶,要蹬鼻子上脸是十五预料中的事情。
“那你受我一箭!若你不避,那本公主就相信你!”
十五抽了一口凉气。
这角珠分明是要报复她,置她于死地。
没等十五开口,角珠已经飞快地取下背后的弓箭,瞄准了十五。
她红色的瞳孔里,血色直涌。
那弓弦被全数拉开,银色的箭瞄准远处傲然而立的女子。只见角珠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指尖一松,那银色的箭带起一道如流星般的光,直奔十五的心脏而去。
十五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避开,握紧拳头,闭上眼睛。
“砰!”
“砰!”
两声诡异的撞击声传来,那箭在空中顿了两顿,依然带着强劲的力量奔向十五。
左肩的锐痛传来,十五还站在地上,只是箭穿过她肩头的瞬间,体内那股热力却突然迸出,她下意识地咬唇,埋着头。
方才角珠起了必杀之心,竟然是一发三箭,有两人中途将其拦下,却没有挡得住第三箭。
可因为箭受到了两次拦截,偏离了十五的心脏,从肩头穿过。
角珠是女子,所用之箭,细如长针,伤口并不大。
黏稠的鲜血从十五的肩头浸染而过,可她不觉得伤口有多痛,反倒是箭穿过肩头的瞬间,她觉得脑穴猛跳,旋即脑子里出现一个声音。
“独孤镇主,十五在此赔礼道歉了。”
她看到一个青衣少年背对着自己,手持一柄长剑,对着他人鞠躬。
而那少年的肩头,刚被一箭穿过,鲜血染红了青色的衣衫。
“谁,谁敢拦住本公主的箭?”
马背上的角珠看着十五依旧立在原地,当即气得发抖,嘶声大喊:“给本公主出来,谁敢拦住我的箭?”
十五捂住肩头,感到滚热的血沿着指缝涌出来,她抬起头,眸子里掠过一丝冷芒,“公主殿下,你方才说的一箭,我已经受了。我相信,圣国公主殿下不会对自己的子民言而无信的!”
角珠脸色苍白。
方才她的确说的是十五受她一箭,可为了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讨厌女子,她暗自动了手脚,藏了三箭。
“公主怎么会言而无信?”
恰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角珠侧首看去,见月夕走了过来,然后停在了女子面前。
因为月夕背对着角珠,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可月夕放在身后的那只手却紧握成拳,似十分的紧张。
角珠这么多年对月夕一直颇有意见,可月夕身份不一般,她虽然心中怨恨,出于对角丽姬的恐惧却无可奈何。
方才拦住她箭的人,必是月夕。
可几百人在这儿做证,角珠也不能抵赖,“既如此,那这里就交给月夕大人了。但是我只给她三天时间,若三天内她无法治愈这瘟疫,休怪本公主无情。”说完,一挥马鞭,带着银骑离开。
角珠一走,难民们险些欢呼出声,但是看着少女捂住肩头静静立在前方没有说话,众人都保持着静默,看着少女。
月夕蓝色的眼眸打量着眼前裹着黑色袍子、长发凌乱、面目被鲜血染得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女子坚定的双眼,一时间竟然无法说出话来。
是的,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可他却见过一人有着相似的眼睛,亦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六千年前,大燕,长安城外。
在风雪交加的夜里,她亦如此般,长发凌乱,满身鲜血,犹如一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迎着风雪,目光冷厉地走近他。
他这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个情景。
这三年来,每次闭上眼睛,他似乎都能看到那个女子那样无畏无情地走在风雪中。
那个时候,她那亘古之水的双眼没有看他,亦没有看任何人,好似天地万物在她眼中,皆尘土。
宁负天下,不负一人。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她的双眼看不到天下,而是,有一个人,早已成了她唯一的天下。
于是,他也总是相信,她还活着。
他不相信,能为那人舍弃天下的她,怎么会丢下他而彻底消弭在这个世界。
“请问……”月夕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鲜血、目光依然无畏的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清澈的声音响起,十五抬头,看着他蓝色的双眼,“十五。”
“十五?”月夕声音陡然一颤,若非拄着那拐杖,险些往后倒去。
“嗯。”十五点点头,发现月夕双唇发白,原本平静的蓝瞳此时却翻滚着她无法看懂的激烈情绪。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走了出来,站在了角珠面前。
也许是那女孩儿的凄厉惨叫,也许是难民们的哭喊,也许是她自己的求生本能。
也许是当她走出来时,那默默看着自己的碧色双眸。
也许是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她和某个人说的那句“我带你走”鼓舞着她,走出一条生的路,真正带着他离开。
“你……是你回来了吗?”
月夕怔怔看着十五。
十五却是一愣,有些茫然。她此时也很担心,万一大祭司不相信她怎么办。
可很快她发现这面容年轻的大祭司方才涌动的双眼恢复了平静,只是深深凝视了她许久,“姑娘,现在难民中已有人发病,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十五一听,忙激动地道:“能否将我们暂时安排到一个比较隔离的地方?”
“可以。”月夕点点头,看着十五肩头的伤,“你的伤口?”
可眼前的姑娘却道了一声谢谢,转身就朝另外一个地方快步走去。可刚走几步,她就停了下来,目光焦虑地四处张望。
“十五……你在找什么?”月夕上前,发现十五的神色有些落寞。
“我的朋友不在了。”
“东边有一处避难所,我命人将那儿腾出来,也会即刻发出公告,若你朋友看到了,他应该会自行过去的。”
好不容易替大家争夺来的机会,十五寻了莲绛一番无果后,只得跟在月夕后面,往避难所走去。
整个北冥城都陷入干燥闷热中,石板地面亦散发着丝丝热气,这天气,简直就要将人晒成干尸。
在去的路上,灵鹫宫的童子拿出药箱让她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跟在难民后面的十五,心中总觉得压抑又空旷,好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每次路过十字路口时,她总是忍不住想要多停留一会儿,然后再四处回望,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到那双碧色的眸子。
可是,直到到了目的地,十五也没有等到莲绛。
到了之后,她也不敢怠慢,开了一张药方。
其实这并非瘟疫,而是一种麻疹。
只是,古时候医学有限,加之长久没有找到根治的方法,因此被误传为极其恐怖的瘟疫。
她虽然只爱做甜点,可在老爷子的威逼利诱下,医学这一门课程,她从来没有落下,因此每年综合成绩,她总能高居第一,还拿到了保送名额。不过,十五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学的知识,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大人,这药方?”看着药方上竟然只是十几味最常见的药物,灵鹫宫的童子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将药方呈给月夕。
月夕看到那药方亦怔了怔,可很快,他点头,“按照这个药方去抓吧。”
童子大惊,正欲说什么,却见月夕大人目光温和地看着十五,“我相信,这药,没有错。”就如他相信,她会回来一样。
“谢谢大人。”十五看着月夕,倒是没有想到这面容年轻的大祭司会如此相信自己。
肩头的伤口让她神色有些恍惚,直到童子出去,她才想起,忙道:“等等。大人,这里能否找到一些苦蒿,将这个地方全部都熏一遍,然后再烧水让大家沐浴杀菌?”
“苦蒿?”月夕看着十五,神色有些为难,“这种药草在三年前突然消失,现在已经灭绝,如今只有皇宫留下少许。因为极其珍贵,怕是拿不到。”
“这样啊?”十五蹙眉,“那白蒿呢?”
“这个倒是没有问题。”月夕笑了笑,目光落在十五的肩头,“你先休息一下吧。”
“我……我还是去看一下。”她还是不放心,莫名地割舍不下。
手里拿着点燃的白蒿,十五跟着小童子走在人群里,目光却四处寻找。然而,来回走了几遍,都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蒿草白色的烟迷离在眼前,十五突觉眼角酸涩,连带胸口的呼吸都有些压抑。
莲啊,你到底去了哪里?
感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服,十五慌忙回头,看到的却是那妇人的女儿。
“姐姐。”小女孩儿睁大眼睛看着十五,“你会救好我娘亲的,是吗?”
十五一怔,却见周围的人目光不知何时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原本绝望的双眸此时都带着期望看着十五,“姑娘,你有办法的是吧?”
他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渴望,带着一丝茫然,可他们看着十五的目光,却带着所有的信任。
面对着他们信任的目光,十五突觉手里的蒿草竟然无比沉重,再低头看着泪眼蒙眬却目光坚定的小女孩儿,十五只觉得胸腔涌起一丝热血,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道:“大家放心,有办法的。我们,会好好活着!”
活着,一定会活着!
“谢谢……”
“谢谢姑娘。”
一个老者上前,将手里一个用破布包好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十五。
十五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早就干瘪发硬的馒头。
十五手一抖,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有一个啃了半边的馒头放在她手里。她抬起头,见难民都纷纷涌在她身边,将他们身上仅有的食物送给她。
“我……”十五喉咙发紧,看着他们,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推脱。
一路逃难而来,她当然知道,食物就是他们的命。
而这些难民,此时,已等同于将命交付予她。
怀里很快就满了,有些难民食物早就吃光,干脆将衣服也给了十五。
十五眼眶发红,“你们怎么办……”
“收下吧。”
就在十五不知所措的时候,月夕温和的声音传来。
他走到十五身侧,含笑道:“这些是他们对你的心意,对你的信任。”
“可给了我,他们都会饿死的。”
“不会的。”月夕蓝色的眼眸泛起一丝温和,看着十五,“你为他们受了一箭,换得他们入城,那他们就已经是北冥的子民了。在北冥境内,岂会让自己的百姓饿死?”
十五感激地看着月夕,“谢谢祭司大人。”
“不,真正该谢谢的是你。若非你,谁也活不下去。”他握紧手里的龙骨拐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当然,你也切莫负了我们的期望。”
十五,莫要负了……
“嗯。”
十五点了点头,又听到月夕道:“按照你的药方,药已经煎好了,现在就让他们服用下去,待会儿会有人来送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十五肩头,“你伤口有些深,让小童带你去看看。”
经他这么一提醒,十五才感到了此时肩头钻心的疼。
小童子带她到了后院一间别致的房间,里面早已备好了用白蒿熬好的热水和换洗的衣服,连带药箱都放在那儿。
小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离开时默默地将门关上。
十五站在里面愣了愣,不明白自己为何受此待遇。但是肩头越发尖锐的疼痛让她不及多想,来到屏风后面,解开莲绛的袍子检查伤口,才惊讶地发现那箭擦骨而过,若再偏一毫米,怕是整个锁骨尽碎。
只是,肩被穿透,现在疼痛一阵阵袭来,疼得她脸色发白,大汗淋漓。
十五忍痛坐在冒着热气的桶里面,小心地清洗头发,尽量将身体埋入水中时,不让伤口碰到水,打算彻底将自己清洗干净之后,再包扎伤口。
温热的水包裹着皮肤,满身的疲惫在泛着淡淡苦味的水中消散,而整个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太疲倦,十五靠在浴桶上,无力地闭上眼睛。而伤口因为经脉疏通,凝固的血再次涌了出来,滑过她白皙的肩头,丝丝缕缕地沿着如雪皮肤蜿蜒而下。
迷糊中,十五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带着强大的压力负压而来,睁开眼,竟一下对上了一双妖娆的碧眸。
外面天早就黑了下来,屋子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将屋子罩在一片晕黄之中,可近在咫尺的这双染着氤氲的潋滟眸子却明亮如星辰,正带着十五看不懂的情绪,灼灼地看着自己。
卷翘的睫毛下,那碧色如镜的瞳孔倒影着脸色绯红的自己,十五被他莫名的灼热目光看得呼吸一滞,好半天才挤出几个不成句的字,“莲……莲,你去哪里了?”
听到她唤自己,莲绛睫毛一颤,将自己的目光从十五鲜血染红的肩头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两日来,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
初见她时,她满脸是灰尘,可此时,清水洗净,她整张脸就如同一块美玉一样露了出来,光洁的额头,漆黑的大眼,整张脸并没有让人惊艳的美,可却格外清秀,还带着一份青涩和……木讷,呆滞。
他看着这张清秀的脸,少女原本干裂的唇因水雾的晕染,透着如玫瑰般的红,如同她伤口溢出的鲜血,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纤长的玉指原先悄然地放在她伤口处,可此时,却忍不住抬起,落在她脸上,暧昧地勾勒出她娇艳的红唇。
唇,柔软而滚烫。那种温度,远远胜过鲜血。
原本就俯在浴桶上方的他,不由得再一次倾身,凑过去贴近她。
注意到他双瞳中透出的几分妖冶,十五一颗心瞬间卡在喉咙,声音紧张得哆嗦,“莲,你……你怎么了?”
莲绛凑近十五,那一头如水的长发泻落下来,飘散在水中,与十五的头发交织在一起。
他是魔,驻守停滞在忘川的渡口边。
千年来,见过形形色色的灵魂,有些人安然去世,有些人挣扎离世,但是无论怎样,在喝孟婆汤之前,那些灵魂都带着生前的记忆。
不过淡淡的一眼,他便能看透那些灵魂的记忆,看过他们的爱欲情仇。
为了等到那个女子,为了从她那里寻到他的前世,忘川黄泉,千年孤寂,百世等待,魔鬼的欲念一直被压制在体内。
可眼前女子,温热鲜美的血,却将他封印千年的魔之本性唤醒——嗜血。
嗜血,因此,他根据她鲜血的味道寻到了此处。
却不想,这凝红的唇,看起来比鲜血更加诱人。
感到他整个人都要欺压在自己身上,十五本能地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衫,试图将他推开。
可手刚碰触到他,他凉薄的唇,一下覆盖在自己的唇上。
十五睁大了眼睛,那欲推开他的手本能地握紧。原本她就背靠着浴桶,结果身体一滑,一下没入水中,同时抓着他,将他整个人都拽了进来。
两个人一下挤在浴盆里,十五忙冒出头,攀着浴桶边缘企图爬起来,而肩头的伤口突然撕裂,鲜血再一次涌出,一时间,苦涩的空气里竟然有淡淡的血腥。
女子光洁如玉的妙曼身体趴在浴桶边缘,莲绛碧色的眼瞳里泛起丝丝缕缕的欲念,他长手一伸,捞住十五的腰肢,将她一下拉入怀中。
他当然懂得人类最初的“欲”,那些死去的灵魂里,都存留着男女欢爱的情欲片段。
这情欲,据说能让人背叛,让人贪婪,让人失去自我。
难道这“欲”比血更美味?让人类如此疯狂?
他微眯起双瞳,盯着怀中的女子。她肩头的鲜血映着如雪的肌肤,合着鲜血的味道,让他冰凉的身体陡然升起一股暖意,汇集在某一处。
“人类啊!”唇角扬起一抹邪肆的笑意,他目光扫过十五惊慌失措的脸,再一次落在她肩头的伤口上,然后低头,一下含住那伤口。
十五在他怀中的身体陡然绷紧。此刻,她清晰地感到自己的鲜血从身体涌出,被他吞噬入口中。
恐惧伴着鲜血丝丝缕缕地占据了十五的大脑,她揪住他湿透的衣服本能一扯,那昏暗的光线中,他光洁的胸膛亦展露无疑。
“唔!”
身体里传来的那种几乎要让人昏厥的痛,让十五从方才的震惊昏沉中惊醒,从而终于认清楚了一个事实。
这占有了她身体,亦同时要将她整个人吸尽鲜血的人,是一个男子。
“疼……”
十五只觉得身体要被人一片片地剥离开来。自己像是被人捆绑住,丢在大海里,浮沉不由自己,只能无力地抓住他的肩。
身体虚弱得像是随时都要散掉,可身前的他,动作没有丝毫的怠慢。
带着血腥的水里,荡起一道道水波,他褪下的雪纺衣衫漂浮在水中,两人乌黑的长发铺在上方,交织成结,黑与白,竟生出一丝道不尽的旖旎来。
看着两人成结的长发,十五吃力地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那本就美得夺人心魄的眸子此时因为情欲,好似覆上了一层水雾,明明不情不愿,可这眸子,却让她心跳紊乱,竟然莫名生出醉生梦死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要沉溺在他的目光中。
看着身下少女,莲绛勾唇,妩媚一笑,“原来,人类的欲,竟如此美好。”
是的,果然比鲜血更美。
鲜血让他充满力量,可这欢爱,却让身体满足的同时,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妙,那是一种存在,一种释放。
在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人类会为此而背叛,堕落,失去。
银色的华贵马车在出了野郡之后,八只飞快前进的独角兽就放慢了速度,从高空落下,缓缓行驶在旷野上。
独角兽如今是圣国最高贵的神兽,它们生来就气质优雅,哪怕此时不是展翅飞翔,而是踏蹄走在草地上,却依然安静,不发出一点声音。
它们闲散的姿态在夜色下看起来更像是散步,好似早明白了主人的心理,不想回到那圣都,到最后,它们干脆静静地立在一条小溪边。
眼看天就要亮,若还不回皇宫,角丽姬必然询问,旁边的侍女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亲王,快天亮了。”
马车里没有任何声音,侍女放心不下,掀开帘子,看着疲惫地斜靠在车里的人,心微微一紧。
车里的琉璃灯下,此时靠着的紫衣美人儿不复方才在野郡里那种光彩照人,而是一种焚尽的颓败,犹如一张燃烧过的纸,只要风一吹,便会烟消云散。
细长的睫毛落在灰白的脸上,柳眉轻蹙,他似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亲王……”侍女轻声唤道。
紫瞳睁开,里面却折射出冷冽的光。侍女吓得忙放下帘子,不敢抬头。
亲王懒懒地收回目光,抬手捂住胸口,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走吧。”
一阵风从河边吹来,挂在马车里最里面的一串铃铛发出一阵微响。
这声音很轻,可闻声的亲王猛地坐起来,抬头紧紧盯着那铃铛。
片刻之后,那铃铛又传来方才的声响。
亲王本就雪白的脸更加惨白。他慌忙扑到马车最里面的角落,掀开一张绣着独角兽的丝绢,露出一个古怪的盒子。
这是三年来,他随身携带的三件物品之一。
一是手里的折扇,二是方才那铃铛,三便是这盒子。
颤抖着手将盒子盖子掀开,亲王紫瞳闪起明亮的光。
盒子里放着一盏魂灯,而这魂灯,竟不知何时已点燃,虽然火苗虚弱,但是,它的确是燃着。
“呵呵……”他跪在马车里,将盒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浑身因为情绪涌动而颤抖,“原来,真的回来了。”
外面的侍女全身紧绷地坐着,突听得亲王声音传来,“回野郡!”
经方才那么一吓,侍女不敢多问,赶紧驾驶着车朝野郡赶。
怀里的女子浑身滚烫,原本青涩清秀的面容如今染上了酡红,多了一份美艳。
“浑蛋!”
这是她昏迷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怨恨。
长发交结,哪怕是昏迷后,她手指依然紧紧抓着他的长发,不曾松开片刻。
柔软的身体,让驻守在忘川河边忍受了寒冷千载的他,突然舍不得松开。
手指勾勒着女子殷红的唇,他的碧眸中已多出一份贪恋。许久,目光落在她皮肤下蓝色的血脉,他抿唇,抱着她起身,走出了浴桶。
屏风上的衣衫飘飞过来裹住十五周身,莲绛步履未停,转身朝外面走去。
夜色深沉,浓雾阵阵,怀里的女子似感受到一丝寒冷,下意识地往他怀里一缩。
这姿势,让他想起千年前,曾也有人这般靠在他怀里。
“你这是又要带她去哪里?”
一个身影立在了浓雾中。
莲绛站定,目光落在了那人手里的龙骨拐杖上,懒声,“月夕。”
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月夕倒是怔了怔,不过很快,从莲绛疏离的语气里,他已断定,成魔的莲绛,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月夕,不记得他怀里抱着的女子,有着当年他们初见时的面孔。
“魔尊大人!”月夕深吸一口气,轻声唤道。
莲绛没有回应,抱着十五继续往前走。
月夕拄着龙骨拐杖紧紧地盯着莲绛离开的背影,高声询问:“魔尊大人是要带她去哪里?那死人才能去的忘川之地?”
莲绛步子一顿,低头看着怀中面容依然留着残红的女子。
正如月夕所猜那般,莲绛的魔力已恢复得足以打开忘川之地。
他急着回到虚空,急着再改变时空,轮回到三年前。
至于为何会带着怀里的女子……其实,他也不清楚。
“你要阻止本宫带走她?”他目光警告地落在月夕脸上,红唇扬起的一丝不屑冷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肆意。
“在这里,月夕未必有能力拦得住魔尊。”莲绛带着十五出了城,远离了北冥结界,没有了灵源的遏制,月夕的确不是莲绛的对手,但是,他必须拦住莲绛。
忘川,那是死人才能到达的地方。
“只是,月夕好奇,这女子到底做了什么,惹怒了魔尊?”
莲绛眼眸微眯,不过很快明白了月夕话中之意,“本尊觅食,看中她而已。”
“魔尊觅食,都需要活物。你若带她去忘川,怕是还没有到,她就已经死了……”月夕微微一笑,“不如月夕在此向魔尊求情放过她?野郡百姓受瘟疫之苦,她却是唯一能救治之人,魔尊若放了她,就是救了整个野郡百姓。”
“呵呵……”莲绛卷起的睫毛闪过一抹冷意,“月夕祭司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你让一个魔,拥有慈悲之心?都说人类心思难猜,果然如此。”
“月夕不过是想救她一命。”
此言不过是再次告诉莲绛,十五进入忘川,必死无疑。
月夕的意思莲绛哪里不懂。
只是,方才在屋子身体交缠,他才动了要带走她的念头,其中又带着一丝侥幸,或许,她不会像那个女子一样,进入忘川就死。
若死了,她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一路都跟着他。不会像之前那样,傻兮兮地看着他痴笑。
若死了,人的身体就会冰凉,没有了那暖他身体的温度,也没有了鲜美的血液。
她也会同那个女子一样,烟消云散?
想到这里,莲绛胸口似压了一块石头。
注意到莲绛有些动摇,月夕又道:“若魔尊大人能饶她一命,月夕可答应魔尊任意一个条件。”
“用你的命来交换?”莲绛抱紧十五,心情颇为不好地冷睨了一眼月夕。
“如果魔尊大人需要,月夕甘愿。”
“月夕祭司是在向本尊解释虚伪两个字怎么写的吗?这世界,最自私不过人类,你说着这话,可真好笑。”
月夕含笑,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染了一丝白晕的东边。
魔鬼获得永生,就被惩戒永不见光。
莲绛也感觉到了太阳即将升起。他低头看了怀中女子许久,最终还是俯身,将她轻轻地放在地上。
他怎么能因为一个陌生的女子,而耽误了回到忘川的行程?
“记得月夕你,答应过的条件。”
并没有再看月夕,莲绛跨步往西面走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月夕叹了一口气,“月夕谨记。”
话音刚落,莲绛缥缈的身影融入浓雾中,消失不见。
纱幔带着晨风独有的气息在摆动,十五睁开眼,双手一下捂住胸前,却发现自己身上穿了干净的衣衫。
再看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她愣了愣,“难道自己是在做梦?”
可昨晚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情欲尽染的双眸,用力扣住她腰肢不让她躲避的双手,那纠缠在一起的长发……都那样清晰,根本不像是做梦。
十五脸色绯红,试着坐起来,却发现周身疼得厉害,特别是双腿。
解开自己的衣衫,看着那欢爱之后的痕迹,十五脑袋轰然一片空白。
不是做梦!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抓起旁边的衣服套在身上,也顾不得疼痛,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她到了门口,险些撞在小童子身上。
“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得很美的人?”
“你是说那个长了一双碧眼的人?”
走廊的尽头,一个声音轻轻传来。
十五慌忙回头,看到月夕拄着龙骨拐杖立在走廊尽头。廊园格桑花开得正艳,可月夕苍白的脸上,那淡蓝色的双瞳却似沉静的海,深沉而忧郁。
“他……他在哪里?”
月夕看着十五紧张的表情,轻声答道:“他走了。”
“走了?”十五上前,面色苍白地看着月夕,“他去了哪里?他能去哪里?”
月夕沉默了片刻,“圣都。”
“圣都?很好,很好!”十五握紧拳头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两拳直接砸在莲绛脸上。
从小就不曾吃亏的她,现在竟然被人吃干抹净,而肇事者竟然跑了。
十五转身回到屋子看了一番,然后抓起莲绛先前留下的鞋子,飞快跑了出去。
“十五,你要去哪里?”
“抓他回来!”
哪里有这种占了别人便宜就跑的人?长这么大,她就没有见过这么恶劣的人物。
老爷子说得没错,那长命锁就不该离身。她被莫名其妙地带到这个鬼地方,又被人占尽便宜。
月夕没想到十五这么激动,正想拦住她,她已经赤脚跑出了院子,却很快听到一声厉喝。
“没有长眼睛吗?差点撞到亲王!”
十五哪里想到刚出门,就迎面走来两个人,而自己跑得太快,险些撞在了最前面那个人身上。
正要撞上时,那侍女身形一闪,挡在了前面,而十五也一下刹住,没有撞上。
“抱歉。”十五说了一声,转身又朝外面跑去。
“你给我站住!”
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十五低头一看,那侍女竟然扣住了她手腕,将她拉住。
“我已经道歉了。”
十五头发披散地落在肩头,让一张本就憔悴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和虚弱。
侍女扬起下巴,冷眼看着十五,“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险些撞到了亲王?我可以立马把你斩杀。”
“抱歉,但是我没有撞到。”十五憋着一肚子火,也只得竭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麻烦你放手,我还有事。”
“你一个贱奴,敢这样和我说话?”女子声音刺耳,还格外加重“贱奴”两个字。
十五猛地抬头看向那侍女,如墨似夜的黑瞳一缩,声音陡然多了一份冷意,沉声,“放手!”
那侍女反而一怔。她原本以为,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奴隶会低头下跪求饶,可对方不但没有理会,反而眼底还有一丝无畏,那丝无畏下还隐着一丝让人莫名惊恐的冷意。
侍女立马从十五目光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挑衅,当即扬起另外一只手,就朝十五扇了过去。
风声迎面刮来,十五瞪大了眼睛,本能地一侧脸,竟然避开了这一巴掌。
那侍女显然没有料到十五就这么避开,但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扣住十五的手猛地用力。
一阵剧痛涌上来,十五听到咔嚓一声,左手腕就无力地垂在手腕上。
这侍女竟然一下将她手腕捏脱臼。
苍白的脸上当即涌起一层薄汗,十五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她眼底却没有丝毫怯意,咬牙道:“放手!”
见十五还不服软,侍女扣住十五的手再一次用力,打算直接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女手腕捏碎。
“住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子里响起。那声音不大,可声音传来的瞬间,侍女浑身一震,五脏六腑似被人重拳击中,扣住十五的手亦渐渐松开。
她捂住胸口慌忙后退几步,抬头看向院子,见月夕拄着龙骨拐杖走到了十五身边。
对方又跨出一步,将十五挡在身后。
“月夕大人,这贱奴撞了亲王大人不说,还出言顶撞。”
“可方才,她明明谁也没有撞到。”月夕脸上依然带着惯有的微笑,目光却是落在了侍女身后的人,“亲王大人,你说是不是?”
方才十五急着出来,根本没有心思去看那所谓的亲王大人。
如今,月夕一念这名字,十五才感到对方似乎一直紧紧地盯着自己。
此时月夕挡在身前,她明明看不到那人的目光,可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周逼迫而来,让她呼吸难受,下意识地又缩了一步,企图避开。
不过是一个细小的动作,却落在了亲王的紫瞳里。
他勾唇,扬起一抹冷酷的笑,“她就是撞了本王。”
十五一听,当即站出来,仰起头,愤怒地盯着那亲王,“你胡……”
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像被人生生掐住了脖子,片刻后,十五的大脑亦跟着一片空白。
紫色的格桑花下,眼前这隔着自己不到七尺的脸,犹如世界最完美的羊脂玉所雕刻,漂亮的唇角,直挺的鼻翼,还有一双像水晶一样漂亮的紫眸。
先前她也远远见过这个亲王,知道对方是角丽姬最宠爱的男人,可没想到,近距离看到这个男子,那艳丽的格桑花都在他眼前失去了色彩。
他就好似一张宣纸画上仅有的一笔紫色,浓烈而耀眼。
只是,明明一双含笑的眼,眼底却透出几分清冷。
这份清冷不同于莲绛的那种沉浸千年的孤寂,而是一种憎恶和敌意。
“怎么?”亲王挑眉,目光依然落在十五脸上,“你觉得本王会污蔑你?”
十五此时还真的哑口无言,只是不甘地盯着亲王。
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恍惚,在自己迎着他目光毫无所惧时,那紫瞳里似有一丝涟漪掠过。似落花入水,波澜清漾,却又转瞬消失。
“真是胆大包天的贱奴。”侍女的声音当即提高,俯身朝亲王行了一个大礼,“亲王大人,如何处置这个贱奴?”
“北冥法典如何说?”亲王姿态闲散地玩弄手里那把折扇,声音透着一丝慵懒。
“法典记载,最低等贱奴若用肢体蓄意顶撞贵族,便砍其肢手。”
“哦?”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他紫瞳掠过十五苍白的脸,“方才,此人,用哪里撞本王了?”
侍女看着依然站在月夕身边的十五,眼底涌起杀意,“此女子全身都撞了过来。”
“这样啊?”亲王故作惊讶,目光再次落在十五气得发白的脸上,笑道,“那意思就是,要将她肢解?”
他的目光犹如高高在上的天神,冷眼俯视她的渺小和无能。
“是!”侍女暗笑应声。
“既然如此……”他勾唇,“那就……”
(缘终 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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