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三章 踏雪寻卿2
西岐光明圣湖。
是夜,突然的不安再次席卷而来,颜绯色握着权杖,彻夜站在光明圣湖旁边,旁边跪着身体微微颤抖的占星师。
“族长。”占星师语气恐慌,抬起灰色的眼眸看着颜绯色,“月重宫镜像在晃动。”
颜绯色蹙眉,“看样子,那人已经攻入月重宫了。”
占星师动了动唇,有些艰难地继续道:“月重宫上方结界在消散,有人殒命。”
“消散?”颜绯色深吸一口气,“那,那边可有回应?”
占星师摇了摇头。
两天前,族长大人就不曾休息,一直守在此处。感受到月重宫的危险,他再次传递信息过去,可到现在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此时,结界开始消散。若月重宫圣湖没有被打开,那就说明结界的力量之源受到了重创,而力量之源中,最强大的必然是祭司大人。
这说明,很可能是祭司大人出事了。
族长紧张地握着手中的权杖,突然听到占星师一声惊呼,他低头看去,但见光明圣湖中出现了一缕血丝。
“是月重宫的回音。”占星师激动地说道。
那缕血丝在水中晃动,最后竟然形成了一排小字。
“长老殒,祭司大人消失。”
水波晃动,几个字马上消失。
这是术法中的一种血诵,将血滴入圣湖中,借此传达信息。此时的几个字,一闪而过,说明送信息之人力量薄弱,用此方法来求助,想必那边情况很糟糕。最让人担心的,则是最后一句:祭司大人消失。
身着长袍的族长,盯着圣湖道:“即刻起程。若夫人问起,就说有人穿过瘴气花海进入西岐,我去巡视了。”
占星师默然,看到族长神色匆匆地往圣殿下方走去。
一天一夜,没有任何停留,十五一行终于坐上了赶往昆仑的马车。
车行驶不到十里路,失去了几日联系的大部队终于发来了消息,但是这个消息对十五来说,却是坏消息。
他们北上的大部队在中途也遇到了袭击,损失惨重,至今没有到达龙门,如今全都分散开来,等待十五的集合命令。
十五握着书信和一张鬼狼分散躲避的地图,面色难看。半晌,她将信和地图付之一炬。
此行,大洲是非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阿初发高烧了。”马车里的绿意低声开口。
十五这才想起,这又是阿初毒素发作的日子。
马车停了下来,沐色在外面掀开车帘,扶着十五下车。
“已是深夜,还是休息一下。”他神色憔悴地看着十五。
十五看着荒凉的客栈,神色有些焦虑。
“客官要几个房间?”小二很热情地迎了出来。大半夜的车停在这儿,必然是住店的。
“两个。”沐色道。
小二忙躬身,“楼上请。”
把绿意安排在了隔壁,沐色带着十五进了甲字房。待铺好床之后,沐色看了看阿初,低声道:“你先休息,我去替阿初煎药。”
“辛苦了。”十五道。
沐色一怔,抬手撩起十五耳边掉落的长发,然后低头,柔润的唇贪婪地落在她眉心,“我们是夫妻。”
十五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微微钝痛,还有一丝茫然。
客栈的厨房后院里,沐色怔怔地坐在火炉旁边,神色有些落寞。
绿意站在他后面,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我做错了……”突地,沐色抬头看着空中稀疏的星光,“我以为,她忘记了,进入了我给她编织的一切,她就会快乐。”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只觉得心口有丝丝缕缕的疼痛在缭绕。
十一年前,她坐在蔷薇花园中对他说:沐色,人心太复杂,会自私,会贪婪,会欺骗!
曾经他从未想过这么多,他只想站在她旁边,同她一起看蔷薇的颜色,感受蔷薇的芬芳,感受那阳光的温暖,感受这些只属于人类的东西。现在的他,只想要看到曾经那明媚的胭脂。他整个人都被这种自私、贪婪和欺骗所占据。
而胭脂,除了凝望着阿初时会露出温和的笑,这几日亦是神色茫然,周身沉沉死气。
他突然很害怕。他觉得,任由他怎么努力,他的胭脂,再也回不来了。
十五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阿初。
孩子浑身滚烫,卷卷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白皙的脸颊,卷翘的睫毛也像溺水后的蝴蝶,虚弱地匍在因为滚烫而发红的脸上。
“阿初……”她一遍遍地替孩子擦去滚落的汗珠儿,喊着他的名字。
恐惧蔓延在心底,直觉告诉她,现在的阿初才是她的一切。
窗外风声起落,十五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盯着窗外,细耳凝听。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杀意隐隐而来,十五握紧旁边的拐杖,下意识地将阿初抱在怀里。
叱!
一道剑气从窗外扑来,十五手中拐杖一挡,却截了个空——那剑气在临窗时,竟被人先一步拦住。
同时,几道风声再次掠过,空气中有甜腻的血腥味传来。十五担忧阿初,坐在原地未动,可风声却告诉她,就在房顶上,方才已有几个人交手,但是十分隐蔽。
一滴血从房顶上掉落,十五沉默不语。只要那些杀手没有进屋,她暂时不会动。
约莫一刻钟之后,周围一片死寂。
恰此时,门被推开,沐色端着煎好的药走进来。进门的瞬间,他的紫瞳闪过一丝寒光,一个箭步立在了十五身前。
“已经走了。”十五安慰道。
“走了?”沐色疑问。
而十五已经站了起来,将阿初放在他怀中,叮嘱了一句,从窗户一跃而出。
凌厉的寒风切割在脸上,十五看到一个黑影从几丈开外一掠而过,背影有些仓皇。她赶紧追过去,但是对方却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十五的脚下,躺着几具尸体。
殷红的血蜿蜒着从他们伤口上爬出,浸入焦黑的泥土。十五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慢慢回身离开。
待她离开之后,一个身穿浅灰色衣衫的人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默默地看着她远行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客栈中,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还在滴血的剑。
剑上的穗子在风中摇曳,看起来格外寂寥。
这两日来,他替她拦截了四拨人。
面具下的瞳仁里涌起一抹疲倦,他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下来,闭上眼睛。
风声四起,他睁开眼,屏息去听,这才发现是他太过敏感。
看着那个未熄灯的屋子,方才还觉得困意席卷的他,又睁开眼睛,紧紧地盯着。
到了下半夜,寒风越来越冷,雨丝中竟然带着些许冰碴,寒冷刺骨。不消一会儿,地上的几具尸体就已经覆盖上了薄冰。
灰衣人撑着剑,靠在树干上,卷长漂亮的睫毛在面具下轻颤,看着满地的尸体,他有些惆怅。
这些人并不是七星盟的人,只是一些江湖小喽罗,但是他们也有特别的小道消息。方才这群人应该不知道十五的身份,而只是尾随而来,要趁火打劫的。
他们所走路线是大冥边界,虽不安定,土匪颇多,但是,这也比走其他路线,遇到七星盟和江湖各大门派截杀的好。
想到此处,他神色中才稍有轻松。实在是太困,也懒得拂开身上的雪碴,他坐在尸体旁边,睡了过去。
屋子里灯火摇曳,孩子高烧未退,衣服汗湿几件,十五小心翼翼地替他换掉。到了后半夜,阿初的高烧才稍微退去。
但是十五也不敢松懈,坐在床边凝神看着孩子,沐色也静静地守在旁边。
沐色抬头看了看窗外,“下雪了。”
十五看着屋檐下摇晃的红色灯笼,蹙眉,“还有三日就新年了。”
“方才那些人可有进来?”
“没有。”十五叹了一口气,“应该没有察觉我们的身份。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埋伏,方才那一拨人,怕是劫匪。”
“这一路偏远,很容易遇到劫匪。”沐色沉思了会儿,“但是总比遇到七星盟的人好。”
听到七星盟,十五眉心顿时一跳,一丝不安涌上心头。
咚咚咚咚……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十五和沐色对视一眼,侧耳细听。
客栈的小二忙披上衣服,点了油灯。门外那声音格外猛烈,小二在里面吆喝了一声:“等会儿。”
“快点!”
小二刚开门,十几个彪形大汉就挤了进来,一边清理肩上的雪一边四处环视,“这两日可有陌生人住店?”
“客官,我这儿是旅店,天天都有陌生人。”
带头的大胡子哼了一声,“把他们都叫出来,我们要一个一个地查。”
“客官……”
没等那小二说完,那大胡子就丢出一块令牌,放在桌子上,“这是七星盟的追杀令,北冥妖孽又来侵犯我大洲,我们霸刀家族负责这一块。妖孽一日不除,这大洲就一日不安宁。”
“可是……这都半夜了,客人们都睡着了啊。”小二十分为难。
“那你可看到了这两个人?”大胡子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画像,画中两人面容平平,还有几分狰狞,一看就是恶人。
“没有。”小二摇摇头。
大胡子旁边的小个儿突然凑过来,对大胡子道:“大哥,那独孤镇主说顺带帮他寻一下那个可能失踪遇难的小老婆。”
据说独孤镇主见过妖孽,因为这两幅画像是他亲笔所画。
大胡子倒被提醒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那小二一看,倒是愣了。
大胡子看到他神色不对,“这女子可住这里?这可是独孤镇主的老婆,他可出了一千两黄金来找。”
一千两?那小二一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么多钱,当即指了指楼上,“二楼乙字房。”
一行人忙冲上了楼。
在楼上听到动静的绿意,当即吓得从房间里跑出来,然后哀求地看着沐色和十五。
“走吧。”十五知道这下躲不过了。
那小二知道绿意同他们一起住的店,他们又无法看着绿意被带走,不管怎样,都让人起疑心。
更让十五他们担忧的是,客栈只有一个出口,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赶在那些人上楼之前离开此处,而唯一的方法就是从窗户下去。
“等等。”脚步声临近时,楼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房间里的十五和沐色微微一怔。
一群挤到楼梯处的人闻声也不由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灰色衣服、戴着面具、周身湿漉漉的男子。
这男子立在阴影处,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带头的大胡子当即抱拳,“请问阁下……”他目光落在了男子腰间的腰牌上,当即变了脸色,语气更加谦恭,“霸刀管事李明见过七星使者。”
身后的人一听,纷纷抱拳相应。
立在暗处的男子沉声道:“不必客气。没想到这么晚,李管事也来住客栈。”
“这……”李大胡子道,“前几日收到七星盟的江湖追杀令,我们负责这一带,怕那北冥妖孽从此处经过作孽,所以来查看。”他自然不好说,方才上楼,是来找那独孤镇主的小妾。
“多年来都知道霸刀世家忧国忧民,今日一见,是不为虚,不愧为七星之一。只是……”使者顿了顿,其面具在阴影处忽暗忽明。
不知为何,他语气随意这么一顿,李管事只觉得像是一把刀抵着心口。
“已是深夜,客人都睡去了,管事这么大张旗鼓,怕会引得百姓怨言。”七星使者继续说道,“我几个时辰之前就来到这里,并没有看到那群人的踪迹,倒是看到了一群劫匪在欺负良民百姓。而方才我也收到总部的飞鸽传书,说北冥那几个人很可能正通过西陵关,要往北边去。若李管事得空,不如派些人去支援一下柳家堡。”
“是,七星使者说的是,的确不该如此之晚打扰百姓。”李管事听完,只感到浑身出了一身冷汗,“那些匪贼,我马上会派人处置,使者不用担心。至于西陵处,我这就传书马上命人过去。”阴暗处的使者口气明明谦和,可偏生传到他耳朵里,却如刀刃切肤,寒意阵阵。
待他说完这席话,李管事同身后的人已经出了一身虚汗。
暗处的使者似笑了笑,“李管事如此为大洲百姓效劳,他日我一定告知盟主。”
李管事忙赔笑,从走廊上下来,道:“使者可是住店?”
“稍微休息一下。”暗处的使者道,“明日我也将赶往西陵关。”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使者,但若有什么需求,请随意吩咐,我必然万所不辞。”
“管事方才不是还要找什么人?”
“没有……没有……我们先告辞了。”李管事慌忙摆手。若让人传出去,他大半夜的带着人替独孤镇主找小老婆,这霸刀世家的脸面不给丢个尽才怪。
那独孤镇主向来不要脸,才敢大张旗鼓地通告悬赏一千两黄金让众人这么干。虽暗地里艳羡这大笔酬金,但在七星使者面前,他们霸刀世家可是要声誉的。
十几个大汉像潮水一样退了出去,客栈一片安宁。纵然那小二不懂什么使者,可方才那群人对灰衣男子的点头哈腰他都看在了眼里,忙迎过去,“客官,请随小的来。”
“不必了,我还要赶路。”暗处的人抬眸看着楼梯上方,转身消失了在风雪中。
待他走之后,小二皱了皱鼻子,低声道:“什么怪怪的味道。”说着,他合上门,在房间里巡视一遍,生怕此时死了个老鼠什么的。马上过年了,不管死什么都是晦气。
听到一群人离开,甲字房里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一丝。沐色抬头看向十五,发现她起身走到窗前。
他们见过的七星使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防风。
外面夜风气势如鬼哭狼嚎,那个灰色的身影早已不见。
十五一行人第二天早早离开了客栈,沿途路过无数小镇。虽然偏远,但是似乎因为霸刀世家来巡视过,直到第二日,十五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贼匪之类。
“天黑之前,我们应该能到下一个小镇。”绿意看了看地图,向十五说。
“嗯。”十五撩起马车帘子,看着外面的雪,“明天就是除夕,许多铺子都会打烊,不如到了镇上,我们去买些过年的东西,到时候在路上过新年吧。”
“是。”绿意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对外面赶车的沐色说了十五的意思。
“娘亲,有叔叔的味道。”马车掀开的瞬间,冷冽的风雪扑了进来,在十五怀中的阿初睁开眼睛,轻轻地说道。
“嗯——”十五蹙眉,然后猛地大喊:“沐色停车。”
阿初口中的叔叔是指鬼狼一族。他自小和鬼狼长大,比任何人都熟悉鬼狼的气味。
如此说来,这附近有鬼狼。但是,根据流水的地图,此处并没有藏匿鬼狼。
轰!
马车突然晃动,像是受到了重物的撞击,马车里的十五和绿意顿时跟着一晃,轰!
接着,一头双眼充血的鬼狼撞破了车窗,冲了进来,张开锋利的獠牙,就朝十五怀里的阿初扑过去。
十五一手紧抱着阿初,一手猛地推出,一下扣住了重几百斤的鬼狼脖子,旋即她手腕一转,那鬼狼发出一声呜咽,瞬间倒在地上。
十五掀开车帘子,看到雪原上,几十头鬼狼将自己的马车团团围住。
“角丽姬。”她低声念叨这个名字。
看样子,角丽姬早就知道他们的行程了。也是,角丽姬为了凝雪珠每半年就要来大洲一次,如今凝雪珠现世,她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夺回。十五等人可以乔装易容,但是身上的气息却无法遮掩,就如阿初能瞬间发现鬼狼的味道。而她带着阿初,带着龙骨拐杖,训练有素的鬼狼也能凭着气息寻到此处。
风雪中的鬼狼后面,立着一匹漆黑的骏马,而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姿如松的男子。
夜色渐浓,那人长发如缎,露出轮廓深邃的面容,冷峻的脸庞上,双瞳漆黑,目光却冷如星辰。
十五握住帘子的手不由一紧,而背后的绿意看到那人面容,吓得浑身哆嗦。
那马上之人握着一柄绯红的剑,他抬起手腕,剑直指十五的方向。
“攻!”
那一瞬间,几十头鬼狼同时朝十五的马车发动了攻击。
沐色双手交叠在胸腔,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立时衣服翻飞,无数条银丝飞出。
咔嚓!
咔嚓!
鲜血溅在皑皑白雪中,那些靠近马车的鬼狼,瞬间被银丝切成几块。
远处马背上的男子悠悠开口:“傀儡术?你果然如那人信中所说,没有死。”那人声音顿时一沉,“沐色。”
“是的。”沐色扬起唇,“睿亲王。”
秋叶一澈挑眉。
沐色抿唇,“错了,此时应该呼唤你一声大雍陛下吧。”
此时的沐色戴着一张平凡容貌的面皮,可一双眸子却潋滟妖娆,让他周身都散发着魅所具有的诡异气息。
时光冉冉,那人已经去世三年,而这个人,竟然再度复活。
秋叶一澈骑在马背上,有些悲凉地握紧手中的剑。
“你为什么还活着?”手里的沥血剑泛着红光,他目光阴沉,声音在风雪中带着一丝战栗,“那个人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说完,他一掠而起,手中的沥血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绯红的光芒,直朝沐色刺了过来。
“就在车里。”沐色小声叮嘱十五,手中无数条银丝交织成一道白芒,攻向了秋叶一澈。
登时,黑暗渐沉的平原上,一白一红两道光碰撞在一起,远处干枯的树枝顿时发出咔嚓破碎之声。就在沐色和秋叶一澈打得不可开交时,剩余的鬼狼抓住时机朝十五的马车攻击而来。鬼狼的后面,无数个黑影追随而来,十五一看,登时苍白了脸。秋叶一澈似专门为沐色而来,竟然带来了回字阵法。
夺下一人手中长剑,十五抱着阿初一剑劈过攻来的鬼狼,起身朝那群黑衣人赶过去。
“不要过来。”沐色大喊。
十五一愣,发现那群黑衣人突然转变了方向,竟是朝自己涌了过来。
这一瞬,她方明白:对方是诱使自己入阵,以此来威胁沐色。
十五正要后退,可那些鬼狼却拦住自己的退路。正当她有些吃力时,一个灰色的身影如孤鹰掠来,拉住她的手,用力一带,将她反推向了马车。
一拉一推,只是一个瞬间的动作,十五被那人放入了车里,而那人长剑一横,立在了马车的前方。
十五怔怔看着眼前人。
这是几日来,她第一次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到他出现在身前。
灰色的衣服,束起的如墨一样的发丝在风雪中猎猎飞舞,手中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白光,起落间鲜血四溅。他始终背对着她,却没有让任何一只鬼狼近车。
那回字阵虽然形成,却没有将十五等人包围住。远处和沐色交战的秋叶一澈一看,手中绯红的剑刃带起一片红光,朝这边扑来。
随行的还有第三轮攻来的回字阵。
十五握着龙骨拐杖欲替眼前的灰衣人抵挡。
“看着孩子,不要出来。”他沉声道,那声音在风中却带着别样的温柔。
“你一个人无法挡住。”十五抽出一条羊毛披肩,将阿初裹住,绑在自己怀里,低头道:“阿初,抱紧。”
“嗯。”孩子点点头,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怯弱。
两人背靠背立在风雪中。回字阵法攻入的瞬间,十五和灰衣人手中的武器同时攻出,两道剑气带起一道光芒,直接冲了出去,将刚刚汇集成形的回字阵从内到外切成两半。
秋叶一澈的一剑在空中戛然而止,无数条银丝将那绯红的沥血剑缠住。
剑刃和银丝拉出刺耳的声响,如针尖刺心,下方的杀手顿时觉得头疼欲裂。
“先走。”趁此空当,灰衣人再次飞奔到十五身边,将她抛向马车。马车上的绿意也看到回字阵被破,在十五上车的瞬间,扬起马鞭对着马狠狠一抽。
几匹马吃痛,发出声声哀嚎,折身朝另外一方奔去。
十五掀开帘子,看着那浅灰色的身影深入夜色,唯有道道光影彰示他还在奋力作战。
秋叶一澈见马车要走,无心同沐色纠缠,银丝被切断的瞬间,他腾空一跃,奔向十五马车所在的方向。哪知刚走一步,一道剑气临空而下,一个灰色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沐色则静静立在一方枯木上,看着还没有缓过来的那些杀手,紫瞳里泛起一抹妖冶的光。他咬破手指,一抹鲜红的血从空中洒落,划出一道旖旎的红线。
旋即,他双手张开,轻声,“静!”
刹那间,方才还发出疼痛呻吟的杀手们,突然静止不动,保持着先前痛苦的神色,僵直在原地。
秋叶一澈和灰衣人亦感到身形微微麻痹,同时抬眸看向高处的栗色卷发男子,发现他抬起白皙的手,突然放在了脖子上。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黑衣杀手,均握着手中武器,抬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紫眸如九天上神般冷冷俯扫众人,最后落在了秋叶一澈震惊的脸上,扬起笑道:“这才是真正的傀儡术。”话音刚落,沐色做了一个自刎的手势。
立时,血光漫天,无数个头颅飞上天空,然后滚落在被血染红的雪地里,横尸满地。
旷野上,除了阴冷的风,就剩下那些血从脖子里流出的声音。放眼看去,在秋叶一澈的视线中,那些血就像一条条蜿蜒爬行的蛇,铺满整个雪地。
几十个杀手,被操控着同时自刎。这个场面,叫人触目惊心。
灰衣人握着剑,看着那神色诡异的紫瞳男子,不由眯起了深邃的眼眸。
沐色长袖一挥,借力踏空,追向十五的马车。
仿似修罗的战场上,如今只剩下了两个人。
待沐色离开之后,秋叶一澈才恍然惊醒,神色黯沉。
是的,这才是傀儡术!不是举手投足能将人切成肉末,而是趁人心神紊乱时,将其控制,成为他手下的傀儡。
方才若非他警醒,差一点也被其操控,周身的麻痹感觉,此时并没有完全消失。
如今的沐色,完全不是昔日那个被操控的杀人工具了。
没有意识的魅,是工具,而有了意识的魅,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秋叶一澈抬起头来,注意到身前还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灰衣人,目光扫过他腰间的腰牌,不由惊讶,“七星?七星盟不是在全力追杀北冥人,而使者,却在暗中帮他们?”
灰衣人收起剑,冷笑,“难道陛下忘记了,自己是角丽姬的儿子?”
秋叶一澈被碰触到逆鳞,手中的沥血剑直接刺了过来。
灰衣人手中长剑一划,带起一股力量,将自己往后推,试图避开秋叶一澈的一击。
在这大洲天下,秋叶一澈早在十年前,剑术就闻名于世,他此剑快如闪电,势如雷霆。
灰色人瞬间意识到若拼剑,他必然斗不过秋叶一澈,电光石火的瞬间,一道碧色屏障挡在了他身前。
“结界?!”沥血剑撞在碧光上,无法再前进,秋叶一澈收回剑,后掠几步,眯眼打量着灰衣人,“方才我就发现你剑术虽然快,但却不够行云流水。你不是用剑之人,你是……”
能瞬间凝出一张抵挡住沥血剑的结界,可见此人灵力之高强。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对方一直将身上的灵术气息压制,让人错以为他只是一个剑客!这说明,此人有意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可不要忘记了,此处是大冥地界。”灰衣人身前的碧色结界发出无形的压迫气息,使他的声音似从地狱深处传来,“若让人知道了,大雍皇帝在此,怕您还没有赶回去,大冥宫的斩夜军团已经攻入大雍皇城。”
大雍皇帝不在,这是破国的最好时机。秋叶一澈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灰衣人,已看到他收起了结界,转身离开,苍凉的背影融在了月色中。
手里的沥血剑,薄薄的剑身在风声中传来低低的嗡鸣,他低头看着满地血红,蹙眉。
到此处,又何尝是他的意思?
绿意全身冻得直打战,但是她丝毫不敢停下来,手里的鞭子一下下地抽在马背上。
那些马吃痛,疯狂地往前奔,马车颠簸不已。
“绿意,停下来,没有人追来了。”
十五喊了几声,绿意才停下来,周身却还在哆嗦。
看到她害怕的样子,十五叹了一口气,钻出马车,听了听风声,感觉到没有任何血腥味和危险气息时,她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小村落。
今晚是除夕,远远地可以看见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许多小孩在坝子里放鞭炮烟花。
十五赶着马车进了村子,让村长给找了一户独居老人家里借宿。
两个老人已经年近七旬,但是没有子嗣,看到有人来,很高兴。
绿意上前给了些钱财作为薄礼送给老人,老人忙把屋子里的好东西都搬出来。
这里的居民围着坝子居住,还有一两个时辰就到新年,各家的小孩子都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新衣服,一边玩雪一边放鞭炮。
十五抱着阿初坐在门栏上,看着来路的方向。她一路上留了标记,如果沐色没事,应该很快能寻过来。
怀里的阿初好奇地看着坝子里玩耍的孩子,却见十五心情不怎么好,也只得乖乖地像猫一样蜷缩在她怀里。
孩子的心思,十五哪里不懂。
阿初从小与鬼狼做伴,鬼狼在成年之后才能变成人形,所以阿初没有同小伙伴玩过。
“快去吧,但是不能离娘亲太远。”
阿初开心地亲了亲十五的脸,然后踩着小鹿靴子跑到坝子里。
坝子里大大小小十来个孩子,都是同村的,玩得正疯,并没有看到小莲初。其中有几个小孩儿围着圈大喊,小莲初好奇地过去,发现地上有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小鞭子,正在抽地上一个圆形的木头,那木头被抽得转得飞快
“看到了?这是我爹爹给我做的。”那孩子炫耀地说。
“一个地龙而已。”另外一个孩子道,“我爹答应给我买一把剑,还说明年年初送我去学剑,以后我就要当一个剑客。”
“我爹给的压岁钱。”一个孩子拿出一个红包。
其他孩子哄笑,“压岁钱,我们都有啊!”
“俺爹给我买了好多鞭炮。”
一群孩子都在炫耀自己父亲给的新年礼物。
其中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终于发现了阿初,问:“你爹爹给你买什么了?”
阿初摇摇头。
那孩子惊讶,“那压岁红包呢?我娘说有压岁红包的孩子才能长高长大。”那孩子说了一会儿,突然道:“以前没有见过你啊,你是哪家的?”
阿初回头指了指十五所在的屋子,那孩子恍然大悟,“你是秋爷爷家捡来的孩子吗?你叫什么名字?”
阿初没有回答,转身默默地往回走。
看着孩子脸上有一丝沮丧,十五一愣,心疼地将他抱在怀里,“阿初怎么了?为什么不和小朋友玩?”
“他们都在放鞭炮。”阿初小声地说,然后抬头看着远处,问:“爹爹怎么还不来呢?”
“很快就来了。”
拄着拐杖的老爷子笑呵呵地走了出来,给了小莲初一捧小鞭炮,“来,这是爷爷给的,快去玩。”
方才阿初过去时,老爷子也看见了,以为是阿初看到别家孩子都玩鞭炮,自己没有所以不开心。
“快点谢爷爷。”十五教导。
“谢谢爷爷。”小莲初双手接过。
十五将他放在地上,“快去吧。”
阿初抱着小鞭炮重新走到坝子里,默默地将鞭炮放在雪地里,然后拿着香点燃。
哧哧……
点到一半,雪吹来,那火竟然熄了。
阿初有些颓然地立在雪中。一回头,看见十五和老爷爷正看着自己,小东西马上挤出一个笑容,待转身后,不由得无奈地吐了一口气。
砰!
火炮四起,有大一点的孩子玩着能炸开花的小火雷管,引得其他孩子一阵羡慕。
阿初捧着被风吹得有些湿的小鞭炮,神色安静而落寞。
“阿初好像不开心。”一旁的绿意轻声说道。
十五蹙眉。刚刚阿初虽然回头笑着,可很显然,他并没有如方才期待的那样,融入那伙伴群。
“小孩子有点怕生,玩习惯了就好。”屋主老太太抱着一盘花生出来,递给门口的十五和绿意,“来,先吃点东西。”
“谢谢。”十五感激道。
“你夫君还没有到?”
“应该快了吧。”十五叹了一口气,回望村口,看到一人迎着风雪而来。
“沐色——”十五忙奔了出去,看着沐色一身白衣,却片雪不沾地走来。
“胭脂。”看着迎出来的十五,沐色脸上露出一丝惊愕,忙拉住她,发现她身上还有些雪,“刚刚你一直在等我?”
“嗯。”十五点点头,“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沐色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受伤了?让我看看?”
“胭脂。”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沐色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我没事。”
“真的?那你怎么不说话?”十五仰起头,有些奇怪地问。此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沐色终于安全回来了。
捧着她冰冷的脸,沐色凝着十五明亮的双眼,满足一笑,“因为,刚刚你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他怕错过这一刻。他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气,洒在她脸上。
十五被他看得有些目眩,正不知所措时,他托着她后脑,唇轻落而来。
轰!
一支蹿天猴冲入天空,发出一声尖锐声响,旋即轰的一声爆开,碧色的烟花在村子上空炸开。
一群孩子欢快地尖叫,十五被吓得一缩,抬头看去,看到阿初挤在一群孩子中间,开心地拍手。似乎如老奶奶说的,他终于融入了一群孩子中。
十五回头看着沐色,他眼底紫光潋滟,握着她的手有些滚烫。
“这里是风口,进去吧。”
沐色点点头,手却更用力地握紧十五。
两位老人看到沐色来,分外高兴,道:“你家小娘子一直焦急地等,你总算来了。来来,马上吃饭,要过除夕了。”
“久等了。”沐色面色微微一红,看向十五。
十五被看得有些难为情,然后说:“马上要吃饭了,我去接阿初。”
阿初手里抱着一大堆蹿天猴,那群孩子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火炮,不仅冲到天上,还能开出这么大烟花,纷纷围着小莲初,露出羡慕的神情。
“娘。”看着十五过来,阿初特别激动。
十五这才发现,阿初一手抱着蹿天猴,一手拿着糖葫芦,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金灿灿的东西。
她走近一看,不由大惊,那竟是一枚做工精致、造型别致的镶玉长命锁。
别说那足金,就是上面翠绿似水的玉,怕也是价值连城。
“你哪里来的?”
“戴面具的叔叔给的。”阿初扬起漂亮的脸,“他说长命锁让阿初长命百岁,还给了阿初压岁钱,说能让阿初岁岁平安,还有糖葫芦……”
“面具叔叔?”十五声音一颤,忙握着阿初的手四下望去,可除了遍地的灯火和漫天的风雪,根本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想到几个时辰前,他挥剑拦下秋叶一澈的身影时,她甚至来不及道一句谢,十五胸口莫名一沉。
“胭脂——”
远处传来了沐色的声音,十五将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放在阿初衣服里,“既然是叔叔给的,那阿初一定要好好保管。”
“嗯,阿初会的。”
十五摸着阿初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糖葫芦,许久,她抱着孩子慢慢回到了屋舍。
“外面很冷啊。”
他们刚走到门口,沐色取来一件披风,将十五和阿初一起裹着。看到孩子脸上还有血渍,他伸出手指轻柔地将其擦掉。
“看。”沐色从袖中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阿初,“这是压岁钱。”
“谢谢爹爹。”小东西可一点都不客气,双手接过,然后扑到沐色怀里。
堂屋里,两位老人准备了饭菜,一条鱼,一碗炖肉,还有几个小菜,算不上丰富,但却是老人家里最好的菜。
“我们从来没有过过这么热闹的年。”
两个老人笑嘻嘻地招呼十五和沐色坐下,五六个人就这样聚在一张木桌前吃着年夜饭。
将鱼里面的刺挑干净了,沐色放在阿初碗里,又将另外一块没有刺的放在十五碗里。
十五忙道:“你也多吃点。”
“嗯。”沐色低头,扒了一口饭。
两个老人笑了笑,“小娘子好福气,嫁了个好夫婿。”
十五抬眸,刚好迎上了沐色潋滟温柔的光,那目光有些灼热。她面色滚烫,低头看着阿初。
饭后,老人又端出几份红豆糕点,笑嘻嘻地道:“待会儿我们放鞭炮。”
“阿初也要放。”方才老人给了阿初红包,连绿意也给了,小东西格外开心,一蹦一跳地嚷着待会儿放鞭炮。
“好,爹爹现在就带你出去。”
为了不扫阿初的兴,沐色替他裹好小披风,抱着他去坝子里跟着村子里的人放鞭炮。
十五和绿意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看到老人刚端出来的红豆糕,十五怔怔看了许久,拿出一方丝绢,小心地包好,然后走了出去。
外面寒风丝毫不减,冰雪落在脸上有些疼,她裹紧身上的披风,一步步往村子外面走。
鞭炮四起,震得林子里的雪纷纷洒落,坝子里烟火一片,夺目明亮,一时间,竟遮住了那个小孩儿的影子。
独自坐在一方冰凉石头上的灰衣人,撑着剑,试图在那些火光中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可看了许久,却都是灯火。
“除夕了……”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几许温柔,几许感叹。
灰衣人身体一僵,以为自己听错,可她的气息随着阴冷的风吹来,似近在咫尺,只要转身,就能将她抱在怀里。待意识到她是真的存在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却是拔腿往暗处躲。
“你去哪里?”十五抢先一步将他拦住,却见他垂着头往后退了几步,拉开和她的距离。
远处热闹非凡,大家都在一起等待着新年,而眼前这个人却满身风雪独自躲在林子里。
他抬起眼眸,隔着面具看着她,暗自运力,欲一步而逃。
“你知道我轻功了得。”她看出了他的意图,“小时候,你轻功就从来没有胜过我,难道非要我把你抓回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脑子里想起了防风的记忆。
少女穿着红色的衣衫,犹如一抹轻烟刹那间就消失在视线里,他不停地追赶,直到喘息不止时,却看到少女抱着剑慢慢地走回来,白皙的脸上盛着灿烂的笑,道:“嗯,不错,轻功进步了一些。”
那个时候,防风的脑子里就在想:为何同是一个师父教导,胭脂的轻功进步就如此神速?
时光冉冉,却是过了十几年。
灰衣人放弃了此时逃跑的念头,却侧首看着远处,不敢触及她的目光。
十五看了看方才他坐着的地方,点头道:“还好这里不是风口。”说完,目光又落在他身上,道:“过来坐吧。”她就着刚刚他坐过的地方坐下,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
记忆里,少女抱着膝盖孤单坐在地上,对头上的少年说:防风,你也下来坐吧。
记忆不断地与此刻重叠,她明明安静的目光,对他来说却是一杯鸩酒。他顿了片刻,终究上前,默默地坐在了她身边,却还是保持了点距离。
“吃饭了吗?”十五静静地看着他。
他沉默,没有说话。
十五没有生气,从披风里取出用丝绢包裹好的糕点,递给他。
冷飕飕的风中,糕点带着一股清香,他眼睛微微酸涩,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
“都冷了。”她抿唇笑道,却是锲而不舍地举着手,将糕点放在他身前,“小时候,你常用沐春风护糕点。但很可惜,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学这个心法,所以……还得你自己来。”
沐春风极其耗内力,气息纯真刚阳,不适女子学习。
她手指纤长,伸出来不到一会儿,就被冻得通红。
他本不敢接住,可看到她执拗的表情和苍白的手指,他只得将那糕点拿在手里,低声回问:“手冷吗?”
“不冷。”十五搓了搓手,然后拉紧身上的披风,侧首瞧着他,“自己用沐春风热一下,这是你喜欢吃的。”
记忆中的少年,总喜欢给红衣少女买各种糕点,但是他却只吃那种红豆的。
“我不饿。”他不饿,也不累。
连日来所有的疲倦和担忧,在她悄然出现在身后的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不饿也得吃。”她语气一如当年一样固执,“过年要吃饱,来年才能有吃有住,你忘记了?”
远处的灯火闪烁得她眼眸明亮,虽然也戴着面皮,但是眼底却有掩藏不住的笑意。
莲绛手捧着冰冷的红豆糕,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同。可一时间,却不知道不同在哪里。
“快啊。”十五又笑了笑。
莲绛低头,丝丝暖意从手心溢出,缭绕着那红豆糕,不消一会儿,被冻得冰凉的糕点很快发出阵阵热气。
但是,他还是没有吃,因为戴着面具。
“是怕我下毒?”她笑道,从他手心拈起一块方才带过来时不慎挤碎的吃了起来,“味道很好,是老伯家自己做的。”
“我不方便吃。”他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隔着面具,竟带着几分破碎和虚弱。
十五咬红豆糕的动作微微一怔,手落在他裹着纱布的手上,胸口难言沉痛。
方才她靠近他时,敏锐的她就发现了那股味道。
如同沐色所说,那是人临死前苦于挣扎的气息。腐败,苍白,无力。口中原本香甜的红豆糕突然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胸口的钝痛顿时涌在眼角,她眼眸黯然,落在他脖子上的纱布上,“连……师父都没有办法吗?”
“师父?”莲绛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
胭脂浓,曾是剑圣白衣的唯一嫡传弟子。
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和痛苦之色,他心如刀切,顿时支起身子,道:“有方法,已经好很多了。”说着,他侧了侧身子,背对着十五,悄然取下面具,含住一块红豆糕,再戴上面具。
“我吃了,很好吃。”他语气突然有些慌乱,“你不要担心了。”
看着他手里少了一块红豆糕,十五脸上才露出笑容。恰在此时,远处鞭炮声突然响起,她道:“新年好运,大吉大利。”
他懵了。循着她的眼神看去,这才想起,就在刚才,除夕刚过,已是新年。
一丝感动涌在心头,代替了方才的心疼,他面具下的眼眸里闪过难掩的笑意。
她陪他过新年了。
这是他一生中,记忆中最深刻的新年了。
只有几块红豆糕,但是,她寻他而来,坐在他身边。
“新年好运,大吉大利。”他亦笑着道,只觉得方才吃的红豆糕,甘甜爽口。
“来。”旁边又响起她的声音,他侧首,看到她手里多了一个红包,放在他手里,“岁岁平安。”
他紧紧地握住,沉了半晌,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绣袋,递给十五,低声道:“这是给你的。”
“哦?”十五笑道,“我也有红包吗?”丝袋有些沉重,她拿出来一看,不由一惊——竟然也是一块镶嵌玉佩的长命锁,和阿初脖子上的是一对,连那价值连城的玉都几乎一模一样。
十五握着这精致无比的长命锁,惊讶地看向他,“这……这太贵重了。”
“这是……我对你和孩子的一片心意。”那是她入宫第三天,他暗自寻了巧匠定制的。那会儿想着临近过年,他想送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几个巧匠赶制了几天终于完工,没等他送出,她已经离开。两人身份,也变得对立。一个代表着大洲,一个代表着北冥。
“谢谢。”十五将长命锁挂在脖子上,“好看吗?”
她睫毛在火光的衬托下更加卷长,温暖而秀美。
“好看。”他认真地回答。
两人目光交错,也不知道为何,十五觉得胸口钝痛难忍,脑子里闪过一帘帘白色的纱幔,纱幔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碧色衣衫的人。夜风凉凉,帘子飞舞,可偏生如何都看不清藏在那纱幔后面的容颜。
她甚至忍不住抬起手伸向他,试图拨开那纱幔。
感到她的手要碰触到自己的面具,莲绛大惊,又发现十五神色恍惚,痛苦,像是被人施了咒法。
“胭脂……你怎么了……”
“胭脂……”他放下红豆糕,挡住她手的同时,一下捧住她的脸,“胭脂,你怎么了?”
“呼!”
那一声胭脂,仿似昏暗深渊的一线光明,让十五渐渐清醒。
她当即呼了一口气,而脑子里竟又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她有些颓然。这是第二次发生这种事情了。第一次是在沧澜江边醒来,看着阿初的脸。她总感觉她记忆深处藏着一个东西,却无法触及。
“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他轻声询问,手捧着她的脸却不忍放开。人总是贪婪的,得到一点,便想要更多。怕她反感,他终究是收回了手,一时间,手心和胸口顿时空了空。
十五背靠着身后的树,有些疲倦,“我先睡一会儿。”说着,就闭上眼睛。
“胭脂。”他忙晃了晃她的肩膀,“这儿很冷,你还是回去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十五睁开眼。
自己怎么竟然想在这儿休息?
她看了看四周,阴暗而寒冷,但是对上了他的目光,却觉得四周寒气早就散去。她明白为何竟然有突然想在此处休息的念头了。是因为他在这里。
是的,如果她没有记错,在被秋叶一澈包围时,他出现的那一刻,她竟然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心,就如同刚才坐在他身边,总觉得有好多话要说。
她忙站了起来,裹紧身上的披风,“我回去了。”
他亦跟着站起来,“嗯。”
十五低头,走了几步,却又突然顿住,回头看着他,“你不要跟着来了,我不想让你在师父那儿为难。”
莲绛怔了片刻,又听到她说:“谢谢你连日来的解围,但是,我……我现在是卫霜发,是北冥人,已经被七星盟下了追杀令。你的身份若被人发现,师父定然怪罪你。”
“那是我自己的事。”他突然有点难过,语气不由执拗,“我做的事情和七星盟无关。”
他要保护她,那是他的心愿所在。而且,那也是他欠阿初的——他说了要亲自陪阿初到昆仑。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他不想再失去这个机会。
这下十五倒是愣了。她印象中的防风,安静如一抹轻烟,作为影卫,他很少说话。
这却是她记忆中,第一次看到防风用如此执拗甚至带着点负气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更重要的是,防风一生中最为尊敬的是师父,他是从来不会忤逆师父的。
“你有些奇怪。”十五拉紧了披风,看着眼前的灰衣人,“以前的你,从来不会忤逆师父的。”
莲绛大惊,但很快将慌乱压制下来,“人总是要变的。”
“你不会。”她语气肯定,“你从来没有变过。”
莲绛不再说话,再说下去,他怕自己露出破绽。
防风记忆里的胭脂浓,自小就聪明,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敏锐力,因此,她习武,轻功都进步神速得让人骇然。
有时候想来,怕是和她的血统有关。
她沉声道:“有沐色在,我和他能应付得来这些追杀。而且我们的人也到了……再则,”她顿了一下,“你如今的身份毕竟是七星使者,我们立场对立。”
“你是说,这一路的追杀,都是我带人做的?”
“我没有这种想法。”十五解释道,“我不想让你也置身危险中。过去多年,我从未对你说过感激,可对你和师父,从未有过报答的机会,如今,更是没有了。但是,我不想你们因为我们陷入危险。”
莲绛似还要说什么,远远地看着有人朝这边走来,他拾起放在石头上的红豆糕,道:“明白了。但是,现在你们的行踪已经被角丽姬和秋叶一澈发现。”他语气担忧,“他们定是为了凝雪珠而来,你们之前走的那条路,已经不安全。唯一可以走的就是西陵。”
“可西陵关不正是七星集结的地方?”
如果没有记错,在客栈时,他就对霸刀家族的人说他们去了西陵。如今人家都带兵去等了,她去不是自投罗网?
“只要没有遇到盟主,其他七星比起角丽姬容易对付多了。”
十五恍然明白。
七星集结在西陵,那角丽姬怕也不敢过去——怎么说,她也是北冥人。
去西陵,对十五来说,是险中求全了。
十五欲开口,才发现他早就消失在了林子里。一时间,林子里只有丝丝风声,十五顿时觉得寒意席卷,那御寒的披风竟然丝毫起不到任何作用。
“胭脂。”沐色担忧的声音传来。
十五没有应声,来人已经将她拉入了怀里,摸着她的脸,“怎么这么冷?”
淡淡的紫罗兰香气传来。
“方才我出来走走,发现了这个林子,就随意走到这里了。”
“是吗?”沐色声音微沉,紫瞳扫过林子深处,眼底掠过丝丝寒气。
十五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异样,忙从他怀里出来,道:“我们回去吧。”
“好。”他笑了笑,牵着她往回走。
坝子里还有许多小孩子,阿初也在绿意的看守下,不停地点烟花,玩得很开心,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倦意。
又玩了好久,阿初才肯回去。
到了房间里,阿初站在床上,一边乖乖地任由十五给他脱衣服,一边眨着眼睛说:“娘亲,你看到了吗?蹿天猴冲得好高。”
“看到了。”
脱得小家伙只剩下了小小的里衣,十五拿起被褥将他裹成粽子,将旁边的毛巾打湿,替他洗脸。十五摘下他左边的眼罩,露出一只碧眸。
这些天来,一直是沐色在照顾阿初,这算是十五头一次摘下孩子的眼罩。
那只碧色眼睛露出的瞬间,她顿时觉得胸口被重锤敲中,一种难以言说的闷痛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手指颤抖地落在阿初的睫羽上,脑子里竟然又浮现了那个满月的夜晚,一方莲台,几缕纱帘,一人姿态慵懒地靠在里面,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那人的容颜。
“娘亲……”
“嗯。”十五马上整了脸色,对着孩子一笑。
“你刚刚看着我的眼神好奇怪。”小莲初眨了眨眼睛。
“因为……”她低头亲了亲孩子漂亮的鼻子,“我家阿初长得可美了。”
“是吗?”小东西得意地翘起嘴角,“二爹爹说我再美都美不过他!”
“二爹爹?”十五替他擦脸的动作一顿,“什么二爹爹?”
“就是那个和我长得很像,却说自己美得颠倒众生的二爹……”阿初突然顿住了,才想起十五一直不准他喊莲绛二爹爹。
又想到那日在客栈,二爹爹竟然要赶走他们,他心中突然一酸,不愿提及。
孩子垂着睫毛,精致的脸上有几分忧伤。十五看着这张脸,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孩子到底像谁?
沐色有一种出尘之美。她记得初见沐色时,他满身鲜血,却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这是她和沐色的孩子?孩子长得格外漂亮,轮廓和五官都精致得很,但是却有一种邪气的灵动,仿似生来如此。
她这是疯了。十五感到一阵惊悚,她竟然在怀疑这个孩子不是她和沐色的!
“二爹爹是谁?”忍不住那份好奇,她下意识地问。
小莲初以为十五认同了莲绛,忙道:“二爹爹就是莲绛啊。”
“莲绛?”十五浑然一抖,只觉得大脑一片嗡鸣,然后颤声,“莲绛是谁?”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为何连阿初都知道?
“娘亲你不记得了?”阿初眨了眨眼睛,然后捧着自己的小脸,一如当初见到莲绛那般,“就是和我长得很像的那个莲绛啊。我叫莲初,他叫莲绛……二爹爹还说,他要娶你,然后把他的那几百个老婆全都给我。”
嗡鸣声与阿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十五喘着气。
是的,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从那次醒来时,她就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她的手放在头上,手指用力一摁。她此时万分地肯定,她忘记了一些东西。但内容是什么,她不记得,至少阿初说的这个人,是她忘记的一部分。
十五忍住心头的疑惑和恐惧,将阿初哄睡,然后推门而出,看到沐色站在屋舍外面。
风雪凄凄,可那些风雪未近他身就被融化,形成缥缈的雨丝。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林子,眸子深邃得十五看不懂。
似听到了十五出来的脚步声,他回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与先前冷漠如霜的神情判若两人,“胭脂,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十五走过去,神色有些不安,一下拉住他袖子,“沐色,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东西。”
沐色的紫瞳里掠过一丝惊讶,然后反握住十五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柔声道:“胭脂,你是太累了。”
“不,是真的。这几日,我总觉得惶惶不安,总觉得丢了什么东西……”
“是不是刚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
“那人?”
十五脸色苍白,看样子沐色知道她刚刚去见了防风,忙道:“不是他。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说让我们走西陵关,那边虽然会遇到七星,但是角丽姬的人不敢去那边。”
他抿唇,清美至极的脸上拂过一丝冷意。他伸手亲昵地捧着她的脸,“那,你觉得你忘记了什么?”
十五愣了一下,如实道:“不知道。”
“那就是你想多了。”他手指落在她眉心,一丝暖意从他指尖溢出,传递到她脑颅里。
一时间,她焦躁的情绪瞬间平复了下来。
“莲绛是谁?”她冷不丁地开口,眼中满是期待和疑惑。
沐色顿觉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骇然。半晌,他稳住神色,静静地道:“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胭脂,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没有这个人……”十五低声重复。
“胭脂。”
“嗯?”十五抬眸,迎上了他潋滟的紫眸。
“快睡吧,你太累了。”
疲倦瞬间吞噬她所有的意识,她抓住他袖子的手不由一松,整个人都无力地瘫软在他怀中。
沐色手一招,一道结界落在了屋舍外面。他抱起十五,慢慢地进入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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