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上舞(全集)

那个少年祭司,傲娇哭包,意气风发,手握回楼生杀大权,却幼稚地和花盆打架。 那个少女剑客,身手敏捷,神情委顿,身负一世血海深仇,却时常被他打乱步伐。 那年长安大雪,她的仇敌新婚,他硬拉着她去抢新娘,闹得人仰马翻,放火烧人家的房子,狼狈到被大狗追…… 那晚烟花绚丽,大雪飞舞,他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那般孤高一世的他,眼神中却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和激动,也在那一年,他悄然问她,“如果雪落满头,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白头偕老?” 那个青衣少女,身子如蝶在莲上飞舞,荆棘开出的红色花瓣被她凌厉的剑气掀飞在空中,漫天飘扬,如一场纷飞的红雪。 她捧着一捧落梅送到他身前,醉意盎然地望着他,笑道:“莲绛,我送你一捧红梅落雪吧。” 他心道:你送我一捧红梅落雪,我赠你一片无悔痴心。

第一章 终须离别3
那一年,祭司带着冷大哥和斩夜军团去了慕氏,而她奉命照看整个大冥宫。
那个时候的大冥宫还没有建立完,却比现在更为冷清。她初次见到安蓝时,安蓝长发梳成小辫子,上面垂着金色的碎片,穿着异域服装,很美。
然而,她指着艳妃,表情歇斯底里,“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哥哥才会突然失忆!十五呢?多多呢?”
只是没多久,那女子就有些神志不清起来。
这其中的缘由,火舞多多少少清楚。但是,她没有资格去评头论足,更没有资格去插手。
而后面发现冷大哥对那叫安蓝的女子与众不同的情感之后,她出于自私,彻底选择了缄默。
冰凉的雪飘在脸上,即刻融化,寸寸寒冷。火舞突然转醒,发现艳妃正盯着自己。
“相信我,冷护卫,会是你的。”
火舞没有说话。
艳妃的声音幽幽传来,“送我回我的宫苑。”
原本清冷的宫苑,处处点满了灯。
艳妃靠在小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眼神阴沉。
原本伺候在屋子里的宫仪,也默默退了出去。
她虽然知道自己的左手废掉了,可是,方才亲眼看到太医将她的手腕切断时,那种锥心的疼,让她此生都难以忘记。
她再次想起了,三年前,在闽江悬崖边,那个女子砍断自己右手时的情景。
“十五……”艳妃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右手用力一挥,将身前刚刚煎熬好的药丢在地上,浑身不可遏制地发抖。
此仇不报,她今生枉为人。
正要掀开褥子下榻,门口传来宫仪通报声。她慌忙坐好,已经看到莲绛领着人走了进来。
“陛下。”艳妃轻声喊道。
莲绛看着地上的碎碗和药汁,“怎么了?”
“一时不适应。”艳妃难过地低着头,“臣妾已经无能到一个碗都端不起来了。”
目光落在被砍断的手腕,莲绛蹙眉,“外面这么多宫仪,为何不让她们来伺候?”
艳妃一听,忙下意识地将手腕藏起来,“臣妾怕让她们看到这般模样。”
莲绛坐在艳妃对面,“方才收到一封飞鸽传书,说水镜有异动,预测将有不明之人闯入月重宫。本宫需赶回南疆。”
“臣妾要跟随陛下。”艳妃慌忙拉住莲绛的袖子。
莲绛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怔,抬头凝着艳妃的脸,“那你收拾一番,两个时辰之后天黑就起程。”
“带上安蓝吧。”艳妃凄然道,“大冥宫太冷了,而且安蓝之前的心愿就是去南疆。”
莲绛没有反对,目光落在艳妃紫色的衣服上,“我让人送来了两套衣服,你试试是否合身。”
外面的宫仪捧着两个精致的盒子进来。
艳妃欣喜地让她们打开,可看到盒子里的衣衫,她眸色一变。
“怎么?你不喜欢?”
“没有。这衣服很精致。”她笑了笑,看着那两套衣服。
“那收拾吧。”’莲绛又深深看了一眼艳妃的脸,转身离开。
盒子里是两套素白的衣服,最好的面料,边角绣着流云。艳妃将衣服抓在手里,恨不得将衣服撕烂。
衣服上有莲香味,但是却掩盖不了淡淡的陈旧味。
这是两套放了两年的衣服。
她讨厌白色,讨厌这个款式。
这是两年前,莲绛替十五存放的衣服,她完全不清楚他是从哪里寻来的。
翻身下榻,艳妃走到里屋,趴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女人,抄起旁边的梳妆盒狠狠地砸了过去。
镜子里的女人的脸,支离破碎。
“十五。”艳妃深吸一口气,“你真以为,你这一次,就这么容易走掉?你断我手,我必要你命!”
她双手尽毁,一世鬼手风尽不再,她一生心血,也毁于一旦。
艳妃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最终提笔书信一封。
屋子里灯火昏暗,收好书信,她走到床边,用力地拉开帐子上的绳索。
雕花红木床发出嘎吱声响,一个手掌大的黑色坛子露了出来。
坛子里传来让人作呕的腥臭,艳妃蹲在坛子里,将断手放在了坛子里。一条蓝色蔓蛇钻了出来,然后缠上艳妃的手臂,慢慢攀上。但是很快,那蛇又缩了回去,贪婪地饮着坛中鲜血。
看着那条蛇,艳妃跪在地上,缓缓地褪去身上的衣服。
幽暗的光线中,女子的身体呈现出幽白而诡异的光芒。
她抓起地上那把镶嵌着名贵宝石的刀,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脏。
“十五,你不是说,你还没有遇到打不倒的敌人吗?那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叫打不倒的敌人!以吾之鲜血,献吾之灵魂,求尊之力量,赐吾之长生!”
咒语般的声音从坛子里传来,低沉,沙哑,诡异,阴森,一遍一遍地重复。
听到这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声,那条藏匿在鲜血中的蔓蛇,缓缓露出头,爬到陶罐边缘。
它吐着猩红的蛇芯子,在地上游走,然后沿着女子的腿慢慢攀游上腰肢,爬向胸膛。
它舔舐着那温暖而新鲜的血液,整个蛇身钻入了女子的心脏。
“唔!”女子发出一声隐忍的呻吟,整个身体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她痛苦地捂住心脏,弓着背,试图减轻心脏传来的痛苦。
不多时,女子血淋淋的伤口,竟然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方才狰狞的伤口变成了光滑没有伤痕的皮肤,直到最后完全愈合。
那心脏,没有任何刀痕,只有一朵妖冶的蓝色花朵。
全身赤裸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苍白的唇扬起一抹深长的笑。旋即,她扶着旁边的凳子,慢慢地走向镜子。那裂开的镜子里映出的女人,容光焕发,眉眼处,妩媚到了极致。
两个时辰之后,火舞将身着白色衣衫的艳妃扶了出去。
两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出口,莲绛身穿黑色大貂风立在一旁,看着艳妃出来,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
“嗯,不错!”他点头,声音有着艳妃不曾见过的温柔。
艳妃面色一红。这是这么多年,莲绛第一次夸她。
她忙施施然地行了一个礼,“陛下久等了。”
“风大,上车吧。”他轻言,然后掀开了帘子。
火舞和旁边的冷都是一愣。
莲绛向来好静,出行必然坐单独的马车,从不与人同坐,更何况是艳妃。过去三年,艳妃虽有一个名分,但其待遇和冷护卫没有什么不同。可以说,其与莲绛相处的时间还没有火舞和冷多,除了小鱼儿和后宫必要的事务,他从不召见艳妃。正泰殿建立至今,艳妃都不曾有权利踏足过。可此时,莲绛的动作,明显是要艳妃同坐一辆马车。
艳妃呆愣了半刻,美眸闪烁,似也不敢相信莲绛此时的变化。然而,想到下午在雪林中,莲绛说的那句“你不会再离开我吧”,她心中顿时一暖,眼眸湿润。
“外面风大。”莲绛提醒。
火舞忙反应过来,将艳妃送到了第一辆马车上,莲绛跟着上去。
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见火舞走到自己身前,低声道:“陛下,有些不对劲。”
“是吗?”冷苦笑一声。
火舞看着他日渐沧桑的脸,“下午,艳妃曾说,她守得云开见月明。”见冷不说话,火舞又试探地道:“或许是陛下想通了吧。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会离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吧。”冷神色黯然地看着,缓缓启动马车。
“冷大哥,我会替你照看安蓝郡主的。”火舞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冷,叹了一口气,“陛下说,待她在月重宫休养一段时间,再送她回回楼。”
马车里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艳妃紧张地坐在位置上,以为莲绛要和自己说什么。
哪知,对方却十分疲惫地靠在卧榻上,睡了。
长发如水一般泻落在榻上,五官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瑕疵。看着眼前这张脸,艳妃忍不住凑过去,跪在他身前,静静地打量着他。
除了三年前,他犯病在她的黑屋中休息,她再也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他。
“莲绛啊……”艳妃神色凄凉,“这天下,只有我不会抛弃你。你看,你十三岁那年,伯父伯母离你而去,至今杳无音信。那个女人,欺骗你,利用你,离你而去。而我,永远都不会。我会陪你,到天荒地老。”她妩媚一笑。是的,她现在能陪他到地老天荒了!
马车缓慢摇动,艳妃亦沉沉睡去,恍惚中,只觉得有人在拉扯自己的头发。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然后是一股怪异的味道传来,而自己的头皮也一阵冰凉。
是莲绛!
她心脏狂跳,可又不敢动。难道说莲绛发现了什么?
“为什么会白发?”
沉寂而压抑的空气中,莲绛沉沉的声音传来。喃喃语声,是在自言自语。
头发展开,湿漉漉的东西刮过头皮,像是梳子。
莲绛在给自己梳头发?
冰凉的液体浸染了头皮,像无数条蛇要钻入脑颅,丝丝缕缕的恐惧包裹了她全身。
“嗯,应该是这个样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梳子,将艳妃的发丝捧在手里。碧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泛着妖异的光。
欣赏了一会儿,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就是这样的。”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抵在了艳妃的心口,“让我看看,你的心是怎样的?”
刀隔着衣服切下去,艳妃只觉得心脏处一阵冰凉,温热的血点点溢出。
艳妃手脚冰凉,这一瞬,她终于明白了:莲绛要挖开她的心!
就在她坚持不住要尖叫时,莲绛却突然收起刀,叹道:“明儿再看看吧。”然后起身,退回到旁边的卧榻,和衣躺下。
艳妃抬手伸入衣服,摸到一手的黏稠鲜血和一寸大小的切口。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下的伤口开始复原。
马车一直在前行,是在连夜赶路。
车里没有任何动静,连他的气息都消失了,艳妃才敢慢慢坐起来。
她头皮发寒,头发依然湿漉漉地搭在肩头。她下意识地看向莲绛所在的方向,再三确认他没有动静之后,摸索着起来,将随身携带的一面铜镜拿出来。
但马车里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只得往车帘子处悄然挪动。
车篷四个角都挂着马灯,艳妃偷偷掀开帘子,借着外面射进来的灯一照,如五雷轰顶,大脑嗡嗡作响。
铜镜从她手里滑落,一阵寒风从车外钻了进来,撩起一缕发丝,正好贴在艳妃手背上。
她苍白的手背上,有着一缕比她皮肤还白的发丝。
艳妃缩在角落,身体不停地发抖,连牙齿都咯咯上下打架。
她警惕地看着熟睡的莲绛,却突然不敢靠近。
她内心恐怖而迷茫,半天都没有从自己的白发中反应过来。
莲绛染了自己的头发做什么?挖自己的心做什么?
她努力地想要自己恢复冷静,试图分析莲绛这么做的原因。
就在此时,床榻上睡着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因为车帘子被她掀开了一个缝,马灯的光恰好照进来,照在了莲绛脸上。
湛碧色的眸子,清澈明亮,却又清冷如雪,“你坐在那儿做什么?”声音低沉冷冽。
“是臣妾吵醒陛下了?”艳妃忙放下帘子,让两人都漫入黑暗中。
“没有。”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方才做了一个梦而已。你怎么不睡?要到南岭之后,才会停车。”
“臣妾……”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她浑身一个激灵,忙道:“臣妾心中挂记着安蓝郡主,有些睡不着。我想去后面的马车看看她。”
莲绛没有抬头看艳妃,只是揉着眉心,似十分疲倦,“你去吧。”
艳妃抓起马车里的披风,将头发裹得严严实实。待马车一停,她飞快跳下了马车,几乎逃跑似的奔向了另一辆马车。
上了马车,艳妃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难道说莲绛再一次被魔性吞噬?”
艳妃捂住胸口,但很快,她否定了这个猜测。
莲绛从十三岁时就开始学天下异能之术,以便控制自己体内的魔性,即便是后面他出卖了人类的鲜血,只留下魔血,可他依然能完好地控制魔性不让自己被反噬。
而唯一一次险些被魔性反噬,是那次和沐色的冲突让他失去理智,甚至出言处死十五。
后面失去记忆,蔓蛇从他体内引出,他性情比少年时期更为冷淡,体内的魔性完全被压制封印住,从未苏醒过。
更重要的是,莲绛魔性复苏时,有一个最大的特征就是:他的双眼是深碧色的,如暗夜幽灵。
方才在马车里,她看到的是莲绛正常的眼睛,只是有些恍惚而已。
“难道是梦游?”她喘了一口气,低头撕开自己的衣服,胸口上除了那朵蔓蛇花,没有任何伤口。
如果当时莲绛真的一刀切下去……
她心有余悸地裹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感觉像陷入了一个噩梦。
马车里睡着的安蓝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幽幽地盯着艳妃,突然抓起旁边的杯子朝她的头砸去。
艳妃目光一沉,伸手一下扣住了安蓝的手腕,俯身一压,一条蔓藤从手心里涌出,缠住了安蓝。
安蓝被突来的蔓藤缠住——那蔓藤像蛇一样扭动,勒紧——片刻之后,安蓝呼吸困难,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艳妃松开蔓藤,手中飞出一枚银针,扎在安蓝脑后,“我从未想过要真正伤你!”看着安蓝安静地躺在榻上,艳妃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眼底涌起疯狂的笑意。
莲绛一手托着眉心,一手下意识地放在心口。
方才,自己做了什么梦?
他垂首,耳根还留着不自然的潮红,神色依然有些恍惚。有那么瞬间,他似乎看到一头白发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想到那冷漠至极的双眼,他心口顿时一疼,那双无形的手再次作怪,似要将他心脏挖出来才甘心。
这种症状,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将凝雪珠给她之后就这样了。
“唔!”
疼痛加剧,他难受地弯下腰,有些扭曲的脸上露出一抹讥嘲。
嘲笑自己,还是忍不住会想到那个身影。
这莫名其妙的心痛,或许是对他的惩罚吧。
惩罚他再去想那个女人。
莲绛艰难地支起身子,侧首看着软榻上放着的盒子。
眼神里有些许挣扎,他终究是伸出手,将盒子里的瓶子拿出来,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迟疑了一下,又倒出一粒,一齐吞下。
药滚入腹中,犹如烈酒入喉,片刻之后,浑身灼热,大脑进入半空白状态。
他发现,只有进入这种状态,他才不会胡思乱想,才能避开心脏处传来的诡异疼痛。
药性慢慢发作,他想起了刚才那个梦。
他在做一个人偶!当年在南疆看到的一种描绘人偶。
也不知道这一睡,是几个时辰,车门外传来了火舞的声音,“陛下,到南岭了。”
“云来客栈。”
十五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靠在沐色怀里。
沐色姿态僵硬地靠在马车壁上,一手揽着她,一手抱着阿初。他左手受伤,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
阿初平素里就爱闹腾,等折腾完了之后,就会呼呼大睡。
“到南岭了。”沐色睁开眼,对十五微微一笑。
十五一怔,忙起身掀开马车帘子,恰好看到了那华灯初上,烟花漫天的南岭独孤镇。
南岭有一个人人皆知的土豪——独孤镇主,想必这漫天烟花是他所馈赠。
马车已经停在了城门口,十五穿戴好披风,遮住自己一头白发,从沐色怀里接过阿初,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这里的繁华,不输长安。
看着记忆中的街道,十五怔怔出神。
“胭脂,你以前来过?”
“来过。”
沐色仰头看着布满星辰的天幕,有些惊讶,“今晚天气很好。”
十五跟着抬头,见一轮明月当空,满若圆盘,“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今天是十五。”沐色温柔地笑道,“也只有十五,才有如此好看的月亮。”
“十五……”十五哑然出声,抱紧怀里的阿初。
许是感受到了这个城市的热闹,莲初也悠然转醒,揉了揉漂亮的眼睛,然后惊讶地张开小嘴儿,“咦,这儿又是哪儿?”
小东西脑袋转啊转,一下落在了沐色身上,马上哇哇大叫:“又一个爹爹!”
“阿初。”沐色微微一笑,如兰花静开。
“又一个爹爹。”小东西很开心地扑到沐色怀里,忙大声喊。
他可喜欢这个爹爹了,又美丽,又温柔,而且还教他玩厉鬼。
“阿初,不能乱叫。”十五沉声,认真地道,“叫舅舅。”
“舅舅是什么?”莲初好奇地问道。
“就是娘亲的弟弟。”
“胭脂。”沐色看着十五,清澈的眼仿似能照进人心,“你不是我姐姐。”他声音很轻,却干净果断。
十五呆了片刻,“那是什么?”
沐色扬唇,笑得认真而明媚,“你是胭脂。”
胭脂,谁也不能改变的胭脂!
“去客栈吧。我记得前面有一家云来客栈。”
南岭独孤镇是离南疆最近的城镇,与南疆只隔了一条沧澜江。
而云来客栈的二楼,则能看见沧澜江横跨其中。或许是地理位置的原因,沧澜江并不像闽江那样江水滔滔,红水泥沙翻滚,反而像它守护的南疆一样,安静而神秘。远远看去,它就如一条银河飘下的带子,落在大洲天下。
清澈的水面,能倒映出天空的一轮明月。
十五抱着阿初坐在楼台的椅子上,看着那寂静的江水。江边有人在放烟花,十分热闹,却丝毫遮掩不住江中明月的光华。
“娘,江的那边是什么?”
“是南疆。”十五笑着道。
“南疆?”小东西眨了眨眼睛,“我们明天要去南疆吗?”
十五眼睛微微酸涩,轻声道:“我们没有时间了。就在这里看看吧……”
“娘,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阿初回头,看到屋子里没有沐色,好奇地问:“没有看到爹爹呢。”
“那是舅舅。”十五又小声提醒,“他在隔壁休息呢。”
“那为什么,我叫那个爹爹,你不说他是舅舅呢。”小莲初认真地看着十五,瘪了瘪小嘴,“为什么那个爹爹没有来?那个爹爹不是要陪我们去看昆仑吗?”
“阿初!”十五沉声,脸色刷白。
莲初眼中泪水滚动,瞬间明白娘生气了。
“你忘记了?这是大洲。大洲,不属于我们。”
莲初垂下头,卷长如蝴蝶翼般的睫毛上缀着泪珠儿,委屈地嘟囔:“我只是想爹爹了。”
十五抱紧阿初,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指着烟花中的明月道:“阿初,你看那月亮啊。娘给你唱一首歌好吗?这是阿初爹爹以前唱过的。”
临近过年,独孤镇热闹非凡,烟花不陨,到处都是爆竹和喧闹声。
为了能安静些,莲绛特意选了靠江的房间,可没想到,江边竟然涌了一大群人在放烟火。
这一日,他都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制作的人偶,就要成功了。
奈何烟花绚丽,他再也无法入睡。
立在窗边,看着热闹的江面,他微微蹙眉。
信中提到的是:七星异动,三镜破碎,大乱。
七星,指的是大洲天罡七星。
而三镜,分别指的是:昆仑冰湖、南疆圣湖、西岐大明宫镜湖。
像镜子一样的湖水,所在的地理位置成三角,将大洲天下护在其中。大洲有任何变动,湖中都会出现镜像。但是,几千年来,三湖安静。
即便是三年前,角丽姬企图吞并大洲,但是,没有感受到危险的三湖没有任何异象。
然,大洲明明安定,三镜却有了异动。
这种异动是在警示:危机。
西岐那边,怕也有动静了吧。
守护三镜,是西岐、南疆存在的意义,亦是他生下来的责任。只是过去几千年,大洲安宁,这个责任说起来只是一种形式,并没有禁锢任何人。可现在,有了镜像,这责任就像无形的枷锁,瞬间迫压而来。
他虽放荡不羁,虽然任我妄为,却也知道:护住大洲,是西岐和南疆传承几千年,几百代的责任。
因为责任和传承,他们才有着普通人所不具有的灵力和天赋异禀。
信,不是月重宫传来,而是来自西岐,光明圣殿。
笔迹,出自他父亲,颜绯色。
十几年前,他们离开回楼,游历大洲,从此彼此杳无音信。
可昨日他却收到父亲的亲笔信函,信中警示他速速赶回南疆圣湖。
看样子,三镜异动,已惊动了父亲,而父亲,已经回到了西岐。那个二十多年前,父亲说,不再踏足的地方。
想到父亲催促他回南疆,莲绛扬唇,笑得有些落寞:原来,这么多年来,父亲和母亲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抬头,明月如玉,清清朗朗。银色的光辉,如一层薄雪覆盖了整个独孤镇。
莲绛打开那个红色的瓶子,沉默片刻,倒出三粒药丸。
他凝视着药丸,一口吞下。
他将窗户推开些,任由江面上的冷风吹进来。恰在此时,喧嚣的烟花、鞭炮和欢呼声中,却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歌声。
那声音很轻,如水波涟漪,轻轻扬扬。
他之所以能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听到,是因为他对曲子的旋律很熟悉。
“夜色茫茫
罩四周
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
恍如梦
重寻梦境
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
心已愁
请明月
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月色朦朦
夜未尽
周遭寂寞宁静
桌上寒灯
光不明
伴我独坐
……
请明月代我问候”
莲绛靠在窗前,静静地听着女子唱完最后一句,怔怔得半天反应不过来。
待烟火声响起,他方才从一阵剧痛中惊醒,而自己的手,已不知何时落在胸口上,用力地揪着身前的衣服。
“呵呵……”他自嘲,看着红色的瓶子。
大冥宫每月总会进贡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手里这个便是西域五石散,据说能缓解头疼,放松神经,甚至能治愈失明。
五石散里,有着大量的曼陀罗和罂粟,是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药。
“药性发作了。”
若不是药性发作,怎么会在沧澜江附近听到她的声音?
临走时,暗人捎来消息:那女子直接连夜奔赴昆仑。
也对,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北冥圣物。既然东西拿到,这大洲她还有什么好逗留的?
再则,他已经丢了话:若她二十天之内不消失在大洲,他必不会手下留情。
“娘,‘明月千里寄相思’是什么意思呢?”
稚儿软糯的声音传来,莲绛欲合上窗户的手顿时停住,忙探出身子循那声音看去。
云来客栈属独孤门下。
那独孤镇主生性风流,性格恣意,是一个很会发现商机且把握商机的人。
客栈因为靠江,为了兴隆生意,他将二楼设为贵宾客房。临江这边,几乎都有单独的小阳台,以便凉凉夏夜坐在阳台上,感受徐徐江风,看明月照江。
而此时,那个小阳台的竹椅上坐着一个全身穿着黑色袍子的人。那人看不清面容,可她怀里却坐着一个孩子。
黑袍下,一只如玉素手伸出来,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卷发,“就是说,明月都会将我们的思念带给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孩子似懂非懂,“那个人,是爹爹吗?”
女子沉默,没有再说话。
恰此时,孩子扭了扭头,漂亮的眼睛四下一看,竟然一下看到了窗前的莲绛。莲绛怔住,见孩子远远地朝自己扬起胖乎乎的手,“娘亲,我看到爹爹了。”
莲绛胸口一暖,忍不住也朝那孩子伸出手,却听到女子以冷厉的声音道:“阿初,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乱喊。”
莲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子起身,进入了房间。
周围除了漫天的烟花,什么都没有。
莲绛试图伸手去抓,却只感受到缕缕凉风,心中亦跟着空荡荡的。
他握紧手里的五石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快步走向那个房间,立在了暗处。恰好看到门打开,小莲初飞奔而出,却被女子一下拉住。
“阿初,你去哪里?”女子穿着宽大的袍子,戴着黑色的风帽,除了一双清丽绝世的眼睛,其他全都被黑纱遮住。
“娘亲,我要去看爹爹。”孩子眼中满是期盼。
十五以为阿初说的是沐色,道:“沐色受伤了,他这会儿正在休息,我们明天再去看他好吗?”
“我说的是莲绛!”初次相见时,莲初就知道莲绛的名字,当时他被莲绛扔到水桶里各种审讯。
结果,他惊奇地发现,那个美得颠倒众生的爹爹不但和他长得有点点像,连名字也好像。后面知道,自己的大名叫卫莲初,他心中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听到莲绛两个字,十五藏在面纱下的脸瞬间苍白,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要去找爹爹。”莲初说着又要挣脱十五的手,往外跑。
十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将孩子拉过来放在膝盖上,一巴掌对着他屁股甩了下去。
立在暗处的莲绛,心顿时跟着一抽。
“你为什么不听话?”十五颤声呵斥。
莲初哪里挨过打,顿时委屈得哇哇哭出声,“我只想去看爹爹,为什么不让我去?”
离开大冥宫那天,爹爹说了,无论他和娘亲到哪里,他都会陪着。
他刚刚明明在窗户边看到了爹爹。
阿初的哭声,像刀刃般落在十五心口。
莲初继承了莲绛那份执拗和固执,坚持的东西,如何都不会改变。
无论她怎样教导,似乎在孩子心中,莲绛已经是他爹爹。
想到这里,十五突然觉得好难过:自己对不起阿初。
她被诅咒,无法和相爱之人相守相伴,可是,她还夺掉孩子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权利,阻止他们相认。
可她没有办法。
她怕孩子知道真相,会留在大洲。而莲绛知道真相,会跟着前往北冥。
秋叶一澈和舒池为北冥半血统,可依然无法进入北冥。
“不要提他了,好吗?”十五抱着阿初,半跪在门口,无奈地道。
“为什么?”阿初泪眼蒙眬地看着十五,“是娘你不喜欢爹爹吗?是娘你不要爹爹了吗?”
面对阿初认真而坚持的眼神,十五只得道:“阿初,我们是北冥人。但是,他是大洲人。”
“嗯?”
“我们不属于大洲,而他,不能去北冥。”十五小心翼翼地擦干孩子脸上的泪水,“我们是要不起。而且……”她不是不要,她是要不起。
“而且什么?”
“没什么,方才娘冲动打了你,不如娘带你去逛街,赔不是好吗?”
“好。”小莲初这才破涕为笑,可眼神还是幽幽地看着莲绛房间所在的方向。
小莲初心里有点难过,方才爹爹明明看到自己了,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
十五没法对孩子说,莲绛已经对他们下了驱逐令。
孩子爱莲绛,莲绛在他心中是一个完美的神,她没有资格去破坏。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给的吧。
想到自己遮遮掩掩的样子,十五灵机一动,“阿初,等等娘。”
半个时辰之后,阿初惊讶地看着屏风后走出来的少年,“咦,我娘呢?你是谁?”
十五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出来赤霞城,为了宣扬一双媚骨之手引艳妃上当时,练手做的人皮。连流水现在的脸,也都是十五重新做的。
那日,往事蹁跹,待停下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神情看起来颇为呆滞的脸。
原本是想将它丢了,可流水却执意将它留了下来。
十五将阿初抱在怀里,“连自己的娘都不认识了,干脆把你丢了。”
阿初才突然想起娘会变脸,那会儿还给他做了好多脸。
“娘,我也要,我也要变脸。”
十五看着阿初的脸,“阿初这张脸最好看了,不要换。娘舍不得。”说着,忍不住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
莲初得了赞,将方才的难过和伤心抛到九霄云外。
此镇临江风大,十五唯有一张脸,没有假发遮住一头引人注目的白发,只得再次戴上帽子,抱着阿初出了门。
莲绛久久立在风中,神情恍惚地盯着十五的房门,丝毫不敢眨眼。
只怕一眨眼,自己就醒了过来。
门再次打开,他看到那熟悉的背影抱着孩子慢慢下楼。不做任何迟疑,他如鬼魅般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时刻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不敢太近,怕扰了梦;又不敢太远,怕醒了梦。
二楼转角的一扇门悄然打开,紫眸卷发的白衣少年宛如画中人,静静地靠在门上。
头顶烟花炸开,绚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独孤镇。
到了街上,十五才知道,财大气粗、色性不改的独孤镇主三天前才纳了第七房小妾。
据说那姑娘美若天仙,将那独孤镇主迷得团团转,设宴三天宴请亲朋好友,大有要与正房平起平坐的趋势。
那小妾特别喜欢紫色蔓藤花,大冬天的,独孤镇主也命人去弄。这几日,那小妾又迷上了烟花,独孤大财主便命人没日没夜地放。
客栈外面,便可以看到小厮不停地从马车里搬出一桶一桶的烟花,轰轰地炸开。
小家伙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看得眼花缭乱。
“娘,烟花真好看。”
十五抱着阿初,沿着城中河走。
冬日河岸柳树挂满了红色的灯笼,看起来像串串红色的风信子,在风中摇曳生辉。
街道旁,琳琅满目的都是各种小摊,吃的、玩的,应有尽有。
“娘,糖葫芦。”小家伙突然在十五怀里一蹦一蹦的。
十五循着他的指示看去,瞧着一个小摊上摆着好多糖葫芦。
“阿初,喜欢吃?”十五眉心一跳。
难道说,吃糖葫芦,也遗传下来了?
“嗯。”小家伙笑得格外甜。
“公子,三文钱一串。”卖糖葫芦的商贩道。
“一串,谢谢。”十五将糖葫芦给莲初。小东西拿在手里,十分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满嘴都是糖。
待咬了一口,小东西被酸得抖了抖,样子十分滑稽可爱。看得十五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暗道:吃东西的样子倒不像莲绛。莲绛除了撒泼骂人打架,其余都斯斯文文优雅如贵公子,吃东西也和猫似的。
“老板,再给我一串。”十五又掏出三文钱,递给了老板。
“娘也喜欢吃吗?”小莲初歪着脖子,看着十五手里的糖葫芦,好奇地问道。
十五拿着被包好的糖葫芦,认真道:“阿初的爹爹,也很喜欢吃。”最后又塞给阿初,“阿初,替爹爹拿好吧。”
“真好,他什么都像我!”小莲初自豪地咬了一口糖葫芦,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光影交错的人群中。他先是一愣,然后正要大喊,那立在灯光下的人,却竖起漂亮的手指,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莲绛看着阿初的背影,朝他笑了笑。
梦寐者说:思念入骨的那个人,背对着你走在前方,这说明,她一直默默地陪着你,牵引着你前行。但是如果她回头,说明路到了尽头,你需只身孤独行走。所以,他期盼着那个人回头,却又害怕她回头。
“爹爹——”阿初怕惊动到十五,对着莲绛做了一个口型。
爹爹果然来找他们了。
莲绛扬起漂亮的眉眼,怕引起注意,他敛了瞳中碧色。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悄然跟在十五身后。
“乖。”他亦朝阿初做了一个口型。
小家伙十分开心,突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替莲绛拿着糖葫芦,不由得朝他挥了挥。
但莲绛无法靠近,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恰此时,十五抱着阿初走到桥边,阿初顺手将糖葫芦放在桥墩上。
莲绛跟上,素手拿起阿初留下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溢满了整个口腔,恍惚间,他都以为,这梦,太过真实。
一大一小,隔着人群,相互挥着手里的糖葫芦。
两人相互交换眼神,吃着心爱的糖葫芦。
“嘻嘻——爹爹果然爱吃呢。”冷不丁,阿初得意地冒出这么一句。
十五一愣,才看到阿初手里少了一串糖葫芦,“阿初,你把爹爹的糖葫芦弄丢了?”
“唔——”小东西眨了眨眼睛,看着头顶明月,“明月将糖葫芦送给爹爹去了呀。”
十五笑出声,“你倒学得快。”
妙学妙用,擅找借口,这又像足了莲绛啊。
“阿初聪明啊。”小莲初扬起漂亮的脸,笑了起来,不忘朝远处的莲绛眨了眨眼睛。
十五的笑容却缓缓凝住。看着这桥,前尘往事纷杂而来,十五陷入了潮水般涌来的记忆中,似乎想起了青衣少年默默地跟在那个红衣美人身后的情景。
那个时候,还开着蔷薇花。
她似乎又看到了,他坐在房屋上,抱着她的大腿喊:相公,我怀了你的孩子……
想起了红衣美人临水而立,静静看着自己的样子。
那一年,她第一次将莲绛弄丢,就是这个位置。
独孤镇主垂涎莲绛美色,甚至不惜带人来抢。
那时的他,隔着慌乱的人群看着自己,对她的千言万语都化成一抹苦涩,凝在唇边。
莲绛立在一处柳树下,眼眸如春雨蒙蒙,静静地看着临水而立的女子。
他浑然不知,后面来了一辆敞篷马车,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马车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相貌堂堂,穿着紫色的华服;靠在他肩头的女子,面容精致如画,她目光扫过人群,慵懒中带着一份期盼,像是在寻找。
“看烟花嘛,哪里都能看。这外面风大,你若受了风寒,我小心肝都会疼啊。”那相貌堂堂的男子正是整个南岭人人皆知的独孤镇主。此时,他正抱着怀中的可人儿,恨不得将其捧在手心。
女子眼眸慵懒,却没有说话,神色还透着几分冷淡。
那独孤镇主偏生吃了这一套。
“怎么没有烟花?看不清。”女子收回目光,淡淡地道。
“放烟花,烟花。”大财主大喊。路旁的家丁侍卫忙点燃炮筒。
一瞬间,街道一片雪亮,而就在那片绚丽的光幕下,一个人临水而立,黑发扶风,清冷绝艳,姿容天下。
“停!”
独孤镇主看着那美人。
这个人的身影,他一辈子都忘记不了。
没等马车停稳,他一下从马车上跳下来,几个跨步停在了身穿黑色衣衫的莲绛身前。
眼前的人儿,容颜比几年前美艳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甚至有些认不出来,可是对方眉眼中的清冷,却是一模一样。
管他到底是不是,先搭讪。
“美人儿,是你!”独孤镇主拉住莲绛的衣衫,激动得双眼通红,“美人儿,你可记得我?”
莲绛蹙眉,眼眸冷冷地扫过那独孤镇主。那一眼,带着宛如兵刃般的锋利和阴鸷。
独孤镇主被他这一扫,忙放了手,不敢拉莲绛的袖子和有其他动作。但是,见莲绛孤身一人,此人色从心起,完全忘记了马车上自己新纳的小妾,围着莲绛不肯离开。
“美人儿,你记得我不?”他搓了搓手心,“嘻嘻,我是独孤啊。”
害怕十五离开,莲绛往前跨一步,哪知,那独孤镇主跟着追上去。
“美人,你去哪里啊?你相公呢?”
“相公?”这一问,莲绛倒停了下来,冷眼看着他,冷笑,“你觉得,本宫有相公?”
“咦,三年前拿着月光宝剑来我府邸上,伤了我百来人把你抢走的少年,不是你相公?”想到那少年,独孤镇主浑身哆嗦了一下,“就是那个,看起来……呆呆的,像木头一样的少年。”
“呆呆的?”莲绛眉心突然剧痛,有些喘不过气来,“什么少年?”
“你相公啊。你不是说怀了他的孩子?哟。”看到莲绛神情恍惚的样子,独孤忙凑过去,“是不是你那相公又把你丢了?你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相公?”
“啊,我想起来了。”独孤镇主拍手,这个果然是搭讪的好借口,“你那长得一副死人脸的相公,叫十五!”
“十五!”莲绛身子一个踉跄,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脑中涌出,挣得脑颅都要裂开一条缝,连四周景物都天旋地转起来。
“咦,美人儿,你怎么了?”
独孤镇主趁机扶住莲绛,可莲绛却一把推开他。
“哟,你们都不长眼睛啊,快点扶住美人。”独孤镇主大喊,心想这一次可怎么都不能放过莲绛。
他身后的十几个家丁,突然拔出刀,逼近莲绛。
“让你们扶,没有让你们拔刀!”独孤镇主大声呵斥。
然而,一个家丁手里的刀却朝莲绛直接砍了过去。
“你们反了!”
独孤镇主是练武之人,瞬间反应过来,身形一闪,挡在莲绛身前,一道掌风劈向为首的家丁。
那家丁吐出一口鲜血,跪在地上,但马上又站起来,朝莲绛扑来。
这时候,独孤镇主才发现自己那家丁双眼充血,神情狰狞,姿势怪异。
不但如此,其他家丁都是一哄而上,而且目标全是莲绛。
“蠢货,老子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反了你们!”
独孤镇主一把夺下一人的刀,恼怒地劈了过去。对方生生被砍下一只手,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想继续攻击莲绛。
这一下,独孤镇主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那些家丁就像被人控制住一样,倒下去又爬起来。
周围烟花噼里啪啦地爆开,炮声震耳欲聋,几乎无人发现这诡异的变化。
莲绛亦全然不知道危险的逼近,他靠在河边石墩上,脑颅一直嗡嗡作响,甚至可以听到头盖骨因为剧痛而发出丝丝裂开声。
他抬起手,摁住头,浑身开始抽搐。
十五?
十五?
“快走!”独孤镇主很快扛不住,拉住莲绛就要跑。
“老爷!”
一个娇娇嫩嫩的声音传来,独孤这才发现,马车上还有自己新纳的没有吃到的可人儿。
“快来!”他上前,另外一只手抓着女人,带着莲绛狂奔。
一直观察着莲绛的小莲初一看那独孤镇主拽着莲绛狂奔,失声大喊:“娘,娘,有人要抢爹爹!”
“你在喊什么?”孩子尖锐的声音传来,将方才陷入前尘往事的十五惊醒。
小莲初指着莲绛的方向,“好多人在追爹爹,有人抢爹爹!”
十五忙回身看去,见那绚丽的烟花下,人挤如潮的人群中,三个人正朝这边跑来。
前面一个人,身形特别狼狈,脸上还沾着鲜血,一边跑一边大喊:“老子回去通通炒了你们,竟然给爷反了……”
因为他声音太大,跑的姿势太怪异,十五目光一时落在他身上,只觉得有些面熟,在哪里见过。
“谁敢动老子独孤世家的人!”
他这仓皇的嘶声厉吼,让十五面色顿沉,将他认了出来,目光也几乎本能地落在他身后。
果然见他正抓着一个熟悉的人。
也不知道人群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有人惨叫一声,旋即所有的人就朝十五这边跑来,一下将十五围堵得无法前进。
十五想也没有想,抱着阿初,踏步腾空,直接奔向独孤镇主。
在另外一座桥上,十五横身一挡,立在了桥中央,挡在了独孤镇主前方。
“滚开!”那独孤镇主一手拉住一个美人儿,眼见前面的路被一个黑衣人挡住,狰狞着大喊。
十五抱着阿初,抿唇不动。
越跑越近,可桥上的人竟然像石墩一样。
“谁敢挡独孤世家的路,老子让他世代在这南岭混不下去。”
可桥中央的人,根本不予理会。
“站住!”
恰此时,一个稚嫩的呵斥声传来。
那声音虽然细小,却带着某种魔音,独孤飞奔的身形也随之一顿,抬头的瞬间,才发现桥中央的黑衣人怀里,抱着一个幼儿。
后面的诡异气息如潮水奔来,那独孤吓得满身是汗,哪里还管什么,直接就朝十五撞了过去。
十五目光微沉,在他近身的瞬间,抬脚甩了过去。
独孤只觉得天旋地转,难以刹住身体,眼看就要摔得人仰马翻。十五的脚尖勾住他的腰,往旁边稍微一带,另外一只手抓着莲绛,往身后一拉。
那一甩一勾一带,不过瞬间,可十五动作却行云流水,而独孤镇主也刹住,踉踉跄跄地扶住桥墩,不至于摔下去。
可一见莲绛被拉走,他顿时火冒三丈,“挡我的路,还抢我的人,你哪里来的?”
独孤镇主扶好旁边的女子,一撸袖子,就要朝十五扑过来。
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住莲绛的十五,依然不动声色,抬腿又是一脚。这一次,却没有踢出去,也没有把独孤镇主甩出去,而是脚尖稳稳落在他腰部的致命要害处。
那独孤镇主面色苍白。他风流成性,好淫乐,当然更懂得保养,也清楚:眼前人只要这一脚下去,他这后半辈子的性福就毁了。
“呵呵——”他忙挤出一个笑,似也忘记了后面追来的杀气,狗腿地看向十五。
这不看还好,一看,独孤镇主就吓得三魂去了六魄。
帽子下的这张脸,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清秀,苍白,冷漠,还有几分呆滞,这不就是……那美人儿的死人脸相公!
这个……不是吧?真让他给遇上了?这么巧?
当然,这话,此时在十五阴恻恻的目光下,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说不出口。
好歹也是见过大风大雨的人,独孤镇主忙从方才的惊恐中恢复过来,满脸堆笑地看着十五,双手一抱,道:“小哥儿,好久不见啊。”
十五抿唇。
果然是死人脸啊,还是如当年一样惜字如金,不肯说话。独孤镇主心中暗骂。
“小哥……三年未见,”独孤镇主垂着眼睛,看了看十五抵着自己腰腹的脚,“你高抬贵脚吧。”
十五没有理会独孤镇主,握着莲绛的手紧了紧。
莲绛此时在她身后,十五无法看清他的样子,只觉得他身体微微颤抖,有些无力地靠在她后背上。为此,她直了直后背托着他。
而莲初则趴在十五的肩头,胖乎乎的手抱着莲绛的脸,轻轻地喊:“爹爹?”手摸到莲绛冰凉的唇边,却是殷红的血沫。
莲绛在近乎让他昏厥的剧痛中,听到小莲初软软糯糯的声音,才缓缓清醒,看到那漂亮的小脸儿就在眼前,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那像瓷器般白皙的脸儿上还沾着方才糖葫芦留下的糖。
看到这张脸,莲绛只觉得那蚀骨噬心的疼,竟然减轻了许多。甚至于,看着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他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满足。
是阿初。
孩子的手轻轻地擦掉莲绛唇边的血沫,还以为是莲绛方才吃糖葫芦留下的糖。又见莲绛面色苍白,有些虚弱,小莲初忙笑着安慰:“抢不走你。”
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让莲绛心中瞬间温暖。
也在刹那,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正依在某人身上。
放过无数烟花的空气中火药味浓烈,但是,两人贴得如此近,他能闻到属于她身上独有的女子冷香。
那香,那味道,让他云里不知雾里。
可又如何……
反正是那曼陀罗和罂粟编织的梦境。
也不顾其他,他的手贪婪地落在了她腰肢上,轻轻收紧。
十五挺直托着莲绛的背,在被莲绛抱紧的瞬间僵硬,也吓得脚微微往前一抬,身前就传来了独孤镇主的哀号。
“小哥,小哥……你听我说。”独孤镇主可真是被十五这个动作吓得魂飞魄散。
他还这么年轻,才不到三十三岁,他还有几十年的性福日子要过啊,还有这么多美人等着他宠幸啊,他不能失去男人的能力。
独孤镇主惊恐地看了一眼十五遮住的莲绛,忙道:“我对你娘子什么都没有做。方才我是……在路边偶遇到。”
十五依然没有说话,目光紧锁着独孤镇主。
这死人脸啊,又不开口,偏生又用这种能看得人魂飞魄散的眼神盯着自己。
独孤镇主小心地捧着十五的脚,几乎要哭了。
三年前,谁不知道长生楼出了一个叫十五的杀手!
那青衣少年,一柄月光宝剑,直接杀入了睿亲王府。
“小哥儿……”独孤镇主眼泪汪汪,“我发誓,我连你娘子的手都没有摸。”
十五眉微一挑。
独孤镇主的心跟着一咯噔,暗道不好,“真的,我以我七个老婆发誓,我什么都没有做!方才在河边,我看到他神情恍惚,失魂落魄,以为你又把他丢了,然后我就好心……”
听到丢了两个字,十五的唇难受地抿起,目光也黯然下来。
她这难过,看在独孤眼里犹如自己被判了死刑,以为她是生气,忙大惊大喊:“真的,我只是拽了他的袖子。而且我是救他……”
他话没有说完,十五突然抬眸看向他身后,那漆黑的眼瞳里闪过一道亮光,脚尖将独孤镇主往侧面一踹,一道风从她脚底蹿出。
“砰!”
十五方才那一脚非常快,独孤镇主被踹得倒在地上七荤八素。等爬起来时,他看到一个满身鲜血、手拿砍刀的家丁躺在地上。
看到家丁身上的独字,十五蹙眉,看着地上的独孤镇主。
“这这……”对方爬起来,忙解释,“是我家丁,但是不知道他们都发了什么疯,连我都砍啊。刚刚我就是这么带着你娘子跑的。”
话语间,那个被十五一脚踢断脖子的家丁,竟然摇摇晃晃地又站起来,头还挂在脖子上,摇摇晃晃地拿起刀又冲向十五身后的莲绛。
“你看到了吧……”那独孤镇主吓得哇哇大叫,“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同时,其余十几个家丁也追了过来,狰狞着双眼盯着十五这边。
十五意识到了某种不安,侧身将莲绛扶着靠在桥墩上,又将阿初放在地上,“照顾好你爹爹。”
“嗯!”阿初扬起小脸,“我一定会的。”
独孤镇主在旁边一听,心中哼哼道:哟,这死人脸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三年不见,这死人脸变成哑巴了。可心里又气又不爽:好歹是我的地盘,这死人脸竟然都懒得开口和自己说话!
十五说完,脚尖一勾,地上那把砍刀飞到了她手里,身形如闪电,鬼魅般进入那一群被控制了的家丁中。
手起刀落,鲜血四溅,动作敏捷如飞,根本看不清身形。
那独孤镇主三年前见过十五的身手,但当日十五并没有杀意,只是想硬闯抢人。可现在,看着脚下滚来的一个个头颅,独孤镇主骇然得全身都在哆嗦。
“妈呀,这哪里是砍人啊……”他吞了吞口水,“简直就是砍西瓜!”
鲜血像水一样扑来,独孤镇主看着满体的尸体,吓得正要离开,耳边却又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幼儿声音。
“你!”小莲初扬起下巴,看着吓得面色苍白的独孤镇主,“过来!”
独孤镇主先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弯下腰,打量着眼前的幼儿。
在看清对方那精致如瓷,和莲绛有几分相似的脸时,顿时心生难过,号啕,“这……这肚子里的孩子还真生下来了啊。”
那时,莲绛可是坐在他房顶上大喊怀了孩子!
奸、夫、淫、妇啊!独孤镇主看着小莲初那漂亮的脸,又气又恨。
他一世风流,先前就娶了六个老婆,可都是不下蛋的鸡。他至今无后啊。
他看向莲绛,发现莲绛虚弱地靠在石墩上,一双美眸正凝视着“砍西瓜”的死人脸。那眼神既温柔又贪恋,还有一丝宠溺,直接叫独孤镇主嫉妒得吐血。
他有钱有势,还长得仪表堂堂,比那穷酸相的死人脸差在哪里了?那死人脸会什么?不就是会砍西瓜,杀人?拿刀杀人算什么本事?他独孤镇主敢用钱砸死人!可凭什么他就没有这么好命,讨不到这么绝色的老婆,而且还是一个能生娃的老婆。
“喂!”
就在独孤镇主九曲回肠地将十五骂了个遍的时候,那脆生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漂亮得不像人生的小娃儿,“干啥?”
“血太多了!”小莲初冷眼扫过满地鲜血,吩咐道:“你站我们前面,别让血溅在我爹和我身上。”
“啥?”独孤镇主难以置信地看着莲初,“你让本老爷给你们挡血?”
“嗯哼!”小东西抱着手臂,漂亮的眉往上一挑。
“你……不……”不干两个字还没有说完,独孤镇主就感到一道冷飕飕的目光投来。他一抬头,对上了莲绛慵懒却略带警告的双眼。
独孤镇主双腿一软,特没有骨气地站在了莲绛和阿初身前。
“前面一点。”小莲初吩咐道,“太近了,挡了我们的视线。”
娘杀人的姿势太生猛了,阿初怎么能错过呢。
独孤镇主咬咬牙,暗自瞪了一眼地上的小莲初,心中暗骂:这小鬼儿太讨厌了,比那死人脸还讨厌!死人脸好歹不说话,这小鬼说话就气死人!
骂了一会儿,他又偷偷瞟了一眼莲绛。
烟火和血光下,那张脸完美到找不到任何瑕疵。他眼眸微眯,唇边血迹未擦,却含着满足的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奋力厮杀的人。
独孤镇主侧身,循着莲绛眼神看去,不由瘪嘴:看来看去,都只能看到死人脸的背影啊,一个背影就那么好看?!还有哦,地上那个他恨不得想一脚踩死的小鬼,为什么继承了美人儿的脸,却又兼具了那死人脸讨厌的性格呢。
独孤镇主似乎完全忘记了当年莲绛撒泼耍野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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